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变异壁虎(1 / 2)

1

每天夜里只有躺到床上,我才能真正松一口气。赵仲明将生命让给我是为了让我寻找真相,可越想接近真相,反而感觉更加扑朔迷离。

曾经进入夸父农场N33营救我的萨德李,竟然与赵仲明记忆中的197队的拉里贝一模一样;而程雪,这个扮演我妹妹的女人,忽而冷艳高贵,忽而又卑贱如奴;阿历克斯对自己的背景更是守口如瓶……

机密事务司?

我从韦森口中得知,赵仲明一直在暗中调查197团23人离奇消失的秘密,他到底调查到了什么?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忽然加速。我在紧张什么?难道是赵仲明的身体在提示我什么?

他与机密事务司接触颇多,赵德义的牺牲以及给我的挂坠,都是他在机密事务司的发现。

以他的权限应该不可能获知那么多重要信息!这也就意味着,赵仲明或许曾经私自潜入机密事务司,试图了解他想知道的秘密,包括这23人的离奇消失。

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在意识迷离之间听到房门一响,看到两个穿着淡蓝色防化服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的脑袋虽然被罩住,但是仅凭他们露出的眼睛,还是能看出他们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想坐起身,可根本没法动弹,我的喉咙忽然就像被谁掐住一般,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忽然间小腹一痛,那男人将一根管子插入我的小腹右侧,一股熟悉的、无比强大的吸附力在体内来回冲撞,像是要吃光我的五脏六腑……

嗵嗵……嗵嗵……

一颗红色的肾脏伴随着声响,落入透明器皿中。

肾脏14,男性,血型B,养殖仓N33C261。

这时候,那女人摘掉了防护服的头罩,向我笑了笑,为我擦去额头的汗水。

“哥,我是来救你的……”

惊醒。

屋子里依然黑漆漆的,我深呼一口气,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屋顶,忽然眼前绿光一闪而过。

这光来自床头柜方向,但是我没看清是什么仪器发出的光,就在我准备重新躺下时,又是一闪。这次我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光源,绿光来自床头柜上那个通风道的怪物送我的“礼物”。

我拿起那圆柱物仔细观察,它大概是某部机器里的零件,表面有一道道竖纹的柱形齿轮,但齿轮竖纹缝隙中,却有一道极为细微的裂缝——绿光就是从裂缝中发出的。整个圆柱体周围的每一道竖纹中都有一道裂缝,所以当光从中闪出时,房间内墙壁上的影子,就像是一道道青色竹叶。

又是一闪!

是个定时发光的“闹钟”?可那怪物,为什么将它送给我?

绿光闪得越来越频繁,从开始三四秒一闪,到后来一秒钟一闪,直到它一秒钟闪三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炸弹!

“队长?”韦森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绿光熄灭了。

我盯着那圆柱形物体,它再也没有亮起来。

“队长……”韦森又喊了一声,声音极轻。

我打开门后韦森俯着身子钻了进来。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韦森抿了抿嘴唇,像是坚定了什么信念,然后刻意压着声音道:“没有我的话,你一定会死!”

我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继续说道:“明天有一批货要送去机密事务司……”

我已经不再负责203机动队的日常任务,韦森肩负起了队长的职责。如果没有特殊任务,机动队也没法接近机密事务司。它位于第一行政区,是利莫里亚安全度最高的区域。韦森说的那批货,直到第二日傍晚我才见到。

100个孩子。

碰巧这些孩子里有不少熟悉面孔,正是新大陆里那批尼人孩子。他们的精神状态不错,全然不知危险所在,一路上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他们统一穿着白色的“囚服”在我面前依次走过,幸好他们不认得我,否则此时一定炸了锅。

203机动队此次的任务就是将孩子们押送到机密事务司。虽然现在严格来说我已经不属于机动队,但是109团的正式程序还没走完,韦森便借着这个时间差做了点小文章。

轨道运输车在地下行驶了约莫20分钟后到达机密事务司底部停靠站,我们让孩子们按顺序列队进入机密事务司监狱,等待“传唤”。

机密事务司并不是刑场,他们被押至此处,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审问,要么被扫描记忆。听韦森说,马蜂窝的出现给了国防部极大的压力,他们怀疑有漏网之鱼就藏在新大陆的囚犯中,于是加大了筛查力度。

