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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有三个小时一言不发了。我时刻提醒自己,我是程成,程成本就是一个话很少的人,所以,没有话说才是常态。我之所以提醒自己,是因为我的心不停地悸动,未知的恐惧像是一只大手,一次又一次地捏着我的心脏。
开始的一个小时,坐在导航台的我,先后看见十几种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在我的眼皮子下出没,夸父农场竟然成为了一座海底动物园,而且,饲养的还是一群早就已经在地球上灭绝的动物。
复活灭绝的动物已经不是新鲜事。在我那段似真似假的记忆深处,战争还未爆发,父亲难得地能带着我,妈妈抱着“妹妹”,一家四口去过一个大型动物园。我已经忘记了动物园的名字,只知道那里面的动物全是通过基因技术复活的史前动物。
我还记得给我们讲解的导游是个年轻人,他对动物抱有极大的热忱,却十分讨厌孩子向他提问题。
父亲跟我说过,史前动物园的缔造者之一,就是我爷爷程文浩,他在几十年前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古生物学家。
凭着这段模糊记忆,我认出了剑齿虎、大树懒、大角鹿,还有一种把幼崽装入腹下袋子里的猛兽,可能是叫袋狮……叫不出名字的更多。猛犸象沿着河流向下游走去之后,两头身上长满绒毛的犀牛溜达着越过河流而去,但犀牛是不长毛的;当我正对着十几只头上长着三支角的鹿状动物出神之时,一只剑齿虎悄悄地从河流上游的水草间靠近,它扑向了鹿群,锋利的牙齿将一只可怜幼鹿的脊椎咬断。
第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哟呼”,没有丝毫情绪,我听不出它是在为剑齿虎欢呼,还是为幼鹿遗憾,它紧接着说:“昨天是一只巴塔哥尼亚后弓兽,今天是一只三角鹿,这只刃齿虎显然已经找到了捕猎的秘诀。”
原来是刃齿虎,但是我不知道刃齿虎和剑齿虎之间的差别在哪儿。想到这个问题,我焦虑的心在嘲笑自己,面对着重重的迷雾,剑齿虎和刃齿虎的区别,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敢询问,更不敢通过计算机去查阅资料,因为我知道,我的所有行为肯定都在监控的范围之内。
我不说话,领航员姜慧也没主动找我说话。我们应该都是同时被清洗记忆来到夸父农场,姜慧肯定是她母亲的名字,她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嘴唇紧闭,我很好奇她有着怎样的记忆,能让她工作的时候如此惆怅。
但我依然不能询问。事实上,程成就是一个好奇心不是很强的人,我是程成。
我和姜慧这种无言的状态也确实符合已经在一起工作了三个月的状态。其实,两个人只需要相处一个月,基本上就能把这辈子能说的话全都说光了。
不说话最安全,我现在就是一只披着虎皮的兔子假装森林之王,话说得太多,就会被环伺于暗处的猛兽发现我孱弱的事实。
我喝第三杯咖啡的时候,第三人已经调整好航行参数,夸父农场进入自动驾驶模式,它则过来为我按摩肩背。当它的手触摸到我的后背之时,我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同,之前第三人都是从肩胛骨向颈椎按摩,而现在它的双手却先按摩了我的脖颈,而且手法力度完全不同——第三人一定也被调整过系统,之前的记忆被清除,或者被封锁起来。
“船长,请您放松颈部肌肉,不要紧张。”
姜慧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咳咳,咖啡太烫。”我编了一句谎话,然后依言让自己放松下来,但是姜慧看我的眼神,却让我心里仿佛长了一根刺。
之后,我离开导航台,假装听着音乐溜达到健身房,在全息影像制造的邦迪海滩快跑一小时。这里是我之前最喜欢跑步的地方,我选择邦迪海滩,是想测试运动系统的反馈。跑完之后,显示的运动效果位列之前所有成绩的第十七名,我最好的跑步状态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
我假装无聊似的去翻之前的系统记录,我已经在这里跑步97次,其中选择澳洲邦迪海滩62次,丽江泸沽湖15次,秋叶城自由公园10次,并没有古城运动系统的数据。看完历史记录,我推断他们给我设定的性格特征和趣味基本与我之前相同。
知道了这一点,心里稍稍放松,通过演戏,或许能够在表现上蒙混过关。不过,未知的问题太多了,只要一想,心头就又重新压上了一块巨石。
夸父农场已经不在天空追逐太阳了,反而来到了海里充当潜水艇?为什么还载着一群史前动物?联合政府的动机何在呢?
