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归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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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舍尔的胡须和端着猎枪的手都在颤抖,他眼睛里布满了恐惧。他在恐惧什么?恐惧我将这里的一切活着带出去,恐惧我知晓了他的故事,恐惧我成了他一生最大污点的见证者……

我心念电转,眼睛与他对视。他额头沁出汗水,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道:“你按我说的去做……”

他声音有些颤抖,他其实是怕我的。

“你没有子弹的,”我提醒他,“子弹早就被我在银帆上打光了。”

枪口一颤,他这才想起来,失策了。“别说话,更别动!”他的枪口颤抖着,“你看见你右前方那个地洞没?”

他指的是被切成四块的主躯干被送入的黑洞。

“我喊三二一,你跳进去……”

“你到底……”

“闭嘴!”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嗒嗒声。

“蜘蛛,就在你身后不到1米,你若不动,它或许不会攻击你。”

听他如此一说,我惭愧至极,原来他的枪口对着的是我身后不知何时到来的机器蜘蛛。

“三……”

我瞅准了地洞。

“二……”

费舍尔悄悄地将装着劳拉的箱子解下,放在地上。他的动作,引发我身后的蜘蛛发出喳喳的声响,它似乎察觉到了费舍尔的存在。

“跳!”

我纵身一跃,双手入洞,随着履带的传送我的身体也进入了地洞,但是双脚脚踝忽然一紧,我意识到,是被蛛丝缠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上拉去,我拼尽全力紧紧地拽住履带的边沿,我感觉我的身体快要被撕成两段了。却听费舍尔骂了一句“王八蛋”,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爆裂声,拉着我双脚的力量松了。

“费舍尔!”我被履带拖着下坠,身体已经投降给了重力。

在我的脑海里,一只铁臂刺穿了费舍尔的前胸,他无力地看向洞口,已经无法回应我了。

我被挤在几块冻肉之间,沿着管道下坠,最终掉在一堆切成块的肉山之上。肉山旁还有几个机械臂,但此时并没有工作,这层的控制开关与上层没有关系。

“费舍尔!”我又喊了一声。过了漫长的十几秒,上面忽然传来一声无力的回应:“还活着,他妈的,就是受了点伤,你等我,我去把劳拉抱出来,再找你会合……这鬼洞口……塞不进箱子……”

管道里传来几声咳嗽声,但是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力道。

“伤到了哪里?”

没有回答,切开的冻肉一块块地跌落,或许上面的机器杂音掩盖了我的喊声。

过了有两分钟,上方传来啪嗒一声,像是装着劳拉的箱子摔在了地上。“他妈的……忍不住了……”

费舍尔急促地喘息着,我甚至能听到凉气自他齿间擦过的声响。

管道蠕动,终于,费舍尔也掉落在肉山之上,怀里还抱着劳拉。劳拉经过休息,身体已经有了力量,一对眼睛四下望着,跌倒在肉山上打了个滚,便在费舍尔怀里站了起来。

我扶起费舍尔,揽住他腰部的左手触摸到了一片暖乎乎的黏液,血!

“哎哟……你轻点,正捅我伤口里,你也不是犹太人,干吗如此折磨我……德国人亏欠犹太人太多,但并不欠你们中国人啊,你可别借机给犹太人出气……对了,集中营里是不是有你的祖先……”

“你这该死的幽默!”

他急促地哈哈两声:“抱歉……咦?我为什么要向你说抱歉……哈哈……”

我扶着他走下肉山,让他平躺在地上,掀开他的衣服,却见他腰眼被捅出来一个宽达5厘米的伤口。我迅速掏出凝胶,将伤口的血液止住。费舍尔不住地喘息,脸色变得更为苍白。劳拉也意识到主人的异样,站起身去舔费舍尔的大胡子。

“好姑娘,不要担心,都是小伤……还记得去年我和海豹打架吗?比那次可轻多了……”他急促地重重喘息,却被狗舔得笑了起来,“……没忘没忘,我要带劳拉去莱茵河洗澡,怎么敢忘……”

一人一狗之间,似乎在用超越语言的方式交流着。

黑暗中传来嗒嗒数声,又是机械臂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将两根指头压在费舍尔嘴上,他立即警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一堆冻肉上,屏息的同时捂住了劳拉的嘴。