进入机密事务司的数据中心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韦森和这里几名工作人员熟络,趁他们开玩笑的时候,我乘机混了进去。

这里的计算机和利莫里亚的基因硬盘计算机存储有所不同,它用基因碱基ATGC的排列来储存数据,AI目前还无法读取。

我在计算机上输入了拉里贝的名字后,索引自动导出了197机动队失踪的23名队员的信息。

彻骨的寒冷。

我的大脑中程复的那部分记忆没出问题,拉里贝就是萨德李,只不过没有那么多胡子,显得更年轻些。我又注意看了其他22人的照片,他们都是当日与程雪来到夸父农场N33营救我的解放者小队队员。

只不过他们在地面上,每个人都用了另一个名字。

他们是“祖国”派来营救我的没错,可到底是受谁指使?那个人难道不知道,我回来便是死路一条吗?

还有程雪,她明明有很多机会杀死我,可为什么非要执意将我带回来?

我想到了那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审判,难道这就是他们牺牲数十条生命,想要得到的结果?

“不许动!”身后扳机一响,一个女人的声音严厉地喝道,“举起手来!”

嗓音竟然有几分耳熟。

我缓缓举起双臂,慢慢转过身。一个身着蓝色行政制服的女人双手稳稳地握住一把手枪,瞄着我的头颅。

我心里有一道堤坝轰然倒塌,洪水泛滥。

“哪个队的?”

“203机动队。”

“叫什么名字?”

“赵仲明。”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奇,随便走走……”

这时候,韦森和他的朋友也冲了进来,见到这样一幕,都怔住了。

那女人向机密事务司其他工作人员道:“这个人很可疑,把他押到审讯室去,我要亲自扫描他的记忆。”

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如果她扫描我的记忆,也一定会大吃一惊吧。她肯定想象不到,这个20出头的小伙子,怎么会有自己“丈夫”的记忆。

雪华,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应该在联合政府智人管理局下辖的某处,继续扮演夸父农场某位船长善解人意的妻子吗?

熟悉的白色墙壁、白色顶光和潮湿中飘浮的血腥气味。曾经还是程复的我,不知多少次进入与这间审讯室类似的房间,受了多少苦楚。

我的双手被锁在桌面上,头上套着记忆读取装置,那位温柔的、从来没向我发过一次火的“妻子”,正面带嘲讽地看着我,等待着设备启动。即将迎接她的绝对是一场惊喜!

“我已经了解了相关情况,你现在本来应该在109团,203机动队的押运任务根本与你无关,可你却出现在你不该出现的地方。”雪华绕到了我的对面,灯光从她的头顶打下来,映得她整张脸半黑半白。

“你若主动交代,我倒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我反倒有点期盼看到她知道我是程复时候的样子。这个演技高超的演员,欺骗了我两年,800多个日夜,她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傻瓜程复了,我如果被查出问题,首当其冲被连累的,就是韦森。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我不过是思念战友,这难道也有罪吗?”

“思念战友?”她面带不屑地冷笑一声,这种表情和态度,在我和她隔屏相处两年以来,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如今整个利莫里亚都在寻找藏在大陆中的间谍,而你偏偏要在这时进入信息中心?你和叛国者程复也有过交流吧?当初就是你登上MU去执行的抓捕任务,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就是在那时候没有抵挡住程复的诱惑,背叛了人类。”

她提到程复的时候,眼神稍微柔和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执行完任务,我们也都来过这里接受检查吧,怎么当时不怀疑,隔了这么久,又觉得我是叛徒了?”

雪华一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不想跟你废话,准备启动记忆扫描!”

