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发青的眼白翻了我一眼:“年轻人,你的建议在军事策略上只有一些可行性,但是,诱敌之计不一定非要用俘虏。我们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MU的俘虏与AI有关系。”
“可他们都是被程复带上船之后才有了马蜂窝的进攻。”
“这只是你的推测——事实上,那群俘虏干系重大,并非我们军方能够左右的,如果你固执地坚持一试,我可以向议会申请,特批几个俘虏,给你用来试验。”
我没有同意,更没反对,只能报以沉默。我和爱因斯坦、孔丘等人的计划,是想以试验为借口,带着所有孩子和老师们暂时离开利莫里亚,在陆地上隐蔽起来。如果利莫里亚覆灭,至少人类文明还能在地球上延续。
阿历克斯数次出征均大败而归,可他每次都能“幸运”地活下来。后来黄战斗跟我说,阿历根本没有身先士卒的勇气。
我和阿历克斯的关系并没有得到改善,参加完黄金议会,他便开始提防我再次抢了他的风头,而我绕开他与莫普提的单独对话,则令他勃然大怒。之后的会议不仅与我无关,他还下令将我暂时软禁在驻地大楼。
没法回到寝室,我自然无法和老爱、孔丘他们取得联系,营救尼人孩子以及逃亡计划就此搁浅。
难道只是担心我抢他风头?还是他发现了什么,才故意将我隔离在此?
我想起那日,我无意中说出了“吉尔伽美什计划”,是阿历克斯替我遮掩过去。他这样做自然不想受连累,可我的这句话,自然也会引起他的怀疑。
被软禁的第七天,哥四脚找到了我。
那时候我正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抽烟,我将卫生间的通风扇开到最大。出神之际,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程复……”那声音缥缈,仿佛来自一个久远的时空,语音虽然微弱,但我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除了风扇的呜呜响声,我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刚开始的时候,门口还有人走动,可是我在卫生间的十几分钟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相对安静的。
我怀疑是幻觉,可这念头才过,那声音又出现了。
“救世主……”虽然是三个字,却被风扇搅得支离破碎。
我起身关上风扇,那声音才清晰起来:“程复!”
我来到通风扇下面,却见那百叶窗动了一动,然后就被两只细长的、长着细鳞的手摘了下来。一双黄色的、细长瞳孔的眼睛出现在了洞口。
“哥四脚!”我轻呼道。
他从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我也很想和你们取得联系,可是这几天吃住全都在作战指挥室,根本无暇抽身。”
哥四脚道:“你安全无事便好,这样不仅老师们放心,我们壁人更加放心。”他话题一转,“利莫里亚出大事了吧!”
“有外敌入侵。”
“不是这件事!”他又将后面的半个头探了出来。一个细长的长着人类五官却有着壁虎脖子的“怪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109团的驻地,不过幸好卫生间没有监控设备,否则没见过哥四脚的人类,必然为这一景象惊诧不已。
“昨天,我们收到了很多孩子的骸骨!”
“孩子?骸骨?”
“是的,我们壁人的食物,就是你们人类从天上抛下来的骸骨。不过之前,他们为了饲养我们,抛下来的尸骨,还是有些肌腱、血肉的残余,尤其是脑袋,他们基本会完完整整地抛下来。”哥四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就像是在回忆一顿美食。“而且,根据骸骨和头颅判断,之前的人都是成年人,可是昨晚这次不同,非但抛下来的全是些未成年人骸骨,连骨头上的肉也很少,就连骨髓都被抽干了,那头颅全都被砸碎了,将细腻的血肉过滤走,扔下来的都是骨渣!”
“老爱他们怎么看这件事?”
“他们让我通知你,要加快进度了,孩子们有很大危险!”
“被抛下骸骨的数量,你们计算过吗?”
“187具!”
