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记忆陷阱(1 / 2)

AI迷航 肖遥 6241 字 2024-02-18

1

这是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了?一想到这个问题,大脑就一阵疼痛。我意识到,如果我以监狱提审我的次数来计算的话,很容易对时间产生错觉。

从石桥头被秦铁带回来,我就一直被关在一圈“镜子”里。现在的我坐在床头,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是无数个胡子拉碴、眼圈深黑的程复坐在床头,我们互相凝视着,一个人的困惑仿佛就变成了一群人的困惑。

他们想了解的全了解了,即便我不想告诉他们,他们对这些日子我所经历的一切也是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审讯的前三次,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程雪的细节。他们,指的是两个男性慧人,两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美男子面孔,也是两张冰冷到没有任何感情的脸。当然,如果我试图隐瞒和欺骗他们的时候,他们冰冷的脸上会扬起讽刺似的嘲笑。

“程复,请你告诉我们事实,你们来到硅城,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每天都是他们提审我。我的脸色越来越憔悴,但他们却丝毫不受影响。机器就是有机器自己的优势。

“是来自风暴城堡里的反重力喷射飞行器,很古老了,我不知道它的型号。”

左边慧人的嘴角向上挑起。“程复,欺骗联合政府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会根据你的信用程度,给予相应的评分,而这个评分,将决定着你未来的惩罚。”

我摊开手。“事实便是如此,你们不信也罢。”

右边的慧人说道:“所以,如你所言,你是在草原上遇见了樱子,然后在她的帮助下来到清涧站?”

“没错!”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实在不想重复了,和你们简直是浪费口舌!把秦铁叫来,我要和他谈。”

我之所以这样欺骗他们,是为了保护花姐,我总不能如实说是量子传输到花姐的樱花大陆地下室,这不等于把她出卖了吗?

“你说‘没错’的时候,瞳孔又向右上方移动了3毫米的距离,鼻子轻微膨胀,这些面部动作,都说明,你在帮助自己圆谎。而之前你讲述自己来到硅城经历的时候,你的面部肌肉很少匀称地运动,也就是说,你故意制造了很多表情来伪装镇定,甚至你微笑的时候,左脸肌肉是生硬的,右脸肌肉的紧绷程度与左脸的参数完全不同,所以,我们有详尽的数据证明,你之前所提供的大量信息都是假的。”左边慧人边说着边以凌厉的眼神与我对视,他的眼神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右边的慧人说:“我们每次都会提醒你欺骗政府的代价,鉴于你现在的信用程度已经低于我们与你的沟通底线分数,所以,我们只能采取更适合我们的审查方案和你进行沟通了。”

很快,我就知道了欺骗政府的代价。

代价太大!

第四次提审的时候,我就被带进了一间挂满了“刑具”的审讯室,这里的刑具全是科技装备。我见到了秦铁,他隔着玻璃朝我冷笑。在他的注视下,我被注射了镇静剂。伴随着我的手足失去知觉,我眼看着自己被绑在一张铁床上,脑门上被贴满了传感器。

玻璃另一侧,秦铁与慧人们的谈话我是听不到的,但是我却清晰地看见了他们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程雪,程雪和我说着什么,背景我是认识的,就是我们被量子传输到的樱花大陆的地下室。

画面呈现的都是我经历的一切,事无巨细,他们则像是看电影似的,在屏幕上快进或者快退,把我来到硅城,遇到的每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花姐……

我势必害了她。

这代价,太大了。

我给每个人都带来了噩运。

“联合政府为了维护智人可怜的隐私权,才制定了信用评分系统,但你自一开始就在践踏自己的信用。所以,我们只能采用适合你的方式来与你打交道,”秦铁笑着对我说,“茶,还是咖啡?”

我无力地摇头,看着他微黑的脸庞:“联合政府有什么好的,你干吗给他们当走狗?”

