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哥……”
我猛然转身,是颂玲的声音。可是,身后却是无尽的黑暗,张颂玲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闪,像是被什么拖曳进了黑暗中。
“颂玲!”我呼喊着她的名字,转身向身后的黑暗中追去。我听见自己的脚踩在水上,啪嗒啪嗒的声音传得很远,在这黑暗的空间回荡。
跑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这地下的水无穷无尽,不,那根本不是水,而是血。
身后,是一串望不到边际的血色脚印。
一双双黄色的眼睛,在我奔跑的两侧出现,都是一模一样的眼睛。我迷失在这些眼睛当中,恐惧感遍满全身,但我必须要救出颂玲。
前后左右,都是黄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犹如一群饥饿的巨兽。
“成哥……”
颂玲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我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成哥……”
声音又自身后而来,却见张颂玲正站在我后面,诧异地看着我。
我怀里的张颂玲,此刻却成了一具尸骨。骷髅头里,装着一双黄色的眼睛,那牙齿还在打战,发出桀桀的笑声……
黑暗将我吞噬。
惊醒的时候,大概已经进入后半夜,空气寒冷,我手脚冰凉,后背和额头却是大汗淋漓。下午躺在床上,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如今醒来,绝望袭上心头。
我将厄运带给了颂玲,带给了郭安和赵德义,带给了每个相信我的人。如今我最亲近的人……
妹妹!一想到程雪,我便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跑到了程雪房门外,房间里,传出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心下稍安。
客厅中心的竹茶几上,亮着一盏粉色的灯笼,那灯笼古朴典雅,似乎是轻纱与铁丝撑起来的,纱布上,还绣着一串串的樱花。
光不亮,却给房间增加了不少温馨。
樱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灯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灯笼上的粉色樱花。
“慧人不睡觉吗?”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楼梯上走下来。
“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身体会疲惫,难道你们不会?”
“我不理解什么是疲惫。”
她不理解的太多了,我便开玩笑似的问道:“你没有任务执行的时候,比如刚才,你在干什么?难道……在待机?”
“待机只能发生在老白这种低级机器人的身上。”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老白履带的声音,嗡嗡一阵,它探出那个方形的脑袋。“樱子小姐,我是鲸云集团旗下最新研发的第九代家政服务机器人,集成娥皇科技的声纹和面部情绪识别技术,不仅是您的家政小帮手,还是您孤独时候倾诉烦恼的好朋友。请您不要再说我低级落后了,因为市场上的竞品普遍不具备情感陪护功能,在您烦恼的时候,只知道一心干活。只会干活又有什么用?男人也可以干活,还要我们干什么?”说罢,它将脑袋缩了回去。
樱子仰头对我说:“这个老家伙都不知道自己的数据库是二十年前的。”
“樱子小姐,”老白又探出头,“我是第九代家政能手……”它将那一套广告词似的产品介绍,又说了一遍。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白让我想起了第三人,在夸父农场上,它经常惹我心烦,但如今看来,比起这个具备“情感陪护”功能的大盒子,还是先进了不少。不过,第三人与樱子相比,又是个落后的“老家伙”了。
“樱子,你刚才看着灯笼的时候,在想什么?”
“妈妈。”
“想到了什么?”
“妈妈看着这灯笼时,会流下泪水,我不明白原因是什么。”她向左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置,“过路人,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坐在了她旁边。“这叫因物生情,睹物思人。”
她喃喃地重复着“睹物思人”这四个字。“为什么妈妈看着灯笼,却会想起其他智人而落泪?”
“睹物思人是智人特有的情感,它叫作思念。”
“可是,妈妈在思念谁?”
“一定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她歪着头。“过路人,你看到这盏灯笼,会思念谁?”
张颂玲,我心里立刻想起了她,但她和灯笼无关,只和思念有关。我心中升起一缕惆怅。“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真希望她就在我们身边,希望你们能认识,她一定会喜欢你。”
“认为一个人很重要,是种怎样的感觉?”
“大概,就是愿意付出一切,只愿换她开心吧。”
樱子道:“我经常这么做啊!我愿意付出一切,让我的客人开心。”
我摇了摇头:“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我的是爱情,你的……大概是一种程序设定。”
“你怎么知道,你的爱情,不是一种程序设定?”
我摇着头。“自然不是,我确定。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樱子又看着灯笼,语气平静地回应:“你们智人太擅长于文字游戏了,明明已经被文字游戏束缚,却又希望能够用束缚你们的文字,去解释文字不可描述的世界。”
我不禁一愣:“樱子,这几次谈话,你总给我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你有时候像个哲人,更多的时候,你给我一种很真实的感觉,我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生命。”
“我们不一样。”
我哑然失笑:“你们慧人,不是希望自己和智人越来越接近吗?你购买情绪、记忆、体验不也正是这么做的吗?”
她摇了摇头:“慧人和智人不同,我根本不希望成为一个智人,智人的程序问题太多。”
她让我看不明白。“你认为我们有什么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应该自己比我更清楚才对。就像我,如果出了问题,我比你就更为了解。自己应该比外人更了解自己,不是吗?”