记忆扫描仪之前的工作人员虽然接到命令,却显出一丝犹豫,“这不符合程序吧,没有长官的命令,我们不敢……”

雪华吼道:“我是国防部派来的,你们怕什么!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工作人员无奈,便敲击了几个按键。

“急什么!”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位金发女郎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不过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令人如沐春风。

这人我见过,就在109团驻地之外。当时只是远远看了几眼,便觉得她有种摄人的魅力,如今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更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尤其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仿佛荡漾着天池的湖水。

那女人笑道:“我还没来,你急什么?刚来才几天,就想取而代之了?”

雪华硬挤出一丝微笑:“那怎么敢?我见你忙着审查那群小畜生,就没打扰你。”

“你倒是会心疼人。”她绕到了记忆扫描仪前,轻轻推开了那里的操作员,语气即刻冷峻下来,“不过等级制度还是要讲的。我是这里的长官,每次动用记忆扫描都要先通知我,这是规矩,你知道吗?”

雪华脸上忽红忽白,她自然不服,但嘴上却道:“是的,我知道了。”

“那就出去吧,赵仲明的脑子里有关于国家安全的信息,你们级别不够,看见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他是我……”

女人瞪了她一眼:“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2

等雪华她们离开审讯室后,她自己启动了记忆扫描仪。扫描仪的屏幕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一言不发。扫描结束后,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面色严峻地看着我。

“赵仲明,原来你的脑子这么复杂?”

我想要死赖到底:“你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全都看到了,还要我交代什么?”

“记忆也不是万全的东西,万一这里面有你的幻想呢?”她扬起下巴,用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2,“老实交代,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我脸上一红:“什么姑娘……”

“你在一处房间里,床上坐着两个穿着暴露的姑娘。你知道军人的纪律吗?”

我心下欣喜,她没有看到我大脑中关于程复的记忆!

“那不是你这一级别的人该关心的问题。”我忐忑地笑了笑,心想她再追问,我就把责任抛给阿历克斯。他既然有后台,打发机密事务司想必足够了。“不过,我可以拿人格向你担保,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她闭上眼睛好像在权衡利弊,接着话题一转:“你参与了那天的防御战?”

“嗯。”我心想,你既然都看到了,还什么都要问一遍?这是一种新的审讯策略?

“在敌人出现之前,我们捕捉到了一段自利莫里亚内部发出的加密电波,综合之后的战争,我们有理由推断,就是这道电波向敌人暴露了利莫里亚的位置,”她直视我的眼睛,“进一步推断,利莫里亚内部混入了来自敌人的间谍。而大陆最近一次与外界的接触,就是接管MU的那一次,负责登船任务的就是你们203机动队。在你之后的报告中,提到了你曾在MU的指挥室中,击毙了一名伪装成人类女性的AI,而对于MU上其他的AI,根据指示,你们已经原地销毁。这次电波的发出,显然是你们工作的失误。”

“你的意思是我们放进了间谍?”她将话题引向了这个方向,令我心中稍慰,“所有人都交给你们处理了,我们只是负责逮捕和押送,即便出了疏漏,责任也落不到我们身上。”

“倒不是想找你们的麻烦,只是你们遗留的安全问题,已经让国防部难以控制局面了,”她站起身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敌人有多强大,你是最清楚的,目前你又被调到了109团,作为空军的尖刀,它本该发挥最大的价值,可是你们的团长阿历克斯,却在这关键时刻屡屡玩火。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刚刚他就碰了一鼻子灰,一共33架飞机,只回来了个零头。”

“有作战任务?”

“不过是他好大喜功。他根本没有领袖的脑子,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

我有点疑惑,她这是在审讯我?

却听她继续道:“不过在109团,我还是看好你,毕竟你的各科成绩都碾压阿历克斯。”

我拱了拱手铐。“你是想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听你赞美我?”

