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嗨,伙计,去过674号公路吗?”红头发一条腿搭在敞篷保时捷车门上,另一只手在一个姑娘身上游走。
674号公路?外乡人露出迷惘,轻轻抽着鼻子,似乎他不习惯尘土里弥漫的橡胶焦糊味。
“啊哈!他居然不知道674号公路!”红头发怪叫一声,他的同伴应声响起刺耳的呼哨。红头发在姑娘丰腴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以印度仪仗兵夸张的姿势踩在油门上。保时捷喷出一屁股黑烟,两条深深的辙印像蛇信子般迅猛窜出,汹涌的尘土扑打着外乡人的车窗。
外乡人缓缓摇上车窗,打开车内唯一的电子设备:美国卫星地图。手指在屏幕上轻叩,轻易地找到了那个模糊的痕迹:卡里寇。若不是170英里外的那个著名的白银矿,这个小镇也许早在地图上消失了。
这里没连锁店,没有大公司开的煤气站,没有几乎遍布每个美国小城镇的快餐业分店,没有沃尔玛,没有得克萨科加油站,没有壳牌公司,没有麦当劳和伯格金,也没玩偶盒商店。这儿就是卡里寇。
外乡人推开小镇唯一一家酒吧“拓殖者之家”,里面喧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酒鬼们把目光投向他,他们大多是矿工的儿子,目光就像探照灯般灼亮。外乡人脱掉他的皮外套,交给门口的侍应生,像是老顾客般径直朝吧台走去。德·丽尔夫人就站在吧台后面,她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甚至,那些匆匆的过客也惦记着她,还把她的芳名远播他乡。没错,她就是卡里寇最引人注目的存在:酒吧的老板娘。
“我想,你一定知道杰克·汉弥尔顿的故事,小姑娘。”外乡人露出老道的微笑,他有一个棱角分明的坚硬下巴,泛着钢灰色。
“哈,他居然叫我小姑娘!不过,老娘喜欢这个称呼。”德·丽尔夫人环顾左右,夸张地向她的顾客们炫耀她的新昵称。男人们敌意的目光射向外乡人,这里面包括那个红头发,外乡人一进门就被他盯上了——那个不知道674号公路的愣头青居然敢来“拓殖者之家”!
“当然,这方圆500英里的陈芝麻烂谷子事情我全知道,说吧,帅哥,你想听哪一段?”德·丽尔夫人摇曳着腰肢,玻璃杯里的红色液体漾了出来,有几星泡沫洒到了外乡人的脸上。
“674号公路。”外乡人一字一顿地说。
“哦,又是674号公路,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小伙子都要听这一段,就像没断奶的孩子围在祖母的膝下要听格林童话。”老板娘故意提高声调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男人露出鄙夷的神色。的确,674号公路追捕的故事早已远播他乡,只有那些开着红色法拉利拉风的毛头小子才兴冲冲地打听这些。
二
十九世纪中下叶,美国西部淘金热热气未消的时候,在南加州的东部,又传出了有银矿而且蕴藏量丰富的消息。1881年3月的一天,三个探矿的人来到卡里寇安下营寨,他们要在这里试一试运气。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第四天,随着一声欢呼,卡里寇的繁荣历史拉开了帷幕。矿工们在这片褚红色的干燥土地上建立了三个小镇,卡里寇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卡里寇”英语里的意思是粗印花棉布,因为这里的山峦就像姑娘们的印花裙子一样漂亮。三个大型银矿、硼砂矿分布在三个小镇周围,从每个小镇到任何一个矿山都有一条路况不佳的公路,这九条公路,构成这荒凉之境的全部交通。