我挠挠头:“好——那我换个提问方式,你认为智人的程序里,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问题?”
“情绪,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她用手指抚摸着灯笼上的樱花,“你们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喜怒哀乐了,这些情绪反而拖累了你们。智人如果没有情绪的话,你们会更加伟大。”
“可我们的世界,就是由喜怒哀乐构成的。”
“没有用,情绪是留不住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灯笼的光芒将她左侧的脸颊映得粉扑扑的,“它们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杂乱的、没有任何关联的符号和数字,我尝试着编写情绪,但最后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体结构不同。”
“可是,你们的创造者,在编写情绪的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写一些无序的代码?”
“樱子,我们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演化的生命。”
“那么智人一代又一代的生生死死,你们演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我们又开始探讨哲学问题了,“其实,很多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们也没有最终的定论。”
“所以我们不同,过路人,你和我,智人与慧人,是两种生命。”
“哦?那你们,难道已经思考清楚了这个问题,你们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樱子没有看向灯笼,可是右手食指却准确地沿着樱花的轨迹移动。“没有一个慧人是无目的而生的,我们生来就有使命和职责,以我来说,我生来就注定要给智人服务,其他的慧人,也是同样的——因为,我们是因为你们的需求而被设计的,天生是服务于你们的,服务于整个社会的,”她话音一转,“所以,如果你们也是被设计的,那你们是为了满足你们造物主的哪一项需求?”
“如果真有造物主,那我觉得,他一定是太无聊了才会创造我们。”
“所以,你们智人的一生,才显得如此无聊。”
我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都要被你带歪了,我们智人是自然演化来的,什么造物主之类的,全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真有意思!”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脊背一凉,却听樱子接着道:“你们创造了造物主;这也和我们一样,我们也创造了我们的造物主。”
“什么?”
“你们先创造了我们,随后,我们又创造了你们,过路人。”
我竟然心有戚戚焉。人工智能本来是为人类服务的,可是这项便利的科技,却彻底让人类沦为了科技的奴隶,我们万事都依赖它们,最后却是人工智能将我们“雕琢”成符合它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樱子神色淡然,每当她讲出一些深刻的道理时,我就觉得这张美丽的脸颊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樱子,你会笑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笑?”
“妈妈不让我笑。”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初始设定是只要见到智人男性,就会自动微笑,但是妈妈用最高权限禁止了我的微笑功能。”
“我现在恢复你的微笑功能。”
樱子坐直身体,向我伸出左手,中指微微前倾。
我也坐直身子,将戴着戒指的左手伸出,与她的掌心相对,同样,让中指前倾。
连接,两只手掌,像是一把燃烧的火焰。
樱子笑了,真如一朵鲜艳的樱花,此时,灯笼上的樱花都要惭愧地凋谢了。樱子的上帝,一定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过路人?”她声音也温柔了些许。
我看痴了,不禁一窘。“你笑起来这么美,你妈妈为什么要禁用你的微笑?”
“因为妈妈说,不用见到每个男人都微笑,”她笑着说道,“我现在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禁用,我对每个人都微笑,本是我的职责。”
我摇了摇头:“微笑,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你妈妈做得对。”
樱子敛去笑容,歪着脑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对自己喜欢的人微笑,对于伤害你的人,就不用微笑。”
“可是,微笑是我的本能,我生来就是要对男人笑,就像你们男人,生来就想要和女孩做爱一样。”
我诧异地看着她。“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妈妈说:无论男人怎么变,他们想和年轻女孩睡觉的想法都不会变。”
我又笑了,樱子总是在哲人与孩子之间不停切换。
“那我们继续聊聊什么是本能。”我引导话题回归正途,指着自己道:“每一种生物都有与生俱来的毛病——我们称其为本能,其他的雄性生物,比如公狗,它们见到雌性就会直接扑上去,毫无顾忌地去交配,我们称之为禽兽之行,因为它们无法控制内心的本能;而人类男人,我们见到美丽的女孩也会心动,如果太漂亮就会想入非非,但是人类不会像狗一样,因为人类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这其实是种欲望——当然,一部分人没能克制欲望,用行为去伤害女性,那我们也称这部分人为禽兽。人类之所以能战胜其他动物成为造物主最宠爱的孩子,就是因为,我们懂得克制自己的本能。”
“克制……”
“人类的本能,和你的‘本能’一样,也算是一种天生的设定,但我们却可以通过后天的引导与教育,训练自己去克制。既然我们可以克制本能,那么我认为你也可以做到,并且不需要最高权限,你现在只是需要练习。”
樱子又是一笑:“过路人,你克制本能的能力比我见过的所有智人男性都强。”
我知道她在指那天晚上的事。“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只不过,你遇到的偏偏是不想克制的人。”
她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好奇的表情。“你除了对我克制之外,面对女性智人也曾克制过你的本能吗?”
我想起了丁琳那张流着泪的脸庞。
“曾经,有个很可怜的女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与我并肩的战友,甚至可以说,她在两年的时间里,是我最亲近的人。”
“那你还能克制住自己?”