在一位参谋进入卫生间之前,哥四脚迅速修好了通风扇的百叶窗,留下了一个从嘴里吐出来的圆柱体——与第一个想杀死我的壁人留下的圆柱体相同——这是一个定位仪,壁人们之间了解对方的位置,全靠大脑内部的磁场与这圆柱体。
第二日,我陪同阿历克斯来到国防部,这次是他主动带我来这里的,倒不是希望我给他提主意,而是国防部长亲自点名要召见我。
我们在办公室门外等候时,就听到莫普提正不知对谁破口大骂。
“活该!”阿历克斯听了几句就明白是谁了,冷笑道,“还记得那阿拉伯王子吗?这下他们搞砸了。我们可能要接盘……”
“接盘,具体做什么?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难道让你先想好,故意藏着掖着,然后在部长面前表现,衬托我不如你?”
他的心思可真多。
这时候,阿拉伯王子带着十几个军官,从莫普提的扁豆形办公室内列队而出,他见着我们后脸上一阵尴尬,阿历克斯则对他竖起了中指。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王子临走时留下警告和意味深长的一瞥,“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
房间内,第四飞行大队队长郭子兴正站在房间一角,可见刚才的暴风骤雨他已经经历过了。莫普提开门见山:“本是让你们109团负责马蜂窝的侦测反攻事宜,但是目前形势有变,AI对利莫里亚的攻击战略似乎就没有强攻的意思……”他指着全息影像上那硕大的黑色马蜂窝,“马蜂窝又变大了一倍,正如赵仲明所预料,它由于过于臃肿,似乎已经不愿行动,目前悬浮在印度洋上空似乎正在筹备着新的计划。”画面切换,一个地球模型悬浮于空中,在北纬30度上空,一个圆形的飞船正在缓慢行驶,那是利莫里亚。在地球其他纬度,还闪烁着一些小的蓝色点子,它们都按照自东向西的方向飞行着。莫普提指着那些蓝色小点道:“这些都是利莫里亚的资源补给飞船,我们食物绝大部分都来自这些飞船,然而,敌人绕过利莫里亚的主力部队去攻击这些补给飞船,意图很明显,就是让利莫里亚不战自乱!”
这就是粮食危机的根源所在。
阿历克斯慵懒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想我们109团做防御工作?我们可是战斗英雄团队,防御性的活儿,你应该找机动队啊!”
“这部分的任务本是第二飞行大队来执行,可你们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完全不懂战术,在空中频繁进入敌人设好的埋伏圈套!”
“埋伏?”
郭子兴解释道:“AI在近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的智力似乎得到了突变式的提升。之前我们与AI的作战,仅限于正面对攻,他们很少用计谋,但是最近我们发现,他们已经开始灵活使用战略战术思维,狡猾如狐狸,不好对付了。”
莫普提道:“你们第四飞行大队,是一支由中国人组建的队伍,你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对战术有深入的了解和研究,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让你们109团试试。如果连你们都没法保卫补给基地,那我则会向黄金议会提出建议,改变战术,收缩战线,变换生存策略……”
“这是典型的围城打援战术。”看过我提供的几个动画还原战示意图之后,孙武淡淡地说。借着研究战术的时机,我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于是召唤哥四脚把我带入了利莫里亚间壁。
孔丘道:“这种小儿科的战术,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程复问的是,怎么办!”
孙武道:“其实战争永远都在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一只猫吃辣椒?”
孔丘道:“老孙你就是缺乏幽默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开玩笑?”
“诸位不妨思考一下,如何让猫主动吃辣椒呢?”
爱因斯坦略一思索道:“直接喂它不就行了?”
“挣扎呢?”
“硬塞啊!”说着,爱因斯坦将烟袋也塞进嘴里。
孙武道:“所以爱因斯坦你若领兵打仗,就属于典型的欧洲式战术,枪对枪炮对炮,缺乏对战争的思考。”
孔丘道:“他们西方人打起仗来,哪里比得上咱中国人!”随着爱因斯坦哼了一声,孔丘则故意笑道:“若让我喂,那就像AI对付人类那一套,设个圈套,让猫主动去吃就行了——比如,我们给辣椒酱外面,包上一圈鱼肉,猫看不出来,只认为是鱼肉,实则是陷阱!”