674号公路是九条公路中的一条,它连接了卡里寇与最大的那个矿山:白银谷。它为什么叫674号?天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个不祥之数,在这条短短170英里长的公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难以计数。甚至它从建完后的第一天起就被废置了。第一辆通过它的是一辆运砂车,人们还来不及纪念它在修建公路中的功勋,它便不争气地滚到了深不可测的大峡谷里。人们于是相信这条砂子路是被魔鬼诅咒过的,传说称印第安人的祖先沉睡在这条路下,他打个呵欠就能把道奇卡车吹上天。住在卡里寇镇的矿工们要去白银谷,宁愿绕道走其它的路。
但是真正使674号公路声名远播的,是30年前那场惊动CNN的荒野大追捕。美国153号通缉犯赛车手出身的杰克·汉弥尔顿,在50辆警车的驱赶下,发疯般冲进674号公路。警察们得意洋洋地看他们的猎物绝尘而去,没有去追赶,而是在674号公路与其他几条公路的交叉口设了路障,在两头,也就是白银谷与卡里寇镇张开口袋,然后警长先生带领他的手下到“拓殖者之家”喝酒去了。
“他会后悔的,他会吓得尿裤子,当他看到满路的汽车残骸……”警长向酒吧的所有听众宣布,但是后来后悔的是他。杰克·汉弥尔顿从这条盲肠一样短的窄小公路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蜿蜒在大峡谷边沿的674号公路除了几个分岔口没有其他的出口,但是在路障守候的警察却一无所获。有个蠢蛋发誓他听到了呼啸而过的引擎声,那剧烈的声波甚至吹动了他猪鬃粗的眉毛,却连个汽车影子也没见着。
杰克·汉弥尔顿驾驶的是一辆1953年制造的克尔维特,黑色车身配以抛光处理底辐式 车轮,嚣张的折叠式车顶就像响尾蛇毒牙般伸缩自如,搭载7.0升V8引擎,高达500匹的最大输出马力与550牛米的扭矩令人侧目。这辆速度怪兽是通用汽车设计大师哈里·厄尔失败的作品,只推出了300多辆便被停止生产。因为它暴烈的脾气、复杂而别扭的操控性能、单薄的安全系统令人望而生畏。杰克·汉弥尔顿却对它情有独钟。所以杰克·汉弥尔顿若驾驶这样一辆奇特的车逃亡天涯应当是很引人注目的。但是他的确是连人带车蒸发了,直升飞机把这块巴掌大的满目疮痍的大地搜寻个遍,也没发现什么,最后悻悻而归。警长只好向追踪而来失望至极的CNN宣布,那个坏蛋被大峡谷吞没了,连个响屁也没闻着。
“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老板娘慵懒地喷了口酒气,脸上泛出红潮,几颗雀斑在红潮里若隐若现。她说:“最精彩的一段不属于杰克·汉弥尔顿那个疯子,而是阿弗莱·切。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亲昵地叫他切,你懂吗?帅哥。”
“切?那个拙劣的赛车手阿弗莱·切?”外乡人讥诮 道。
老板娘愠怒地扫他一眼:“懂什么,毛小子!切是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赛车手,没人能比他更快!他是唯一全程跑完674号公路的人,我见证了他的辉煌!”
外乡人把宽大的手掌按在德·丽尔夫人的手上,安抚她胸脯内波涛起伏的激动情绪:“慢慢说,我洗耳恭听。”
德·丽尔怔怔地打量外乡人骨节粗大的手指,目光柔和下来,落在他壮硕的脖颈上,微微一笑:“你也是个行家,小子。赛车手需要健硕的体魄,急转弯时脖子需要承受5倍于自身重量的离心力。切常给我说一些赛车常识,但我常记不住,哈哈。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他把我塞到他的车尾箱内——因为没有姑娘敢坐在他旁边——要让我清醒着见证他逾越674号公路。他做到了!我虽然藏在车尾箱内,身体被绳子牢牢固定着,但还是吓了个半死。小子,坐过过山车吗?虽然你眼睛闭着,但你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忽上忽下、心仿佛要从胸口撞出般的那种惊心动魄。”
“我好奇的是,既然你呆在车尾箱内,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别的一条什么马路上兜了一圈呢?”
