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记忆陷阱(2 / 2)

AI迷航 肖遥 6241 字 2024-02-18

秦铁拍了拍我扭得几近畸形的肩膀,“走吧,程复船长,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心情是不是有些激动?哦对了,我马上就得改口,称呼你程成船长了。”

“我妈妈的记忆被你们改了?”

“你妈妈也不用开飞船,我们改她的记忆做什么?”

“那她怎么连自己的女儿是谁,都不记得了?”

秦铁张大了嘴巴,做出一副异常惊讶的夸张表情,“这——你得亲自去问程雪啊?可惜,你没机会了,等你再碰见她,她或许可以说,她是你妈!”

我用力扑过去想要给他一拳,可是身后警察的力量让我没法动弹。“你再胡说!”

“程复,醒醒吧!你根本就没有妹妹。她只是用一段记忆,盖住了你之前的记忆,名为救你,实则是骗你罢了。”

我脑子一阵麻木。

“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的绝非真的。”

秦铁一摊手:“我跟你废什么话,反正你马上连我都要遗忘了。”

我被押上了车子,身上又被铁链捆住。但我已经无法去思考马上到来的命运,我只是在回想着与程雪度过的几天。

妈妈仿佛还诧异地站在我面前,不断地向我重复那句:

“小复,你什么时候有过妹妹啊?”

程雪跳了出来,眼睛里噙着泪,向我意真情切地喊着:

“哥哥,我绝不能失去你……绝不能……”

秦铁说得没错,我都要被覆盖记忆了,他没必要骗我。那么,她到底是谁?她若不是我妹妹,也自然不会有程雪这个人,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她肯定是纯种人一方,应该是军方派来救我的,可她为什么要骗我说她是我妹妹?她到底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得我的信任?为什么?

……

反重力车开过一段熟悉的街道,车窗旁边,一家店面挂着“樱花大陆”的招牌,但是招牌周围的霓虹灯并未闪烁,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着。二楼的最靠里的位置,一个黑色的、炸弹炸出来的洞口尤为显眼,我已经记不清那是不是花姐的房间。大门外一米处拉着警戒线,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慧人巡警正在维护着路旁的交通秩序。

我看见了银队长,他没死。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捆在推车上,推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头顶红蓝色的灯光似乎唤醒了我体内残存的记忆,那闪烁的灯光像是流过我的河流,熟悉感太强烈了。我似乎预知到,一会儿会有两个穿着淡蓝色医护服的人来为我执行注射,其中一位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虽然口罩能遮住他的口鼻,却遮不住他眼角深刻的鱼尾纹。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从我身旁迅速向后退去的时候,我丝毫不觉怪异,凭借着他那双眼睛,我已经认出了他就是一会儿为我行刑的人。

又要回到夸父农场了,马上,我第三次驾驶着农场,日复一日去执行枯燥的任务,日复一日地沉浸在自己是个军人的自豪里,日复一日浸泡在谎言中的生活即将开始。

我忽然对记忆于一个人的重要性有了深刻的体会。

我想起了樱子,樱子不停地渴望记忆,最渴望一段人格,她说,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慧人,客人会付更多的钱给她。我也想起了花姐说的话,樱子一旦被抹去记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在记忆这个问题上,慧人、智人没什么区别。

我失去了这段记忆,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这段记忆太宝贵,这段人生对我来说太重要,我想不起来上次被注射之前,是否也有这么多的感悟,但是这一次,我深切地体会到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身体没有死去,可灵魂却被换了一条。如果我再也想不起这段回忆的话,那我就已经不是我,而是另一个,连我都陌生的人。

我成为了另一个人,这和我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见了母亲,再见了颂玲,再见樱子,再见了父亲的战友们,再见了,曾经给过我亲情温暖的妹妹……

是真是假,是恩是仇,在死亡面前,很重要吗?

