1
我在清晨被哥四脚送回了寝室。途中经过了季三木的部落,那群壁人气势汹汹,势必要将我杀之而后快。哥四脚见解释没用,便领着我走了另一条路。
“壁人迷失了,”他说,“老族长的天启里有讲过,末世降临的征兆之一,便是壁人的内乱,我很害怕,但我又无能为力,季三木本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却成了反神部落的核心人员。救世主,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劝回她?”
原来壁人也会哀伤。哥四脚本来在一堵墙壁上爬行,此时却跳下来,与我并肩而走。
我拍着他裸露的肩膀。“我们都不会永远地迷失下去,朋友会成为敌人,敌人也能成为朋友,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他若有所思:“真的吗?”
“你见过月亮吗?”
“那是什么?”
“是一颗星球,离开利莫里亚你就能看到。”我用手比画着一个圆,“一个月30天,它每天的样子都不同,盈亏交替,此消彼长。这就像你和季三木的关系曾经是十五的圆月,可如今已经到了初一,成了新月。新月名字好听,可看起来却是一个黑团。但是再过14天,新月还会变圆。”
我尽力描绘得简单直白,哥四脚点了点头,一扫刚才的沮丧道:“你懂得可真多,难怪你会成为救世主。”
阿历克斯的眼袋紫黑、浮肿,大概一夜未眠,或许还有酒色过度的原因。我刚进入顶层办公室,他来不及听我为他分析,直接拉起我进了那蝌蚪形的飞船。
“你就是我的参谋,就说我们连续讨论了一夜,终于知道了应对方案!”他忐忑地跟我交代接下来的应对措施,“仲明,你已经想出方法了吧?”
“有点想法,但还需要了解一些……”
“快,把稿子给我!”
我一摊手:“没有稿子。”
他扬起拳头作势要打,但还是克制住了。“你这一宿到底干什么去了,有想法不写稿子,你是故意让我出丑?”
“我也是刚刚想到,就赶紧来了团部,真的没有时间准备讲稿。”
阿历克斯摆了摆手:“罢了,今天的风光老子就让给你了!你一会儿陪我去国防部,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你就上。”
飞船穿过上次我们经过的墙壁,抵达生命之梯下方,巨大的机器将我们的飞船送入了一条蓝色通道。飞船一直向上抵达基因双螺旋梯子的最上方后,被塞入了一个洞口。
我随着阿历克斯下船,到了这个地方,他就不再多言,甚至连行为也谨慎了起来。我们迈步走在一条银白色的走廊之中,走廊的尽头有两名站岗的卫兵,验明身份后,他为我们打开了一道闸门。我们又沿着闸门走上了一条弧形通道,登上楼梯之后,我们来到了只有两个空位的席位旁。
会议大厅是一个半圆形结构,中央放着一张钻石形的红木桌,钻石桌上有个中间镶嵌着一只类似眼睛的金色倒三角。沿着倒三角的两角一线,各有一张座椅,共有3个席位。钻石桌下方的座椅呈半圆排列,共有12个席位,面向台下。
台下的席位每排12张,一共列了10排,而我和阿历克斯坐在最后一排。
我坐下之后,忽然看见同一排右侧有个人向我微微挥手,正是布雷上校。我还礼致意。连布雷上校都只能坐最后一排,可见这次会议的规格之高。
与会人员逐渐从通道里走出来,各自在席位上安坐。其中大部分是军方的人,也有些人穿着西装,像是某领域的学者,绝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只有20来岁,但是他们中一些人的气质,却普遍有着老气横秋似的狡黠。
等100个席位坐满之后,12位男女穿着同样的金色黑边的袍子,列在钻石桌下的12个席位中。我在当中看到了程雪,她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最后上来的3个人,两男一女,坐在了最上首的3个席位上。一个白人男性坐在中间,两旁分别是一个女性黑人和一个男性黄种人。
我看着坐在中间的那男人的脸庞,又看了看阿历克斯,发现他们的脸部轮廓颇为相似,不禁好奇道:“他是你哥哥?”
阿历克斯冷笑一声,但随即敛容,提醒我道:“别乱说话。”
我又重新扫视了一次会场,确信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超过30岁,心中更加莫名其妙,利莫里亚真的是被一群年轻人控制的地方?