“你怀疑他?”德·丽尔夫人的目光变得严厉。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如果阿弗莱·切是纽博格林12小时耐力赛纪录的保持者,他还全程跑完过魔鬼之路674号公路,他怎么会在亚利桑那州宽阔的高速公路上飞出他的挡风玻璃呢?要知道那次交通事故中,他负全部责任。”
“够了!”德·丽尔夫人怒不可遏地把酒泼到外乡人的脸上。两个彪形大汉围了过来。
“北方佬,你对我们的老板娘做了什么?你不介意坐一回地道的‘矿井电梯’吧。”两大汉把粗壮的手臂探进外乡人的腋下,企图把这个带有北方口音的小子扔出去。外乡人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放下他!”黑暗中一个夹着浓痰的嗓音说。
闹哄哄的四周立即安静下来,挤密的人群闪出一条过道,一个蹒跚的脚步缓慢地走近,来人满头苍发,脸上长满了肉疣,就像是铺了一层油亮的卵石。
“可是。”壮汉想解释什么,却又戛然而止,因为他被来人犀利的目光刺得一噤。
“年轻人,到我那儿来一趟。”
外乡人面无表情地望望左右,跟着那个蹒跚的步子走出酒吧。
红头发扒开百叶窗望向窗外,“嗨,大家看,那小子的车没有后视镜!”男人们挤到窗前观看,有人把啤酒瓶愤怒地摔在地上,因为那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没有后视镜!因为没有人能赶上他!而这里的顾客没有一个不是狂热的车手,矿山早已告别淘金时代的繁荣,674号公路却把全世界的飙车小子吸引到这里。
“那是一辆破车!”红头发鄙夷地朝窗外吐了口唾沫。诚然,相比他那辆鲜亮的御林军红保时捷,外乡人的车就像一个寒伧的乡巴佬。
“也许,那厚重的车厢改装一下可以装土豆。”红头发的调侃引得一阵哄笑。
“那是一辆好车。”一个幽长的声音说。但是快乐的人们没有听到这句忠告,挤在男人中间的德·丽尔夫人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自斟自饮,他的脸像是用砂纸磨掉了半边,鼻子与眼睛连成一块,样子恐怖吓人。
德·丽尔夫人认识这个老头,他肯定是这个小镇上的人,常常能在酒吧最偏僻的一张小桌上找到他的身影。有喝酒的主顾称这个老头是在教堂里打杂的,雷耶博士收留了他。他是个酒鬼,却没有好的信誉,赖了不少酒账,都是雷耶博士帮他偿付的。
德·丽尔夫人很鄙夷这个老酒鬼的癫话,那是辆好车?狗屁!灰白色的车体,不少地方还脱了漆,多久没打蜡了,也确实打不了蜡,该报废了。不过,它的排气管真粗!德·丽尔夫人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排气管,不,她见过。那还是她风姿绰约的少女时代,同样风华正茂的切驾驶的跑车,具有如此夸张的排气管。她亲眼见切给他心爱的四驱车装这个丑陋的装置,就像机械师给大炮装上大口径炮管一样得意。
三
“他们叫我雷耶博士。但我宁愿你叫我牧师,我是这个小镇唯一的牧师,在宗教活动之余,我还兼供应汽车零配件。”这个硕大的头颅说,他苍白的头发斥张着,像雄狮般威严,下巴垂着薄而密的褶皱,就像是公鸡肉垂。
“您是个多面手。”外乡人谦卑地恭维道。
“没办法,这个小镇人口太少,人们不得不身兼数职才能应付过来。”
“这里甚至有消防队!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消防队门口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卡里寇不同年份的人口。1881年,40;1887年,1200;1890年,810;1951年,20……”
“你的记忆力不错,小伙子,干哪行的?介意我问吗?”雷耶博士打开一瓶窖藏葡萄酒,“砰”的拔盖声在教堂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余音消弭后房间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是个推销员,推销《圣经》。”
“你的业绩一定不错,买得起一辆好车。”雷耶博士的目光割过外乡人紧绷的脸皮,外乡人脸一红,迅即恢复一个推销员才有的老练和镇静。“这辆车是我父亲的遗产,我不是个好推销员,因为我这幅面孔不讨乡下主妇们喜欢。”他似乎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爽朗的大笑与他的口音一样,来自北方。
雷耶博士递给外乡人一杯酒:“卡里寇不是你应该来的,北方人,这里总共只有80个常住人口。”
外乡人止住笑,不自然地紧了紧脸皮:“是的,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飙车小子一样,我也是慕674号公路之名而来,我是个赛车爱好者。”
“改装是多余的,懂吗?年轻人。比如你那辆宾利,它拥有一个英国克鲁的本特利工厂纯手工打磨的发动机,纯种大不列颠皇家血统,你为什么要把它伪装成笨重的德国货呢?”