“七点钟方向,在肉堆的一侧。”

我点了点头,费舍尔一人一狗在荒野生存了20年,残酷的自然已经将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猎手,听觉以及生存经验不知比我强了多少倍。

嗒嗒、嗒嗒。

声音翻过肉堆,一个悬浮于地面的红色光点绕到了我们的左侧。

“不要动,这家伙是聋子,却不是瞎子。”

红点有一米五左右的高度,伴随着嗒嗒的声响,它迅速移动到了我们的正前方。红色的微光之下,八条黑色的铁肢泛着血光,圆形餐桌大小的身体微微扭动,红点下方,位于“圆桌”前部的方形感应器正在扫描着我们两人。红色的光点像是一只恶魔的独眼瞪视着我们,这只机械蜘蛛比外面见过的都大。

我不信神,但那一刻我已经求遍了天上所有的神。

终于,感应装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机械蜘蛛朝着肉堆的右侧走去。

我长嘘一口气,费舍尔强忍着伤痛,见蜘蛛走开,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唏嘘。

忽然,一声狂吠——

汪!汪!劳拉不知何时挣脱了费舍尔的怀抱,跳到了肉堆下方的空地上。它显然不喜欢这个黑家伙,便不客气地吠了起来。蜘蛛的感应器180度掉头,8只脚原地不动,便开始向“后”迅速移动。

感应器扫描着劳拉,迅速锁定目标,八只脚忽然向下一压,便腾空弹起,于空中画了一道黑色弧线,两条前腿变作两道尖锥,一左一右向着劳拉刺来,费舍尔在匆忙之中向前一跃,将劳拉推开,从身后朝蜘蛛甩出两块冻肉。

冻肉干扰了蜘蛛的判断,也仅仅这一瞬间的工夫,费舍尔滚向了左侧,捂着伤口想要逃跑,可是身子一疼,却跪在了地上。

蜘蛛的两条前腿各自拨开冻肉,转身便又朝费舍尔攻去。

危急关头,我翻身上了肉山,然后一个助跑,从蜘蛛身后跳到了它桌子大小的后背上。

蜘蛛正要攻击费舍尔的后背,见我爬到了身上,便开始晃动身体,想要把我甩下去,两条前臂也向后弯曲,前端的锥子盲目地向后背中心刺来。我站在后背上辗转腾挪,向费舍尔吼道:“我拖住它,你带着劳拉快点找个地方出去!”

费舍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砸它的红心……”

“这里有个铁罩,不像外面那群是塑料!”

费舍尔想要从地上捡起冻肉,可是微微一弯腰,身子就剧痛不止,我提醒他:“凝胶只是暂时止血,你千万别再乱动了。”

我躲开了铁臂的横扫。“沿着墙壁,看有没有机关,找路逃跑……”

“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才不会逃跑,更不会给你挂上铁销!”

“别废话了,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我总比你跑得快,抱上劳拉……”

费舍尔喘了几口气。“好,就让你这胆大的家伙当回英雄,你坚持住……我找找路。”

劳拉朝着机械蜘蛛狂吠着,妄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恐惧,费舍尔忍着疼痛将它拦腰抱起,绕过肉山,朝一个黑色的门洞跑去。

刚才与费舍尔对话的过程中,我心中忽然闪出一丝希望,但因为情势紧迫我没有深入思考——刚才到底提到了什么,让我想到制服这蜘蛛的可能性?

凝胶!我提到了凝胶。

想到此处,我左手抓住蜘蛛的边沿,躲着两条挥舞的前臂,右手伺机将凝胶喷雾器握在掌心。待两条前臂移开时,我看准了空隙,一个前扑,左手扒在它的“额头”,右手的凝胶便朝着机械蜘蛛红灯下部的感应器喷去。

那是它的眼睛,虽然不明其工作原理,但至少是类似于摄像头的图像采集装置,只要用凝胶封死,没有信息输入的蜘蛛……

它停了下来。

蜘蛛不再跳动,不再攻击,而是收好两条前臂,规规矩矩地立在了原地,就像匹温驯的成年母马。

这或许是一种伪装,我先试探着在它的后背用力跺了几脚,见它没有动静,便壮着胆子用力跳到了肉山之上,蜘蛛依然没有动静。

我这才开始大口地喘气,擦掉额头的汗——是了,这些蜘蛛只是被设计用来工作的,杀人不是它们的本职工作,它就是一种工具,一种只能接受命令、没有独立意志的工具。

一旦封锁它的信息接收渠道,任务也便中断了。

伴随着刺啦声,四盏大灯同时打在了肉堆上。房间空旷,长宽各有30米,除了中间的肉堆,就是墙下停放着的4辆装卸车,车子后方10米的位置,费舍尔正扶着一个把手望着我的方向。

“你竟然打败了它?”他喊道,“赵,你是不是会中国功夫?”

