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县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屈原《天问》
一
火星在七月的黄昏沉沉坠去,西边的天空一片彤红。我站在颠簸的马车上,视线从寥阔的苍穹垂落于背后一片广袤的大地。两条深深的辙印蜿蜒至天边,那里杜宇落单的身影渐行渐远。掐指一算,我离开楚国已经三个月了,满车向周王进贡的包茅早已失去它的嫩绿与幽香。
我眉头微蹙着,今天是朔日,天空却是月明星稀。帝国的历法的确需要重新修订了。祖宗传下的颛顼古历沿用了八百年,累积误差已十分明显,节气与农时的偏差常常令农人不知所措。
三个月前,我接到王的传诏,限我即日起程前往镐京。我的族人在接到这一旨令之时,惶恐万分,自从昭王南征楚国未还,帝国与楚世家的关系已是异常紧张。我走出家门登上马车的时候,背后号啕一片。我的嘴角轻轻抽搐,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检查了我携带的书箧,确认每一卷舆图纬书都安置妥当,便吩咐御卒挥鞭启程。我申氏历代为周王整理地理志,一百年来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未尝因官爵低微疏误职责,能在一个春光艳丽的下午被千里之外的周王想起又怎知不是喜事呢?况且这次被传召的除了我申氏家族,还有天文世家甘氏、机械匠师舒鸠氏,甚至楚国名觋巫咸、巫昌。每一个都是楚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一个小小的勘舆师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二
当我们赶到镐京时,惊奇地发现,偌大一个镐京城内充满了南腔北调的奇人异士。齐国的稷下学士、燕国的羡门、赵国的铸剑师、郑卫的乐师、楚国的阴阳家甚至西域的幻术师,如百鸟朝凤般济济一堂,聚集在俪宫大殿里高谈阔论。他们的随从辎重挤爆了镐京的客栈,马厩里各种高低不一毛色混杂的马匹日夜嘶鸣不绝。
我们被安置在蒲胥客栈,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被王召见的消息。随车进贡的包茅早已被冬官长验收,传下的旨意是让我们耐心等待,整理自己的学问。不久王将举行一场声势浩大前所未有的殿内测试,在这次测试之前,帝国被传召的学者、术士、巫觋将被王依次召见,当庭询问一些专业职责范畴之内的事宜。
关于这次周王劳师动众的起因,众说纷纭。有传闻说王是被一个大而空的问题所困扰,这个问题是如此博大精深,以致不得不召集帝国最有智慧的人来回答。而那个问题被提出来的缘由是好笑的,仅仅是因为两件毫不相干梦一般荒谬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西方很远很远的某个国家有个幻术师来到镐京,此人凌虚漫步有如平地,穿墙入室毫无阻隔。既能用念力改变物体的外形,又能控制人的思维。帝国饱学之士没有一个能够破得了这个人的法术,更无法解释其中的奥妙。这个不速之客性情极其孤傲,视华夏俊杰如土鸡瓦狗,根本不屑与众学士讨论法术的高妙。
王倾尽国库为他修建了中天之台,又从郑卫选来妖艳柔媚的女子,布置在楼馆之中,让她们演奏《云莹》、《九韶》美乐,供他享乐。可幻术师依然不甚满意,勉强下榻中天之台不久,幻术师便请王与他一起游玩,王拉着他的衣袖,腾空而起,直上云霄,竟来到绯云之巅的一座宫殿。这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巍峨地耸峙在云雨之上。王耳闻目睹鼻嗅口尝的均非人间所有,于是断定这便是清都紫微宫,听到的是钧天广乐曲。王低头往下看,见自己的宫殿楼宇就像堆积的土块柴草一般丑陋不堪。幻术师引着王在宫殿里四处游逛,所及之处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不见山川。光影缭乱天籁袅袅,王正心迷意乱失魂落魄间,幻术师推了他一把,王就从虚空跌落。王醒来的时候坐的还是原来的地方,身边的侍者还是老面孔,再看案前,酒菜还热气腾腾。王问周围,自己刚才从何而来。侍者回答王一直就睡在榻上,只是小憩了一会儿。王来到中天之台,幻术师已杳如黄鹤,不见踪影。王从此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第二件事是王从西方狩猎归来,途中有人向王推荐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与偃师一同前来觐见王的还有一个面容古怪的人,此人对王的态度甚是倨傲无礼。王正诧异间,偃师请王上前审视,原来那人竟是一个木偶,他的动作举止与真人一般无二,可以随着音乐舞蹈,节奏无不合乎桑林之舞。他还能放声高唱,美妙的韵律只怕王宫内的歌伎也要逊色三分。王的宠妃盛姬被这一稀奇事吸引,围绕着木偶左摸摸右瞧瞧,赞不绝口,冷若冰霜的面孔也浮出了久违的笑靥。王正要重赏偃师,木偶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眨眼挑逗盛姬,王大怒,欲诛偃师。偃师连忙把木偶拆卸开来,只见木偶的身体内部全部是一些皮革、牛筋、木头机枢、树胶、漆之类毫无生命的器物,齿轮交错,曲轴纵横,以牛筋缠绕牵引。紧紧箍在轴承上的牛筋自然释放,轴承转动,驱动咬合的齿轮旋转,动力传引至木偶的四肢五官,这才有了刚才的千变万化。