程雪敲了敲前方的锤子,会议正式开始。她首先介绍了本次会议的讨论重点:“自从利莫里亚升空以来,我们尚未面临比今日更严峻的考验——敌人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我们的军队竟然无法知道有关敌人的分毫信息,这才是可笑至极的地方。人类作为AI的创造者,被AI夺去了领土不说,现在竟然连了解它们也不可能了……”程雪说话的时候,会场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听着,后面的三个人更像是进入了禅定一般。
程雪之后,坐在她一侧的一个官衔是国防部长的黑人小伙子,向所有人简要介绍了最近的几次失败、敌人的特点等,并寄希望于年轻的军官们:“已经下发各师团,认真研究敌人,并思考制胜之道。下面请各空军大队、防卫机动队根据你们的研究发言。”
安静。
国防部长的目光在几位重要官员的脸上游走,终于落在了第一排一个男人的脸上,“第一飞行大队?”
那男人摇了摇头,最后低下了头。
“第二飞行大队?”年轻的国防部长厚重的嗓音不由得抬高两度,见第二队依旧没有反应之后,他将目光转向第二排的两个军人,“三队、四队?”
沉默,死水一般的沉默。
会场里出现了连续不断的唏嘘声,焦虑的情绪不断蔓延。12位长官也在交头接耳,唯有黄金三角旁的3人丝毫不为所动。
这时候,阿历克斯举起了手。
程雪将头避开,压低眼神,故意不看我们的方向。
谁料阿历克斯却站了起来:“程议长,109团申请发言。”
程雪面无表情道:“你们获准参加本次会议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一个小小的团部,不要妄议大事。”
“我团有克敌制胜的方法!”
所有人都看向了阿历克斯,包括钻石桌旁的三个人。
阿历克斯扬扬得意。
程雪道:“按照程序,你们的方法该由第四飞行大队提出讨论,轮不上你!”
长相与阿历克斯相似的那人,用右手食指磕了磕桌面。程雪一愣,便点了点头。
“阿历克斯,你们只有10分钟的时间。”
他凝视着台上三人,胸口起伏道:“我团意见由参谋赵仲明发言。”
我被所有人的目光送上了12个席位最左端的发言席,向所有人敬过礼后,我便把与爱因斯坦、孔丘、孙武等人商量好的策略讲了出来。
“程议长,此次讨论,是否可以谈及关于MU的相关信息?”
程雪犹豫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可以讲出你所了解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是没有找到曾经那个熟悉的程雪。
“我团认为这件事和程复有关,和MU也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果然,一句话便成功引发了全体的关注,“这个马蜂窝——这是我们的叫法——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在MU降落之后出现?为什么在程复死后出现?一定是MU上的人给马蜂窝送出了定位信息,暴露了利莫里亚的位置。”
前排有人嘲笑道:“这连小孩子都知道,竟然也有脸在黄金议会上浪费时间。”
“哦?”我心中冷笑,“小孩子知道的话,那就请小孩子也把解决方案顺便提出来。这位长官,你认识这样的孩子吗?”
那人吃了个瘪,恶狠狠地瞪着我。
程雪提醒道:“赵仲明,不要浪费时间!”
我继续道:“我的观点是,利用MU上那些如今还在利莫里亚的俘虏,设计圈套将马蜂窝吸引过来。我们设好圈套首先取得马蜂窝的样本,然后进行深入研究,凭借我们的技术,相信破解马蜂窝的秘密指日可待!如今我们处处被动,只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敌人。”
人群中又有人道:“那东西碰也碰不得,你竟然说要擒获它?真是做梦!”
那人是第二飞行大队的队长,听说是阿拉伯王子的后代。我向他解释道:“在我们中国人的哲学里,万物无恒强,无恒弱,物极必反,亢龙有悔。老子说: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矣。又说,强梁者不得其死。马蜂窝可以吞噬炮弹、战斗机,也一定有其无法彻底消化的东西,有其克星,但我们没有彻底研究它,自然不能轻易去揣度,而最高效的方法,就是采样。”
“那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来自中国的老古董先生,你到底准备用什么方法去采样呢?”第三大队的队长同样是一股嘲笑的语气。
“我认为,可以利用水。”
“这又是什么逻辑?”
