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号公路(2 / 2)

星际掠食 长铗 13570 字 2024-02-19

“不错。对于一个车手,他也是在与这个摩擦之源——生活着的世界抗争着。他想超越,他想极速,可是他不是一个光子。上个世纪有个与时间过不去的老头发明了相对论,让人看到了时间倒流的希望。现代科学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但肯定了另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方法——我们回不到过去,但我们却可以跳跃到将来。一个较高速运动的物体时间流逝得比较低速的更慢,从这层意义上说,我们是活在将来,对吗?”博士咧嘴笑了,但这笑有几份怆然。

正确的理论反照着可怜的现实,一个每天以F1赛车速度运动的车手,时滞效应累积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毫秒吧。但是博士的话里却暗示着一种象征,一个车手生命意义的证明。

“你从前也是一名车手?”外乡人突发其问。因为他刚才注意到博士在忘情的演说中使用“我们”。

博士从满脸红光的亢奋中恢复常态,冷冰冰地回答:“我是一名牧师,不希望有第二次重复。”他把一台电泳仪器的线路装好,打开电源,玻璃容器里的溶液陡然变得浑浊,胶体颗粒在其中井然游弋。

“你在进行一项实验?”外乡人迟疑地问。

“我曾提过,我爱好广泛。”博士仔细地观察着玻璃器里温度计,“缓冲液对温度要求苛刻,人体温度对恒温环境构成糟糕的干扰……”博士揿灭了房间里的灯。

外乡人明白自己在这里不再受欢迎,便恭敬地告辞了。

“你个杂种!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红头发亚当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气汹汹地挥拳冲过来。外乡人躲开他的重拳,借势把他摔在地上。但亚当的狐朋狗友迅速提着酒瓶扑上来,一阵乱打,外乡人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红头发亚当从地上爬起来,揪住外乡人的硬衣领,用膝盖顶住他小腹,恶狠狠地说:“帅哥,大爷已不在乎再在警察局的案卷上添一笔新债,今天,我要在你脑门开香槟!”

“放手!”人群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呵斥道。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那老酒鬼。

“老不死的,滚开!”亚当甩过去一砖头。却被看似颓唐的老头机灵地躲开了。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朋克青年狞笑着走过去。

“嗳哟!”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痛苦地歪倒在地,哀声求饶。老头尖利的手指掐在他虎口上。

“放开他,他救了你,你却执迷不悟。”老酒鬼威严地说。

亚当迟疑片刻,尖叫道:“要不是他这个混蛋用下三滥的手段堵在我车前,我的车怎么会失控?”

“要不是他用车限制了你的车速,恐怕你早已一命呜呼了!”

红头发怔怔地松开手,外乡人像没事似的擦干嘴角的血迹,缓缓地蹲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人群外有一双焦灼的眸子。

“我不信,我不信!我怎么会失手?100英里的时速我会控制不住?”亚当痛苦地摇着头,那晚恶梦般的情景像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他的后背。

“你的失控是因为你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自己想想那晚看到了什么!”老酒鬼严厉地诘问道。

“不、不。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呜……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亚当双手抓着头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的伙伴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外乡人走出人群,轻声问老酒鬼。

“山、树、戈壁,加州大漠风景而已。”老酒鬼似笑非笑地回答。

外乡人一愣:“可是……”

外乡人想要追问什么,老酒鬼已踉踉跄跄地走远。他扬着一个方形铁皮酒罐冲德·丽尔夫人邪邪一笑:“老板娘,酒账记他的。”

“你不该来这里。”德·丽尔夫人轻轻揩试外乡人脸上的血迹。

“674号公路是赛车的圣地,而我是一名车手。”外乡人脸上挂着几分年少轻狂,眺望着远方。在热浪的炙烤下,地平线像青烟一般扭动着身子。

“不,你不是。”德·丽尔夫人用她幽黑的眸子凝视他游离的目光,肯定地说。

“不错,我得承认,德·丽尔夫人也是卡里寇小镇的魅力之一。”外乡人眨了眨眼,便一瘸一拐地向酒吧走去。

德·丽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他绝不是一名红头发亚当式的车手,因为他的理想里少了分狂热,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镇静。

虽然外乡人恢复了健康,但他还得与德·丽尔、亚当一同定期接受雷耶博士的药物注射。

“博士,卡里寇小镇有图书馆吗?我来的时候路过教堂祷告间,发现里面堆满了书籍。”外乡人一面配合老酒鬼的全面检查,一面问雷耶博士。

“教堂里确有一间图书室,要知道卡里寇矿工的儿女们也得接受教育。你对哪方面的知识感兴趣呢?”