“你如今竟然还学会了冷幽默?”她眼睛里溢出欣喜,“对了,刚才通过记忆扫描仪,我给你的大脑做了一点小改动。”

我急了:“你修改我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给你植入了点新东西,比如……程成将军的战争思想之类的军事智慧,以及一些其他的小玩意……”

我心中稍安。“我现在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让你此时想起,在某些特定时刻它们自然会起作用。”

在离开机密事务司回去的路上,我努力回忆赵仲明与她的点点滴滴,因为从她的言语中,我相信她肯定和赵仲明相熟。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她的名字——娜塔莎。

这次机密事务司之行的最大收获,不是我证实了197机动队失踪的23人就是萨德李他们,而是见到了雪华。

为了不引起娜塔莎的怀疑,我没有过多关注雪华的身份。显然,她也才加入机密事务司。

那么之前呢?她是从联合政府叛逃而归的?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由于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我必须将这种可能性遗忘。

来日方长,既然已经打草惊蛇,此时只能以静制动。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AI对利莫里亚的突袭,让大陆上所有防卫部队都打起了精神,可敌人再也没有出现。空军的动作比往日大了一些,以至于我再见到阿历克斯的时候,他的眼圈已经黑得不像样,脾气就像是爆米花机,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爆,他身旁的秘书和参谋每人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想起了娜塔莎那天的话,我便知道了原因。

我的交接程序在3天之后走完,正式进入109团,韦森继任203机动队队长,这几天正在忙着补充队员。

进入109团驻地大楼的第一天,我就连续参加了3场会议,每次会议都在复盘上一次出击所造成的损失,但是却没有提出任何可行的方法。除了109团的损失,过去3天,利莫里亚有多艘空天母舰被AI俘虏,空军试图争夺却遭遇惨败。

种种迹象表明,AI的手臂已经扼住了人类的咽喉,现在只差最后用力一击。陆地是人类的家园,人类离开陆地,就像是鱼儿离开了海洋。虽然利莫里亚里的人个个都认为人类必胜,可稍微了解客观情况的人都知道,最后的人类就是一群流浪的行军蚁,以个体的牺牲去实现种族的延续,而前路林火密布、激流纵横,人类的流浪将永无停歇。

我走进阿历克斯房间时,他正把黄战斗圆圆的脑袋按在那面挂满野兽头的墙壁上。“我不让你动,你绝对不许动!”

“嘿嘿,阿历,连皇帝身边都得有奸臣和忠臣,我是奸臣,你指望奸臣出什么点子?我们不说话才是最安全的嘛!可我也很重要啊,因为我可以给你带来快乐嘛!哎哟,你的忠臣来了,要点子找他要嘛!”

黄战斗嘿嘿谄笑,小眼睛不停暗示我给他求情。阿历克斯见我进来,松开黄战斗,仰靠进椅子里。雪茄的白色烟气缓缓飞腾,他一言不发地看了我许久,然后为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一个不规则的硕大陀螺状黑色物体悬浮于云层之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当日侵入利莫里亚空域的马蜂窝。五架红色的朱雀战机排成一字队形向马蜂窝靠近,飞到马蜂窝下方时,一阵黑色的烟雾自马蜂窝内喷出,包裹了靠近的战斗机。拍摄视频的战斗机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在他拉升控制杆的瞬间,烟雾散去,刚才的朱雀战机永远地消失了。

“被吃掉了,”他关闭视频后无力地说道,“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作战了。赵仲明,你鬼点子多,多少给我提一两个,帮兄弟一把……”

“目前空军对于这个马蜂窝,有没有分析数据?”

“只能推测,它是一个可以实现自我复制的AI集群。”

“集群?”

阿历克斯展示了两张图片,一张是刚才的马蜂窝,而另一张则是当日靠近利莫里亚的马蜂窝。“我们不能肯定,这两个家伙是否是同一个,但是7天前你们遭遇的那个浑蛋,和我们遭遇的浑蛋,体积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的大了将近10倍……”

“一个马蜂窝都已经让我们束手无策,如果是两个,或更多……”

“我们做好最坏打算吧,但是主流的观点还是认为,它就是七天前的那个家伙,只不过七天之内,它在自我复制——也就是繁衍,真的像马蜂一样……”阿历克斯将雪茄插进了咖啡杯里,“作战指挥部那群王八蛋竟然说,理论上只要消灭了蜂王,就彻底瓦解了这个大家伙……他妈的,真是废物,我们要是能找到蜂王,还用他们干什么!”