姜慧说,我们现在距离目的地只有二百多海里,后来第三人将航速提升到40节,也就还有三四个小时,我将抵达一个目的地,这个目的地又是哪里?
抵达目的地之后,我做什么?返航,还是……将这一船的动物卸货?或者,拉上其他动物,或者货物,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除了我与姜慧之外,船上是否还有其他人?之前导航台之下,每天8点都会有犯人来种植农田,可今天除了野兽,我没有看到一个人。
还有,夸父农场之下的B区和C区又是怎样的一幅景象?是否还关押着犯人,是否还有人被用来种植人体器官?抑或,来到了海底,犯人们会有其他的作用?
在海滩跑步的时候,我梳理了这些问题,梳理完不禁自嘲,此时的我真是一个无知到尴尬的角色,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对了,我至少知道我妻子的生日,但这有什么用?
我回去冲了个温水澡,之后在床上躲到下午两点。曾经的夸父农场N33在这个时间,会飞临东经98°,两艘飞船进入农场底部的交接舱。
今天,显然不会了,来的话也是潜水艇。
我回到导航台的时候,只有第三人面对着一堆红红绿绿的数据发愣,姜慧并不在内。领航员的工作时间在1点半就开始了,看来这个姜慧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还有多久到?”我又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琢磨着如何能从第三人嘴里套出一些信息,还要掩饰自己的“无知”。
“报告船长,两个小时之前,我们途经夏威夷北部海底,遭遇海底火山活动,我已经根据数据反馈,做出绕行右15度的决定,现在的路程比之前多了184海里,距抵达目的地的时间还有5小时46分钟。”
“很好!”我走到它的身后,轻啜着咖啡。第三人的脑袋机械地随着眼前闪动的数据,以及前方出现的各种鱼类和海底山脉,为夸父农场更改航行参数。
“很无聊是吗?”我看着第三人的背影,替它抱怨了一句,第三人的脖子动了一下,似乎分析了我这句话并非命令,然后又回归驾驶状态了。
它连接话茬儿也不会。
我想起樱子那句话——“我是慧人,不是机器人”。以前我对这句话没有深入的了解,但看到第三人的表现之后,我明白了——它是个名副其实的机器人,虽然能够与人类交流,但只是在执行命令。樱子不同,如果我抱怨一句无聊,樱子可能会回头和我探讨无聊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第三人?”
“船长,请下达指令。”
我拍着它的肩膀。“你有其他模式吗?”
“您问的是什么模式?请明确您的指令。”
“我指的是,你的语音啊,你的性格啊之类的,能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第三人说,“我是军事任务机器人,您说的功能在娱乐和服务型机器人才会有,我的任务是帮助人类提高工作效率,并不是讨人欢心。”
我忽然想到了工作犬与宠物的区别。
“或许是我把你当成一个人了,所以总希望你有些改变……对了,你服役也有段时间了吧……”
“是的船长,今天是我在夸父农场服役的第2083天14小时9分。”
“你不无聊吗?”
“报告船长,我们机器人无法理解‘无聊’这个词的含义,这种情感是人类特有算法,我的运行系统不支持情感算法,情感于工作无益,而我的任务就是专注工作。”
“你说,感情是一种算法?这……”我刚想说,这倒是第一次听说,这句话被我生生咽了回去,还是不要轻易对某些事情表态最为安全,我换了个口吻问道,“你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报告船长,这句话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事实,一个事实不需要理解,也无法解析。”
和第三人聊天会让无聊变得更无聊。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此时发笑会不会显得生硬,“真不知道你是如何伺候之前的船长的。”
“我和之前的两位船长合作密切,他们在离开夸父农场时都给了我最高的评分。”
“两位船长?都是谁?”
“报告船长,前两位船长的数据我无权查看。”
我就知道它会这么说,但我还是问了下去:“一丁点记忆都没有?”
“您所关心的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所以我无法给您提供帮助。”
14∶40,姜慧才来到导航台,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扫了一眼航行数据,然后就点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读了起来。
我刚想装作发怒,以表达对她消极怠工的不满,可转念一想,如果之前的记忆里,我已经默许过她这么做,岂不极为反常。
但是,一句话不说,似乎永远也不会了解她。
“你知道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三人看向了我,姜慧反而一动不动,“我刚才和第三人谈到了情感问题,它说,情感只是一种算法。”
第三人确认我并没有和它说话的时候,才转过头去。可姜慧的眼睛依然盯着书本,似乎对我的主动聊天没有多大的兴趣。
“是吗?”她淡淡地回应。
我有点不习惯这种沟通模式,这里除我之外唯一的人类竟然还没有机器人说话多,我觉得有必要去调动下气氛。“对了,你是怎么理解情感是算法这个问题的?”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愣神,过了十几秒才说:“你是怎么理解的?”