“关于本镇历史、风土、人情方面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里面呆上一个下午。”

“没有问题。”雷耶博士背对着他对亚当进行检查,“但是,出于对你的健康的负责,你最好信任我的治疗,不必偷偷的把针头拔下来。”

外乡人讪讪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子:“小时候,我就不喜欢打针,尤其是这种在躺椅上呆一整天的点滴,所以我偷装了一小瓶,我还以为直接喝下去也能治病。”

“不必解释!”博士转过头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望着他,“只是葡萄糖液。”

“我知道,抱歉。”外乡人羞愧地垂下头去。

“好奇心无济于事,年轻人。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因为你需要我,你离开我,或者卡里寇小镇,只会死路一条!”博士慈祥的目光突然射出寒光,连一旁迷惑不解的德·丽尔夫人、亚当都被逼人寒意刺得全身发毛。

“1849年,一队寻找金矿的牛仔们误入美国内华达山脉东麓的一块长208千米宽8-18千米的山间盆地,几经磨难,方才脱险。从此,‘死亡谷’之名不胫而走。死亡谷是北美最干燥的地方,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它又是全美最热的地方,最高气温达56.6摄氏度。而死亡谷中最与众不同的还是它的石头。有人发现谷中的石头竟像动物一样,能够爬动。1969年,科学家们对谷中石头进行仔细观察后发现,所有的石头在一年中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移动距离最大达364米。是什么力量赋予了石头神奇的生命呢?”

“后来,一些采矿者在这一带发现了金银铜等各种矿产,到了19世纪80年代,又发现硼砂,不少人前来开采,直至今日还可以看到当年硼砂厂的废墟。至于炭窑,则大约建于1875年,炭窑的修筑主要是为了提炼矿石中的纯银,10个窑一列排开,平均高度为25英尺6英寸,直径约30英尺,岸窑的外型就像是东正教的圆形尖顶,迄今窑子里彷佛仍隐约可以闻到燃烧杜松的气味。因此在那期间死亡谷还出现小市镇,卡里寇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卡里寇位于死亡谷西北缘,毗邻莫哈韦沙漠,原是印第安保留地。1881年,大量采矿工人汇集到此地,在福克斯河畔建立了卡里寇小镇。鼎盛时,卡里寇有20多家酒馆,皮革厂、蜡烛作坊、铁匠铺、消防队一应俱全。卡里寇镇原有崎岖小径攀附于大峡谷、河谷边沿,通至67英里外的白银谷,后拓荒者们把小径加宽重建,铺以砂石,命之为674号公路。但因此公路弯急路险,地质条件复杂,建设之初便缺乏实地勘测与规划,投付使用后多有交通事故发生,不久便被废置。采矿工人宁愿绕道卡林硼砂矿、福克斯镇,再辗转至白银谷。”

外乡人合上《美国西部小镇旅游词典》,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游走,突然驻停在书架最顶层的一摞牛皮纸包装的案卷上。他取下案卷,拭去密布的尘埃,一行蓝黑墨水字迹映入眼帘。墨水里的金属色素氧化后,字迹已经像被水浸过后变得漫漶不清,但依稀还可以辨认出封面上几个单词,“674号公路”、“交通记录”等字样,记录者不明。

“1883年5月13日;车型:福特;车牌号:RMBRWTC 911;罹难者:北星矿业公司老板亨利·莱斯;失事原因:不详。”

“1933年6月19日;车型:道奇货车;车牌号:George 51237;罹难者:路易斯·卡罗琳,阿尔卡特·甄尼;幸存者:山姆·道格拉斯;失事原因:仪表失常,车体倒置……”

“1935年9月9日;车型:普利茅斯;车牌号:land of lincoln 1984;幸存者:亨利·利蓝;失事原因:换档时发动机熄火,仪表不灵……”

外乡人合上卷宗,重新抹上一层厚灰,小心地把它复归原位。当他移开靠里墙的一排书架时,他按部就班的动作凝固了,书架后一个胡桃木像框撞进他的视线,他打燃火机凑到相框前。上面写着:1954,纽博格林。照片中的男人站在一辆赛车前,高举着香槟。照片已经非常陈旧,霉菌与水汽侵蚀了它的表面,但照片上那辆漆黑的赛车,依旧反射着白冷的光,寒意甚至穿透了玻璃镜面。