“造物四大元素,地、火、水、风,”我目光扫过12个席位,其中有个印度后裔相貌的人猛地坐直,似乎来了兴趣,“地者,物质固性;火者,物质热性;水者,物质湿性;风者,物质动性。地、火、水、风,性质相反,所以固性,即质量大者,其动性必缓;熔于火者,必不溶于水。”
以上这些话都是孔丘教我的,如爱因斯坦所料,很多人听得迷迷糊糊,云里雾里。
我进一步解释:“油与火性相近,所以能助火势,但不溶于水;火能熔化钢铁,而水能令钢铁成型。马蜂窝能够吞噬钢铁、导弹,可见其与火性相近,所以,我推测与水有关的武器方能制衡它。但这个大家伙,如今飘浮于平流层,地球的水汽无法接近它,所以我认为,只有将其骗到水域丰富的地方,才能伺机削弱它、采集它的样本。”
会议室内人人凝眉,个个摇头叹气,只有黄金三角周围的三人岿然不动。
国防部长和程雪商量了几句话,随即向我表示:“在目前来看,你的方法倒是可以详细商榷,109团可以去执行此计划。”
“在此之前……”我看着国防部长和程雪,刚才的每一步计划都如孙武、爱因斯坦和孔丘所料,我恰如其分地说出那句话,“我需要核爆之前的战争资料。”
会议散去,我和阿历克斯被单独留下来,程雪和国防部长莫普提在一间四人封闭会议室中会见了我们。
“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莫普提翻着白眼,“战争的历史,早就写进了你们每个人的初中教科书。”
“教科书自然不如亲历者了解得详细,所以,我想问问战争的亲历者,程成将军到底为什么向北美扔下五颗核弹?请问部长能否安排人为我解惑?”
莫普提看了程雪一眼,后者则道:“不用安排别人,我就能回答你——扔核弹,自然是为了消灭敌人。”
“据我所知,当时我们和AI的战争早已摆脱了当初被动挨打的局面,核弹爆炸前夕,程成将军坐镇檀香山,只差最后一步向AI发起总攻。凭借他的军事才能,以及全球其他地区的军队——听说南美洲当时也已经光复,所以只差最后向北美的围剿了。可是为什么凭借普通武力可以做到的事情,最后却不得不用核弹去解决?”我盼着他们能有关于“微尘”的详细解释,这样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微尘”作为怀疑对象。
然而他们又回避了这个问题。
莫普提道:“事实已经告诉了你们,历史和战争,总是会有些奇妙的、意想不到的变化,这无法解释,你更无须了解,我们只需要把目前……”
“一定有原因!”我逼迫道,“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我们无法执行任务!”
会议室三双眼睛全都看向我,他们不知道我为何如此固执,但是在敌人的威胁面前,程雪终于还是松了口。
“你很聪明,”她说完后瞪了一眼阿历克斯,“这件事情,越少有人知道越好,如果我哪天听到外面有人在谈论与此相关的内容,无论是谁泄露的,到时候都要找你们算账。”见着阿历克斯也点了点头,她又看向我,我也点了一下头。
程雪却道:“程成叛国了。”
“不可能!”我一拍桌子,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是我们的英雄!”
阿历克斯冷笑了几声,就像在笑一个傻子。
莫普提道:“这就是事实,你们从小到大都把程成当英雄,今日听到真相,自然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程成的确叛国了,但战争时期为了鼓励英雄,鼓舞士气,我们不得不暂时掩盖真相。”
程雪道:“在最后的总攻前夕,我们获得足够证据,显示程成已经和AI政府秘密联络多年,他们妄图制造一个由程成和AI联合统治地球的政府,所谓对AI的最后总攻,只是一种假想,程成和AI约定,总攻开始的时候,他便会率领第四空军倒戈。”
“不可能,这根本没有逻辑,我……我们的程成将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决定!”
“因为,他……”程雪停了停,嘴角抽搐了两下,继续说道,“他根本不是人类。”
阿历克斯忽然来了兴趣:“难道,我们东北亚的最高指挥官,是个AI?”
“如果是个AI早就被我们发现了!他也不是AI,而是一种早就被人类灭绝,但被基因复活的人种,”程雪道,“尼人,他是尼安德特人!”
“这……这怎么可能!”我质疑道,“他有名有姓,有父亲母亲,怎么可能是灭绝的古老人种?”