“管好你自己就行……不,还要管好狗!”我撑起身子,跑到他旁边黑乎乎的通道口处,“这地方不知道是否还有机械蜘蛛,我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通道里除了之前留下的两道错综的车辙轨迹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痕迹。我们二人一狗继续向前摸索,费舍尔扶着墙壁,而劳拉如今却已经能跳能跑,身体恢复了。

穿过走廊,这里是一个直径50米的圆形空间,有12个门洞通往此处。门洞中心有一台圆形的机器,机器周围堆放着一座座被截碎的肉山,均有十几米高,手臂一堆、手掌一堆、肾脏一堆、心脏一堆、肠子一堆、人头一堆……

肉山的温度比别处略高,全部呈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的腐臭气息,令人闻之作呕。

不同的车辆将尸体送至此处,应该还有机器会将肉体送入这个圆形的机器内。到了出口处,各个尸块就会被打好真空包装,或装箱,或装匣,一堆和车站见到相同的箱子就被码在出口,码成了箱山。

正对着我们所站立门口的上方,是一道透明玻璃隔开的长廊,透过长廊可以看到像办公室一样彼此被均匀隔开的房间,其中一间正闪着忽明忽暗的红绿灯光。我向费舍尔打了个招呼,他捂着口鼻,不情愿却又没有办法地与我一同穿越一座座肉山,向对面走去。

“赵,这臭肉里面,不会藏着蜘蛛吧?”他经过肾山时忽然说了一句。

“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你也认为?”

“哈,我只不过不想吓唬你!费舍尔,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勇士,可胆子怎么这么小?”我指着一堆肝胆道,“我们中国人有一句经典的养生理论,叫吃啥补啥,你不如就地取材!”

费舍尔发出哈哈的笑声:“跟我相处这一会儿,你就增长了几百万幽默细胞。”

我们登上了一道旋梯,旋梯的拐角处又看到一个身着银色制服的年轻人被蛛网禁锢于墙脚。我努力不去想他与外面肉山的联系,否则又怜悯又仇恨的复杂情绪,会形成洪流将我冲垮。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此处或许是经常受地面车辆的影响,走廊里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我们踩在尘土之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赵,这里安全,若有蜘蛛来过,地面上肯定有脚印。”

“还记得外面埋伏在雪地里的蜘蛛吗?我们经过的时候,它们似乎一直在冬眠,并没有进行任何巡逻活动,是我们吵醒了它们……”

“你可真是一个复杂的人。”

“我?复杂?”

“在最应该惜命的时候,你胆子比谁都大;可该松口气时,你却又比谁都细心。”

“我就当是夸奖了。我其实很怕死,比谁都怕死。”

“怕死的话,那等出去之后,就和我在南极一起生活吧。猎猎海豹、逗逗企鹅,极夜来临还有炫目梦幻的极光,如果不考虑洗澡的问题,南极算是个不错的地方。”可能是为了保护我这潜在的逗企鹅伙伴,费舍尔抢先一步跨到我的前面,腰弯得像一只大虾,手都可以扶到劳拉的头。

“以后吧……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等我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我会来南极来找你。”

“啧啧,你这人比我小了将近30岁,说起话却老气横秋,不过也很奇怪,我倒不讨厌你,可能我太需要人陪我说话了……”

“你还是多多当心蜘蛛和劳拉吧。”

“不用你提醒……”走到那闪着红绿光的房间外,费舍尔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走廊内部的一个房间。

一个男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吊在房间内,看他的动作,倒像是在原地做体操,右脚脚尖着地,身体前倾,右手伸得笔直将墙壁上一个把手向下拉了五厘米便停住。

银色的蛛丝将他的手与把手捆在了一起,又勒住他的脖子与房顶的吊顶连在了一起,后面掀起的左脚,也被蛛丝吊住,不过是被硬生生地拽到了后面,与一张桌子捆在了一起。

显然,事发时他急切地想去将对面的把手拉下来,却被蜘蛛阻止了。

“你说这把手是不是所有蜘蛛的遥控总开关?”