外乡人从牛皮靴里取出一把窄小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刮掉地板砖缝隙里的石灰,没多大工夫,便取下一平方英尺大小的地板砖。他敲了敲地板砖下的水泥,传来中空的脆音。外乡人用肩膀擦擦腮帮,浮出欣慰的笑。他用书架上盖着的布一层层包裹铁锤,对着那块正方区域砸了下去,一个沉闷的崩裂声,水泥块碎了。外乡人细致地掰开水泥块,以防止它们下坠进地下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外乡人清理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便灵活地攀爬下去。他对自己的空间感非常自信,甚至能判断出自己着地的位置。地下室里堆满了汽车零件,且一团漆黑。要找一个合适的着陆点还真不容易。外乡人踩在一个变速箱上,“铿”的一声打燃他的火机,在那团昏黄的光团里,他的目光迅速扑到角落里一张偌大的帆布上。这光亮虽然幽微,但那帆布下展露的一角黑漆仍旧反射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仪。外乡人走近那个庞然大物时,步子有点踉跄,靴子不时碰着了金属零件,当他明白自己是在逼近一个传奇一个真相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颤抖着抓起帆布一角,以牛仔甩套绳的姿势掀起了它。在满天飞舞的尘埃中,一辆纯黑双座跑车赫然入目。这辆可敬的美国跑车鼻祖克尔维特,制造于1953年。几十年过去了,它光洁的表面仍旧如刚出厂时那般崭新锃亮,昏暗的地下室因它的存在而显得更明亮了。它拥有一个庞大的轮距,轮拱近乎夸张地向外抛起,一个巨大的扰流尾装在车身后部以提供更强的高速稳定性能。发动机盖板上“鲨鱼嘴”进气栅格就像一头猛兽翻着鼻孔,高尾鳍式车尾嚣张地耸起,就像在向不自量力的追赶者竖起中指。蛮横无理的正宗美式跑车,原始的机械结构,锋利的线条,令人心悸的大排量引擎,不可一世的马力与扭矩,浑身每一个零件都在诠释简单粗暴的设计理念。外乡人静静地欣赏着这头猛兽,似乎听到了它撕破空气的咆哮。

“该结束了。”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车尾灯应声而亮,刺目的光柱让外乡人目眩神迷,这辆本应陈列在汽车博物馆的经典跑车突然从沉睡中苏醒,引擎的轰鸣震得地下室顶棚的尘土纷纷坠地。

雷耶博士从车窗探出头来:“你是个好车手,但不是一个好警官。当我的引擎启动,没人能追上我,没人!”

外乡人微微抖动嘴唇:“莫尔斯警长与他昔日的伙计们,正在教堂外的每一个位置恭候着您。博士,不,尊敬的杰克·汉弥尔顿先生。”

“莫尔斯警长?”

“曾经被你在674号公路上戏耍过的莫尔斯警长先生,他是您的老朋友,他托我给您带个信,感谢您三十年来为他垫付的酒账。”

博士斑白的胡子里蹦出“哼”的一声:“你以为那群蠢猪也可以围剿我?”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面朝公路的那堵墙颓然崩塌,在克尔维特致命的动力下,五英寸厚的砖墙像泡沫板一样不堪一击。转瞬之间,克尔维特已狂奔在空寂的旷野之中,排成群狼阵型的警车嚣叫着围追堵截。三岔路口,克尔维特急停在674号公路口,画着骷髅头的警示牌前,像一头决绝的斗兽,昂首向它的仇敌告别。

警车们闪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灰白色的宾利狂飙至最前沿,闻讯赶来的CNN记者的镁光灯也无法追踪它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他们的底片上遗憾的拖曳出长长的尾迹。宾利在克尔维特后50米停住了,像是在为一位尊敬的长者致意。

“30年前,那辆幽灵般的克尔维特便是从这条674号公路上神秘消失的,今天,它重现江湖,而它的速度依旧那么的可怖。”CNN记者紧锣密鼓地向摄像机报道。

在簇拥过来的话筒前,曾经的莫尔斯警长,今天的老酒鬼那张恐怖的脸笑得面目全非。

“莫尔斯警长,您是怎么发现克尔维特的影踪的?30年来您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寻找这条漏网之鱼吗?”

“莫尔斯警长,观众朋友对30年前杰克·汉弥尔顿那次蹊跷的逃脱很感兴趣,您能详细为我们介绍一下当年的情形吗?”