孙武道:“夫子的方法,与围城打援的战术本质上是一样的,但也非最佳的方案。你这种方案,猫上过一次当之后,第二次便会极为小心。”
“那你说,怎样才能让猫吃辣椒?你的意思,难不成猫还能主动去吃辣椒,一边吃,一边喊着:辣得爽嘞,辣得过瘾嘞……做梦!”
孙武道:“若把辣椒酱涂在猫的肛门之上,又会怎样?”
此话一出,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爱因斯坦道:“妙啊!”
孔丘也道:“你可真狠!你没考虑过猫的感受?小心动物保护组织告你——嘿嘿,不过你这方法,确实能够让猫主动去吃辣椒酱。”
我忽然有所领悟:“让猫产生比吃辣椒酱更大的痛苦,它就会两害相权取其轻!”
孙武微微一笑:“同样的道理,你若是用在对付AI的战争中,自然也是有用的。”
孔丘道:“老孙啊,你能说人话否?你看老爱的眉头,都快挤爆血管了,你再看程复的小白脸,都黑成煤炭了!我们现在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战术思想,欧……欧开?”
孙武道:“简单来说,四个字:攻其必救。”
我回味着这四个字,孙武却未继续解释,孔丘又问道:“没了?”
孙武无奈笑道:“还不懂吗?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后世曹孟德批注我的兵法时说道: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10个字,尽得兵法精要。”
我则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在天空设伏?敌人伏我,我则在背后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岂不更妙?”
孙武道:“兵法和物理公式是一样的,贵在简洁,疲敌而不被敌疲,攻其要害则一劳永逸,像《三国演义》中,程昱献出的十面埋伏计谋掩杀袁绍,实则是谋战者最大的败笔,罗贯中不知战也。”
孔丘则向爱因斯坦抱怨道:“我看他就是没主意,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显摆他懂得多,老爱你瞧着他出丑吧。”
孙武却不理会孔丘的埋汰,继续解释道:“君主、主城、粮道、后路等,都是敌之要害,又是敌兵力空虚之处。于空中作战,其无君主、无粮道,唯有后路与主城可做我们攻击的要害,但是我们的目的是救援,所以只要摸清敌人出发的主城,然后断其后路,从防御者转换为进攻者,变被动为主动。只要兵力足够,必然会引起敌人的高度重视,待其返回防守之时,我方则可以逸待劳,各个击破。而今的主要任务,你们要摸清敌人是从何处出的兵,则可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
攻其必救的战术策略很快就获得了国防部长的审批,109团参谋室将大堆有关马蜂窝的文件先暂时撂在一旁,又开始搜集补给飞船失事时的数据,研究其中规律。从对地方战机出没的研究中,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目前失联的35艘资源补给飞船最后发出求救信息的地方,大多是在安第斯山脉一线,也就是说,连接南北两极的美洲大陆已经成了AI拦截人类补给飞船的防御战线。补给飞船的隐形技术如今已经完全失效,而AI攻击飞船是一方面,设伏消耗利莫里亚空军战斗力,又是另一方面的目的,可能还是主要目的。通过幸存空军战士提供的信息可以得知,分别有两个或三个基地埋伏在陆地上,而每个基地的战斗机都控制着方圆1万公里的范围。
参谋部将得出的这一结果迅速提供给了利莫里亚政府,而政府果断下达了让资源补给飞船暂时悬停空中的命令。
“不要停!”我再次来到国防部长办公室,不过这次我绕开了阿历克斯,这也是孙武的计划。
“为什么,难道你想让我们的补给造成更大的损失?”国防部长的黑脸看不出喜怒,“我们面临着生存问题,在你们拿出可靠的作战方略之前,我们不能冒进,保存实力为上上之策。”
“逃避有什么用?利莫里亚躲避了十几年,都能被发现,这些补给站纵然长久悬浮于空中,难道敌人不会主动击落它们吗?”
“总比无意义地去送死好!”
“不是无意义!”我挥舞着手中的一沓资料,“我想到一个方法!”
莫普提望着我拍在桌上的作战方案,我则补充道:“我申请这次战役交给我统一指挥,而且,我要得到足够多的支援!”
