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变异壁虎(2 / 2)

“老师中最会打手枪的来了!”孔丘开着玩笑道。

牛顿朝我微微一笑:“程老师,既然你有伤在身,本爵士就免了你的见面礼节,但是以后,该行的礼还得行。”

孔丘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老牛,你们那一套,对我们华夏之后不适用。”

牛顿道:“老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们中国的乾隆皇帝在会见我大不列颠使臣马嘎尔尼时也是要他行君臣之礼哦。”

孔丘道:“是啊,可你们的小马哥认为两国主权平等,不也没行礼吗?你们的使臣不拜我中华皇帝,我国的程老师,为何要认你这番邦爵士!”

牛顿道:“你……”

孔丘道:“哎哟,我的电池……”

达尔文从那圆形的罩子下面发出沉闷的声音:“行了牛顿,你跟孔老二斗嘴,这不是找损吗?程老师,好久不见,你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对你可是要刮脸相看了。”

孙武则走了过来,重重地搂着我的后背:“很高兴。”

爱因斯坦绕过孙武的后背,将烟斗插在嘴里,双手握着我的右手道:“我们还打算将来用技术把你复活呢,没想到你的记忆,已经被转移到了新的身体里。难怪那天我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哈哈哈,真是多活一天多长一天的见识。”

他偷尸体原来是为了这个计划。

达·芬奇一言不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诺贝尔和伽利略站在圆形罩子旁无动于衷,我则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们跟他熟吗?”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破坏了美感。”

我轻轻一笑,心中却已经说了无数遍不可思议:“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丘指着爱因斯坦,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电池:“爱,说,我,省。”

爱因斯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扭头朝着诺贝尔和达·芬奇道:“你俩再去给他做个备用电池吧,一个话痨不让他说话迟早得憋死……”

牛顿笑道:“嘿嘿,这叫报应!”

孔丘见牛顿插嘴,便也不在乎电池还有多少电:“你大肆宣扬因果报应,请问你家上帝知道吗?”

牛顿道:“因果律本来就是我们科学家所探讨的范畴。”

孔丘道:“你还觍着脸把你划入科学家的范畴,我就问问你这大科学家,金子炼出来了没有?”

“我……”

“上帝找到没有?”孔丘咄咄逼人。

达尔文又从罩子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老牛啊,你可长点心吧!别惹这位脱口秀的祖师爷了!”

爱因斯坦将我拉到门口,指了指一块旧式监控显示屏里站着的两个女人道:“是一名AIK救了你,她听到你昏迷前喊张颂玲的名字,便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于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对你的大脑做了记忆检测,检测的结果让我们喜出望外。”

“我……我好奇的问题简直太多了,你们哪里找到的记忆检测仪,又怎么来到这里的?”

爱因斯坦道:“我们知道你很好奇,但我还是得慢慢一件件地讲给你听。”

“我等不及了!”在爱因斯坦面前,我成了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我都不知道问什么了。那群壁虎,到底是什么……”

“工程师。”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却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我问道:“然后呢?”

“我等你问呀!你换了一具年轻人的身体,性格都毛毛躁躁了。”

此时就像是有几十只老鼠在我胸膛里抓挠,“工程师是什么意思?他们连人都不是,怎么又是工程师?”

“工程师只是我们给他们的名字,因为据我们观察,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检修利莫里亚大陆内部运转机械的各种问题,有了问题就维修,从无间歇,”他将烟斗在身后的墙上敲了敲,“至于是不是人,很难定论,达尔文说他们应该是人类结合了某种蜥蜴基因的变体。他这句话确实启发了我,因为人类当年建造利莫里亚的时候,和AI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对于AI的恐惧,已经不能让机器去做这些工作。而人类高高在上,更不能去亲自做这复杂又辛苦的工作,于是合成了这样一种生命,具有人类智慧,却像蜥蜴、壁虎一样能在黑暗的世界中生存,能维护这庞大的机器在天空中运转下去。”

“是他们在维修利莫里亚?”我不禁讶异,但立刻想起MU大陆的建造者,不正是那群被基因技术改造成鱼人的战士吗?

