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棕色老鼠,正是昨日在土台上看到的那只,在一只灰白老鼠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面前。
那棕色老鼠看着我,又看了看程雪,然后便向前挪了一步,我们立刻将四把手枪对准了它。
老鼠又退了回去,然后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哥,我总算明白了,我们是老鼠大王的御用贡品!”
棕色老鼠陡然回头,朝着程雪吱吱地叫了起来,看起来并不友善。
“它似乎……”我将程雪掩在身后,“很生气!”
“难不成,是我戳穿了它的想法,所以恼羞成怒?”
“如果真是那样,岂不就说明,它能听懂我们的话……”
棕色老鼠仰起头,然后朝我点了两下头。我震惊了!它真的能够听懂我们的话?或者,这仅仅是个巧合?
我俯下身子,将手枪交到左手,向它伸出右手。
“哥……”
我继续将右手伸上前,它的鼻孔猛烈地吸了吸,然后,也向我迈进一步,用鼻子去嗅我的手。
它的黑色鼠须颤抖着,眼睛里的泪水滚滚而下。
老鼠竟然哭了?
忽然之间,天空中一声清啸,所有老鼠都抬起头看向那声音的源头。棕色老鼠也不例外,它后退两步,回到鼠群之中。群鼠簇拥着棕色老鼠,向那缓坡退去。
夕阳西沉。却见啸声传来的方向,天空中翱翔着一只大鸟。那大鸟双爪之下,是一头牛,大鸟飞临鼠群空中,将那牛当作炸弹似的,砸向鼠群。然后低空向我们翱翔而来,这时候,我才看清,那哪里是大鸟?明明是一只巨型蝙蝠。
而蝙蝠上,还坐着一个人。
蝙蝠忽闪而返,它飞来的方向,又升起十几只蝙蝠,均抓着牛马羊等牲畜,向鼠群砸去。鼠群登时乱成一团。
远方树林的方向,传来了轰鸣的马蹄声,一道扬起的烟尘,正向我们奔袭而来。
还是昨晚那支骑兵小队!
缓坡之上,那只棕色的大鼠站立起来,发出几声吱吱叫,下面的老鼠便重新列成方阵,伴随着棕色老鼠的指挥,一部分向远处的骑兵奔袭,另一部分则跑向了草原内部,它则自己居中调度。
不时有一队队的老鼠在棕色大鼠下方集结,那都是些远处站岗和放牧的小部队。
骑兵部队吃过了亏,这次似乎变得谨慎,他们分散着向我们包抄跑来,而本来突袭的鼠军,没了昨日的陷阱,显然被动,在骑兵的冲击之下,根本无力招架。
相距五十多米距离,我终于看清了对方骑兵的容貌。等我看清的时候,我已经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人类了。
他们身材臃肿,头颅硕大,而脸上的五官——如果还算是五官的话——似乎长得没有一点规律可寻。当先一人骑马上前,他手中握着一柄铁叉,背后是弓箭,与其他人对比,他的五官算是这群人中最为端正的一个,但那空洞的鼻腔与歪斜的巨嘴,也足以骇人一跳。
他冲破鼠群的封锁,在我们面前勒马停住,朝着我们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
“是印第安语,”樱子说,“他说,跟他们走。”
“他们……他们真的是人吗?”程雪有点恐惧,“他们莫不是食人族吧……”
“嗯!应该是在核辐射中长大的人,和草原上的其他动物一样,”樱子说,“我之前听客人说过草原上有一群怪物,他们讲着人话,却靠吃老鼠为生。”
我也因他可怖的容貌心生警惕,便向那大汉问道:“去哪儿?”樱子跟在我身后,将我的话翻译给那人听。
丑陋大汉忽然笑道:“还用问去哪儿?无论带你们去哪儿,总比在这里喂老鼠强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里之前的人,都是你们带走的?”
“救走了一部分,”他捻起一根箭,“将从后扑向他战马的老鼠射死了。”
“所以,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难不成还是和老鼠抢你们吃?”他又是哈哈大笑,“放心,我们抢它们的牛,抢它们的羊,足够吃了。”
这时候,缓坡上的棕色老鼠吱吱鸣叫,它下面集结的数百只老鼠,分成了十几只小队,绕过战场,竟然跑向了刚才骑兵奔来的方向。
“糟了!”大汉喊了一声,并向身后的几十人道,“老鼠要断我们后路!”果然,那群老鼠分成两队,一队在前放哨,其余的老鼠全都开始挖地。
百米外,缓坡上的老鼠吱吱鸣叫,草原上更多的鼠军在它下方集结。
那大汉道:“快上马!”见我们迟疑未动,他似乎也明白了我们没有行动的原因,于是向后面的人喊了几句,便立刻有一个人牵了三匹马过来。
“上马!”