王被这一精湛的技艺深深折服,叹道:人之至巧堪与造化同功啊。于是重赏偃师,用车载回木偶,日夜陈于大殿之上表演以供众卿娱乐,前来朝觐的蛮夷诸族使者无不叹为观止。可是王很快又怏怏不乐起来,经常眉头紧锁神游太虚,在宫中横七步竖八步,嘴里还喃喃念叨些什么。有时手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有时又顿首跺足作焦躁不安状,迷了心窍一般。
一天,王在藏书阁密室里单独召见偃师,与他彻夜倾谈。丑时,侍者听到密室里传来王暴雷般的怒吼。第二天清晨,偃师出来时就像整个儿换了个人,形容枯槁,精神恍惚。有好心人上前关切地询问,偃师却一言不发。当天下午,偃师就从镐京城内消失了,谁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
就这两个梦一般的故事加上两个谜一般的人,害得王寝食不安。一时间谣言四起,满城风雨。
三
住在东厢七号房间的稷下学士王子满,从周王的行宫归来,众人立即围住他,询问王诏见他所考核的内容。
“什么?十字秤星?”众人愕然。
“是的,王一定是疯了,可怜我满腹经纶,准备的资料汗牛充栋,被王所问的居然是秤杆前端镶嵌的十字秤星是什么含义。”王子满歪着头,嘴微翕着,目光呆滞,似仍在回忆当时荒诞的场景。
“你是怎么回答的?”有人问。
王子满挤出一丝苦笑:”这恐怕是属于贩夫走卒的知识了。秤杆上的十字秤星乃是市井中流行的一个标志,代表‘福禄寿喜’四义,谁要是缺斤少两,是要折损福禄寿喜的。自古以来,秤杆就是这种制式,历经悠悠千载,这层意义倒是鲜为人知了。”他的脸上浮上一层得意的神色。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各自思量这一问题的奥妙所在。
“不对。”另一名稷下学士杨墨,捏着下巴上几根枯须,徐声道:”王兄的说法似颇有道理,却经不起推敲,既然买卖的双方都不知道十字秤星的含义,这折福的警告又怎能吓阻欺诈行为呢?”
屋子里顿时聒噪起来。
“诸位,诸位。”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打断大家的争执,是宋国的象数大师东郭覆,“十字秤星的含义我看无关紧要,蹊跷之处在于王为何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它与传闻中王所冥思的那个大而空的问题有何瓜葛呢?不才昨日也刚刚被王召见过,王所询问在下的却是另外一个奇怪的问题。在下推敲,这两者之间似有渊源……”
“是何问题?”众人安静下来。
“王问的是,算盘为何采用上档两珠下档五珠的制式……”
这有何不对么?房间里充满了诧异的空气。众人心中的那团疑云与我心中是一样的:这样的问题就好比质问石头为何长成这样而没有长成别样。一个司空见惯的事物值得去考究么?如果去询问制秤匠或是制算盘匠,他们只好回答:祖师爷就是这样传下来的。可是我心中突闪过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对呀,对于民间使用算盘的商人学者而言,算盘的确存在两颗多余的子,上下档各有一颗子从来都用不上,合理的设计应该是上档一子下档四子。
意识到此点后,我便悄悄推门离开这沸反盈天的讨论现场,回到自己的厢房,裹上被子苦苦冥想这一问题。窗外灌进一大片皎洁的月光,地上如水银泄地,我的脑海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辗转反侧,一闭眼,似乎看到黑暗中有一点幽幽的光在游走。它飘渺不定,与我若即若离,我几乎就要触及它的光辉,它却又幽灵般晃开了。当我遽然睁开眼时,四周光华灿烂,已是旭日当空。随从毕恭毕敬地准备了洗漱盆巾站在我床前,告诉我王的使者刚才已来过了,王于午时召我觐见。
四
“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琳琅珷焉……”王背对着我,缓缓诵读着《尔雅》里的辞章,四周一片蛙鸣鸟语,风在翠竹红叶之间沙沙游走。我没想到王召见我的地点是在他的濩泽行宫。
“你就是申子玉?”王转过身来,那个传言精力充沛爱好骑射的新君,面容竟如此飘然出尘,只是有几缕长发在阳光下闪烁银光,颇为触目。王真的是老了么?王即位之时已经50岁,按理说这个年龄已不堪承载征战四方傲睨天下的壮志雄心了。
“臣正是。世代奉旨修订地理志楚地申氏传人子玉。”我朗声回答。
“楚人?”王冷冷一笑,我心一紧,分明听到王鼻子里传来哼的一阵冷风。“《山海经》就是你们楚人杜撰的吧?”