爱因斯坦点了点头。“基因改造时就会把利莫里亚的维护程序编入他们的DNA中,所以他们除了生存与繁衍之外,只会这一件工作。这就是天分,就像燕子天生会筑巢、蜘蛛天生会织网一个道理,不用驯化,只通过遗传信息去了解工作内容。”

“那群家伙中的一只,因为我发现了她的存在,就要杀我,可你们为什么却能和他们一起生活?”

“她是季三木,那天她也和我们一起去抢你的尸体,之后就负责守在那洞口,以防有人发现我们,谁料她竟然碰见了你。工程师是不允许利莫里亚的人类发现他们存在的,按照祖先留给他们的命令,一旦有人类发现他们,就必须杀死。”

我点了点头。爱因斯坦继续道:“你的死亡,给工程师们也带来了很大影响,他们如今已经正式分裂了,一拨主张和平,一拨却对人类充满敌意。”

“那你们……”

他回头看了看那群教员同事。“准确来说,我们并不算人类,我们以及AIK,和工程师的性质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所以他们了解我们之后,便把我们当成……嗯,同盟,不过也不是所有工程师都这么认为。”

“还真是一种奇特的联盟形式啊……”

“也多亏了这群盟友,我们才有了记忆复制、身体修复等一系列仪器,他们这群家伙神通广大,能够爬到利莫里亚大陆的任何地方,但他们和创造者有约定——永远不能被大陆上其他人类发现!”

我越过爱因斯坦蓬松的头发,看向达尔文头顶那个圆形的罩子。“他在给谁做手术?”

爱因斯坦领着我来到那顶灯之下,揭开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具由纤维拼接的身体,那身体还缺少一个脑袋,达尔文正用一根银针和夹子,将一道红色的线从脊椎里抽出来。

达尔文头顶上方的罩子上有数道电线,电线的一端连接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内部传来咕噜噜的声响。爱因斯坦抽开挡住匣子的木板,一个人头赫然出现,被泡在冒泡的液体之中。

周茂才!

“周厅长竟然……死了!”

爱因斯坦道:“说来话长,我们正在努力给他做一具和我们一样的躯体……”

达尔文接过话:“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做,所以……”

孔丘抢话道:“只能先读取老周的记忆,现学现卖,这正是师头长技以制头!”他一边手按着给燃料电池充氢的管子,一边笑道,“有电的感觉,真好。”

4

周茂才的头颅被泡在一个透明的容器中,眼睛微闭,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仿佛陷入了对于永恒的思考。下颌处裸露出来的参差的血肉、组织、筋脉,令人触目惊心,他的脖子就像是被人生生扯断的。

“说来话长。”爱因斯坦又燃起他的烟袋,将我拉出那闷热、昏暗的房间,远离了孔丘、牛顿、伽利略等人的聒噪。经过门口时,老爱顺便拍了孙武一把,后者显然也有些受不了,便跟我们一起出来了。

“新大陆是根据你父亲的遗命建造的,这一点,你想必已经知道了。”爱因斯坦望着烟斗上缓缓升腾的烟气——为我们谈话的通道营造了仙境般的神秘。我“嗯”了一声,暗示他继续讲下去,眼神穿过烟气,却看见四个壁虎人正从远处的墙壁迅速地爬了过来。他们嘴里各衔着一个铁环,铁环下的绳子分别捆在一个木箱的四角之上。

“新大陆建设的目的,只是想为你父亲的旧部以及战后残存的人类,提供一个安身之地。”

“朴信武也曾跟我讲过,新大陆的建设,是父亲占据了太平洋战场的主动权之后才决定的。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胜利的时候却要准备一条后路。”

爱因斯坦深吸一口烟,喷了出来:“檀香山会师之后,人类与AI的战争进入到了反攻阶段,程成将军接到了潜伏于联合政府的内线密报,知道被逼急的AI政府已经研发出了新的武器来对付人类,而这种武器是一种灭绝性的生化武器。全球领导人坐在一起讨论,有些人认为消息耸人听闻,也有人主张应该做两手准备。程成将军属于后者,他派朴信武带领一支部队悄悄进入海底,在早些年发现的姆大陆遗址的基础上进行建设,为人类准备好了一条一旦丧失陆地之后逃亡海底之路。”

“到底是什么武器能让父亲如此恐惧?”我心中忽然闪现出那飘浮于空中的巨大马蜂窝,但显然不可能是它,如果马蜂窝在十几年前出现,想必利莫里亚早就成了它的口中食。

爱因斯坦耸了耸肩,看向了孙武。孙武也摇了摇头。“谁也说不清,但是从你父亲被迫用核弹去毁灭敌人的情形来看,敌人的武器是真实存在的。”