“也许我是个外行。我本以为把发动机的位置后移七英寸,降低传动系统的高度会带来更可靠的操控性。”外乡人波澜不惊地解释道。
“你是对的,这可以带来更低的车身重心,但这不是无限制高速公路,对于674号公路而言,过低的底盘无异于自杀。你想跑674号公路?”
外乡人坚毅地点点头。
雷耶博士凝视外乡人灰色的眸子良久,说:“跟我来。”
他跟在博士沉重的步子后,路过教堂大厅一排排长椅,进入一个堆满杂物的侧间,推开一道严实的铁门,沿简陋的梯子下到地下室。
“嗯?牧师,收购废铁也是您的业务之一?”
“如果你真的懂行的话,就知道这是另一个‘白银谷’。”博士费力地俯下身子,吭哧吭哧地搬起一个增压涡轮,“1985,原产加拿大安省圣嘉芙莲市……这个,V12 4.8升引擎,蓝博基尼,72年产,全世界只剩下12台。这些都是674号公路上失事的汽车残骸。希望你的宾利不会成为我新的收藏。”
“我需要一个大的涡轮增压器。”外乡人说。他的目光瞥见黑暗的一角里一张尘土密布的帆布下,匍匐着一个冷气逼人的铁家伙,就像一头久困樊篱的猛兽蜇伏不动,令人不寒而栗。
“嗨,小子,这儿。”红头发脚搁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响指。
外乡人闷声闷气地走过去。他的身后立即围拢几个朋克青年。
“北方佬,多久没洗脸了?我是说,你需要一块镜子、一块后视镜照照你白白的小屁股。”
外乡人皱了皱眉,加利福尼亚下午的阳光跟桶装啤酒一样廉价,把光秃秃的旷野上卑微的人影晒得晕乎乎的。外乡人眯着眼,看见德·丽尔夫人正袅袅亭亭地走过来。
“我不喜欢多余的东西。”外乡人说。
“啊哈。”红头发怪叫一声,“我也一样。也许我该卸你一条多余的腿换上一个备用轮胎。”
他的伙伴附和着哄笑。
“什么乐着了你们,小伙子?”德·丽尔夫人用她慵懒的调子问道。这个声音于她的年龄来说,的确稚嫩了点。
“我在给这个新来的上课,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卡里寇飙车。夫人,告诉他我是谁!”红头发偏过头向他的女朋友索要亲吻,却被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掐了一把。
“他上过《蜜蜂报》的头条。”德·丽尔夫人向外乡人介绍说,似乎已经忘掉了那天酒吧里的不快,“他叫亚当,喜欢让警察追着屁股跑,曾经有过摆脱30辆警车围捕的纪录。洛杉矶的本·杰明警官恨死他了。听说那警官也是一名不错的车手,有一次差点逮住他……”
“哈,我让他亲吻了我的屁股,最后放了一个臭屁,一溜烟甩开了他。他是个蠢蛋,他应该感谢我,要是我真踩了刹车,他会被我保时捷钛合金装甲屁股顶到天上去。当初我真该废了他!要不,老子也不会藏到这个鬼地方来……”
“行了行了。”德·丽尔夫人打断他,“这是你第多少次重复自己的故事?”