“可能性很小……你会把蜘蛛的遥控开关放在一间屋子的墙壁上?而且……”为了固定这个人,这间屋子几乎被蛛丝填满,但穿透蛛丝却能看见男子左后方,有着由十几个屏幕组成的矩阵。

“而且什么?”费舍尔问道,我没理会他,迅速翻过层层蛛网朝着那屏幕摸索过去,终于让我在桌子上的一堆按键里,找到了开关。

屏幕一面面亮了起来,不过大部分都是乌黑的一片,只有两面屏幕上有画面,一是我们所在的圆形广场,第二个,却是仰拍的我们刚刚进来的风洞。

“看什么呢,也不理我?”费舍尔抱怨着。

“我不就10秒没和你说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知道你可是我20年来碰见的第一个能交谈的人。”

“好吧好吧……”忽听身后吧嗒一声,费舍尔已经将那把手扳了下来。

“你……你在干吗?”

“探索啊,好奇啊,就像你一样。”

“你刚才不还怀疑,这是蜘蛛的总控开关,你就……”

“可你不是否定了?”

“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可是20年来……”

“行了,行了!下次找事的时候,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我找事?嘿嘿,赵,恐怕,你得十二万分地感谢我吧。”

“感谢你?”

费舍尔指向我身后那面屏幕。屏幕里,风洞顶部的两瓣遮挡正缓缓打开。费舍尔哈哈大笑:“你可以开飞机离开了!能不感谢我?”

“你还真是……”我摇了摇头,笑道,“胆大心细,也不如你有份好运气。”

“我推测这里应该是个控制中心,可以掌控全局的地方,这个死人应该是获得了飞行员的申请,正准备协助飞机起飞,就被偷袭了。飞机没能起飞,于是一个个的屠夫,反倒成了鱼肉。”

我点了点头:“不愧是科学家,逻辑推理能力不弱。”

“那可不,我年轻时候可是最爱看推理小说,老一点的如福尔摩斯系列,新一点的如中国的神探陈晋系列,以及日本作家,比如东野圭吾也是我的最爱,东野的书你看过没?”

“那都什么年代了……”

“几十年而已,你们这些年轻人,难道平时不看书?”说话的同时,费舍尔摸索向死人后脚方向的一个玻璃柜子。

“我喜欢读诗,我们中国的古典诗歌、当代诗歌,以及西方——就是你们欧美文学的,比如拜伦、雪莱、惠特曼等,在战争没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位AI诗人,我记得有个叫‘冰蓝’的是我最爱,可是战后,他们的文学作品都被禁了。”

“哇噢!赵,你看这是什么?”费舍尔走了回来,手里拎着一瓶日本清酒,他拧开酒瓶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错——冰蓝?这我记得,我有个同学就在这个AI诗人的工作室,不过据他所说,冰蓝的创作属于概率型,一年能写几亿作品,好的作品真如大海捞针一般,你说这也算写诗?”

他刚要喝酒,却被我一把抢过。

“长大了看自然不算什么,但年纪小的时候,会被它独特的文采和似有似无的想象力所吸引——你肚子上有伤,此时喝酒,恐怕会让你更加痛苦。”我接过清酒,先倒在食指肚上微微一品,味道的确清而不腻,于是便小啜一口。

“如何?”

“不好。”

“不好也给我尝尝——你知道酒可以杀菌消毒的,我喝一口,恐怕对身体还有好处!”