莫普提翻了翻桌上的方案,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程议长对你的评价没错,你还真是个战争天才,利莫里亚没有人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嗯,你说吧,要多少朱雀?”
“我要整个第四飞行大队,而且……”我强调,“我要亲自带队!”
3
一个109团的参谋想要统领整个第四飞行大队?这简直就是个笑话。可我的方案,偏偏就获得了批准。
孙武之所以让我提如此没逻辑的要求,是因为他已经在壁人的帮助下,了解了利莫里亚所有的军事教材。
看完之后,他只给了五个字的评价:什么玩意儿。
所有教材都只在教军事能力,没有一本教材在教“兵法”。所以,在这种教育背景下,利莫里亚的军队自然不堪一击。
这件事很快便在利莫里亚传开了,阿历克斯还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的消息。他将我按在他办公室内那面镶有几十个兽头的墙壁上:“赵仲明,你小子终于逮着机会反我了?”
小肚鸡肠。
我笑道:“都是兄弟,我反你做什么?”
“你有这么好的方案,为什么不通过我递上去?你就是想争功,想骑在我头上!”他掐着我领口的胳膊又向上提了一提,“我是你的老大,这辈子都是,你不过就是我养的一条狗!”
一旁的黄战斗有点慌乱,连忙劝道:“阿历,如今大敌当前,如果赵仲明能打败敌人,对咱们都是好事,皆大欢喜!”
阿历克斯一脚将黄战斗踹倒在地:“滚你妈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转而向我骂道,“你小子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他妈从中学时候就不服我,你看不起我,你认为我这团长当得不明不白,觉得我有勇无谋,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我告诉你,赵仲明,你也别做美梦,就算你爬到了国防部长的位置……”他嘴角挂着狞笑,右手啪啪地拍着我的脸,“你他妈也还是我的狗,只要在利莫里亚上,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一条狗!”
我眼前闪现出程雪那卑微的、恐惧的眼神,右手狠狠地扣在阿历克斯的手背上,将他攥着我领口的手硬生生掰了下来:“你很喜欢别人给你当狗吗?”
“你难道……”他的左手扣在我的右手之上,想掰开我的手指,“还有其他选择?”
我用尽力气将阿历克斯推开:“死到临头,你却和我争风吃醋,若让你这种蠢货统领大家……”我摇了摇头,根本不用再废话,我从地上拉起黄战斗,扶着他的肩膀走出顶层办公室,在门口我头也没回地告诉他:“阿历团长,接下来这场战争太过危险,您如今的情绪不适合参战,这段时间就在家好好休养吧。”
向第四飞行大队所有参战飞行员讲解完战术,已经是凌晨。利莫里亚虽然没有绝对的黑夜,但是灯光也已经暗淡下来。
韦森站在大厅门口,向散会的人群里张望。
“韦爵爷?”我喊了他一声。
韦森笑着一路小跑过来:“队长……你……你现在是什么官?”
我摇了摇头:“连我也不知道,但我有权指挥此次战役,国防部破釜沉舟了。”
“我们听说了。”
“你来这里干吗?如果没有工作,在宵禁时间出行,可是违纪的。”
他将我拉到一边小声道:“队长,是203所有机动队员派我来的……”
我想到了主舰上那20个兄弟。
“什么事?”
韦森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大家实在担心你,他们虽然忘了那马蜂窝的威力,但我还记得,你这次去挑战它,我害怕……”
我知道他的意思,心中感动。
“放心吧,我们不会和那家伙正面交锋的,”我拍着他的臂膀,“我还想等着你们给我庆贺23岁生日呢!”