我如释重负,正容道:“《山海经》确是我楚先祖所编撰,文采瑰丽,叙事浪漫,多录鬼怪异兽神话传说,但地理风俗均参考前人著述及实地考稽,‘杜撰’一词似有失偏颇。”我心中暗暗称奇,这《山海经》向来被世人视作禹臣伯益的著作,王又是如何推断是楚人的作品呢?
“实地考稽?”一声嘲笑挂在他微撇的嘴角,“那好,朕向你讨教一个关于《山海经》的问题。”
“臣洗耳恭听。”
“《山海经》之西山经、海内东经、西经、南经、北经、海外西北经上均记载昆仑之山,那么,昆仑到底尊驾何处?”王严厉的目光似两道光剑,刺得我不敢正视。
“臣不知。”我的声音细如蚊蚋。王所提的问题,实际上也是困扰勘舆界多年的疑难。有人认为海外别有昆仑,东海方丈便是昆仑的别称;有人则考订昆仑在西域于阗,因为河出于于阗且山产美玉,与纬书记载相符;有人认为昆仑并非山名,而是国名;还有人干脆认为昆仑无定所……古来言昆仑者,纷如聚讼。
“纬书记载: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阆风。或上倍之,是谓玄圃。或上倍之,乃维上天,是谓太帝之居。试问天下何山如此怪异,竟分上下三级结构?”
“臣不知。”我心乱如麻,两腋冷风飕飕汗如瀑下,无地自容。相传昆仑一山上下分三层,面有九门,门有开启兽守之。增城之上,有天帝宫阙。这种结构谁也没有亲见,历代纬书却记载详实,言辞凿凿。对于这种记录,我们后辈亦只能一五一十参照前人著述加以整理修订,或暂付阙如,万不敢凭空臆想,妄下评断。
我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羽毛般飘落。王远远踱去,他挺拔的身影竟有一丝摇晃,双肩颤颤巍巍,银灰色长发在风中更零乱了。我内心隐隐萌动,那个孕育已久的假想几欲脱口而出,却又艰难地吞入腹中。作为一名勘舆师,没有经过实地调查又怎敢妄自推断?那毕竟只是一个大胆却又荒唐的假想啊。
王眼角的一丝犀利的白光触疼了我通红的脸,我垂头不语,心中泛出一丝苦涩的嘲笑:怎么可能呢?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岂可……
“子玉,你有话要说?”王似乎读出我的腹思。
四野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静寂了,慵懒的风也睡了,稠密的树叶一动不动。夏午的池塘里蒸腾出一层幽蓝的雾蔼,池塘水平如镜,像一整块晶莹的翡翠。咚,凝固的池水破碎了,一只青蛙在团团荷叶间游弋,荷叶在波纹的推动下终于摇出几分清凉。
“臣猜测,也许,昆仑根本就不是一座山!”我的声音在空荡荡蜿蜒蛇行的长廊里回响,洪亮却掩盖不了音尾的颤怯。
王用饱满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里的温煦鼓舞了我,我继续说:“之所以纬书上南西北东都有昆仑的踪影,那是因为昆仑原本就是会移动的物体。”
“会移动的物体?”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沉吟良久,“是什么呢?”