“你直接说自己馋吧。”

费舍尔抢过清酒,咕嘟嘟喝了两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擦了擦胡子。

“对,我就是馋。我最近一次喝酒,还是在玛丽伯德地的边沿,应该快接近爱德华七世半岛的一个考察站,是俄国人的,在他们的柜子里搜到了两瓶伏特加,我自己喝了一瓶,第二瓶打开之后便醉了,可惜醒来时,酒却倒在地上全洒了……”

“是劳拉不让你喝。”

“那时候我还没遇见劳拉,发现劳拉应该都是喝了伏特加之后的五六年了……”他又皱眉算了算时间,“对!劳拉现在12岁,那就是12年前的事。我驾着银帆在一处冰窟里发现了刚刚几个月的劳拉,它的母亲死在了冰窟不远处,头皮都被掀掉了,我猜是和某种鸟类进行搏斗过,最后不敌身亡。”

我接过清酒又喝了一口。“从此,你们都成了彼此的唯一。”

“说得就和情侣似的,不过我和劳拉之间,只是父女关系。”

我哈哈一笑,将酒瓶递给他,无意间扫了屏幕一眼,却见有什么点状物体正从风洞外面爬进来。我腾地站起身,跑到屏幕前。

蜘蛛,机械蜘蛛!一只一只,从风洞打开的天顶鱼贯而入,沿着风洞盘旋而下。我还没提醒费舍尔看到了什么,就听他大喊一声:“赵,蜘蛛来了!”

“看见了!”

“不是屏幕,在楼下,楼下啊!”

2

发狂的钢铁蜘蛛排着队向我们的方向袭来,整个大厅内回荡着喳喳喳的机械臂声音,嘈杂,恰似魔鬼的嘲笑。

我们拼尽全力地逃命,费舍尔本来就跑不快,我抱起劳拉,让费舍尔扶住我的肩膀,我们艰难地朝前挪动。

蜘蛛扑了过来,费舍尔用房间里捡到的铁棒回击着,总算打退了两只蜘蛛,但是源源不断的蜘蛛已经在狭窄的走廊里排好了行刑长队,也有些蜘蛛等不及从墙壁上爬了过来……

我们闯入了一条走廊后尽快关上铁门,以为这样可以拖延蜘蛛的速度。但当一只钢铁臂穿破铁门之后,我们就明白眼下想活命只能继续逃。我们绕过一道楼梯来到了楼下的大厅,我尝试启动一辆运输车,所幸还能发动。

快速移动的车子迅速成为了蜘蛛们集体攻击的目标,它们打破玻璃,毫不畏惧地从三楼跳下来,四面八方涌过来100多只将我们三面合围起来。

我让费舍尔驾驶运输车,沿着隧道朝前开去,但是车子的速度终究缓慢了些,不断有蜘蛛爬上车子,我用车上的扳手与蜘蛛搏斗,直至筋疲力尽,双臂和肩膀有五六处伤口血流不止。

隧道的尽头是我们之前到达的车站,我们上了火车之后再度和蜘蛛进行赛跑。

蜘蛛没有追上火车,我们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这种情况下,谁也没心思拥抱庆祝。止血凝胶已经用光了,费舍尔撕烂了自己的大衣,为我制作绷带,包扎伤口。

火车到站之后,我们才意识到高兴得有点太早了,已经有蜘蛛在车站等待了。它们等得有些急躁,车子尚未完全停好,就已经扑了上来。

“费舍尔!”我拎起扳手向扑上来的铁臂砸去,守住车门,“抱上劳拉,你们从后面的窗口翻出,弯腰……”我痛揍了一只蜘蛛,那怪物后退两步,却将身体一缩,再度弹起翻身撞入窗口,“你们快跑……”

费舍尔抱起劳拉:“赵,我们一起撤!”

“别废话了!你没我跑得快,你先去启动飞机帮我吸引蜘蛛。”

费舍尔略做思考,显然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他揽起狂吠的劳拉,从窗口翻身跳到了火车的另一面,弯着腰从轨道旁的月台下,悄悄地潜到了飞机附近。

我挥舞着铁扳手,将列车车厢砸得震天响来吸引蜘蛛的注意力,费舍尔则趁机将劳拉推上飞机,紧接着自己也翻了上去。

这群蜘蛛虽然是AI,却没有太多智慧。如果真的像硅城的慧人一样,那就算只来两三个,我和费舍尔谁也逃不了。

蜘蛛们联手将列车钳住,我来回应付着不断戳进来的铁臂。

“费舍尔!启动飞机!”