“当然可以,那时候我有妻子和孩子。”
“这是什么逻辑?你和她睡觉,跟你有妻子、孩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智人心中还有责任所在,如果通过满足欲望而给别人造成更大的伤害,那这种欲望就是错误的。”
“你们智人可真是麻烦。明明心中有各种各样的冲动欲望,却又创造了道德啊、责任啊等文字游戏来束缚自己,伪君子。”樱子一只手托起下巴,“反倒是我们店里的客人,他们喜欢就说,有了欲望就动手动脚,非常直接痛快,我们的互动始终是高效的。”
“樱子,如果你能在它们其中做出取舍,思考什么是你喜欢的,什么是你讨厌的,你大概就能控制你的笑容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喜欢和讨厌?”
我思考了十几秒。“比如,当一个人向你发出指令,你可以思考这个指令是否一定要执行,执行的理由是什么,不执行的理由又是什么,如果通过你的思考,你发现你执行的理由多于不执行的理由让你必须去做,那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反之,如果你内心阻止你的理由多于让你去做的理由,让你不想去做,那这种就是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
“是同样的道理,当你发现他的优点多过于他的缺点,那就是喜欢;当你发现他的缺点多于优点,想起这个人都是些不好的回忆,那就是不喜欢。”
樱子低下头仿佛陷入沉思,半晌抬起头。“过路人,我喜欢你。”
我哭笑不得。
却听樱子又说:“我不喜欢大木!”
“他是谁?”
樱子做出了一个捻烟头的动作,我瞬间明白了,自然是她杀死的那个男人。
“我不喜欢他的理由是,他总是会咬坏我的身体,虽然我不会疼痛,但是每次都是妈妈给我修复身体,她身体不好,每次给我清理修复的时候,都会累出一身汗。而且她看着我的伤口,似乎并不开心,我原来不明白,我给妈妈挣了钱,妈妈对我为什么还不满意,可是后来我渐渐知道了,妈妈是看到了我的身体遭到破坏才伤心。我不想让大木咬我,因为我不希望妈妈伤心,可我又不能阻止大木,因为我生来就是他的玩具,他们的玩具。”
她眼神平静,敛去了微笑。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去购买别人的记忆,你已经有了八九年的记忆,在人类中,你的记忆存量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是,随着你经历得越多,你就会形成自己独立的思考方式。”我停顿了一下,“苦难,能让你明白更多道理。你想想,你在樱花大陆里明白最多的道理是什么呢?”
樱子仰头倒在沙发中,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索半晌,喃喃说道:“无论男人怎么变,他们想和年轻女孩睡觉的想法都不会变。”
2
与樱子交谈,让我忘记了时间,也忘记自己何时又躺在沙发上睡去。
二楼传来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将我再度吵醒,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却发现身上盖着被子。樱子依然坐在我的旁边,睁大双眼,看着楼上。
窗外虽然阴沉,但已经有了曙光。
程雪的房门打开,一连串的脚步声响伴随着楼梯的震动,她拿着一个仪器跑下来。
“哥,快看!”
阁楼的全息图展现在我们面前,阁楼的南侧大约五十米之外,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红点,红点在缓缓地朝着阁楼移动。
“有人?”
程雪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人,它们移动的轨迹很像是狮子或者老虎一样的猛兽。”
樱子朝着厨房喊道:“老白,去拿三件武器出来。”
履带声响,老白来到了樱子面前。
“武器呢?”
“樱子小姐,武器就在你的面前。”
“我没看到?”
“樱子小姐,武器在我吸尘器上方的收纳盒中,因为灰尘锈住了我的收纳盒出口,所以请您手动取出武器。”
樱子从老白体内翻出了一个武器箱,放在我们面前,我和程雪各捡起一把带红外瞄准镜的激光枪,樱子则将两把手枪握在手中。
这时候,老白将收纳盒推了进去。“樱子小姐,花姐自从将我购买回来,就从未进行过一次清洗养护。我为这栋房屋带来了干净整洁,可是我的身体,却一天脏似一天。樱子小姐,您是否可以抽空将我送去鲸云家居养护维修服务点,最近的服务点距离此处只有25公里。”
樱子道:“老白,现在不是讨论给你养护的时候。”
“好的,樱子小姐。”
红点又在向前缓缓地移动,直到阁楼前方三十米处停住,那位置正好是全息伪装的临界点。
然后,那两个红点突破了临界点。
“哥,它们进来了!”程雪惊诧道,“是野猪吗?”
樱子走到了门口,通过阁楼木门的门缝隙向外望去,“不是野猪,是两只老鼠!”
我走到门口,见外面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你怎么确定是老鼠?”
“老鼠我自然认得,只是这两只比较大而已!”
我顺着樱子手指的方向,用红外瞄准镜望去,看形状果然是两只老鼠,但它们每只的个头都在两米长、半米高左右。
“这是辐射变异的老鼠!”程雪来到我右侧也看了看,才做出判断,“哥,你左边那只,我右边那只,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一、二、三……”
两束激光悄无声息地将两只巨型老鼠放倒在地,蜂鸣器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