我们没有选择,程雪和樱子迅速背上行李,与我一起跳上马背。那大汉的队伍纵然吃人,死在他们手里,也比死在老鼠的牙齿下强了许多。
可就在我们上马的这工夫,老鼠们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纵队,它们在骑兵当中往来穿插,却不攻击,虽然每次都会被骑兵射死、砍死几只,但它们似乎并不在意。
但是顷刻之间,七八十名骑兵都被分割在一块块之中,彼此自顾不暇。而我们,也被约莫百只老鼠包围。
我看着缓坡上那只棕色老鼠:“它在下棋!”用微小的牺牲,去换取更大的胜利,更何况,这点牺牲,对于它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十几名骑兵将我们围在核心,用弓箭、铁叉杀死冲过来的老鼠。但是老鼠太多了,它们正逐渐缩小包围圈,虽然前面的老鼠伤亡,但后面的就瞬间补位,即便我们用枪支配合着他们的弓箭,也难以将老鼠逼退。最外两层,已经有骑兵战士与战马倒地,瞬间就被老鼠们分尸,血污之气扑面而来。
刚开始和我们沟通的丑陋大汉显然是个领袖,他持着一把铁叉,将逼近的老鼠戳退,同时鼓舞着战士们死战到底。
老鼠就像是波浪一样翻滚而来,放眼望去,这些怪人骑士已经战死了十几个。他们这样打完全是送死啊,只要老鼠跟他们磨下去,下场只有全军覆没。
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可我们,却已经连累他们死了十几个人。
“哥!”程雪指着缓坡上的棕色老鼠,“擒贼先擒王!”
我的眼前,忽然想起了它流着眼泪的样子,于心何忍。
砰!
樱子开枪了。
棕色老鼠应声倒地。它身旁的灰白老鼠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顿时,周围所有的老鼠都停了下来,争相向棕色老鼠的缓坡涌去。但是那灰白老鼠又叫了几声,老鼠们便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下来战斗,另一部分则奔向缓坡,簇拥着棕色老鼠退去。
见我们杀死了它们的领袖,老鼠们更为拼命。它们疯了似的在马匹当中奔走、撕咬。开始保护我们的十几人,如今只剩下七个。
两只老鼠忽然踩着马背跃入空中,朝着樱子扑来,樱子左右手各来一枪,两鼠同时被爆头。
我惊叹于她的枪法。
她却朝我微笑:“妈妈教我的。”她才射杀两只,就又有三只踩着死鼠的尸体跳了上来,骑兵阵形已经被汹涌而来的老鼠冲垮。
忽然,天空中发出一声笛子的清啸,和我们第一次听到的一样——抬头之时,二十只黑乎乎的巨型蝙蝠朝着地上的老鼠飞掠而来。每一只蝙蝠的脖子上都有一名骑士,当先一人,正是我们最开始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他手中拿着一根青绿色的短笛。
骑士的领袖哈哈大笑:“看哪,这是我们的空军!”
四五十只蝙蝠就像是一支空军战斗机编队,猛地俯冲下降,抓起来几十只老鼠,最后抛在地上。老鼠们再度陷入惊惶,但随着山坡上又一只“将领”老鼠叽叽吱吱一番,老鼠们仿佛又镇静下来。
它显然是接替棕色老鼠的指挥官。
樱子又朝着山坡上的老鼠射出几枪,那只老鼠也倒了下去,它的死对包围我们的老鼠大军影响并不大,至少不如“鼠王”中枪大。很快,又有一只老鼠站在缓坡上,开始指挥战斗。
却见我身旁的大汉将铁叉高举,向草原腹地一挥,天上的蝙蝠军队便重新编队,从空中盘旋一周,便向着草原内部飞去。
山坡上又一只老鼠站出来,它向下一阵急促的尖叫,声音尤为刺耳,包围我们的老鼠听到尖叫都停下行动,然后突然集体转身迅速撤退,潮水般回到山坡之上,渐渐地淹没山坡,涌向了草原内部。
那领袖大笑:“这群笨家伙,和我们交手数十次,虽然每次都有新花样,可归根结底,最担心的则是草原上那群牛马,自己的弱点始终搞不清楚,外强中干!”
“你是说,你们和这群老鼠已经打了几十仗?”
“何止!每个月就有十来次。”
他向部队说了什么话,幸存的四十多名骑兵则顺手捡起地上的老鼠尸体,抛在马背上,一群人上马,向黑色的远山方向疾速退去。
3
天色暗了下去,山石像是黑色的巨人,俯瞰着我们如蝼蚁般的众生。我们的马被他们夹在马群中小跑着在山下驰骋。程雪一边骑马,一边颤抖着,她一定很紧张,刚刚经历了与一群恶心老鼠的战斗,如今虽然安全了,却被一群比尘霾还恐怖、比老鼠还恶心的怪物裹挟着向前而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拍马追上了前面那位看似是骑兵领袖的大汉,樱子也追了上来,给我当翻译。
大汉豪迈地一笑,但他的笑容比我见过所有人的哭都难看。“谢谢你还把我们当成人。我们属于一个印第安部落,你可以叫我酋长。”
“印第安人?”
“不是!只是一个印第安部落,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十年前就死光了。”
“死于辐射?”