费舍尔回答道:“赵,我……我忽然忘了怎么驾驶这家伙……”

我此时已经被蜘蛛包围,如果逃进飞机,肯定会将它们吸引过去,那么我们最后的逃生希望也就会失去了。

我将自己的经验传达给费舍尔,可他不知是慌乱,还是真如他所言——他根本找不到我描述的启动键。

列车车厢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蜘蛛钻进了半个身子,其他蜘蛛见到之后便纷纷开始全力用铁臂撕扯车厢。

“NO——”费舍尔大吼一声,“赵,飞机交给你,劳拉也拜托给你了!”

他翻身跳下飞机,捡起地上的一段铁锁链,将铁链抡圆。

“笨蛋蜘蛛,来抓我啊,我在这里!”他一边喊着,一边将铁锁链抛向了列车,恰好砸在一只蜘蛛的后背上。

他又跳又喊,生怕蜘蛛看不见他。这招果然奏效了,一半的蜘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他逃进货箱架子中,利用空间优势躲避蜘蛛。费舍尔这是在用生命,为我们换取最后的逃生时间。

我翻出车厢迅速跑上飞机,先把货箱门打开,这是给费舍尔留下的救命窗口;我快速进入驾驶舱,劳拉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焦躁地看着下面的费舍尔,想要下去帮他,可根本起不来身。我右手安抚着它的情绪,左手迅速启动了飞机。

飞机前后两个螺旋桨同时开始嗡嗡转动,此时费舍尔已经被逼入货架死角,身上多处受伤却仍然在死命坚持。飞机的转动果然吸引了蜘蛛的注意力,一部分蜘蛛朝着飞机跑来。但依然有两只蜘蛛没有放弃费舍尔,他为了逃命,翻身跳进轨道后半晌没有站起身。

劳拉终究不放心费舍尔,竟然跳出了驾驶舱,踉踉跄跄地跑到货舱边缘,朝着费舍尔狂吠。这时候飞机突然开始渐渐离地,但是我并没有操控它。

“费舍尔,快上来,这是一台自动驾驶的飞机!”

飞机已经离地1米,费舍尔从地上爬了起来,翻身刚上月台,又有蜘蛛朝他扑去。

费舍尔一瘸一拐艰难地到达飞机底部时,飞机已经上升到2米左右。他把手中的铁棍砸向身后的蜘蛛,纵身一跃,双手抓在了飞机货舱的边沿。

“赵!”他吼道,“帮我!”

我听到费舍尔的呼喊,赶紧跳出驾驶舱,双手抓住费舍尔。

飞机已经上升到3米多的高度,费舍尔笑了笑,我也长嘘了一口气。

忽然,他陡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下面,我觉得手上的重量忽然变小了。他的下半身掉在了蜘蛛群中,暗红的血液从空中泼洒而下。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铁臂钩住了费舍尔的脖颈,硬生生地把他扯了下去。

扑通一声,一切归于静寂。

劳拉悲鸣一声,想要跳出货舱,最后被我紧紧抓住。

飞机终于上升到了地表,阳光虽然微弱,却无比刺眼。白雪如盖,蓝天如洗,寒风如刀,方才的一切,恰如噩梦。

血液冰凉,我仰头倒在了货舱之中。劳拉一动不动地趴在我的怀中。

飞机上升,我的灵魂、我的心,却在血与泪中沉沦。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并不是同步的,但其间有什么联系,到如今也没有准确的研究数据。黄粱美梦,只是煮熟一顿饭的时间,做梦的人就已经度过一生;我曾经在闹钟响起的几秒之内,梦见自己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游行,从街头走到街尾,梦里的时间应该有十几分钟,但实际上不过数秒。

梦里星空浩瀚,我一个人行走在河边,不知什么方向吹来冷风,冻得我在风中瑟瑟发抖。此时心头仿佛有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光着脚快步在河畔的泥沙中奔跑起来。一条死去的鳄鱼将我绊倒在地,我摔倒在泥塘中,脸上、衣服上、胳膊上全都是黏糊糊的泥巴,我捶打着泥塘,放声哭泣。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悲痛,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我没听过的一曲钢琴声,弹琴的人似乎把星空的语言用音符演奏了出来……

劳拉从黑暗中跑来,在我的脸上舔来舔去,我看见劳拉更是悲从中来,一把将它抱住。不过劳拉还是挣脱了我,奔向那琴声传来的黑暗之中……

劳拉,别跑!