程雪冷笑道:“我理解你们的惊讶,就连我,也被这个畜生瞒了将近20年!”
我腹内血液翻腾,心中无数次地质疑,尼人,尼人,我父亲程成是尼人,怎么可能?尼人的照片我是见过的,那是一种和我们不大一样的生命,白继臣……那群孩子……他们也是尼人,对,头颅硕大,无论怎么说话,发言都有些诡异。
可我父亲不是,父亲和他们不一样。
程雪继续讲道:“大约60年前,中国沿海有个以基因技术为核心复活史前动物的主题动物园,动物园的首席科学家程文浩,就是我们熟知的程成的父亲。他和园方为了商业利益,复活了10个尼人,五男五女,在当时轰动一时。但是,尼人终究是畜生,是危险凶猛的,他们虽然被人类教育得能讲人话,可内心的野蛮,却永远无法驯化。最后这群尼人造反了,杀死了数名园中的游客,也幸亏园区安保严密,没让事件继续恶化,但是这件事带给动物园的舆论压力也是致命的,所以为了平息舆论,园区决定将10个尼人安乐死。但是……”程雪面现苦笑,“那个叫程文浩的蠢老头,不忍自己几十年的心血白流,竟然伙同一个饲养员,带走了两个尼人,这两个尼人,一个是白继臣,一个就是后来的程成……程文浩愚蠢至极,为了保护这个尼人,竟然把自己亲生儿子的容貌送给了尼人,他就这样,永远地让我失去了哥哥……”
“你……你是……”
“没错,我就是程文浩的女儿,程成的妹妹。”
我脑中轰然一响,像是一堵墙壁倒塌了一般。她是程成的妹妹,我的姑姑?可她为何如此年轻?
“吉尔伽美什……”我喃喃道,“你……不死人?”
程雪忽然警觉:“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说漏了嘴,吉尔伽美什的名字,还是程雪在草原上告诉我的,如今我却自己说了出来。
“你从哪里听说的,赵仲明?”国防部长莫普提也面现警觉。
在我不知所措之际,阿历克斯忽然道:“是我告诉他的。”听他一说,莫普提和程雪的面色稍有缓和。
程雪道:“从此以后,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到吉尔伽美什。”
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如此年轻,这军事参会的100来人,都看起来像是20多岁的小伙和姑娘。原来,他们都是吉尔伽美什的受益者——一种通过基因技术改良自身的永生人。
周茂才和张颂玲的争吵又在我耳边回响。
“那是妄想,是非常危险的!不仅对你们个人危险,更是对人类危险。”
“依照你的想法,只有人类和AI的结合,才是人类进化的终极解决方案?”
“人体与机器融合,虽然不是最完美的,但绝对是最公平的。”
“公平?”
“基因技术如果仅仅用于医疗健康,那无可厚非,可是那个项目,只是为了满足一部分人的利益而设立的,一旦你们成功,自然是权力和财富阶级,会优先享用……”
周茂才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果然,吉尔伽美什计划优先普惠了特权阶级,今日能够参与会议的绝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该计划的受益者。
永生?永生!
人类或许真的实现了永生,但这群永生人,却竟也害怕死亡,如今被门外的巨型AI集群,吓得战栗不止。
人类为什么总是如此可笑?
这时候却听莫普提道:“程雪议长是最了解程成的人,所以你们也不用怀疑,这就是事实。程成这个异类,心中总是幻想着能够灭绝智人文明,复兴尼人在5万年前的统治,于是,他和AI一拍即合……”
“但核弹是投向AI的!”