“警长先生,您曾经因为那次失败的抓捕被当局处分。请问,这事件是否影响到您的人生?还有您后来曾在674号公路上遭遇不幸的车祸,请问这一车祸真实的情形您还记得吗?”

“不,请不要称呼我警长先生,我现在并无任何公职在身,现在我是酒鬼莫尔斯,他们都这样叫我。我与杰克·汉弥尔顿过不去,是出于一段私人恩怨。当年,杰克这个混蛋从我的手掌中侥幸逃脱,给我的职业生涯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而后来,我在674号公路遭遇车祸,又是杰克先生救了我的小命。所以我与他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节。”老酒鬼抿了口酒,蒜头鼻上泛出红潮,一段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就像腹底泛出的酒嗝一般,充斥着复杂的气味。

外乡人示意警车停止警鸣,这午夜的小镇陷入了地狱般的宁静。

30多年前,两个传奇车手如双子星横空出世,赛车界无法评价两人的优劣,正如有人偏爱简单粗暴的美式车,有人偏爱操作性能优异的日系车。杰克·汉弥尔顿与阿弗莱·切便是赛车领域的两个极致。杰克·汉弥尔顿像狼噬血般迷恋速度,他的车采用压缩能力巨大的单涡轮,他毫不在乎低转速下的涡轮迟滞效应。一旦他的车进入直赛道,在单涡轮令人恐惧的压缩能力下,低转不足的差距在高转时可以轻易挽回。阿弗莱·切是弯道之王,他的车排斥一切现代电子辅助设备。甚至在高科技多气门引擎大行其道的时代,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坚持使用旧式推杆式V8引擎。为了追求赛车转弯时的灵敏性,他完全不考虑一个车手所承受的颠簸极限,使用硬得不能再硬的弹簧以减小车身的侧向滚动。

杰克·汉弥尔顿与阿弗莱·切谁才是那个时代的速度之王?纽博格林耐力赛成为两人正面碰撞的第一站。在那次盛况空前的角逐中,杰克·汉弥尔顿赢得了胜利。阿弗莱·切在逼近终点的一刹那失去控制,撞上了轮胎防护墙,差点丧了命。

但是20天后,杰克·汉弥尔顿被剥夺了冠军资格,他被以谋杀罪告上了法庭。原来机械师出身的他在赛前对阿弗莱·切的车上做了手脚。从此,杰克·汉弥尔顿开着他漆黑的克尔维特踏上了逃亡的不归路……

加州的莫尔斯警长在卡里寇小镇发现了杰克的踪影,这才有了CNN追踪报导的那场惊魂动魄的荒野大追捕。十年后,名噪天下的车王阿弗莱·切慕名来到674号公路,在直升飞机的跟踪拍摄下,他以高超绝伦的弯道技术跑完了全程。

但他完成这一壮举不久,便莫名其妙地撞上了一辆野营归来的校车。七名可爱的四年级学生遇难,阿弗莱·切便这样以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以车技闻名于世的他竟然丧身于车祸,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没有人思考过这讽刺下的更深一层意义,除了他的儿子。那一年,他9岁。

外乡人从一名警官手里拿过扩音器,冷静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认出了它,那天晚上是它引领我跑完了674号公路。”

一个怆恻的狂笑在夜空里飘飘荡荡,就像是魔鬼的嘲讽。笑声过后的嗓音却又恢复了一个牧师才有的悲悯与慈爱。

“因为你是一名车手。我相信任何一名伟大的赛车手都不愿自己的后视镜里寥无人烟。他渴望有人同道,甚至赶超自己!”

“可是,你差点谋杀了我父亲。”外乡人手里的扩音器微微颤抖。

“不是差点,是已经。你以为切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哈,他为什么来到卡里寇镇?是想像开宝马的毛头小子那样兜风吗?当然不。是我给他下了战书,策动他来向魔鬼的跑道挑战。他真蠢,难道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没人能驾驭674号公路吗?他试图挡在我前面,我欣赏他,但是绝不能容忍有人比我更快,在纽博格林不行!在巴纳维亚盐滩不行!在674号公路,更不行!当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年少轻狂的年代……事实上,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你的身份,因为我认出了他的车。”老杰克的声音像河谷里直下的湍流淌入到宽阔的平原,变得波澜不惊。就像一个阅尽沧桑的人,言谈中不再有爱、恨、遗憾与向往,只有淡而悠长的平静。