“哈哈!”我干笑两声,没想到她会踢皮球回来。我脑子急速转动,想象我作为一个二十年前的程成,是如何理解情感算法的。
“机器人再如何进化,也不可能成为人类,原因就是它们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你认为情感不是算法?”
“破解感情的前提是,人类要了解自己的情感,事实上,目前的科学研究,只知道情感的发生与大脑神经元放电有关,但具体是怎么运行的,谁又能说清楚?毕竟,我们大脑皮层有将近200亿个神经元。”我起身溜达到导航台前方玻璃下,看着河边休憩的两只豹子似的动物,“浩瀚如茫茫宇宙,人类太渺小了,自己都不了解,又怎能赋予机器人感情……”
姜慧没有说话,导航台只传来第三人时不时敲击键盘的声音。
“但你刚才的问题,不是问情感是不是算法吗?你回答的,却是人类不了解情感,”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所答非所问。”
“呵呵,我就是一个军人,除了开飞机……”
“除了杀人放火,也不会干别的。”她依然头也不回。
“你……好像有情绪?”
“我们不是在探讨情感是不是算法的问题吗?”她终于回过头来,眉头皱着,但是嘴角却仿佛是在笑。
“嗯。”
“你想听我的看法?”
“当然。”
“我的情感不是算法,但你的,一定是。”她语言冰冷。
“哦?说说看。”
她冷笑了一声。“还要我帮你回忆?”
“你尽管说。”
“程成,当你把核弹扔向数千万无辜平民的时候,你当时的情感是怎样的?”
我愣住了,脑子里想着我该如何回应她,我也大概知道了她对我冷漠寡言的原因,原来她是个反战人士,至少,是个反核人士。
她厉声追问:“是怎样的?你回答我!”
我左手中的咖啡杯一颤,赶紧用右手稳住,她眼睛里泪水迸发而出。
我哑然道:“我……十分抱歉,当时情非得已,箭在弦上。”
“好一个箭在弦上!”她笑着流泪,“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机器,杀人机器!”
他们竟然派来一个反战人士给我当领航员,显然,是想让我天天过不上好日子。姜慧无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算了,工作期间不谈感情的事,之前约定好的。”
“我们本在谈算法和感情的问题,谁料到你联想这么多?”
姜慧刚才好像平复了心情,可听到我这句话之后,忽然吼道:“我说过,工作期间,不谈感情!”
手里的咖啡被吼出半杯,全泼在裤子上。
第三人不知从何时已经不再敲击键盘,将头机械地转成90度,像是一位观众一样看着姜慧和我吵架。
“抱歉……”
“程成,事已至此,给各自留点尊重吧,”姜慧擦着眼泪走到了导航台一扇永远也无法从内部开启的钢化玻璃门前,“我去巡视一下C区。”
然后,门自动打开了。
我大脑一阵发麻,这扇曾经隔绝我数年的“牢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这艘夸父农场与之前的有太多不同了。这个惊喜瞬间将姜慧带给我的不快冲击得烟消云散。
“等等,我陪你一起去!”我朝着姜慧的背影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真是傻瓜。
“留一点尊重,保持一些距离,让我静一静,可以吗?”
第三人“饶有兴致”地看完了我们的争吵。待我看向它的时候,它说:“恕我无法为您提供帮助,因为我无法解析你们的情绪。”
“你不了解情绪,但你总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吧!”我没有用疑问语气,“也不是头一次了,对吧?”
果然,第三人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任何问题都有合理的解决方式,船长,您还是要思考问题的根源。”
“我头很疼!”我抓着两侧的太阳穴摇了摇头,“你说,我该怎么办?五朵金花都爆炸了,你能送我穿梭时空,去阻挠自己?”
“船长,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它蠢得让我无言以对。我分析着第三人的逻辑,试图让它讲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但这已经影响到工作了,不是吗?”
“您和姜慧73天之前就已经向总部申请过分开,可你们的角色都太重要了,总部没有同意,因为一旦进入夸父农场,就要将任务执行完毕才能出来。”
我心中一惊,我和姜慧的矛盾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爆发过,那说明……可能刚上船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我不顺眼了,看来她的设定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反战分子。
却听第三人继续说:“不过我们还有4小时15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您可以再次申请。另外,抵达之后您和姜慧有64%的概率会获取全新任务,有68%的概率您会和姜慧分开,所以,您应该为此而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