爱因斯坦道:“很多事情,老周虽然了解,但是并没有和我们说过,毕竟他是历史的亲历者,而我们都是在核爆之后几年才被创造出来的。”

“当时我同意新大陆返回利莫里亚的时候,你们似乎是不同意的。”

“老周曾经说过,核弹爆炸之后你父亲便牺牲了,一个曾经的旧部为他送来了一封程成的遗书,遗书中明确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老周便按照信中的指示,暗中联络了一大批程成旧部,将一部分人类转移到了新大陆之中,而老周则留在联合政府做顾问,背地里却和白继臣他们用基因技术复活尼人孩子。”

“我前几天还见到了一部分孩子,他们被关在11区的地下。”

孙武道:“工程师已经告诉我们了,孩子们大部分都还活着,被关押在T280通道的J-W窗口下面——当然这是他们描述地理位置的术语,应该就是你说的位置。只是孩子数量太多,凭我们几个人,根本没法把他们救走。不过其他人——无论士兵还是工作人员,大部分人都生死不明……”

我们说话的时候,四个壁虎人将抬来的箱子放到了门外。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后便等待在我们周围的墙壁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为了听我们谈话。爱因斯坦和孙武对于他们在旁,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和反感。

爱因斯坦道:“由于老周早有准备,所以当你们执意驾着新大陆前往利莫里亚的时候,老周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们这些老家伙,既非AI,也非人类,所以能够逃避利莫里亚的筛查网络,更不会被平流层的极寒气候杀死。当然,AIK也是如此。在你们被抓进新大陆的时候,我们几个已经从老周告诉我们的秘密通道逃出了新大陆,在利莫里亚外面的云层里爬了两天,才找到老周地图中标记的位置,于是便来到这里。”

“那天我看见老爱,你们都难以想象我的心情!”我摇着头,那股惊喜能令我回味一生。

孙武右手揽过身旁一个额头上有红点子的年轻男性壁虎人道:“是哥四脚带队去的。”哥四脚这时候从墙上跳了下来,两条后腿在地上站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尾巴已经断了。

他知道我心中好奇,解释道:“因为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所以我只能割掉尾巴,穿上你们人类的衣服,这样才能和季三木以及两个双胞胎姑娘,保护着爱因斯坦先生,一起出去抢你的尸体!”

我心中对这个小伙子工程师顿生好感。“那受伤的人,到底是谁?”

“是一名AIK。”

我突然想起,陆警说他们查到伤者血液DNA来自一位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此时便明白了,AIK来自张颂玲的基因克隆变异,自然正是他们认为的死人。

爬在哥四脚头顶的一个女壁虎人见缝插针,向我问道:“你就是他们要吃的那家伙?”

“他们?你指的是你们那群同类?”

爱因斯坦道:“壁人中也分很多部落,这个部落,是对我们非常友好的,我们每天的饮食……”他指着地上的木箱,“都是他们送来的。”

四只壁虎面带微笑地看向我,其中一位年长者道:“我们的部族信仰神灵,老族长特意交代,要我们照顾好神的朋友,”他指着地下的箱子,“你们可能吃不惯我们的食物,但为了活下去,你们也只能吃这些。”

哥四脚掀开木箱盖子,里面是一团白色的东西,可我凑近了一看,那白色东西还在蠕动。

“是蛆。”孙武提醒我不用继续靠近了,可我已经明确地看清了,箱子里起码有几万条白蛆。

年长的壁虎人解释道:“这是我们部落前几天的收成。”

我腹内一阵作呕,心存疑虑地看着孙武和爱因斯坦。“你们……”

爱因斯坦道:“谢天谢地吧,你是没吃过他们送来的腐肉。如今,他们还知道把腐肉帮我们剔掉,专门挑选这些高蛋白质的美食……”

“我不知道你们吃不惯,”哥四脚充满歉意地说道,“可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食物了。”

“谢谢。”我从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四只壁虎继续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他们和刚才骂我以及想杀了我的那群壁虎的态度完全不同。年轻女壁虎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你就是他们要吃的家伙?”

我点了点头:“你们难道不想吃我?”