第四飞行大队是中东亚共同体成立之后的称呼,其实级别相当于空军飞行师,常备战机120架左右,利莫里亚升空之后,只保留了中东亚15个空军大队中的4个,而且根据现状再度改组,增加了朱雀战斗机的数量,相对削减了其他功用的飞机,所以每个飞行大队的朱雀战机都是90架。但是随着近来战事失利,战斗机的补充尚未完成,第四飞行大队可用战机只有55架,25架来自109团,107和108团各出了15架。
我率领109团飞行到北纬30度上空,107团则沿着赤道飞行,108团沿着南纬30度前进。在我们的前方2000公里处,是用来诱敌的6艘补给飞船,每艘补给飞船旁边,各有两架护航机。
战争的第一步,所有战斗机按兵不动,让第一艘补给飞船和两架护航机去趟雷区。敌人在美洲大陆的三个基地果然在半个小时内都有了动作,由于人类的卫星已经被AI完全控制,我们只能通过利莫里亚的信息定位系统去捕捉对方的移动位置。
护航机的雷达很快就锁定了三处敌军,每一队敌机都是七架战斗机的编制。AI的战斗机名为阿尔法,是战争开始之前研发的无人驾驶战机,全由卫星定位和AI系统自动操作,谁能想到人类研发的武器,在人类与AI战争开始之后,全都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第一批3艘补给飞船的任务是牺牲——诱敌之后,成功被敌人攻击或俘虏,但是护航机的任务则是发射定位“蒲公英”,一种可以通过风力传播的具有极强吸附作用的纳米定位仪器。一个打向敌人的炮弹,携带10万枚蒲公英,只要有一枚蒲公英成功吸附在敌方战斗机上,不仅可以迅速暴露其位置,待其返回基地之后,还能顺势找到基地的位置。
战斗第一步在半小时之后结束,蒲公英也成功黏附在阿尔法战斗机上,15分钟之后,3个基地的定位准确无误地发送到每一架朱雀战机之上。
计划的第二步开始。
三艘补给飞船开始在地图上分先后移动,北半球的先动,随后是沿赤道飞行的飞船,最后是南半球,每一架飞船隔开五分钟时间。
AI的阿尔法战机在补给飞船移动后15分钟时出动。北纬的补给飞船将在15分钟之后与敌人相遇。我将109团分成两部分,我亲自率领10架战斗机向北美五大湖区飞行,而其余战斗机则交给黄战斗,他将迎面和敌机纠缠,之后与我会合。
我收到黄战斗遇见敌机的信息时,已经悬浮于五大湖表面。接下来,任务最难的一项开始了。
10架朱雀战斗机将以5马赫的速度奔赴北美AI基地,接近基地后则开始低空飞行,用自己的经验判断航向,并迅速摧毁基地,全部用时不容许超过5分钟。
根据定位,敌人的基地位于内华达山脉附近,接近山脉时,我们冲破云层开始低空飞行。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上的云雾也为飞行造成了一定的困难,但是既然AI能够飞出来,对方的基地也不会太过隐蔽偏僻。
终于,距离定位地点越来越近,我们的位置也必须越来越低,在第4分30秒时,我们以贴地10米左右的距离成功掠过敌方基地,在对方的巡航导弹刚刚准备发射之际扔下炸弹,彻底摧毁了这个基地。
与此同时,赤道地区的107团遭遇敌人。
我们留下一架朱雀战机清理现场——破坏一切通信和遗存设备。另外9架飞机再度升空,10分钟内抵达哥伦比亚的AI空军基地,投下了第2颗炸弹,不过这次不像第一次那么简单,我们已经受到了基地敌人的反抗,其中两架朱雀战机在敌人的防御火力中陨落。
幸亏黄战斗和他的队伍及时赶到,打退了追踪的敌人,我们才得以继续向南飞行。经过这一战,黄战斗的队伍也仅剩下五架飞机。
我们合兵一处,选了10架飞机离开哥伦比亚,飞往最后的基地——安第斯山脉最南端的巴塔哥尼亚高原。这时候AI终于做出了反应,3支掩护补给飞船的团队先后发来信息,表示AI已经向南半球飞去。
显然,他们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战术,目的地是最后的巴塔哥尼亚空军基地。
“郭将军,请统筹全局,计算时间!”我向利莫里亚指挥部的郭子兴请求道。后者只用了不到30秒就向我反馈了所有信息:目前第四飞行大队保住了北纬和中美洲的两艘补给飞船,107团损失了7架,而108团与敌人交锋之后便全部失联。
“失联?补给飞船呢?”