“夫人,你还没提我伦敦的艳遇呢。苏格兰场的那群吃白饭的浑球,开的是莲花、兰博基尼、陆虎,硬是被我耍了个遍!最刺激的还是我在越南干的那一仗……”
“是中国。”女朋友提醒他。
“都一样。”红头发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
“跟他的偶像一样,是个自大狂。”德·丽尔夫朝外乡人挤挤眼。
“他的偶像是?”
“杰克·汉弥尔顿。”
一提到偶像的名字,喋喋不休的红头发亚当立即安静下来,歪着脑门,乜斜着眼,挑衅的望着他。
“真巧。”外乡人耸耸肩,“我的偶像是阿弗莱·切。”
德·丽尔夫人愣在原地,外乡人壮硕的肩膀撞开周围的人墙,呯的一声拉开他那辆死灰色的宾利,远远地扬扬手:“夫人,介意我载你一程吗?”
“你不是对切充满敌意吗?”德·丽尔夫人小心翼翼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好奇地打量车内的装饰。没有车速表,没有转速表,没有油量表、里程表、机油压力表、气压表……一个也没有。她直冒冷汗。
“可恨的偶像。不矛盾。”外乡人找出一盘旧磁带,塞进录音机里,“克林特·克莱克的歌,喜欢吗?”
“当然。”
“除了尾灯,什么也没有……”一个嘶哑苍凉的男低音舒缓地流淌出来,这音乐怎么这么耳熟呢?德丽尔夫人偷望外乡人的侧面轮廓,阳光给他冷峻若削的脸颊笼上了一层金边,那硬线条显得柔和了不少。
“你这车上什么也没有,你怎么……我是说,这安全吗?”德·丽尔夫人怯怯地问,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也是这样羞涩地问她崇拜的切一些白痴问题。
“眼睛会受欺骗,耳朵不会。用耳朵去听,变速箱内齿轮的啮合是这个世界最美妙的声音。”
“你用香水?”德·丽尔夫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似乎不相信这个粗犷的男人也会使用香水,还是可爱的橘子味。
“香水?不,空气清新剂而已,这辆车有恶心的血腥味。”
“血腥?”德·丽尔夫人不安地在座椅上扭动屁股,这棕红色的手工皮革椅套似乎无处不隐藏着血色的罪恶,掉漆的镀铬件反射着森森白光。
外乡人笑了:“不是谋杀案,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
但敏感的女人很快有了新的担心:“你确信你的车技没有问题?”
外乡人掰开锈迹斑斑的金属板,从里扯出两根电线,只听见“呯”的一声,火花四射,引擎便轰隆隆的启动了。
“你觉得呢?”外乡人转头问她。
德·丽尔夫人耸耸肩,没有回答,心里却暗暗叫苦:上帝,是什么让我上了他的破车?老娘不会是春情萌动了吧?见鬼!
鲜亮的保时捷窜到老宾利的旁边,红头发伸出一只手:“伙计,可以出发了吗?”
四
西部慷慨的阳光斜射在这个寂静的小镇,红褐色的山峦光秃秃的,光影在沟壑丛生的山体上游走,公路两旁稀稀落落的三角叶杨耷拉着几片枯叶。几乎没有风。三条公路合拢在小镇的西头,两辆对比鲜明的车对峙在岔路口,小镇不多的几幢建筑陆陆续续走出来人。他们汇集在这不大的岔路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也许你应该下车检查一下车况,比如查看下弹簧上的楔片,紧紧轮胎上的螺母什么的。”德·丽尔夫人观察着窗外,红头发的哥们正扬着扳手,围拢在保时捷的旁边,上上下下的忙乎。
外乡人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钉在正前方,似乎想用他的眼神杀死挡风窗上一只苍蝇。
突然车窗上贴上了一个鬼脸,德·丽尔夫惊得一退。
“滚开!老酒鬼。”她气极败坏地把糟老头的头往窗外推。
“我有话要与小伙子说。”老头皮笑肉不笑地说,下嘴唇上挂着涎水,那满口的暴烈酒气令她作呕。
外乡人露出略为惊讶的表情:“请讲。”
老头却示意他把头伸过来。
外乡人别扭地侧过他宽阔的肩膀,两个奇怪的男人就这样在德·丽尔夫人胸前交流着什么,近在咫尺,她却一个字也没听清。但那老头的表情无疑是威胁与警告。
“他讲什么?”德·丽尔夫人摇上车窗。
“他让我把他的酒账付了。”外乡人回过一个孩子般的笑脸。
“你被骗了。”德·丽尔夫同情地望着他。
“怎讲?”