熟悉的淡蓝色医护服出现了,熟悉的眼睛正盯着一根雪亮的针头,针头下的注射器里,蓝莹莹的液体闪着淡淡的光。他旁边的那位女护士,不知道还是不是上次的那位,我已经没了印象。

一阵强大的脉冲让我浑身震颤,当我看到医生和护士也被震得栽倒在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给我的特殊礼遇。忽然,我对面的门被踹开,秦铁拿着一把手枪站在门口,他朝着医生、护士喝道:“突袭!你们快去旁边的房间隐蔽!”

秦铁向外面放了两枪,外面又射过来一阵强烈的脉冲,为我行刑的医生和护士迅速撤到了一旁的房间,秦铁喊道:“把药剂留下,我来行刑!对方显然是来营救程复的。”

我想起了花姐,想起了老阮。

这难道是他们的人?

生存的希望!此时的我,比任何时刻都渴望生存。

医生将手中调好的注射器放在一个铁盘中,关在了里面的一扇门外。一波脉冲枪打来,秦铁闪过被击碎的门框,翻身来到门下,拿起蓝莹莹的药剂,随手扎入了我的脖颈。

我不禁冷笑,才燃起的希望,就随着蓝色液体的消失而熄灭。

我能感受到药剂进入身体的速度,针头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让电流从我的脖颈瞬间流遍了全身,我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死亡。

来生。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生命中似乎从未有过的坦然从内心涌出,就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一个声音在我右耳畔响起——

“你妻子的生日是9月12日,别露馅。”

3

一阵急促的闹铃声把我叫醒。

我睁眼的刹那,房间的灯依次打开,先是床头灯,再是顶灯,等我在柔和的白光照耀下穿好拖鞋,卫生间灯也亮起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程成船长早上好,这是您在夸父农场N33服役的第109日,您的船长日志已经生成,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桌子上……”

是第三人。

我仿佛睡了一觉,但我并没有失去记忆,张颂玲、樱子、母亲……睡着之前发生的爆炸我都历历在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药是假的?还是我体内产生了抗体?

我想起了在我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声音:你妻子的生日是9月12日,别露馅。

好像是秦铁的声音,但他怎么可能对我说这些话?或者是我大脑的错觉,毕竟他是我被注射了药剂之后唯一的在场者。

但是说这句话的人,显然已经知道我注射的药不会抹去我的记忆。

别露馅。

他是让我演戏,不能让人看出我没有失去记忆?

我被注射之前,遇到了有人要救我的突袭,难道是他们的人?是老阮?

我想了想,那声音又像老阮,又像秦铁。

我走到卫生间,照了照镜子,脸上的疲惫与沧桑全都消失了。我掀开小腹的衣服,曾经在夸父农场C区种植肾脏留下的伤口还在,只是已经被处理得非常细微,很像是一道十几年前的手术切口。

对于这条伤口,他们会给我什么记忆呢?阑尾炎吗?

为了防止房间内有隐藏的摄像头暗中监视我,我没有长时间研究腹部的伤口,而是顺手脱掉背心,在浴室内洗了个热水澡。为了不引起怀疑,我还故作轻松地唱了一首军歌。

我现在是程成,我现在是程成,我现在是程成!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猜他们不会调整我太多的记忆,不过,我很好奇我的妻子又是谁来扮演,以及我是否还有两个孩子——程复与程雪。

我又想到了程雪。

为什么他们要在我作为程成的记忆里加入一个女儿?

那个自称程雪的人,到底是哪一方的?从上一段记忆反推,她更像是联合政府一方的,因为她合理地利用了这段记忆,不,如果其他人知道我这段错误的记忆,谁都可以利用。

她到底是谁?

我穿上熟悉的深蓝色的空军军装,戴上了象征着船长身份的白圈贝雷帽,贝雷帽只为夏装而配,说明这艘夸父农场正在经历夏令时。夏季,正是黄瓜、茄子等蔬菜接近成熟的季节,日照时常大约16个小时。

只是,我并未找到我喜欢佩戴的墨镜。没有墨镜的话,我就只能让第三人将导航台的玻璃调成赭色,来遮挡刺眼的阳光了。

我让脸上恢复到一个军人应有的严肃,然后挺直腰板,步履稍微轻松地迈向餐厅。我在餐厅里见到了另一副餐具,显然对方刚用完餐,面包屑与黄油的包装还在盘子里。这人应该是我的领航员了,只是她的名字是什么?