“岔开话题?我还想听你谈谈,谎言被当面拆穿之后的感觉呢!毕竟,我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快感了,上次……四五年前了吧,那时候我还是突发事件管理局一位小小的科员。”他将一杯热茶推到我的面前,“你不用瞪着我,你认为纯种人高尚,那是你们狭隘的种族主义作祟,联合政府有什么不好?与慧人打交道有什么不好?如果你加入我们,你会感受到这群家伙,干起活来的效率可是真他妈高,办公室里可从没有什么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政治游戏。”

“Ai把我们当成了奴隶!而你却愿意当他们的爪牙!”我怒道,“你以为你很高尚?”

“奴隶?那是你们这么认为。作为战犯以及战犯的后人,你们的惩罚是罪有应得!尤其是你,程复,你父亲程成犯下的罪行,必须要有人承担,让你去夸父农场当船长,都是便宜了你小子。”

“这就是你跟他们学到的逻辑?秦铁,你没忘你还是个人吧?”

他带着嘲讽的表情轻松地笑了笑,铁手抓起咖啡杯,轻啜一口咖啡。“逻辑?你以为你的一厢情愿就是有逻辑?你接受的惩罚,有联合政府的法律作为依据!告诉你吧,年轻人,你的问题,源于你身为一个人类而感到的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所以你看不起这群慧人!呵呵,免了吧,你以为智人有多高尚似的!智人自打统治了地球,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拆穿别人的谎言,第二件事是制造自己的谎言!”

“你说什么!难道你不是智人吗?”

“我是个智人,但我深以自己是个智人为耻辱!”他收敛嘴角的笑意,“是Ai技术的发展,和慧人的出现,才规范了人类社会,让一部分智人从自己编造的谎言中觉醒!比如你,程复,如果这次审讯回到八十年前,你的谎言就会欺骗我们,而你还会沉浸于欺骗我们成功的沾沾自喜之中,不是吗?因为欺骗,而自喜!”

我没有说什么,倒不是我羞愧,而是我意识到Ai政府已经给这些人洗脑成功了,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秦铁说:“在这里,一切都用事实来说话,而事实,是以确切的数据来呈现的,数据不会造假,这是人类创造的唯一有用的东西。联合政府之下,慧人和智人不存在欺骗和谎言,每个人有自己与生俱来的职责,这里不需要权力阶级,没有什么富贵和贫贱的区别,不会有一部分人因为私心而成为窃国大盗,然后向无知的民众编造自己的英雄事迹,引发人们的崇拜,让他们甘心被奴役。联合政府治下,人可以活得更为真实,更为平等!”

“平等?战犯的后人就要替父母服役,求出牢笼无期?生来是妓女,这辈子就永远是妓女了,改变阶级无期?有些人出生的时候存在问题,就要被处死,或者扔掉,改变命运无期?这就是你所谓的平等?”

“你所看到的问题,都是你被人类所编造的自以为是的谎言迷惑了,你的这种想法,在百年前的确盛行,它叫作人文主义,讲的是人类多么尊贵,人类生来平等,人类享有天赋人权……呵呵,可是,你作为人类当然会这么说,你们想过鸡鸭鹅的想法吗?问过大海里的海豚是否同意?”他又是一阵冷笑,“所以,这都是人类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掏出一包香烟,推到我面前,继续说道:“在我们看来,社会才是一个生命,无论智人还是慧人,都是为社会的健康发展、进化而服务的,对社会有利的,我们都要保留,但是要拖累社会发展的,必须要清除!所以,你在草原上遇见的那群怪物,并不包含在我们社会健康发展的范围内,国家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人去浪费资源,他们的存在,只会拖累我们向前进!而你说的樱子,花姐不都跟你解释了?每个人在这个社会中都是有分工的,妓女在你们的文化中似乎是一个受歧视的字眼,可在我们的社会中,它和官员,和商人,和教师,和服务于社会的所有工种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只要社会需要,她们就必须存在!而你怨恨我们将你们这些战犯的后人用来服役,感觉这样不公平?哼,那让你们死了,你觉得公平吗?联合政府不会养一群没有用的囚犯,如果不能合理利用你们的价值,那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这样才能让资源不会白白消耗!我们只看事实,你父亲犯下了弥天大罪,他虽然死了,但是他的罪行是实实在在的,而你作为你父亲这段信息流的延续,当然有义务替程成受罚!但是,我们也规避了你作为程复的人格,而是用程成的记忆替代了你的记忆,所以,服刑的人,不是程复,而是程成!那么,程复在哪里呢?程复只不过是一段沉睡的数据罢了,等你父亲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你的数据人格就会苏醒,你就可以重新拥有这具肉体,在社会中开始你新的生活。”

