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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杀死了一位客人。
这是我被老阮放下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件事。我伤口的血液已经凝结,他为我做了简单的包扎。这时候,花姐回来了。
“樱子呢?”
她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阮有点于心不忍,说道:“樱子已经被银队长带走了。”
“我想知道,在硅城,慧人杀人的下场是什么?”
“杀死智人,那是死刑啊!”
我惊叹于他们的冷静,准确地说,是花姐的冷静,至少老阮的语气里,还有些许惋惜。我向花姐道:“她是你女儿,你一点都不心疼?”
“我是智人,她是慧人,她又怎么会是我女儿。”
“但她一直把你当成妈妈,而你也当她是女儿,不是吗?”看着花姐依然麻木的脸,我感叹道:“她说,你曾因为她受到伤害而落泪!”
“那又怎样?为了她,我还要造反不成?我岂能因为一个慧人,葬送我整个樱花大陆?”
我怒道:“枉她……罢了,你既然畏首畏尾,不敢去救她,那我去!你告诉我,樱子被带到了何处?”
花姐眼睛忽闪一动,她看向我的眼神变得迷离,难以捉摸。
“程复,我终究是低估了你。”她淡淡地说道,随后驾着轮椅停在了我面前,伸手在我的腋下一架,老阮则架着我另外一侧手臂,扶我站了起来。
花姐道:“我曾派樱子以美色引诱你,又派老阮用毒品试探你,你都不为所动。而且,你对樱子的关心……的确也让我犹豫,到底要不要对你下杀手。但是,女儿的仇恨太深了,我无法原谅程成犯下的罪过!所以,我依然要杀死你——但是你命不该绝!你如果愿意营救樱子,我和你之间的血债,算是扯平了。”
“我愿意!”
花姐看了一眼老阮:“去吧。”老阮点了点头,跑出了花房。
“樱子,她怎么会杀人?”
花姐向玻璃墙壁扬了扬下巴,玻璃上,是一段影像的投影。
那是一架隐藏在房间中的摄像机拍摄的影像,画面中,一个金属左腿的中年肥胖男人,正用自己那一身的肥肉,将樱子压在身下,在她那张洁白的俏脸上热烈的吻着。
樱子就像一具死尸一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上方,任那两片恶心油腻的嘴唇在她脸上涂抹。
男人吻了一阵,便停了下来,右手拿起床头烟灰缸里一根未燃完的香烟,猛嘬了一口,将烟气含在嘴里,便向樱子嘴唇吻去,将烟全都吐进了樱子的身体里。
一阵氤氲过后,男人又嘬了一口香烟,缓缓吐了出来,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将剩下的烟头摁在了樱子的胸口上。
一缕白色的轻烟从樱子优美的锁骨之下升腾而起。
樱子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香烟在胸口逐渐熄灭,脸色平平淡淡,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情绪。
“爽吗?”男人问道。
樱子机械地点了点头。
男人哈哈大笑,又伏在了樱子身体上,肥腻的嘴唇向樱子的下颌移动,忽然,他斑秃的脑袋向前一拱,竟然一口咬住了樱子的下颌。樱子身体一抖,随即又恢复刚才的平静。
男人的左手脱去樱子的肩带,嘴唇又往下移至她的细颈,瘦削的肩膀……
忽然,樱子的右手托住男人的下巴,将他硕大的脑袋推了起来,她看起来轻轻松松就做到了这一切,似乎没用什么力气。随即,她脑袋一歪,便向男人问道:“你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男人忽然惊喜地笑了笑:“怎么,小美人,今天又升级了新花样?”
樱子点了点头:“你每次来都要咬我,我若咬你,你会开心吗?”
男人坐了起来:“小美人,若是你来咬我,我自然开心死了。”
“那我便把每次你对我的玩法,重新玩一次,你同意吗?”
“同意,怎么不同意,你能主动跟我玩,简直太让我惊喜了!”
“好的,我一定会令你开心地。”
樱子翻身骑在男人身上,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用床头的一根绳索将他双手捆绑在床头。男人的眼睛里欲火翻腾,似乎要将眼前这香肩半露的美人吞噬。
“啪”的一声,樱子猛地抽了那男人一个嘴巴。
“爽吗?”
男人本是一惊,然后便抚摸着发红的左侧脸颊,笑了,“真他妈爽!”
樱子反手便又是一巴掌:“爽吗?”
“爽……爽……”
第三巴掌随即抽下去:“爽吗?”
“别停……爽!”男人蠕动着肥胖的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别总我问你一句你说一句,自己喊!”