我端起她的餐盘,塞进了回收处。

“第三人?”

“船长,请您下达指令。”

“我不是强调过,餐具必须自己收拾干净吗?她怎么又……”我装作无奈的样子。

“船长,我的数据库里并没有找到您曾下达指令的信息。”

“那我现在下达总可以了吧!重复指令:从即日起,每天吃完饭的餐具,自己收拾干净,塞回餐盘回收处。”

“收到,这条命令即将对夸父农场N33全船下达,请确认!”

“你什么脑子,听什么呢?”我记得之前总是这样抱怨第三人的理解能力,“我指的是,导航台工作的人!请传达。”

“收到,船长!正在传达。”五秒之后,第三人回复我,“报告船长,指令已经传达至姜慧。”

原来她叫姜慧,我心中释然,至少一会儿见面不用局促了,即便导航台只有两个半人,我们称呼的时候没必要喊名字。

吃完早餐,我就见到了这位叫姜慧的姑娘,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虽然化了淡妆,但额头上依然能看出轻微的纹路,眉眼之间颇有气质,像是一位经历过不少人生世事的女人,谈不上漂亮,却也别有韵味。她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见我进门,右手随意地朝我一挥,表示敬礼,我回礼,然后抱怨了几句餐厅的事,说话的时候就意识到导航台的光线有点过暗了。

“怎么没……”我刚想说,怎么没进入日照时区,可我抬头的时候,却见导航台上方——

鲸鱼!

一条巨大的鲸鱼,就在导航台上空,不,应该是上方的水里游过,鲸鱼的身后,是成千上万条我叫不出名字的鱼,从我上方追逐着鲸鱼而去,像是遮天蔽日的飞鸟。

鱼?

水?

夸父农场N33竟然在海里?

“船长?”姜慧显然对我的反应产生了疑问。

我掩饰着自己的震惊,指着上面的鲸鱼说道:“看,这条……鲸鱼后面那些鱼,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不能确定我之前是否问过类似的问题。

“是太平洋鲱鱼,之前我们在白令海附近见过的。”

“对!”我一拍脑袋,“记性越来越差,不过每天见这么多鱼,我真是记不过来。”我故意无视导航台上闪烁着的一个个电子图标,走到了咖啡机旁,刚要按榛果拿铁,忽然记起,这些行为应该是第三人帮我去做。

“第三人,过来给我捶捶肩,我好像睡落枕了。那个,姜慧,报一下今天的数据。”

“是!”姜慧走到我看不懂的那片图标之前,“报告船长,夸父农场N33行驶维度为北纬31.25度,经度为西经164.41度,下潜底部深度为339米,当前速度稳定在20节,实时排水量879万吨,距离目的地还有238海里,昨夜受北太平洋暖流对农场右侧的冲击影响,按照指示关闭了一、三、五、七号推进引擎,请问是否开启?”

“开启!第三人来控制航速,躲避洋流!”我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第三人却说:“报告船长,当前接收到给您捶肩膀与驾驶夸父农场N33两条并行指令,请选择优先级指令。”

“先开船!废话真多。”我用抱怨来掩饰内心的不安,转身倒了一杯拿铁,坐到我熟悉的转椅上,透过玻璃窗,俯视曾经的棕榈园,然而棕榈园早就被替换成了一片松树林,而远处的马铃薯农田也不见了,而是一堆乱糟糟的山石,山石之下竟然还有淙淙的流水,是一条没有修复堤岸的人工河。

我将热咖啡像喝白开水一样灌进喉咙,以此堵住嘴巴,控制住自己不去问什么。这时候,我右眼角的余光一动,四只猛犸象从松林中走了出来,踩着轰隆隆的步伐,走向了人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