该死!他的父亲是切。我爱上了切,还爱上了他的儿子!德·丽尔夫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幸好夜幕掩盖了她双腮的羞赧。

“不管怎样,我感谢你救了我,还有那特制的葡萄糖。”外乡人的言辞中不无讥诮。

黑色克尔维特没有回答,片刻,他说:“很好,你已经发现了那个秘密。有个伟人说,你不能在所有的时间欺瞒所有人,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机灵的脑袋。我曾告诫你,改装是多余的,一辆外表寒伧的宾利,注定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而我,用强酸溶液腐蚀了自己的容貌,却腐蚀不了那颗迷恋速度的心脏。那确是特制的葡萄糖液,经过分离后的葡萄糖,因为你们的身体并不能吸收普通营养物质。”

四下一片哗然,了解内情的人纷纷交头接耳,原来那奇怪的病症是因为身体不能吸收普通营养物质。可是,为什么?

“是什么启发了你,年轻人。”老杰克问。

“我父亲的车祸。他的死带给我家的除了巨额的赔偿债务,还有巨大的耻辱。车手家族竟然要为一起恶性交通事故负全责。我恨我父亲!直到后来我长大成人,才慢慢明白一些事理。我想,以我父亲镇静沉稳的驾车方式,那次事故肯定隐藏着什么。于是我参考现场照片用石膏像复制了车祸时宾利里情形,结果发现,我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左撇子。他在急转弯时偏错了方向,我推测,一定是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现场寂静得只能听见CNN的录音设备工作的沙沙声,新闻栏目负责人呲牙咧嘴地冲他的手下做着手势。

“为了亲历我父亲所经历的变化,我决定重温父亲的纪录。这便是我来到卡里寇镇的原因。父亲曾告诫我,在一条危险的跑道上应采用低的底盘。谁都知道,低底盘有利于操控,但是车身高度还受限于另一个因素:空气动力。我很怀疑父亲的经验。气流从汽车上部流过和从底部流过的速度差造成了下压力,如果底盘离地间隙过小,会造成气流不能顺畅流过。也就是说,这是以牺牲速度的代价换来赛车的稳定性。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的告诫。这个世界速度并不是最重要的,让轮胎死死的抓住地面才是关键。正因为我使用了很低的底盘,才让我避免了亚当从高空跌下的厄运。要知道,674号公路是一条‘空中索道’。甚至,它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他不仅要感谢他的父亲,还得谢谢我。”老酒鬼莫尔斯对德·丽尔夫人神经兮兮地说。

“为什么?”

“是我忠告他要在夜幕里驾驭674号公路的。”

“夜晚岂不是更危险?”

“不。如果你了解到674号公路是铺在天上的话,就不会这样认为了。有时候蒙着眼睛过钢丝比睁开眼更安全。”

“铺在天上?”德·丽尔夫人一脸茫然。她想起那辆在光柱里一闪而逝的幽灵车,它似乎也行驶在天上。

“没错,如果是在白天的话,你会发现自己就好像行驶在天花板上,戈壁与天空倒置了。”

他喝醉了吗?德·丽尔夫人怀疑地打量老酒鬼迷离的眼睛,“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酒鬼摸了摸自己惨不忍睹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便是我与674号公路亲热时留下的纪念。”

“至于它为什么长这样我也不知道。”他自言自语,太奇怪了,这又不是过山车。这是他30年未解的疑惑。

外乡人对四周的议论置之一笑,接着说:“我查阅了这条公路上自1883年来所有交通事故的案卷,结果从少数几个幸存者的笔录中,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所有失事的车都有仪表失常,指针指向红线区或一动不动的情况。另一个来自《美国加州地质调查》的发现是,在这片内华达山脉东麓的三角盆地里,存在一个极大的航磁异常,这个磁异常也许便是仪表失灵的原因,死亡谷石头的奇怪自移现象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如果它是一块铁磁性石头的话。但这还只是674号公路奇妙性质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克尔维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似乎连老杰克也被外乡人神奇的叙述吸引了。

“就像一个玻璃球在天鹅绒桌面上滚动,它的底下会陷下一个小坑。20世纪的物理学表明,我们的宇宙空间也是弹性的。一个质量巨大的天体会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黎曼几何描述的‘小坑’。在这个小坑内光线发生了弯曲。同样,在674号公路地底下这个强大的磁性能量场里,也会表现出来一些奇异的拓扑性质。比如,674号公路弯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环?这是魔术师经常玩的小玩意,在人们中间拥有很高的知名度。而外乡人也正像一个魔术师,悄悄揭开一个奇妙的帷幕。新闻栏目负责人激动地抖了下手。