男人哈哈大笑,随后便开始像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爽,爽,太他妈爽了,小美人,我爱你,用力……”
樱子又是一巴掌挥出,男人瞪大了双眼,嘴角却出了血。他没来得及喊停,樱子反手又是一巴掌。
男人便翻了白眼。
樱子开始亲吻男人,先是脸颊,然后沿着脸颊来到下颌,却见脑袋猛地一颤,再抬起头之时,男人的脖子下方,便喷出了血液,瞬间殷红了床单。
我看不到樱子的面部表情,但是,我看到她的左脸颊,有血液在从下颌滴下来。樱子又开始沿着男人的脖子向下吻去,留下了一道蛇行似的血色吻痕……
我不忍再看下去,樱子把那男人对她做的一切,全都回赠给他了。
“爽吗?”樱子向那具此时不知是否死去的肉体问道。
没有得到回应,唯见血液喷溅。
樱子从床头拿起烟盒,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拎出一支香烟,只是在空气中晃了晃,香烟便燃了起来。
樱子猛嘬了一口,然后将嘴里含着的香烟吐进了男人的嘴里,然后,将香烟狠狠地摁在了男人的心口上。却听哧的一声,隔着影像,我似乎都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
等有人踹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香烟弥漫,男人的胸口密密麻麻地被点了二十多个黑疤。他早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花姐关闭了影像。
我说道:“这也是证据,提交出去,樱子就不会判死刑了吧!毕竟,樱子后面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那男人的许可下进行的,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对樱子做过的。”
花姐道:“智人慧人联合政府战后临时约法第28条规定,慧人伤害智人致其死亡的,情节严重者剥夺其所有记忆,程度较轻者处放逐之刑。”
我长吁一口气:“不是没有死刑吗……”
“对于慧人来说,销毁他们的所有记忆,就等于判了死刑,”她顿了顿,“纵然被判了流放,也意味着樱子再也无法返回硅城,最终只能在一堆破铜烂铁的荒岛上,或是无人能及的大洋之下,自生自灭。”
“销毁记忆?怎么就等于死刑呢?”
“记忆之于慧人,就像灵魂之于人类,一个失去记忆的慧人,和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没有区别!正是因为独特的记忆,才让每个慧人与众不同,如果被洗掉记忆,那她就会重新成为一台机器,一切从零开始,”花姐说,“樱子已经有了八年的记忆,她在我看来,就和我女儿一样。一旦政府把她记忆销毁,就算把樱子的身体还给我,她也不会是樱子了!”话说到最后,花姐再难抑制心中的感情,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她右手在左手小指上一抹,手心便多了一枚铂金戒指。
“程复,你可有心上人了?”
我点了点头。她则拎起我的左手,将那枚铂金戒指戴在了我的中指上。那戒指套进手指时尚小,可是竟然随着我的手指变化,最终箍在了中指第二指节中间。
“戒指,是人类用来建立信任协议的凭证,然而自古至今,又有多少情人都罔顾协议,美满眷侣又有几何?”她话锋一转,“我把樱子托付给你了。”
我忽觉戒指一紧,便感觉到像是有倒刺刺入了皮肤中。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樱子的最高权限,我将它做成了一枚戒指,”她抚摸着戒指上那一朵镂空的樱花,“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什么?可是我已经有爱人了。”
“这又有什么矛盾,”花姐笑道,“你和你爱人的契约在心中,而你和樱子的契约在这里。从今以后,你待她如亲也好,待她如友也罢,总之,她的一生,我就托付给你了。程复,救了樱子之后,就带着她离开硅城吧!”
这时候,老阮跑了进来。“花姐,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跟着老阮来到地下车库,就看到程雪正焦急地在一辆黑色的反重力车前徘徊。
“哥!”她见到我,便迎了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哎呀,你脸为什么这么白?”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担心,我以后跟你说。”
老阮拿过两套银灰色的防辐射服递给我们,让我们换上。
花姐则道:“刚刚,我们已经让兄弟们在银队长载着樱子回国安局的路上制造了麻烦,起码能拖住银队长十五分钟,我让老阮开车载着你们偷袭银队长,趁机救出樱子!然后,老阮会和你们一起离开,送你们去一处安全的地方!”
程雪不明所以,我替她戴上了防毒面罩。“我们可以离开硅城了。”
老阮将反重力车开出了地下车库,我们瞬间失去了参照物。虽然此刻是在街上行驶,但我看不到任何建筑物。老阮却开得极为熟练,从街道升空之后,便看着屏幕里的一张虚拟地图,开向了目的地。
“怎么样,刺激吧!”
我不置可否,防毒面具已经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老阮看了我一眼,便笑道:“在硅城,智人若出门必须全副武装,麻烦也麻烦死了,但没办法,你不防尘,尘就妨你。要说这儿,谁也不如我老阮运气好……”他一只机械手打着方向,另一只机械手掀开了胸前的衣服,胸膛上覆盖着一块半透明的胶质隔膜,里面的风扇和齿轮安静、高速地转动着,“有意思吧,机械肺,可劲儿地吸尘,也死不了。”他又敲了敲胶质隔膜,隔膜发出嘭嘭的闷响,他略带遗憾地说:“只是我不满意这罩子,若是以后有了钱,我再换个人皮肤色的。”
程雪在后座插嘴道:“你都这副模样了,再换又能怎样,还不是一身机器?”