“飞船的定位还在,但是飞船的雷达失灵,无法探测周边敌情。”
“我们到敌军基地还要多久?”
“13分钟!”
“抛弃油箱呢?”
“什么……你要同归于尽?我不同意,部长和议长特意交代,一定要保护你的生命安全……”
“我当然不会死!你相信我,我只问最后的时间……”
“6分钟!”
“收到!”我向随行的其他九架战斗机道,“一字排开,抛掉油箱,开到最快速度,一定要在敌人返回和聚拢之前,炸掉他们南美最后的一块基地!”
战士们则通过耳机回复我:“为了利莫里亚,为了全人类!”
然而在平流层我们很快就遭到7架敌人阿尔法战机的迎击,我猜测这是隐蔽基地,也可能是执行巡逻任务的哥伦比亚基地的飞机,否则以AI的反应速度,他们不可能这么快飞来。
阿尔法战机比朱雀战机更加轻便,灵敏度高,对于近距离作战有着极大的优势,可是它的速度和远程攻击能力远逊于朱雀。我留下7架朱雀战机掩护,自己则率领仅剩的3架飞机继续前行,黄战斗执意要参加最后的轰炸,此时我也不用和他多费口舌。
距离目的地50秒的时候,郭子兴的声音却从耳畔响起,“赵仲明,国防部命令你立即返航!”
“为什么?”
“探测到马蜂窝在印度洋海域消失!”
“消失便消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南美洲!”
“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作战意图,现在你过去,只能是送死!”
“箭在弦上,我必须保护最后的飞船,如果不炸掉南美封锁,利莫里亚所有人都会被饿死……”
“可是,你已经取得了很大胜利……”
“这算什么胜利!”
我关掉了郭子兴的通话,看了看旁边的两架护航战机,黄战斗在左,另一名飞行员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在我的右翼飞行。
我向他们道:“这是一次胜率只有0.01%的战争,你们可以在最后30秒内选择退出!”
片刻的平静后,右侧的战斗机消失了。耳机里传来黄战斗的笑声:“赵仲明啊赵仲明,你说你……哈哈哈……都这时候,还给人选择,你若不说,我看他也想不起来——唉,哈哈,幸好还有我陪你一起战斗到底!”
我也被他逗笑了:“你小子为什么不走?”
他却反问回来:“这种弱智问题还要问,你小子干嘛不逃?”
最后15秒了,我说道:“这是程成将军的番号,我必须彻底执行完此次任务,方不辱他的威名……”
黄战斗“嗯”了一声,声音异常冷静:“赵仲明,雷达探测到前方来了两架飞机,我们用饼干战术,我掩护你……”
所谓的饼干战术,就是他的飞机翻着贴过来,两架飞机贴着肚皮前进,遭遇敌机时,一架倒飞的飞机应敌,正飞的飞机逃逸。他选择这个战术,就已经下定决心,把最后的生还机会留给了我。
“黄战斗!”
“少废话,你知道我记性不好,没有你引路,我都找不到那基地!时间不多了,我开始变阵……”
他从我的左侧消失了。
“老子一直以为你是个软蛋……”
黄战斗的声音陡然豪迈:“那小爷今儿就让你看看,老子到底有多硬!”
敌机近在眼前,两架朱雀飞机迅速贴成一块饼干。
炮火之下,我翻了个身向下飞去,而他则翻身从掠过我们上空的两架敌机之后,开始反击。
穿透云层,低空飞行。
前方已经出现了黄色的光芒,敌方的军事基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之内。
地面上的巡航导弹已经调试完毕,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我冷冷一笑:“比比谁更快吧!”手按在轰炸按钮上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基地上停的不全是飞机。炮火淋漓中我看见了那艘庞大的飞船,那应该就是一艘补给飞船,它被悬浮于空中的庞大机器锁在了地上。
飞船巨大,一个透明的穹顶将其罩住,穹顶之下,是一片甘蔗园、葡萄园、玉米园,还有油菜园。
油菜刚刚开花,黄瓜刚刚长芽,一片白色的丁香花畔,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导航台。
一个女孩正站在导航台上,惊恐地看着天上倒着掠过的飞机。
它是夸父农场。
她是施云。
我的爱人,竟然又出现在了夸父农场上。我忘不了她恐惧又迷茫的眼神,巨大的机械铁臂将夸父农场禁锢于大地之上。
我的任务是摧毁,但……怎么可以!