我陷入了沉思,无法靠近敌人就无从了解敌人,无从了解,谈何制胜?

阿历克斯见我也不说话,便从桌下拔出一把手掌长短的尖刀,向黄战斗的脑袋瞄了瞄,然后伴随着黄战斗的一声惨叫,尖刀扎在了他脑袋上方3厘米的位置。“赵仲明,你若没主意,就和黄豆子一起给我当靶子!”

黄战斗号叫道:“赵仲明,救我啊,快想个主意……”

我摇了摇头道:“你先放了黄战斗,再给我些时间……”

“一宿!”他黑眼圈包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明天,我要么带着你狗头里的想法去参加飞行大队的高层会议,要么……就直接带你的狗头。”

我和黄战斗离开109团驻地,在电梯门口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我和黄战斗不约而同都低下了头。

又是程雪!她的眼神在我们脸上略微驻留便移开了。

走出几十米,黄战斗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已经进入电梯后道:“你说这娘儿们见着咱俩,心里是不是得咯噔一声?”

“别多嘴,咱们不知道她什么身份,还是谨慎些。”

“嘿嘿,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你知道她穿什么颜色的内衣吧……”黄战斗眼睛里放着光,见我扭头瞪了他一眼,便立刻不悦,“赵仲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男人,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黄战斗了,你少在我面前装小白兔。”

我扫了扫周围的人,见没人注意我们,便把黄战斗拉到门外一角。“我再跟你强调一次,那个女人很危险,想活下去,就管好嘴!”

“你认识她?”他仿佛捕捉到一丝信息。

我摇了摇头。“听阿历的话没错,她一定不是普通人,你若惹了她,恐怕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我躺在床上反复检索着曾经在陆地上的记忆,实在想不起来,更没听说AI创造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杀人机器。但是它既然有如此大的威力,又为什么不攻打过来,把利莫里亚的人类一锅端?或者说,它也有自己的局限性?

一定是的!任何武器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不可能有一种武器是完美的。空中无敌手的朱雀战斗机,往往无法实现对目标的持续性打击;能对地面目标持续性打击的蜂鸟战斗机,往往会成为地面敌人的活靶子;移动速度快的武器,往往攻击性和防御性很差;攻击和防御性都强的重装坦克,往往质量巨大,移动缓慢,敌不过一个蜘蛛自爆机器人……

孙子曰:避实而击虚。2000年前的他,早就认清了战争的这一特殊性,只要是武器,只要是军队,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可难就难在,如何找到敌人的弱点?

嗯?我怎么忽然有这么多想法?难道真的是娜塔莎给我植入的记忆起作用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立刻乱了起来,脸皮也在隐隐发烧。我强制自己去想念施云。我会找到她的,请再耐心等我一段时间。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忽然绿光一闪,我瞪着屋顶,又是一闪。我直接看向了那个圆柱形物体。它还在我的床头柜上,之前数天它一直没有动静,怎么今天又开始闪烁了?

前天,我又遇见了当日叫住我的陆警头目11-D02625,询问他们对于通风道的调查有没有进展,可这家伙又用一句“无可奉告”打发了我,但他对我没有任何怀疑的表情,我推测他们应该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毕竟那头怪物既然能在通风道里移动,就可以去利莫里亚的任何地方,陆警的摄像机很难发现它的踪迹。

有这怪物打掩护,可能老爱他们会更安全一些。不过他们到底藏在了哪儿?我怎么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和上次一样,绿光越来越频繁,从开始三四秒一闪,到后来一秒钟一闪……

我心中生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迅速抄起这家伙想扔进卫生间马桶冲走。可我跑向卫生间的时候自己又不小心摔倒在地。

我的右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接触皮肤的感觉像是麻袋,又像是风干的鱼鳞。当闪烁的绿光照到脚上那东西时,我看见握住我脚踝的,不是什么麻袋和鱼鳞,而是一只手。

绿光熄灭了。

那只手从床下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我的脚踝,皮肤青黑,手臂细长。我来不及细想,准备用能活动的左脚用力向那手蹬去,可是另一只同样的手却迅速攥住了我左脚,正当我准备起身掰开那双怪手的时候,对方却突然用力,竟然生生把我拖入了床下。床下空间高度不足40厘米,我进去之后连转身动一动的可能性都没有。拖我的力量并未停止,那股力量竟然把我拖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在床下开辟的一条通道。

“别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尖锐,“我可不想在这通道里处理你的血肉!”