“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虽然已经离开很远,但我们还能从山风声中听到一阵阵轻啸,却不知道后方战况如何。“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退兵了。”
他才说出这话,旁边就有一位骑兵战士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青色短笛。
我们纵马在黑夜里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上了一个陡峭的山地高塬。这里很像是一座高山被人为地切断所露出的平整横截面,熊熊火把照耀下,有百余座茅屋和帐篷错综摆列在山塬上。
虽然进入深夜,可部落里的人听到了马蹄声,全都自发地走出帐篷,列道迎接。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营救我们的这百名战士,已经是部落里最“英俊”和“健康”的人了,因为迎接我们的人当中,有一半的人都没法直立行走,甚至还有人长着三条腿、四只手、三只眼或者独眼……
我看到程雪已经吓得脸色苍白。
“如你所见,我们这里有白人、黑人,以及你们黄种人,”酋长介绍,“算上新出生的孩子,部落里大约有五百人。”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酋长面露忧色,“我们的孩子,无法接受先进医疗的救助,再加上辐射体质带来的各种疾病,根本活不了很久,能活到一周岁的孩子,只有不到一半,可纵然能活下来,也是部落的累赘……”
一个下体只有一个“肉球”的孩子,至少看起来像个孩子,可是他的后脑巨大,还向左侧歪斜,像是随时会爆掉的水泡。
他抱住酋长的脚,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樱子歪了歪头:“抱歉,过路人,我的语言库里没有他的语言。”
那根本不是语言。
酋长将头上插着的一支羽毛拔了下来,递给下面的孩子。孩子拿到羽毛,欢天喜地地挪走了。
“伊利亚特,19岁了,”酋长道,“他父母都是在辐射中受伤的人,他在母胎中就已经受到了辐射……可怜的孩子。”
酋长指着远处的人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出生在核爆前后,我是硅城的,伊利亚特的村庄距离核爆中心不过五十公里,而尼克,就是刚刚骑蝙蝠的那位,还和我是邻居——我们都是同一个医院出生的,哈哈,砰砰砰,几个炸弹,我们全成了这副模样。”
“可你们既然不是印第安人,又为什么会聚集在此处?”
“联合政府的临时约法是要把我们这些没有‘生产能力且易引发社会动乱’的畸形怪胎全部杀死的,但是负责执行安乐死命令的一位护士,她是个仁慈的宗教信徒,私下把我们藏了起来,偷运出医院。所以你看到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同一个医院降生的,都是被国家和家庭抛弃,却被那位天使母亲救下来的。”
“她一个人救了五百人?”
“天使母亲在被联合政府处死之前,陆陆续续救了三百人,其他人是通过各种渠道被慕名丢过来的。母亲把我们偷运到草原上一个印第安部落,交给我们的父亲——一位伟大的印第安酋长养大,然而我们活了下来,父亲以及部落里所有保护过和帮助过我们的人却全都死了……”酋长声音中有无限悲痛,“他们都是伟大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人。”
我陷入沉默,战争的危害太大了,这样一群无辜的孩子,以这样的形式在草原聚集成部落,在充满辐射的毒霾中艰难存活,与自然做着斗争,不知这算是人类文明的奇迹,还是人类命运的悲哀。
“欢迎你,朋友!”他又恢复了那副慷慨的嗓音,“你们的身体素质和我们不同,所以,我明天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城市。”
“你们之前救过多少人?”
“救下过四十人吧,不过很少有人愿意把我们当成人看待的,”他坦然地说,“我知道,我们这副模样已经不算是人了……”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悲凉,“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呢?”
酋长走到了部落中心的小广场,一群孩子拥了过来,他的右手手臂挥过眼前这群部落族人,像是一一抚过族人的头顶。“上天对我们是不公的,为什么我们生出来是这副模样,为什么战争的代价要由我们来承担,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被处死,被抛弃?”他声音苍凉,“当我们明白什么是命运之时,我们经常如是抱怨。可是,我们的父亲却告诉我们:孩子们,他们不把你们当人看待,可你们,千万不能不把自己当人看!”
酋长说出这句话时,所有族人都安静下来,听着酋长继续说下去:“我们被人性的卑劣所抛弃,我们也被人性的高贵所拯救,我们失去了爱,但是,我们却领悟了什么是更伟大的爱。是天使母亲,酋长父亲,教会我们,人类,要高贵地活着!”
片刻安静,族人们渐渐举起了右臂,齐声高呼:“要高贵地活着!”
我看到有人擦掉了眼角的泪。
酋长道:“虽然我们的同类,不把我们当人看,但我们决不能自弃!面对着同胞遇到了危险,我们必须施与援手,就像二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父亲一样——我们要让他们那高贵闪光的人格,在我们心中延续!”
我心中震动不已。他们面容丑陋,却拥有比金子还耀眼的灵魂,令我肃然起敬。
这时候,樱子用印第安语和酋长说了一句话:“我见过几千个形形色色的智人,他们长得都比你们好看,但他们之中,没有谁能比你们更配得上‘人’这个称呼。”
酋长沉默,眼中火把的光芒晶莹剔透,随着颤抖的嘴唇悄悄坠落。
樱子向我道:“过路人,我刚才想对他们微笑,让他们感受到我的友好,可我却笑不出来,是不是我的程序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拍着她的肩膀:“没有,这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