年长者道:“我们虽然会吃人,但我们并不仇恨人类。”

我似乎听到一句非常矛盾的话,爱因斯坦解释道:“利莫里亚处理死人的方式,就是把尸体扔下来喂壁人——老周的脑袋,就是从他们的祭坛上找到的。”

“祭坛……”

“神的祭坛。”哥四脚双手合十,一脸虔诚道。

“正是信仰让我们心境平和,”年长者说道,“曾经的壁人,虽然没有信仰,但我们都心境平和,所以能踏实工作。但是随着一些活人被抛下来,壁人们从你们人类的嘴里了解到利莫里亚的情况,了解到一些所谓的真相,于是我们中的一些壁人,心灵便不再纯洁;但是也有一些壁人,从人类口中听到了救世主的传说,只要我们等待救世主的到来,壁人们就都能得救……”爱因斯坦从旁举起了两只手指,暗示我壁人已经分成了两派。

“你们等到了吗?”

四个壁人脸色平静,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壁人道:“我们认为,只有当所有壁人全都信仰救世主,他才真的会拯救我们。”

我看向爱因斯坦和孙武,他们俩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壁人对话。爱因斯坦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的救世主是谁?”

我看向四个壁人,年长的壁人道:“他是一个外貌酷似人类,却有着巨大尾巴、红色眼睛的神。”

“听说他的瞳孔比头发丝还细,眼中能射出电焊的激光!”女壁人道,“只这么一扫,就能把钢铁切开!”

“然而……”后面一个壁人轻叹道,“他们说,救世主已经死了!”

年长者道:“不会的!救世主是永生的!”

哥四脚道:“可我和他们一起出去寻找过救世主,我看到了他的尸体……”

“胡说!”另外三个壁人一起吼道。

孙武可能担心壁人们打起来,于是道:“他没死。”

哥四脚道:“我亲眼见到了。”

爱因斯坦拍着我的肩膀道:“他就是你们的救世主。”

另外三只壁虎齐刷刷地盯着我,然后彼此对视。“他怎么可能是?连尾巴都没有,也没有红色的可以发射激光的瞳孔!”

爱因斯坦道:“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他叫什么?”

看着四双充满好奇的黄色眼睛,我不问自答,道出自己原本的名字,四只壁虎惊呆了。“你是程复?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哥四脚喊道,还向爱因斯坦他们征求意见,“你们相信他?”

“我们信!”孙武和爱因斯坦对视一眼,共同答道。

年长的壁人道:“我们相信朋友,朋友相信的,我们壁人也相信。”

我十分尴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孙武却悄悄捏了捏我的手。直到四个壁人兴高采烈地离开,他才说道:“壁人们虽然地位卑微,却可以掌控利莫里亚的存亡,所以我们必须利用好这群盟友。”

“那你也不能骗他们!”

爱因斯坦道:“我们没有骗他们,我们真的相信你。”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你何必用谎言去操控他们。”

“如果谎言能够让他们帮助我们,最后实现他们自己的解放,那么这谎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孙武问道。

我还在回味这句话,爱因斯坦继续游说我:“任何事情都有其价值,如果你以欺骗利用一群壁人的价值去对比拯救他们、拯救所有人的价值,那你应该选什么?虚伪地做一个置他们于死地的‘好人’,还是坦率地做个拯救他们的‘坏人’?”

“如果这样对比,我选择做坏人。”

孙武道:“在生存问题面前,不要谈道德。如今的世界,就是一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你想保护你的朋友、你的部族,那你就要成为一头野兽,张开你的血盆大口,向你的敌人亮出獠牙!更何况,季三木已经将你死去的消息传遍了壁人部落,此举已经加剧了他们之间分裂,这几天每天都会发生械斗,而你此时出现,有利于缓解壁人之间的内斗。”

爱因斯坦忽然问道:“程复,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问得官方一点,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何其缥缈。我深呼一口气,爱因斯坦的烟袋已经熄灭,可他和孙武都目不转睛地等着我接着说下去。

“曾经,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个英雄,想带着一群人穿透云层回归家园,可我现在……”我望着他们的眼睛,“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夸父农场的船长,我答应过要送你们回家,虽然很多人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可我的使命未倒。只要有一个人活着,我都要兑现我的承诺。”

“普通人,只要有崇高的理想,就不再普通!”孙武道,“当你心中装下别人,不再为自己而活的时候,你就是那些人的救世主。”

爱因斯坦掏出手绢将烟袋包裹好。“人类本就是动物,所以人类具备动物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自私自利,深植DNA中,人类无论如何进化,也无法逃离自私的宿命……可历史上总有一些人,他们却能改变自私的基因,不再只思考自己的荣辱得失,而是将自身奉献给他人,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他们的爱,就像女娲补天、普罗米修斯盗火般伟大。唯有大爱,才是人类进化的钥匙。”

“仁者……”孔丘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坐在轮椅上眼睛闪烁着亮光,“爱人!”