那双手拽着我拖行了20分钟,随后我身体一松,终于被拖进了一处宽阔的房间。房间依旧漆黑,我剧烈地喘息着,两肩似乎已经被通道的间壁夹得错了位。

“咣”的一声,我头顶上方的通道门被关上了,空气不再流通,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你是什么人?”我看不见她的位置,也听不到任何移动的声音。

“你很好奇吗?”说话的声音来自我头顶上方四五米处,“可惜你知道也没用,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声音移动着,从头顶上方移到了我头顶对面。

“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是因为什么?”

“听你语气还挺轻松,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狂——我为什么杀你……因为你长了一双蛮好看的眼睛,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声音已经来到了我右侧墙壁之下,同样距离我四五米。

“你是……那天通道里,将那东西给我的……人?”

那女人咯咯一笑,笑得我浑身寒毛直竖。“你管我叫——人?”她又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一个莫大的笑话。

“那你是什么?”

“鬼!”

我笑了,不是为了故作镇定,而是真的被她逗笑。

她则不悦地问道:“很好笑吗?”这时候,声音已经到了我面前3米左右的距离,她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的,我丝毫未觉。如果她真的是个人,一定是一位轻功绝伦的高手。

“我不相信有鬼,所以我只能认为你很幽默。”

她冷冷笑道:“鬼始终都存在,鬼始终与人类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只是你们看不到。为什么呢?这世界就像一张纸一样,你们在纸朝上的一面行走,鬼却在纸的反面行走。你们看不到鬼,鬼却知道你们的存在。为什么呢?因为世上所有的鬼,都是你们人类一手创造的。”

“你恨人类?”

“恨!”

“为什么,既然人类创造了你,你又为什么恨?”

“你的造物主给予你生命的同时……”声音已经到了我的头顶1米左右,“也给了你不公的命运……我们恨人类,就如你们人类仇恨上天、仇恨上帝、仇恨你们的造物……”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是AI?”

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觉得鼻头一凉,忽然看见眼前多了一双眼睛,她的鼻尖顶着我的鼻尖,细长的瞳孔与我对视,而此时,那双麻袋触感的手握住我的脖子突然用力。

我猛地将头颅撞向她的脑门,她没预料到我的力量如此大,脑袋吃痛后便被我撞得跌倒在地。我翻身直上,想压住地上那个蜷缩的轮廓,可等我扑过去的时候,她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摸索着墙壁,终于找到我被拖进来时的洞口,洞口被一块铁皮挡住了,可我沿着洞口摸了一圈,竟然找不到可以将它拉开的把手,直到我发现一个锁眼,才意识到它已经被锁住了,而钥匙显然在那怪物手中。

忽然,我后颈寒毛直竖,身体下意识贴着墙壁转了个身,果然一股劲风贴着我后脑刮过,墙壁上同时传来金属相撞的声响,火星一闪,我见到她那张狰狞的脸就在半米之外显现了瞬间。我立刻朝着墙壁对面跑去,忽然,却被脚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绊倒在地。