“莫比乌斯环只有一个面,而且它是闭合的。这便是我的宾利以时速100英里行驶了一整晚仍旧没有尽头的原因。但是674号公路并不是一个三维世界的莫比乌斯环纸带,事实上,在我们的空间,设计一条莫比乌斯公路是行不通的。因为我们无法想象公路的背面是什么。而在更高的维度上,674号公路却有它的另一面,而且我们就像是莫比乌斯纸带上的蚂蚁,可以浑然不觉地爬到纸带的另一面去。但前提是你最好不要看你的车窗,因为窗外倒置的景象足以让一个高超的车手神志昏聩。”

红头发亚当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曾经他自认为车技与杰克·汉弥尔顿相比也不遑多让,现在才发现自己就像是纸带上一只蚂蚁一样渺小不堪。

“是的,我们无法想象674号公路在四维空间里是怎样扭曲的。但是我们可以借助三维莫比乌斯纸带上的扁形虫来理解它的另一个性质。扁形虫跟我们的手套一样,不存在一个对称面可把它割成两个相同的部分。亦即是说它是非对称的,手性的。让我们看看一只扁形虫沿莫比乌斯纸带爬一圈会发生什么。魔术师会告诉你,扁形虫爬一圈回到原地,会整个翻过来,它的左脚变成了右脚,它的右触角变成了左触角。

我们固然不是扁的,但在四维的空间里,我们却是‘扁’的,而且我们也是有左右之分的。这样,当你成功沿674号公路跑完一圈,你会发现自己整个翻了过来,右撇子变成了左撇子,甚至你身体内那螺旋着的氨基酸和DNA也转了向,以至于你的身体不再能吸收自然界的左旋氨基酸和右旋糖,所以我们这些可怜的扁形虫,不得不依靠杰克博士生产的‘特殊营养液’才能延续生命……”

众人一片哗然,原来,博士的灵丹妙药不过是手性分离过的葡萄糖液和氨基酸而已。

十一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要给杰克那混蛋干活了吧?”老酒鬼问德·丽尔夫人。

“因为你同我们一样。”德·丽尔夫人眨眨聪慧的睫毛,“真有意思,30年前他从你手掌里逃脱,30年后你栽在他手心里。”

酒鬼莫尔斯脸一红,气急败坏地辩解道:“我忍气吞声帮他干活是为了收集他的犯罪证据,你以为我真的是个老糊涂?你以为!”

他气冲冲地跑到宾利前:“还等什么?年轻人,把老杰克抓捕归案吧!”

“你以为你能跟上他的速度?”外乡人反问他。

老酒鬼摊开一张地图:“我已经在各个交叉路口设下重重路障,老狐狸这次插翅难飞!”

外乡人一笑:“你还想重蹈覆辙?”

老酒鬼一愣:“怎讲?”

“674号公路与这块地方的其它八条公路根本没有交点!”

“不可能!”老酒鬼指着地图。

诚然,有两条公路与674号公路交错着,至少看起来如此。外乡人想起那个“水冷循环器”,看起来必须在瓶身上凿个孔,才能让瓶颈弯进去,在三维世界它们必然是交错的,但是在更高的维度呢……

外乡人摇摇头:“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这是你告诉我的经验。”

“可是这并非视觉错误,用数学知识也可以证明,从每个小镇到三个矿山各有一条路,总共九条路,不可能使这些路互不相交。老酒鬼用红笔在地图上演示起来,这一刻,他一点也不糊涂。

“你的数学没错,可是那是在平坦的三维空间。如果你是在莫比乌斯纸带上设计你的交通图,你会发现,的确可能存在一条路,它连通卡里寇与白银谷,可以与其它任一条路不相交!”

老酒鬼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唯一能缉捕杰克的方法只有一个。亚当,告诉这位古板的警长先生方法是什么?”外乡人微笑着说。

“唔……”亚当迷惘着,猛一拍脑袋:“当然,是甩脱,哦不,是追上他!”