“那是因为5名负责投射核弹任务的飞行员深明大义,那五颗核弹,本是投向亚洲、欧洲、南美、大洋洲和中南半岛地区仅存的人类文明和政治中心,但是投射小队飞离檀香山之后,迅速达成一致:人类不能互相残杀。但如果他们放弃任务,程成很快就会派出第二批人、第三批人……于是,他们决定,用自己的性命与敌人同归于尽,便一致飞往北美,在太平洋东海岸绽放出了举世闻名的五朵金花……”
“这就是你想了解的真相。”程雪拭去眼角的泪。
我在浑浑噩噩之中,第二次被阿历克斯带到了他的那个“家”。之前那两个熟悉的姑娘,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而阿历克斯则在一旁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着白兰地。
“他妈的,贱人!”他将一个杯子摔在地上,吓得其他几个女孩都不敢赔笑,面带惊恐地站在一旁。
杯子碎裂的声音终于把我唤醒。我回想起来,在我们离开之前,程雪又扇了阿历克斯一耳光,原因是,她同意阿历克斯来参加会议,但是他的主动发言违背了之前的约定;而我则在走廊尽头,被刚刚接收到的我父亲是叛徒的言论折磨得身心俱疲。
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我和阿历在回来的路上是否有过交流。只知道进入这屋子后,阿历先推倒了两个姑娘,又砸烂了一张凳子,然后自己一个人喝光了一整瓶白兰地。
“阿历,如今你该说实话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试图将我们的话题引向那个黄金议会坐在上首的男人。
阿历把刚端起来的酒一口灌下去,又把杯子摔在地上。“我他妈是什么人?呵,我到底是他妈什么人!”他眼睛通红地咬着牙道,“他不是人,我也不是人!都不是人!”
阿历向楼上吼道:“给我滚下来!”
楼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紧接着,程雪绕着楼梯小跑下来。她还是刚才的装束,只是没有了刚才的冰冷。
阿历克斯和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贱人!”
“是,主人,我程雪议长,是天下最下贱的女人。”
阿历克斯吼道:“跪下!”
程雪扑腾便跪在他的脚下。谁料阿历克斯却薅住她头顶的盘发,来回扇了两个耳光,骂道:“程雪是这种人吗?”
“是……不是……”
“老子怎么教的你!我骂你贱,你就是贱人?你他妈不该扇我耳光吗?”
“我不敢……主……人……”
“别叫我主人!叫我畜生!”
“畜……生……”
阿历克斯听罢,却哈哈大笑:“站起来。”
程雪抹掉眼角的泪,颤悠悠从地上弓起身子。
阿历克斯抓住她的右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打我!”
“……”
阿历克斯反手就给她一巴掌:“打我呀!你刚才怎么打的我,现在还怎么打我!”
“我……我不敢……”
“没用的东西!”他骂道,却转向我,“这个贱人今天也惹怒了你,你难道不想狠狠地报仇!”
我努力平复心中的不悦:“没兴趣,程议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实在无法理解。”
“不需要你理解。大战在即,生死难料,趁还活着,甭思考那些没用的,有酒就喝,有福就享,有仇就报……嘶……对了……脱鞋!”
我不明所以,便坐着没动。
“赵仲明!脱鞋!”
我依然没动,只预感脱鞋的举动一定会和程雪产生联系:“我没有兴趣。”
他冷笑一声:“伪君子——程议长,让他也享受享受,你那舌头洗脚的功夫!”
程雪爬到我的膝下,按住两只鞋子,“将军哥哥,你让我来伺候你?”说罢,便听话的去脱我右脚的鞋子。
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我推开程雪,站起来便向门口走去,没走出几步,却又转身回来。我忘不了她当着我骂程成是畜生时那张令我厌恶的脸。
我指着程雪的鼻子骂道:“你为什么成了这个德行,你不是程成的妹妹吗?你看不起程成,可你又成了什么!你骂程成是畜生,是禽兽,可如今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恶不恶心!”
程雪呆愣住,眼睛不断瞟向阿历克斯。阿历眼珠一转,却笑道:“问得好,你告诉他!你为什么人前如此光鲜,人后又是这幅德行?哈哈哈,程议长!”
程雪依然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呀!”阿历克斯吼着,右手反手一挥,立刻给了她一个嘴巴,“贱人!你倒是说啊,敢违抗我的命令!”
“我……”程雪泣道,“我哥哥,不是程成……”
我怒道:“可他毕竟是你的亲人,他不是畜生!”
程雪道:“我哥哥叫程复,程成是我们的父亲,我没有看不起父亲,我没说过这种话……”
我耳朵里似乎听见了山呼海啸的巨响。
阿历克斯哈哈大笑。“你他妈这小婊子,竟然说了实话,我不是教给你,你现在是那个议长程雪,你记住了吗?你他妈是议长,那个老太婆!臭婊子,他妈的演砸了!”阿历克斯猛地将程雪推到了地上,“滚回你的狗窝去!”
阿历克斯从沙发上坐起,又拎起一个新杯子,自斟自饮一杯白兰地。“还蒙着呢?”