5

达尔文早已摘掉了头罩,正靠在墙脚抽烟,脚下散落着好几个烟头。伽利略和牛顿围着那具为周茂才准备的身体争论着如何让它的神经系统与大脑结合。达尔文说,老周的记忆部分缺失,对于如何赋予无机物肌体生命,又如何将头颅复活的技术,目前凭他的能力还无法做到。

“我可以试试,”我拍着他那巨大的头罩道,“不是帮你复活他,我是想看看当年老周与父亲最后的联系中是如何谈论那个武器的,或许当时的武器,与现在威胁利莫里亚的那个武器会有些渊源。”

达尔文道:“算了,这个更难,对于极端隐私的记忆,老周的大脑会做非信任加密。我们谁也进不去。”

“有密码?”

“不是密码,只是属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就像夫妻之间可以谈论的话题,就不可能对其他人说起。所以如果有个同事想打听你昨晚和老婆聊了什么,你内心肯定是反感和抵触的,因为你们的关系没到那一层,这一层心理状态就是非信任加密。”

达·芬奇却在旁边帮我劝道:“不妨让他试试。”

“试也没用,我们和老周相识十余年,尚且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个程老师……”

孔丘笑道:“你们这些科学家,不是一切都用事实说话吗?怎么现在没做实验就开始下定论了!”

达尔文道:“就你话多!”

于是,那具身体被搬了下去,换我平躺于平台之上。达尔文开始为我的头部连接电极,达·芬奇则将配制好的药物注入我的血管。

“入侵别人的记忆会给自己的记忆带来伤害,”达尔文在我的太阳穴贴上胶带,“这种陈旧技术的记忆入侵,对于体验者来说,很像是一场梦境,所以你要努力在梦里醒来。如果不能醒来,你非但不能检索你想要的记忆,还会造成记忆对你大脑的反噬,让你混淆虚幻与真实!”

房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悠远,药效开始发生作用。眼前的景象变得混沌,昏黄的光渐渐模糊,我闭上了眼睛。

……

我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女声合唱,我听不出那是什么语言,拉丁语,抑或法语?钢琴在远处弹奏,我置身于一片草丛之中,光影在我的眼皮上晃动,那是初秋的野菊——我最喜欢的一种植物。

远处是一间白色的天主教堂,刚才的歌声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教堂的门前跑来一个小姑娘,淡红色的裙子和头发在空中飘荡。

“哥哥!哥哥,你真的这辈子也不进教堂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一把抱住,问道:“快结束了吧?”

“还有半个小时,不过,刚才妈妈接了一个电话,说是爸爸要回来了。”

父亲带回了一个孩子,一个头颅硕大的男孩,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都是10岁出头的样子。饭桌上,他连刀叉也不会用,更没有看过电视里的动画片。妹妹不喜欢他,说他是个野人。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他的眼睛里永远充满了畏惧与好奇。

“孩子……”父亲以一贯温柔的口吻对我说,“爸爸需要你帮个忙。”

我当时正在看一本关于史前生命的科普书籍,这是父亲半年前从他合作的动物园里拿出来送给我的。我看书的时候一向不喜欢被任何人打扰。

“你可以找小雪!”

“只有你能帮我。”

父亲凝重的眼神在我面前渐渐消失,一个和他有着类似相貌的年轻男孩站在了我面前,他向我伸出手。

“我是程成。”

程成,多么熟悉的名字。我向他伸出手。“我是周茂才。”两只手握在一起,我脸上虽然在微笑,但是内心却涌上酸楚。

“我听说,你考上了军校。”

“哦?”他笑了,英俊、坦率又沉稳,我不由得嫉妒他,我即便有他这样的相貌,肯定也没他这种气度,“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军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第二次,上次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葬礼上,程成哀戚不已,他抱着那位老人的照片,后背依旧挺直。他在一众黑色礼服的簇拥下,徐徐走向墓地。那老人的棺木,就跟在人群的后面。他把那秘密带进了棺木,只留我一人将其艰难地遗忘,可我又如何忘得了。我擦干眼泪跟上了那群人。

“周师兄!”那是在我心中回响多年的声音,我转过身,是张颂玲,“真的是你呀!”