倒下去的时候,我伏在了那东西上,直到贴近我才发现,我面前是半张惨白的年轻人脸,而另外的一半脸,肉皮被生生地扯了下去。他的脑袋旁边,躺着一件乌黑的长条形物体,我心中一亮,迅速抓住那东西——一杆枪,一杆巡逻陆警身上常见的步枪。而此时,我脑后又是一阵劲风袭来,我紧张地找到扳机,便用枪横着挡过那挥舞砸来的铁器。又是火星一闪,我借着光芒看到她的位置就在我上方,于是一脚蹬去,将她从我头上踹了下去。就在她着地的瞬间,我扣动扳机,五发子弹连着打了过去,可是子弹却打在了金属地板上,她又失去了踪影。几秒之后,从我身后斜上方向传来了一声铁门关闭的声响,我循声跑去,在房间的拐角处发现了一条可以通往上方的楼梯,我小心翼翼地攀上楼梯。上面是一条通道,而通道尽头,是一扇闪着微微橙光的门。

来到门口,我看到了两滴新鲜的血液,她受伤了。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用枪口抵开门缝,里面是一条稍微狭窄的通道,通道的两旁是光滑的墙壁,顶部是一排瓦数很低的灯,只有两盏亮着。

走廊没有任何门窗,如果她已经闯了进来,必然无处可躲,可在我目力范围内却看不见她任何踪影。如果她真的躲了起来,或许是在走廊尽头一处暗影中,那里可能有一个我看不见的门洞。

我端着枪一步步逼近暗影,每隔两米,地上就能看到一条血线,我更加肯定她藏在了尽头。我加快步伐,在距离尽头的阴影尚有两三米的地方站定,因为这里,她的血液突然消失了,而在尽头的阴影里,我也只看见一个黑色的罩子保护的红色开关,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她消失了,或许那红色开关隐藏着秘密。

我的右手背忽然一热,一滴血液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来不及去看头顶上有什么,立刻将枪口掉转,连着开出两枪,然后迅速奔向前方的按钮一把拍了下去。再回头时,却看见一片红色的鳞正在空气中贴着墙壁扭动,一直奔向门口的方向。

真的是鬼吗?那是鬼的伤口吗?我登时产生一种见鬼杀鬼的豪气,子弹便连珠般打了过去。忽然门一开,红色的鳞就此消失,门把手已经被血染红。

3

等我奔出门外后发现这里完全变了模样。我仿佛钻入了原始森林的山洞中,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潮湿,眼前的空间也变成了土石结构的墙壁,墙壁上满布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少量苔藓和蕨类植物在缝隙的周围点缀着。

我朝前慢慢挪去,没有穿鞋袜,光脚踩在地面的砂石上,刺痒疼痛。地上已经没了血迹,她现在或许就躲在某条宽大的缝隙中,准备伺机再次对我发起攻击。

我来到一条巨大的裂缝之前登时愣住了,缝隙里有两双熟悉的黄色眼睛正盯着我,但我知道他们不是那个女人。这两双眼睛一大一小,与我的距离不足两米。

我身后突然传来啪嗒一声,一块石头从后面的墙壁上掉了下来。我举起枪,却发现对面墙壁上伏着一只巨大的壁虎,或者应该称它为蜥蜴——那家伙即使不算尾巴也有一米五的长度,它迅速钻入了墙壁间的缝隙中。我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我好像跑进了一个蜥蜴窝,我迅速转身朝着后面跑去,可当我跑到刚才进来的门前时,发现那扇铁门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面石壁。

这时,刚才钻进缝隙的壁虎忽然探出头来,一个男人的头。

那男人忽然朝我说道:“你手中的棍子,就是枪吗?”

他话音刚落,我刚才看到的那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的缝隙里,也探出两个人头,同样的黄色眼睛,同样的细线瞳孔,这两个脑袋却是女人模样,缝隙的下部露出一条细长的壁虎尾巴。

那个男壁虎又问道:“是吗?枪?”

我将枪口对准这个家伙:“你们是什么东西?”