“你听说过有那么一种人吗?没有工作不务正业,专门在酒吧推销他们悲惨的人生,然后博取同情与酒钱,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我没有听过他的故事,但我觉得为他付酒账是划算的。”
还很嫩。她心想。不知怎么,有一种叫作愁绪的东西悄悄笼上她的眉间,她开始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怜悯什么。懂吗?年轻人,在这里,年轻是最大的错误。她想起了切,那个25岁便名噪天下的不可一世的切,他死的时候才33岁,有人说他的死只是意外,但她知道那绝不是意外,那是一个阴谋。唉,20年过去了,回忆这些干什么呢?她有些咒怨自己,目光却落在外乡人的肩膀上,久久不散。
天色暗下来了,高原的阳光消褪得像响尾蛇一样迅速,那日渐浓重的夜幕加重了她内心的忧郁。
“还等什么?胆小鬼!”红头发亚当朝窗外吐了口唾沫。
“你先,674号公路。”外乡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674号?”亚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他撕破喉咙喊道:“那是条死路!”
外乡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笑着。
红头发亚当把口香糖狠狠拍在后视镜上:“娘的,老子奉陪!”
保时捷像一条腥红的火舌喷了出去,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土,空气里充斥着汽油味和焦糊的橡胶味。灰白色的宾利沉吼一声,轮胎发出惨烈的嘶鸣,震得地面簌簌发抖。德·丽尔夫人上身猛地撞在椅背上,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的喉咙里嘣出一个尖细的声音。你还是小姑娘吗?她不禁有点懊恼了。其实没有人能听到这个声音,高达150分贝的噪音早已堵塞了所有人的耳孔。
世界在顷刻间变得模糊,窗外三角叶杨嗖嗖飞过,此刻它们的影子紧密得就像自行车胎旋转的钢丝。颠簸与喧嚣中她终于明白许多问题:为什么不装转速表,为什么不装GPS,为什么不装车控电脑……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如此清晰,因为你的眼睛根本来不及关注这些,甚至一眨眼一侧目都可以让汽车瞬间失控。对手车尾甩下的尘雾迷离了你的双眼,层出不穷的弯道步步紧逼,你甚至来不及喘息,你所要做的便是紧盯路面。路面就像一条暴戾恣睢的蟒蛇,它不停地扭动着身躯,时不时回头射出冷嗖嗖的毒信子:一个高坎,一个水坑,或者干脆一个悬崖。
德·丽尔夫人的手指深深陷进座椅,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她心有余悸地从窗外收回视线,垂落到她的车手身上。他在想什么?也许此刻,只有这个还有一丝生疏感的年轻人才能带给她些许平静。
前面的车尾灯陡然亮了,现在是黑夜。加利福尼亚州的黑夜浓得像墨汁,它很贪婪,很饥饿,好像正在发出咕噜咕噜蠕动声的胃。那灼目的血红车灯突然模糊了,不,是变大了。疲惫的对手放慢了车速。他害怕了?外乡人挤挤干涩的眼球,腹底涌出一个带胃酸味的咆哮:来吧!