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说话的时候,连口齿都变得不再清晰:“听说你留学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能遇见你。”

张颂玲的眼圈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说道:“我其实回国一年了,只是一回来就参与到一个科研项目中……”她眼里的泪又掉了下来,“老师离开得太突然了,他发病前一个小时,我们还一起讨论过工作中的问题……”

“你和老师在一起?”

张颂玲点了点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楚楚动人。

“你也在做……吉尔……那个项目?”

她猛然抬起头。“老师跟你说过?”

“行业内早有传闻,于是我就问了老师……但是你尽管放心,我并不了解太多,”我的手紧张地攥了攥袖口,“我可以说下自己的看法吗?为你好。”

“你打算劝我离开?”

“我曾经劝过老师!”我激动起来,“那是妄想,是非常危险的!不仅是对你们个人,更是对整个人类。”

张颂玲抹去眼泪。“依照你的想法,只有人类和AI的结合,才是人类进化的终极解决方案?”她语气变得生硬。

我心中一阵懊恼,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因为这种问题争吵?周茂才啊周茂才,你真是愚蠢透顶,书呆子!

“人体与机器融合,虽然不是最完美的,但绝对是最公平的。”

“公平?”

“基因技术如果仅仅用于医疗健康,那无可厚非,可是吉尔伽美……”我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表情,“那个项目,只是为了满足一部分人的利益而设立的,一旦你们成功,自然是权力和财富阶级,会优先享用……”

“师兄!”张颂玲打断我的发言,“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有什么问题?”我心想,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和女孩子沟通,过于耿直罢了。

“你太狭隘,”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唯恐我听不清楚,“你完全被所谓的平等思想蒙蔽了眼睛。你也研究过人类历史,自古至今,何时有过纯粹的平等?只要有人类社会的地方,就不可能存在平等。你想做全人类的脑机结合?这根本不可能。”

“完全可能!人类和AI的合成……”

“人类会彻底灭绝!”张颂玲加大了声音,“那时候的人类,不是人,而是机器!我们会从有血有肉的躯体,变成一堆钢铁、塑料、零件、你把我们的灵魂、我们的人性,置于何处?”

“可你们呢?你们的方法,只能加大阶级分化,让特权阶级的权力极致化,那时候的世界,你敢想象?”

“难以想象是吗?”张颂玲冷冷一笑,“这就是进化的代价。我们的研究,着眼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人类种族!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没有哪个人可以永恒,但是人类的种族还会延续!但是你们,却已经限制了人类的进化,只给历史留下了一堆废铁。”

“我……”

“颂玲!”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头去,却看见程雪站在我们右侧数米开外。我看着这个姑娘,心中像有无数话语想要倾吐,但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小雪,节哀顺变。”

程雪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睛和我对视了几秒后,她才拉起张颂玲的手,聊起了最近的变化,显然她也不知道张颂玲加入那个组织的事。

程雪笑得那么甜美……

但她心如蛇蝎。我真想大喊一声,提醒颂玲离开这个女人,可是她们看上去关系如此亲密。

程雪?

不可能,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比我的年纪还小……

我想起来了,我进入了周茂才的梦境,我终于在梦里醒来。当我意识到自己进入记忆的那一刻,身体仿佛被吸入了天空,而面前的景象全部消失。我徐徐上升到群星璀璨的天空,每两颗星星之间,仿佛都有一根细小的丝线连在一起。

我心中默念着检索程成与周茂才最后一次会面的记忆。

“你一定恨我。”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恨。”

“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程成坐在竹椅上,眼睛望向夕阳,夏威夷的海风拂面而过,他的眼角也有了深深的皱纹,“本应是你的一切。”

我的嗓子干涩:“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可能人类已经灭绝了。反正我的爱好你也知道,只不过就是想捉来所有的生物杀死,然后打开他们的身体看看。”

程成笑了。

我问道:“你把我从战俘营里请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你一起欣赏大战前的最后一刻平静吧?”