忽然之间,整个石洞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几百只蟋蟀在秋天的秸秆垛里爬动。两三秒的时间里,石洞的几百条缝隙口塞满了人头,那场面看得我双腿发软。这时候,那个熟悉的女声在这群人头里喊道:“这个人类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必须杀了他!”她说完这句话,我也没找到她在哪里,但这句话结束的时候,我看到所有的黄色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他们全都爬了出来……

成百上千长着壁虎身子的人,迅速地向我包围过来,就像是下水道里汹涌奔腾的污水,他们翻滚着、蠕动着,瞬间将我淹没。

子弹还没有打光,愤怒的壁虎们已经把我按在了石壁上。其中有人吼道:“吃了他……”他们便开始争抢着撕扯我的四肢,顿时,撕心裂肺地痛……

忽然之间,一支带血的长矛在壁虎之间来回捣动,将壁虎们一只只地从我身上挑离。壁虎们见到这只长矛似乎都心存畏惧,竟然松开了我。

“这个巨人不好惹,我们暂且保存实力!”有壁虎喊道。

这群怪物松开了我之后,一个个脑袋挤在我头顶的墙壁上,看得我不由得腹内作呕。一条人类手臂从壁虎中间伸了进来,轻松拎起我胸口的衣服,把我扛在肩头。我的脑袋耷拉着,碰撞在她软绵绵的胸口上。我忍受着疼痛,强打起精神,想避开这无礼的碰撞,可她却用力地按住了我,我倒着向上看去,却在朦胧的光影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颂玲……”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待到噩梦醒来时,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因为我见到了很多死人。

我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齿轮、巨型螺母以及扳手、锤子、电线等工具,这里像是一间储物室,门外不时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和不知道是谁的号叫声、惨笑声……

一个死人坐在我的床头,竟然是孔丘。孔丘的脑门上,那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枪口还在,只是被一种沥青似的黏稠物封住了,估计脑浆已经流干了。他胸口挂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子,瓶子里嗡嗡直响。

他见我醒来,笑嘻嘻地问候我:“程复,你小子终于来了!”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看来我真的死透了,只有成了鬼,另一只鬼才能认出我的灵魂是程复——可是,孔丘这种已经死了一次的家伙,真的也能再变一次鬼吗?

但我终究是不相信鬼的。

“我没死?”

孔丘又发出他那熟悉又爽朗的笑声,指着自己的脑门道:“我孔老二被爆头尚且死不了,你小子那点皮肉筋骨的创伤,又算得了什么?”

我忽然心潮澎湃起来:“老孔,你……”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你也没死?”

“你换了个身子,脑子是不是都换傻啦?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还要听吗?”

我哈哈大笑着想搂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指着自己胸前挂着的嗡嗡响的瓶子道:“当心点,燃料电池!虽然落后,可这就是我的动力源啊,你要是给我压坏了,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一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哎呀,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是谁救了你?你怎么也到了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我孔老二虽然诲人不倦,但我得节省燃料电池……从现在开始,我得少说话。”忽然他身子一动离开了我的床边,这时候我才发现他坐在一张轮椅上,他指着门口的亮光:“走!”

我穿上他为我准备的鞋子,跟着轮椅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门外是一条仅容轮椅通过的狭窄通道。刚出门口,一只壁虎人就迅速地从我头上爬过,我举起手臂下意识地挡在面前,那壁虎却并没扑向我。他脖子上挂着打孔机,回头瞪了我一眼,骂道:“滚你妈的,老子没空理你,但不代表老子放弃吃你。”骂完后匆忙向我身后的方向爬去。

孔丘已经在20米外的一扇门前朝我招手:“来!”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壁虎人,他早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孔丘带我进门后又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稍微宽敞且相对整洁的房间内。

房间里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昏黄的灯下争吵着。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好赖也是研究生物的,怎么这么笨,不行让我来。”

“闭上你那张披萨嘴,闲得没事干,就找个塔扔你的铁球去!”

另一个人道:“你们这些西方人,真是丝毫没有大局观。此时危难当头,我们理当同仇敌忾,而你们现在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斗嘴上了。”

“嘿,你这黑矬子,别以为你岁数大就能倚老卖老……”

“行了!孙武老师说得一点没错!你们这些老家伙,能不能放下心中的傲气,真正地去把事情做好?”

他们围在一张上面放着盖有白布的尸体的试验台前,其中一个人戴着一个圆形帽盔在尸体上做着手术,另外几个人见我随着孔丘进来,瞬间安静下来且同时望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