“没错,追上他!”外乡人赞许地拍拍亚当的肩膀,冷不防亮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铐。

“啊……你!你干什么?你究竟是谁?” 亚当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很无辜地被铐上了,而且手铐的另一头,是他绝对啃不动的老骨头:酒鬼莫尔斯。

外乡人依旧微笑着:“你很讨厌的而且很想用你保时捷装甲屁股顶翻的本·杰明警官,就是我。小子,你需要为28次闯红灯与13次恶意拒捕负责。莫尔斯警长,他就交给你了。”

酒鬼莫尔斯举举他精瘦却是强壮的手臂:“没问题。”

本·杰明警官朝德·丽尔夫人挥挥手:“小姑娘,我需要你坐在我的后面。”

姑娘们,搭错车真是一辈子的遗憾。德·丽尔夫人小声嘀咕着,矜持地移动着脚步。

“坐后面?”

“是的。我需要有双灵敏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当前面出现左转弯,便用你的左手掐我的左肩膀,右转弯则用右手掐我的右肩膀。有位哲人说,习惯使我们的双手变得灵巧,却使头脑变得简单。我的父亲因为可怕的习惯送了命,并因此导致不可原谅的悲剧,我并不想蹈他的覆辙。”

“我明白了。对于一个高明的车手来说,一些临机应变的操纵会在专业训练下变得像本能一般迅捷,但是当左右颠置后,这本能却是极其危险的。因为这种反应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德·丽尔夫人长长的睫毛下明波流转。

“很对。那还得看我肩膀上的疼痛能否战胜强大的本能反应。”本意味深长地说。

“当然,老娘的手指可不是吃素的!没少掐那些想揩我油的臭男人。”德·丽尔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引擎在同一时间启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其他的警车却保持着难堪的沉默,因为他们知道674号公路不是他们所能驾驭的跑道,传奇的杰克·汉弥尔顿更是他们望尘莫及的遥远背影。

德·丽尔夫人把手轻放在本宽阔的肩膀上,她的手就像灵敏的探针,可以把本的内心清晰地读出来。他真像他的父亲,我早就应该看出来,唉,晚了,我竟然会……

幸好,难以启齿的心理活动很快被撕破空气的啸叫打断了。

克尔维特轮胎在地面上疯狂地原地打滑,眨眼间便射了出去,漆黑的身躯很快与沉沉夜幕融为一体。那是一辆魔鬼跑车,只有在黑暗中,它才会爆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动力。灰白色的宾利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愤怒的火焰,1600转迸发出650牛米的最大扭矩,让它拥有一种与它的贵族血统不相符的暴烈脾气。它化作一枚制导导弹紧紧咬住克尔维特的尾巴,身后的地平线与人群迅即像长镜头一般拉远……

十二

1954年,美国犹他州,巴纳维亚盐滩。电子表定格在4.996秒,这里555米直线距离里一条崭新的纪录。福特车手、摩托车手、甚至4000马力V10柴油发动机集装箱货车司机,都疯狂地与年轻的杰克拥抱。只有一个冷峻清瘦的脸庞面朝着雪白的盐泽,冷冷地笑着。

“切,你知道‘雷电’战斗机的时速是多少吗?380千米每时,我在555米距离内跑进了5秒,我比他快!”杰克欣喜若狂地向他的伙伴历数世界的各项记录。

“你见过蝰蛇的行进路线吗?”切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什么?”

“沙漠中的蝰蛇行进的路线,那是多少美妙的波浪形,而你,只会让你的轮胎在一望无垠的盐泽上惯性前进,看那丑陋的笔直的辙印,不觉得羞耻吗?”

杰克呆住了,庆祝的人群把香槟洒在他头上,他却浑然不知。

“弯道上的冠军才是真正的速度之王!”切丢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跨上他那辆与盐泽浑然一体的宾利绝尘而去,激起的细碎盐粒扑打在杰克僵硬的脸庞上,他舔到了满嘴的咸腥与苦涩。

“弯道上的冠军才是真正的速度之王!”30多年前的那句话,似乎从宽阔的盐湖泽上飘来,在这深壑空谷里激荡回响,老杰克的嘴角挤出一丝狞笑。他打开车载电脑,智能电脑迅速用醒目的红色标示着一个急剧的发夹型弯道。老杰克连减两个档,右脚本能地大踩一脚刹车,克尔维特的尾部伴随一声嘶叫,向右滑移,他快速地回转方向盘,并重压油门,后轮乖巧地恢复抓地,停止横滑,两个固特异轮胎冒着青烟,几乎扭曲到它的物理极限,强行制止住惯性飘移,回归到正确的路线上。