前方的车突然出现异动,一个女孩的尖叫刺破夜空,外乡人面色陡然变得凝重。他想起保时捷上还有一个妖艳的女孩,那种不谙世事却强为世故的孩子,她不应在车上。千万不要迷恋一个车手,速度是这个世界最不可靠的东西,它就像吗啡,把你抛入高空,当你重回大地时,才发现,一切已经碎了。
他恍惚看见了红头发亚当的操作:松开刹车踏板,入弯的一瞬,左晃方向盘,车头一沉,再闪电般地大幅右转方向盘,保时捷整个车身横着滑过去,轮胎啃食着砂石地面,尖锐的刹车声穿刺着耳膜,泥砂四溅。
漂亮的操纵!
“不要相信漂移。”外乡人想起父亲的忠告,“弯角是为抓地跑法而准备的,漂移永远比抓地跑法更慢。”
“坐稳了。”外乡人说。
德·丽尔夫人纤细的脖子猛地倒向外乡人的肩膀,所有的禁忌与矜持都在一刹那崩溃,有个魔鬼般的声音说:让车和人一起摇滚吧。尖叫声像洪水决堤而出,撕心裂肺,吞没一切。她很久没有这么吼过了。
“弯道已经过了。”外乡人冷静地说。
她汗涔涔地坐正身子,双腮火辣。真羞耻,她看到了玻璃上的自己。
“前面那辆车呢?”她问。
“在后面。”
五
红头亚当发怒不可遏地把脚跺在转速表上:“平生第一次被人超了弯!混蛋!”
他的女朋友无力安抚他的愤怒,她被颠了个七荤八素,保时捷豪华的车厢被她吐得面目全非。
他左右扳动方向盘,却发现前面的宾利忽左忽右,亲密地堵在他面前,两条车轨缠绵得不可开交,他无法超车。
“大爷踢你屁股!”红头发亚当咆哮道。回头一看他有气无力的女朋友,又无奈地松开油门踏板上的脚。他焦灼地瞥了眼窗外,前车的尾灯光柱正好扫过这一片天空,他的瞳孔突了出来。“那是什么?”红头发惊恐的声音迅速被深不可测的夜空吞没了。
仿佛一种冥冥的响应,前面宾利的前轮突然抱死,在路面硬生生的犁出两道深沟。德·丽尔夫人觉得自己似要飞出挡风玻璃,却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发生了什么?”她问。
回答她的是一声巨响,她看得真真切切,正前方摔下一个庞然大物,把路面撞出一个大窟窿,金属零件四处飞溅,其中一个把宾利的挡风玻璃砸出一朵拳头大雪花。
从天而降的是那辆色彩艳丽的保时捷,它的车前灯依旧忠实的工作着,斜射着漆黑的天空。车尾则摔了个稀巴烂,前轮兀自在半截斜支着的断轴上旋转着。
外乡人从残骸中拖出血肉模糊的红头发,把哭兮兮的他塞进宾利的车尾箱。
“她死了她死了!”红头发亚当张牙舞爪地要与外乡人拼命,但他很快被轻易地制服了。外乡人检查了保时捷,那个女孩的胸腔破了个大洞,血液泛着泡泡涌出来,人已经没气了。
外乡人怔怔地木立良久。他想起三岔口老酒鬼的忠告,不禁问自己,那种不可一世的自信、争勇斗狠的张狂是否来得正常?我还可以继续前进吗?或者我还可以掉转车头?但是车后的景象让他凄然一笑,尾灯所指示的方向分明是黑黢黢的深渊,后轮胎甚至是悬空的。
“啊,那里!”德·丽尔夫人颤抖地伸出手臂。外乡人顺着她的手臂望去,一个黑影正好路过保时捷前车灯的光柱,那是一辆漆黑如墨的双座跑车,它在窄小的光柱里转瞬即逝,但它的红色尾灯依旧留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外乡人明白了什么,迅速登车启动引擎,向那辆幽灵般的车追去。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外乡人记得很清楚,卫星地图上显示674号公路只有区区170英里长,但是“宾利”却以时速100英里行驶了整整一晚,火花不停地从引擎盖边上蹦出来,火花塞扑扑扑的吭哧着。很多次他几乎已经被黑色跑车甩掉了,但不久,那红色的尾灯又及时亮起,像是暮色里的飘飘渺渺的亚历山大灯塔。天微微亮时,它又隐没在了晨光之中。
它就像是一个怪梦,消褪得无影无踪,让清醒过来的他禁不住怀疑那是不是幻觉。宾利跌跌撞撞地回到卡里寇镇,他的引擎爆掉了六个汽缸,引擎盖已经灼红了,烫得可以点燃香烟。外乡人怔怔地坐在驾驶椅上,沉浸在他的迷惘之中。红头发在拼命地踢车尾厢,外乡人却浑然不觉。突然,他从凝固的思考中苏醒,扭头轻吻了下女人的脸颊。