炮火交织,我握住导弹发射器的右手,终究没有按下那个红色的键。朱雀战机低空掠过敌人的基地,又奇迹般地从火力交错的网中飞了出来,飞机的右侧机翼被击中,飞机内一个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正不断提示着机身受损的几处情况,可这并非最大的危机,两个巡航导弹已经瞄准了飞机,正一左一右地从后包抄过来。
我呼叫黄战斗,没有任何回应。
高原平缓,没有山地阻拦,所以我只能通过变换飞机的飞行花样来甩开导弹,可是机翼的受损已经影响了动力,速度放缓不说,连操作也不如之前灵便。
“赵仲明,收到请回答!”是郭子兴的声音。
“暂时还活着。”
对方的耳机里传来一群人欢呼的声音:“真是奇迹,刚才你在地图上消失了起码一分钟的时间,成功了吗?”
“没有……”
“没有?为什么没投弹?”
“嗯……敌人火力太猛,根本没有合适的机会!”我欺骗了他们。
“也好,你能活下来,也算是胜利了,汇报飞机受损情况,我们为你安排返回的路线。”
“机身多处受创,后面还有两个该死的导弹甩也甩不掉……”
“燃料如何?”
“不足两分钟。”飞机一个翻身,与导弹擦肩而过,剧烈地震动之后,飞机前方冒出白烟。
郭子兴沉默片刻:“你现在飞去的方向是南极洲……”
“知道了,那就辛苦你们来南极一起看看企鹅吧。”我让飞机螺旋向上飞行,进入平流层之后,我希望黑色的沙尘能够帮忙拖延巡航导弹的速度,但是这导弹异常聪明,它们竟然没有追上来,而是调整速度、计算着我可能出现的位置,在平流层之下跟着我。
结果我进入平流层之后,受限的反而是自己,两颗导弹已经绕到前方,准备守株待兔。
我向上冲破平流层,朱雀战机如一条红色的海豚跃出黑色的大洋,蓝天如洗,夕阳在右窗向下隐没,为翻滚的黑色云海镶下万道金边。两颗导弹就像是两条鲨鱼紧随其后,我再次钻入云海,这次则一直向下而去,利用地心引力和燃料的推力逐渐加速。
短暂的黑暗,永恒的光明。
夕阳依旧照耀在我的右窗,皑皑雪原之上,也镶嵌着金色的边框。我浑身一阵战栗,这地球之上竟然还能看见太阳。
极寒之地此时正是极昼,太阳悬浮在此起彼伏的冰山雪原之上,从下往上看去,南极上空的黑云已经变淡,逐渐散去,偶尔也能穿透云层看到淡蓝色的天空。这里或许是如今地球上唯一能够看到太阳的地方了,那企鹅便是地球上唯一能享受日光浴的动物。
导弹破空而至,我继续俯冲,直接朝着一座冰山撞去,两颗导弹紧随其后,这次我并没有躲,而是静待导弹接近,在距离冰山只有百米的地方我猛地拉起操纵杆,朱雀贴着雪面迅速飞升,灵巧地翻越冰山。然而导弹似乎早就洞穿了我的诡计,几乎是在即将撞到冰山的刹那间也同时抬升。
我暗暗佩服敌人的武器,但它们这么做也在我考虑的可能性之中,于是,就在朱雀翻越雪山的刹那,我按下了跳伞键。
两颗导弹从我身体两侧掠过,带过的空气又将我向上推高了十几米,头盔被震裂成一团粘在一起的碎片,我的两肋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嘴里一甜,不用想,也知道呕血了。我迅速下坠,而残存的意识还没忘记在最后一刻打开降落伞。
飘吧,随风飘吧,若能活下来,就再次扎根。
轰的一声爆炸,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