连续几个缓弯与简单直角弯后,车手不祥的直觉漫遍本的全身,前面几道深深的刹车痕迹割过他的眼球。“坐稳了!”他大喝一声……

直升飞机上密切跟踪的CNN记者突然扯掉耳机,跳了起来:“那小子在干什么?他的车速至少挂到四档以上,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疯子!他竟然想以全速穿过那个发夹弯!”机载雷达很快传来宾利的车速:180英里每时。

“当车达到一定速度,晶状体就会像一个弹簧压缩至它的极限,这时眼睛四周的景物会模糊一片,我们只能看到两眼之间极狭小的一块,那也许就是你鼻子尖上恐惧的汗珠。”30年前父亲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旁,就像变速箱内同步锁环内锥面与齿轮外锥面的摩擦音一般清晰。他毅然闭上眼睛,视网膜残留着前车尾灯的痕迹,让最后一帧嘲笑的画面见鬼去吧!他默数着三、二、一……猛地扭转方向盘270度。

宾利发出协和客机着陆般可怖的摩擦音,车底盘的优质空气弹簧“铿”的一声断裂了,转弯时的侧倾超出了它的弹性极限。德·丽尔夫人尖叫一声,从安全带里飞了出去,横撞在钢制车身上。亏得德国莫泽尔工厂优良的历史传统,特型钢的车身承受住了她的撞击。尖利的石壁棱角像电锯切割着宾利碳纤维的车门,德·丽尔夫人的腮帮咯吱作响,就像有一把钢锉磨蚀着她可怜的牙床。窗外火花飞溅,像礼花般绚烂。

CNN记者激动地一抖,尖叫道:“他成功了!他牺牲掉一扇车门,让车身与石壁强行磨合,强大的摩擦修正了宾利的路线,现在他开始全速狂飙……宾利现在就像一头尖角涂着鲜血的公牛,它前进的呼啸甚至带动了道路旁的有刺灌丛!现在已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挡它的前进了!它飙了!它飙了!它与克尔维特之间只剩下直线距离,直线!该死,它飙出了我们的视线……”

“混蛋,你这天上飞的居然跟不上地上跑的!”新闻组负责人踢了前面的驾驶椅一脚。

飞行员很无辜地哭丧着脸:“尼古拉斯·凯奇还曾驾福特野马甩脱警用直升机呢。”

后视镜里一条滚滚黄尘汹涌而来,很快就将席卷整个镜面。杰克的脸庞滚下一颗浑浊老泪,车顶铿然一声折叠进舱,旷野的风凶猛地灌进车厢,切割着他的脸,眼泪瞬间干涸。

防抱死制动系统的制动液已然焦干,刹车无奈地发出尖利的呜咽。呛鼻的尘埃与汽油味散尽后,车内响起一个喑哑的嗓音,伴随着震颤的吉它弦音:“时间走了,一切是云烟,记忆散了,一切是少年……”

老杰克伏倒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抖动。

宾利在50米外戛然而止,年轻车手有节奏的打着前灯,向前面的对手关切地问候。

“让我像一个车手那样死去吧!”一个苍凉的声音在深幽空谷里飘飘荡荡。

宾利低沉有力的引擎声应声熄灭,恭敬地保持着沉默。

克尔维特四只轮胎发出破败的哀鸣,倏地弹射出去,深不可测的黑谷迅速吞没了它。

十三

清晨,宾利“扑扑扑”地蹒跚归来,迎接它的是长枪短炮般严阵以待的摄像机。

“奇怪,车内的柠檬味清香又变回了橘子味。”德·丽尔夫人抽着鼻子,湿漉漉的发梢紧贴着额头,眸子深陷在眼窝里,那幽亮之中还残存着一丝惊惶与余悸。

本从座椅上取出一个小瓶子,微笑说:“这里面装有一种叫苎烯的有机物,存在两种手性亚类,一种柠檬味,一种橘子味,这意味着我们从左撇子状态又回归了正常。”

德·丽尔夫人的嘴巴张成O状,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神奇的车手,似乎他浑身都在释放神秘的气息。

一向少年老成的本在这火热的目光里也不禁窘了。他下意识地挠挠肩膀,又左张右望,说:“小姑娘,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搭我的顺风车,直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哦!上帝。德·丽尔夫人的胸口像引擎盖一样“突突突”跳动,心脏比昨晚的弯道惊魂还要难以控制。她一脚把一个试图爬上车来的记者踢下去,目光落在本惨不忍睹的肩膀上,莞尔一笑,用小姑娘的声音说:“当然愿意。只是,你真的不怕我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