我追逐劳拉而去,有了劳拉,我才不至于如此孤独,纵然有星空为伴,但星空终究是寒冷的,我需要温暖。

劳拉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之下,费舍尔坐在钢琴后面。他的十指在琴键上起伏,他的指尖与琴键接触时迸发出的火光,在夜空中跳跃。

费舍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音乐停歇,但仅仅两三秒后,乐声又起。

费舍尔,我是赵仲明!

费舍尔并未理我,我追着他向前奔跑,但是无论如何追逐,费舍尔、劳拉以及那一架钢琴都始终和我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我在夜空中奔跑,他们在夜空中后退,最后终于,消弭于那无尽的星空之中……

费舍尔……

费舍尔……

……

我哭喊着醒来。

飞机还在持续上升,外面一片漆黑,星星点点的沙灰从半开的机舱门内飞了进来,在昏黄的顶灯光照耀下剧烈地跳跃着。

我在机舱中和几具尸体躺在一起。疼,脑后疼,胳膊疼,胸腔疼,后背也疼……

我恍然,飞机已经上升至平流层。劳拉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我抱起它慢慢挪进驾驶舱。

我蜷缩着身子,斜眼看了机舱门旁的温度显示——零下50摄氏度,估计距离被冻死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更严峻的问题摆在我的面前,我一定要控制这架飞机,否则谁知道它会升到什么地方,如果被AI空军发现,只消一颗炮弹,我便连做梦的机会也没了……

费舍尔!

我又想起他死前的惨状,泪水流下来就结了冰。我坐在机舱地板上,手臂颤抖着抬起来,用袖口抹去了眼角瞬间凝结的冰碴。

我麻木地关上了驾驶舱与货舱之间的门,开始尝试操纵这架飞机,可是无论如何拉操纵杆,飞机都匀速地向着斜上方飞去。

飞行时间只有2小时14分钟,航行高度16654米。外面乌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芒,平流层的黑云将飞机团团包住。

十几分钟之后我还是放弃了,根本无法实现手动操控,无线电里也没有任何频道,我没法和任何人沟通。

飞行时间15小时37分,飞行高度15554米,机舱内温度显示零下35摄氏度。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飞机的飞行速度明显变慢了,AI的飞机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肯定是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飞机,所以即使发现也没有攻击,如果他们知道我就在上面,怎么可能轻饶我?应该快要到达某个目的地了。

然而,飞机并没有向下飞行。

副驾驶座位下有一个长约30厘米的铁扳手,我将这唯一的武器握在袖子外,抱在怀里。降落的时候一旦遇到敌人,兴许还能抵抗一阵。

倦意再次袭来,我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程复,你千万不能睡去,千万不能!

飞机上空,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光亮,目的地到了!

这里显然是某个悬浮于空中的堡垒底部,模糊的光亮实际上是一圈方形的门洞周边用来导航的灯光,等飞机飞到堡垒底部正下方时,方形门洞从中打开,强烈的白光照在我头顶的玻璃上。

应龙降落在门洞上方的停机坪上,周围停放着几辆运输车。这里想必就是AI储存人肉的仓库了。

仓库约莫有50米宽,百来米长。与我所处位置并排的还有10个停机坪,周围还停着4架相同型号的飞机,每个停机坪下方都是一个方形的洞口,自然是飞机出入的地方。

我关闭了飞机的螺旋桨,世界重归安静。

机舱外温暖如春,白色且柔和的灯光普照,犹如天堂一般,而我就像一个误入天堂的旅客一般。

我打开舱门,踩着舷梯蹒跚地走下飞机。我脱掉已成血衣的飞行服,手里握着那根扳手,走在空荡荡的停机坪上,皮靴与地板相碰的声音清亮,在空荡荡的大厅内回响。

前方关闭的大门上写着一组英文字母与数字的编号,我看不太懂。我需要更强大的武器,我需要活下来,我要为即将发生的殊死搏斗提前做好准备!

我忽然看到一个类似枪口的东西,我猜测那应该是一支冲锋枪,类似于我之前在利莫里亚机动队时用过的那款中型冲锋枪。

我摇摇晃晃地向那枪口走去,只要拿到它,我活下来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

20米,15米,10米……

“站住,不许动!”一个清亮的男声在大厅上空盘旋,“再走一步,我们就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