“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又要破格高升了?”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书呆子,就算枪口指在脑门上,也能开出玩笑。”

“后知后觉罢了!当年若有这心态,早就……”张颂玲的脸庞在我眼前闪现,我从竹椅上坐了起来,“不过看着小复能健康长大,我心里也有很大的安慰。”

“你有Alice,”他闭上眼睛,“我真想见见Alice,她一定能和小复成为很好的朋友。”

“哎,你可别让他们谈恋爱!”

“孩子们的事,我们哪管得了?”程成笑了,“十几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你现在操什么心?”

“我不是操心……”我摇了摇头,傻笑两声,“还是聊正事吧,你找我,是想放我回去?”

程成道:“我预感AI还会有最后一次反攻。我的线人提供的情报显示,他们在研发某种武器,但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的线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知道?”

“你好赖是合成人与AI的主要设计者,难道还没有权利套问点消息?”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又被你俘虏,他们短期内肯定不会让我接触核心机密。如果这真是极端的军事机密,恐怕参与者中不会有我这种级别的人。”

程成久久没有说话,眼看着夕阳被大海吞没。

“如果我们真的败了,你一定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程成指了指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我已经派了一支队伍进入海底,如果我们真的失败了,我担心投降AI的人类,早晚会遭到彻底的清洗。你一定要把残存的人类带进大洋之下,这是我能为保证人类文明延续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你今天怎么如此悲观?你们已经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又有你这天才的统帅,还怕什么?”

程成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人类与AI的战争,一切,就简单了……”

记忆淡去,我又回到星空之中,父亲和周茂才的最后一次会面,竟也没提到那武器是什么。而周茂才的身份,在战争中,竟然位于父亲的对立面,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他是AI叛军的人,那他回去之后,是否调查出了什么消息?

于是,我继续检索周茂才的记忆:AI的秘密武器。

鲜血喷涌,染红了地板。

周茂才的脸于镜中一闪,迅速拿起镜子下的毛巾,转身捂住了身后那女人依然在涌血的断腿。女人躺在六张书桌拼凑而成的手术台上,两名女学生正紧张地配合周茂才清理着女人刚刚被截断的两条断肢。

“坚持住!”周茂才额头上的汗滴钻进了他的眼角,我感受到了那灼烧般的疼,他想擦一下,可是看到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手套,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位名叫向日葵的女特工嘴里咬着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周茂才最近总是会习惯性地翻翻,昨天晚上刚读到上校的17个儿子齐聚马孔多。书本已经被她咬得变了形,她脸上青筋毕露,麻药在她身上很快便失效了,但她请求周茂才,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我的女儿,刚八岁,我不能……不能让她……失去母亲!”她恳求,“救我……求你,不要放弃我,我还有用……”

截掉下肢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周茂才没有时间去研究导致女人下肢坏死、腐烂的东西是什么,那黑色如沥青般的胶质物体,已经腐蚀了她的双足,像是浓酸融化金属一样,正一点点地侵蚀她的肌体。

双腿包扎完了,女人松开了嘴里的书本,《百年孤独》掉落在地上那一堆染血的绷带和纱布之上。

“微尘……代号,微尘……”她有气无力地向周茂才说道,寄居在周茂才记忆中的我,同时记下了这个名字。向日葵的眼睛,让我想起樱子。我认出了这段记忆里的女特工,她就是年轻时候的花姐。

向日葵带回来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有400颗浮尘,但只有1粒是敌人的武器。显微镜下,周茂才一颗一颗地排除,终于到第264颗的时候,找到了那个黑色的、丑陋如螨虫的小东西。

“微尘……”周茂才用探针将那东西粘住,想要单独取出来研究,可是那东西见探针靠近,却自动躲开,并开始沿着玻璃瓶的壁周游走,似乎是在寻找逃逸的大门。

生命?

向日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这是一种病毒,铺天盖地的病毒……

这就是AI灭绝人类的终极武器?

无论如何,必须让程成知道。周茂才将信息藏入一只蝴蝶的DNA片段中,派最可靠的人送了出去。他颓然地坐在书桌后面,重新拿起那本被咬到变形的《百年孤独》,漫不经心地翻到最后一页。

“……他再次跳读去搜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