德·丽尔夫人“唉呀”一声,面红耳赤。上帝,发生了什么?我大得可以当他妈。她的胸脯像是有只兔子在上窜下跳,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顿时一股初恋般的眩晕击中了她。
“柠檬味?这车厢里有柠檬味。”她肯定地说。
外乡人缓缓地扭过头来:“你确定不是橘子味?”
六
没有人能真实地描述这场夜幕下的惊魂追逐,三个亲历者同时病倒了。难以用恐惧、精神上的刺激来解释他们莫名其妙的病症。他们的胃口倒是变大了,身子却在急剧消瘦,像是有幽灵在悄悄摄取他们的魂魄与营养。
雷耶博士带走了他们,这个小镇上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都会交给雷耶博士,他是唯一的牧师。在雷耶博士的精神治疗与老酒鬼的悉心照料下,他们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或许雷耶博士还有另一个职业:医生。
“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外乡人真诚地说。
“感谢死神吧,感谢它没有带走你。” 雷耶博士头埋在一堆玻璃仪器后,娴熟地配制着溶液。他的背后弥漫着可疑的白汽,蒸发皿里黄绿色的液体沸腾着,泛出油亮的泡泡,泡泡破碎之后,便有刺鼻的气味溢出。外乡人把目光从那不知名液体上抬离,落在雷耶博士长满肉疣的丑脸上。
“死神也开车吗?”外乡人似笑非笑地问。
雷耶博士的目光盯在他的滴管上,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外乡人走近博士的工作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工作。
“你是历史上第二个成功跑完674号公路的人。第一个,想必你已经熟知他的故事……”
“可是他付出了生命。”
“那只是个意外。”博士举起一个锥形瓶,在眼前耐心地晃动。
“不,这个世界太多追逐的游戏。一毫秒的领先也许需要用一生来偿付。这样的速度又有何意义呢?”外乡人平静地说。
“不!”博士把毛细管插入溶液,“生活的交通规则对于一个车手来说是不适用的。车手的词典里只有一个词:超车!”
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外乡人的内心,他木立着。
博士从壁炉里取出一个火红的玻璃半成品,用铁钳夹住瓶颈:“我需要一个水冷循环器,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外乡人帮博士夹住瓶身,博士则用凿子在瓶身上钻了个孔。然后,用另一把铁钳夹住瓶颈,从瓶身小孔里穿进,又巧妙的黏合在内瓶底。
瓶身里的热水流经瓶颈,被瓶外冷空气冷却,再次进入瓶身,冷却瓶身内的热水,最后从瓶底流出,真是完美的设计。外乡人痴痴地欣赏着博士的玻璃工艺,心想老头子真是个多面手。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水冷循环器不能工作,因为瓶颈要进入瓶身不得不在瓶身上凿个孔,但在这样水压下,热水会溢出。外乡人把目光抬起,困惑地望着博士。
博士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说:“只是实验品,没有应用价值。我这辈子无时无刻不在与这个我所寄居的世界抗争着。但都失败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生活在这里。深陷泥潭的人不可能攀自己的鞋帮以自救。其实你也一样。”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