“荒谬!”

“哦!对了,按照程成的罪过,他可能要在夸父农场服刑105年,当然,如果你的身体有幸活到了那个岁数,我们会给你自己的人格一个选择,你如果嫌弃被程成用旧了的肉体,那么你可以将自己的数据植入一具机械身体,成为一个慧人。”

听完秦铁的长篇大论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不过我每天还是会接受审讯,依旧是那两张冰冷的面孔。他们看过我的记忆之后,似乎对程雪非常感兴趣,有两场审讯是围绕程雪展开的。他们的机器提取的只是大脑存储的一段段场景,并没有一条线将这些场景串起来。他们也不知道我当时的情绪和态度,所以看完场景之后,又带出他们更多疑问。

“程雪有没有详细介绍她的来历?”

“没有。”

“你们智人的大脑天生有个弊端,就是很难专注地去记录一件事,就像你很多次和程雪进行交谈的时候,一部分声音都被你脑内的贝塔脑电波所屏蔽,这就说明你当时的心情是焦虑、烦躁的——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情绪——但我知道是程雪的话刺激了你,让你产生了贝塔脑电波,所以很多信息,应该在这些时刻被遗忘了。”

和程雪对话产生焦虑的缘由,要么是因为她对张颂玲和樱子的怀疑,要么是因为她回国的想法与我营救母亲、夸父农场囚徒的想法相悖,但是程雪确实没有详细说过这些年,她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或者加入了什么组织。我只知道,她是祖国派来营救我的,其他的我没问,我认为也没必要问。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你的信用评级分数太低,没有权限向我们提问。”

“那我实在没什么可告诉你们了!”

之后的几次提审,他们又问了关于萨德李与保险柜中失踪的物品,但我又知道什么?不过,通过他们的提问,我似乎能够猜出,联合政府并不知道萨德李的身份,这与程雪推断萨德李与张颂玲合谋去盗取保险柜中的东西,产生了矛盾。

萨德李和张颂玲如果不是为纯种人政府服务,又不是为联合政府服务,那他们到底是属于哪个组织呢?难道还有第三股力量周旋于两个国家之间?

被提审了八次,我已经精疲力竭。终于,秦铁再次出现了,我监狱的镜子里,又多了无数个用铁手臂抽烟的男人。

“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他将烟灰弹到了镜子上。

我“嗯”了一声,仰头看着他。“又要让我去开夸父农场?”

“你没得选择。”

“我作为程复,犯了罪,难道就不能让我做回自己?”

他冷笑一声:“我说过,你没得选择。”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惯性地说出刚才那句你没得选择,可见他还是好奇我的问题。“我从那两个慧人嘴里,实在问不出什么,他们不是人,没有人情味,但你不同。”

秦铁面无表情,“那我要提前奉劝你,不用奢求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机密,否则你会非常失望。”

“我问问程雪、樱子和花姐她们现在如何,这总可以吧?”

秦铁思索片刻。“程雪……你管她叫妹妹是吧?”他眼神中快速闪过一缕犹豫,“她的行踪不明,那天跳下清涧后,便和那个叫阿历克斯的男孩了无踪迹。”

抓住我心头的那只手,稍微松开了。

他又掸了掸烟灰,做了一段长达十秒的思考。“至于花姐和樱子,你的权限不足,无权了解。”

我重重地捶了一下床铺,以此来表达我的不满,他说了等于没说。

“秦铁,虽然你尽力做得像一个慧人一样,但你毕竟是有感情的。你也应该能体会到儿子对母亲的感情,所以,能帮我个忙吗?”