我坐回沙发,很难想象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如果有面镜子,我或许会从里面看到一个失去知觉的木头人。
“她……不是程雪?”
“她是程雪。”
“为什么?为什么她说程复是她哥哥?”
阿历克斯又饮尽一杯酒,拧开一瓶新酒,道:“你把这瓶全吹了,我就告诉你。”
我二话不说,拎起白酒仰起脖子就开始往嘴里灌,酒入咽喉如火烧,我才意识到那并不是白葡萄酒。阿历哈哈大笑:“蠢蛋,你他妈也不看看那是多少度的!”在巨大的疑问面前,我不会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问题,直到我将500毫升的白酒全都灌进肠胃,才下意识地看了看白酒的标签:伏特加,60度。
趁着酒精尚未麻痹我的大脑,我将酒瓶扔在阿历眼前的台几上,“快他妈说!”
阿历克斯躲开了碎玻璃,哈哈大笑:“赵仲明,我他妈真欣赏你这变态德行!哈哈哈……这个故事,可要从上次的海东青竞赛上说起了。你知道,我的飞机被一群变异的野人给打了下来,于是,我就遇见了这个和程雪长得一模一样的贱人……”
阿历克斯的故事讲了十几分钟还没讲完,但这已经足够了。我的意识逐渐开始失控,在我尚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最后时刻,我只记得自己又灌了阿历克斯不少酒,我只希望,当我说出一些醉话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摊烂泥。
我在一个卧室的床上醒来,房间内弥漫着酒气和呕吐秽物的臭气。程雪跪在床头,上身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则换了一条短裤,右手手腕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一头已经被钉入地板之下。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她显然困极了,脑袋不停地点着,却又不敢睡去。
“主人让我照顾您……因为,是我惹怒了主人的朋友,害得您喝多呕吐……”她见我醒来,小心谨慎地说道。
“困了就睡吧。”
“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不能睡觉。”
“这里没有主人,你也不是奴隶!”
她看我的眼神本来有些许恐惧,但如今却变得异样。“可是主人……”
“他不是你的主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眼,你叫我赵仲明便好了。”
她胆怯地点了点头:“那……那您怎么称呼我,我就是什么……”
“那我叫你……妹妹。”
程雪抬起头,眼睛里泪水盈盈,她抽泣了两声:“我的哥哥,也这样叫我。”
“你的哥哥,他……他不是个好人,他没有保护好你。”
“不!”程雪流着泪反驳,“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总有一天,会把我……从这里救出去!”
我从床上坐起,后背靠在床头,拍了拍床头那片空白的床单:“坐上来。”
程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怯怯地站起身,眼神充满恐惧,但却不敢有任何违抗,只能依言坐在床头。
“转过脸去,不许看我。”
程雪转过身背对着我,我赶紧擦了一把眼泪。
“你要坚持住,”我把双手按在她的肩头,“你哥哥,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魔窟。”
2
马蜂窝的消息虽然一直在封锁中,但其影响难以掩盖——利莫里亚大陆的学生与士兵,正遭遇着十几年来最大的粮食危机。
一日三餐被缩减为一日两餐,而且每人的食物分配也缩减了一半。为了减少抱怨,餐厅的配给增加了汤水的分量,来弥补减少的淀粉、肉类与蛋白质。
率先站出来抱怨政府降低福利水平的是200多名愤怒的学生,他们集结在第8区、第9区交界处的广场,举着“请给我们最终解释”的牌子,对着过往的人群进行演讲,希望利莫里亚政府出面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政府没有丝毫动作,但学生的集会第2日便消失了。没过多久,12区有数万名学生同时走上大街,与陆警、机动队对峙,希望政府出面告诉他们真相。
109团驻地大楼已经被疯狂的学生们喷上了各种辱骂性的词汇。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至于消息是如何泄露的,筛查起来可不容易。
黄金议会和国防部派出代表常驻109团,全程参与和马蜂窝作战计划的制订。然而,在阿历克斯的引导下,他们却没有采用我说的以俘虏诱敌的计划,只在第四飞行大队派出了两小队战斗机,尝试在印度洋上空“挑战”马蜂窝,结果损失惨重。
终于,我有一个机会近距离接触莫普提。
“为什么不用俘虏一试呢?”当国防部长准备离开109团的会议室时,我从后面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