老阮道:“你这姑娘为什么一说话,就让我想好好地疼爱你呢!”我咳嗽了两声,提醒他说话注意。老阮嘿嘿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你们不知道,我这肺还是花姐花钱给我换的,不只这肺,还有这四肢,以及我这条命,都是花姐用钱买回来的……”
他眼神变得模糊。“若不是花姐,我阮春堂早就做了鬼了!”很稀有的,老阮这次并没有主动将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我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程雪道:“核辐射?”
老阮摇了摇头,脸上肌肉僵硬:“我这四肢,在核爆之前就废了……那是一种很恐怖的武器,我不过……不过是个试验品!”
我还想问什么,可老阮却不再开口,用一句话便成功转移了话题。“准备好武器,我们马上到了!”他指着三维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这就是银队长的车!哎?他妈的,怎么还没到指定地点便停了?”
老阮拿起对讲机,拨了几个键,之后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语言。
待他挂掉通话,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妈的,银队长难道知道我们给他设了埋伏?怎么停下来了?不对啊,一停就这么长时间……不对,不对……”
我们的反重力车开始缓缓下降,逐渐接近银队长的车子。待走得近了,却听见远处有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老阮道:“看来,他们这是碰上事儿了,也算是天助我也!”
车子缓缓下降,只觉下面一颤,我们便着陆了。他从座位下抽出了一把手枪,递给我。“看你的了!”
“银队长的车子呢?”
他还没回答,就听车子下方有人道:“是谁把车子停在我的车上面的?”
老阮将车门打开一道缝,歉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就开走。”却见他右手握着手枪悄悄地伸出门缝,只见手枪后座器微微一颤,老阮的铁手便向我们打了个OK的手势。“是银队长的一个手下,现在被我解决了。”
我打开车门,纵身跃下,落地的瞬间,忽觉左侧腰身一紧,被一个人紧紧抓住了。我攥着那人的手腕,将他向后拽去,便从车里拖出来了那个脑门儿上有个黑洞的慧人。
老阮竟然没能杀死他。
那张完美的脸颊正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我,但是他的双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腰。我指着他的头叩响了扳机,直至将那机械脑袋打烂,他才松手。与此同时,车子后门一开,另外一位手下翻身出来,开始朝我射击,我立即躲闪,朝着雾霾中跃去。
砰的一声,子弹擦着我的防毒面具而过,精准地打在了我举起的手枪上。手枪应声落地。
我心中大骇,虽然我看不见他,但雾霾丝毫不影响他对我射出的子弹的精准度。我恍然,慧人的眼睛和我们不同,他们本就是一台机器,自然能够看到我们常人所看不到的。
我一个翻身在地,左侧肋下的伤口便痛了起来,却听脚步声朝着我靠近,等我看清他的面孔时,他已经将手枪抵在了我的头盔上。
“阮文康先生?”他冷冷地道,“我代表联合政府国土安全局拘捕你。”
砰的一枪,那人的脑袋便爆炸了。
程雪举着一支猎枪,站在那人身后。
“吓死我了,哥!”她一把将我拉起,“幸亏我跳下来得及时。”我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想尽早离开这里。
樱子就坐在车里,冷静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待我打开车门,摘下防毒面具,她空洞的大眼睛忽然聚焦在了我的脸上。“过路人,你好。”
“樱子,快和我们离开。”
樱子摇了摇头。“我误杀了智人男性,应该接受法庭的审判,被判无罪,我才能离开。”
“不,等不到那天了,快跟我们跑!”
樱子无动于衷,“过路人,樱子不能听你的指令。”
这时候,老阮的声音从上面的雾霾里传来:“花姐不是把最高权限给了你吗?你得先和她连接!”
“连接?”
樱子歪了歪脑袋。“过路人,你要和我连接吗?”
老阮替我答道:“要要要,小伙子,你快点啊,我可听到穹顶监狱方向已经有声音向我们移动了。”
“怎么连接?”
“用你戴着戒指的手指,与她的手指……”老阮愣了一下,“快啊!来了!”他忽然驾着反重力车向前冲出,在车头方向的平地一甩车身,只听见两声闷哼,然后便是子弹打在车子上的声音。
程雪道:“哥,抓紧时间!”
我赶紧脱下防护服,将戴着戒指的左手抽了出来,我向樱子展示我的戒指。却见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她的中指触摸了我的中指。
我只觉指尖一阵发麻,樱子闭上了眼睛。
“连接成功,过路人,你现在已经拥有我的最高权限了。”
“樱子,快跟我走!”
我拉着樱子朝着老阮的车子奔去,打开后座车门,先让樱子上车,然后是程雪,我最后挤了进去。
忽然,咣的一声,一具慧人尸体从天而降,砸在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
“我操!”老阮骂道,“还玩自杀式攻击啊!”他发动引擎,将那人的尸体甩了出去,紧接着,枪声在我们周围交织,庆幸的是没有几发子弹打到车上。
老阮道:“雷达显示,上面有两辆大家伙飘着,咱们得低空走……”
又是嗡的一声,我们眼前飞过一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