秦铁的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牢房。

2

母亲虽然是个囚犯,但她的待遇,显然好过了大多数智人。

一座直径50米的圆形透明玻璃穹顶——虽然落满了灰尘——罩住了这座小院,院子里是四间木结构的连体房屋,屋子之前,是一棵五六十年的大柳树,树下放着一个摇椅。房屋之下,种着两排青豆,由于缺乏日光照射,青豆秧子爬得还没有豆架的一半高。一只黑色的猫潜伏在豆秧的缝隙中,警惕地看着我走近。

走到柳树下,母亲打开房门,脖子上还挂着金边的老花镜。她凝着眉,盯着我一步步来到她的台阶之下。“请问,您……”

“是我?”我声音有些哽咽的沙哑。

这个场景我反复练习了很多次,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可是我现在发现,曾经的训练没有丝毫作用。我心内的堤防,轻松地就被母亲的那句呼唤冲垮了。

“你是……小复吗?”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真的是小复?”

母亲如果认不出我,恐怕我也难以认清她了。我对母亲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年前,若非程雪送来的照片,我已经不敢断言她就是我的妈妈。

她走下台阶,用手摩挲着我的脸庞,眼睛里泪水肆虐。她眼睛周围长了许多皱纹,脸庞也比照片里稍微胖了一些,头发少了,更白了。

“这二十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见她流泪,鼻子也控制不住地泛酸,终于两行热泪涌了出来。我摇着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管去哪儿,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我将妈妈搂在怀里。“我只是看看您,我马上……”

空中秦铁的声音传来,算是替我回复了母亲。“程复,五分钟还剩三分钟,抓紧时间,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还要走?”母亲惊惶。

“我现在也是囚犯!”我用手替母亲擦掉眼角的泪,“不过您放心,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回来救您出去!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傻孩子,别说这种话,他们听见会给你加罪的!”她握着我双臂,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贪婪地想要把我记住,“一晃二十年,你都这么高大了,我见你这么健康,心里特别高兴,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只能让妈妈尽量安心。“您不用担心我,我见他们没有为难您,我就放心了!”

“别担心我,我虽然没什么自由,但每天看看书,养养花,倒也惬意!”母亲眼神黯然,“只是你的爸爸他再也……唉……”她摇了摇头,“对了小复,不要相信外面这群人对你父亲的评价,记住,你父亲没犯什么反人类罪,他是被冤枉的,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给他申冤!”

“冤枉?什么冤枉?”我问这句话的时候,秦铁提醒还有一分钟。

“你父亲投射核弹的原因别有隐情,他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杀人!一些人隐瞒了真相,转移焦点,害死了程成,还让他死后蒙冤受辱!”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隐情?”

“这故事太长了,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一定要查明白,还程成一个清白。”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了两个黑衣慧人警察朝我走了过来。

母亲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我将她的手握住,“父亲是被谁害死的?”

两名警察已经架住了我的胳膊,其中一人说道:“程复,时间已到!”说完,四条胳膊一起用力,我疼得只能弯下腰,顺着他们的力量,被他们推着往后走。

却听妈妈在身后喊道:“是程雪!”

我浑身如遭雷击,用尽力气回身看着母亲:“妈妈,怎么可能是程雪,她是我妹妹啊!那时候她才三四岁!”

母亲的表情比我还震惊:“小复,你什么时候有过妹妹啊?”

母亲说完这句话,我已经被押出了玻璃罩,虽然她在里面还在嚷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脑子是木然的,母亲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复,你什么时候有过妹妹啊?”

难道母亲的记忆也被清洗了?她怎么连我妹妹程雪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