“比如,比如……”我支吾着,腹中千头万绪似要在一刹那喷涌出来,“比如星槎。”
王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蓦地光亮了不少。
“好个南西北东!好个星槎!”王突然发出一阵狂肆大笑,我在他莫名其妙的大笑里忐忑不安如芒在背。
王在亭子里来回急踱了几步,便倏的坐下,赐我一张他对面的宝座。侍者在王与我的杯盏里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琼浆玉液,王与我举盏几回后,疲倦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红润。
“你愿意听朕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吗?”王的目光拉得又平又直,飘飘渺渺,御苑内的青山碧水斗折回廊,在他恍惚的目光里黯淡下去……
“那是在一千多年前,古代的一个皇帝命令他的孙子两手托天,让另一个孙子按地,奋力分离天与地的牵引。终于除了昆仑天梯,天地间所有的通道都被隔断了。这个雄心壮志的皇帝又令他的一个孙子分管天上诸神的事物,另一个孙子分管地上神与人的事务,于是神州大地上一种新的秩序开始形成……”王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我。
我心里说,是的,我明白。这个被称作“绝地天通”的故事也记载在《山海经》里,这个古皇帝就是颛顼,他的两个大力士孙子一个叫重,一个叫黎。传说在绝地天通的一刻,礼崩乐坏了……很明显,这只是神话,王叙述这个故事意在何处呢?
“我常常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困惑不解,”王抿了口酎清凉,“当我接手这个位置,神州大地就如同一幅舆图一般舒展在我眼前。按理说,我只需沿袭周礼、继承先帝遗法遗规即可换得海晏河清举世太平。可是我却无法回避内心的一些疑问,甚至对祖宗之法产生怀疑,比如古历,比如易卦,比如谶纬之说。我试图解释这些问题时,便觉察到两种潜伏的秩序在斗争,在四处蔓延,影响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当朕明白自己是站在一个两难的历史关头,朕一念之差将对后世对帝国基业产生巨大影响时,朕就陷入一种荒凉的境地:是孤独亦是无奈。我害怕,一觉醒来一种新的秩序席卷这个世界,就像一千多年前的绝地天通一样,礼崩乐坏。而朕,帝国继承者,对此却束手无策。矛盾的是,我内心又在隐隐期待这新秩序的到来,就像期待一场久违的大雨,这雨可能是一场甘霖,泽被天下,也可以是一场洪水,吞没一切……”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衰老的男人,遗忘了他的身份。此时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倾诉的独行者。他站得高,可以望见我们所不能企及的地方。他必须思索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如此庞杂,我们无论在各自的专业范畴钻研多深,却只能窥见这个问题的一隅。管窥蠡测,所以我们才觉得好笑。
“故朕决心研究这种秩序的由来,发现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子虚乌有的昆仑有关。似乎是一夜之间,黄帝从虚空继承了他的发明技艺,这才有了舟、车、机械;神农从虚空继承了他的劳耕技能,这才有了百草、稼穑;扁鹊从虚空继承了针灸医术,这才有了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特定组合与病症的精确对应。有些病症通常需要几个甚至十几个穴位的组合针灸才有疗效,可是你知道要从这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中摸索出对症的组合针灸术,需要试验多少次吗?”
“一百次,一千?哦不。”我意识到自己的荒谬,使劲摇头。
“一个数术家告诉我,从三百六十五个穴位里选取合适的五个穴位,需要实践五百二十五亿二千一百万次。”
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就我的工作而言,最大的数是二亿三万三千三百(里),这是天体的经长。
“这说明针灸之术不可能是远古时代的某位神医,通过实践积累的方式所创造的。”
“我听说针灸术最初是写在一本叫《黄帝灵枢经九针十二原》的书上。”
“不错。”王笑笑,“不光是针灸,你若是询问机械制造工匠,他的技艺发源于何代何人,最终也会追溯到与黄帝有关的一本书上,比如《阴符经》……”
《阴符经》?这不是九天玄女下凡赠给黄帝的那本奇书么?相传黄帝正是根据这本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发明了指南车,走出蚩尤制造的迷雾,击败了蚩尤的。
“那么,八卦易经呢?”王凝视着我。
“这……”我狐疑了,众所周知易卦是文王被拘于商狱时一手创造的啊。
“你相信闭门造车吗?在斗室里一个囚犯怎么能远取近求、仰观俯察呢?一个失去自由的人从何演绎大千世界的千变万化呢?”
我惊呆了,天底下敢如此评价文王发明易卦的功德,也恐怕只有他的四代孙姬满了。
“你觉得吾国使用的算盘设计合理吗?”王突发其问。
我庆幸自己昨晚刚刚琢磨过这个问题,镇静地回答:“臣以为上下两档各多出一子。”
“哦?”王的眉头跳动一下,打量着我,就像在观瞻一头外国进贡的怪兽。
“可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礼崩乐坏的时代,今天仍在使用的算盘却是合理的设计。因为他们使用的是十六进制。”
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出他的推断,可这平实的语言却像是一颗流星,陡然拭亮了一大片黑漆漆的夜空。是啊,上档每珠代表五,下档每珠代表一,那么每位的计数值是十五,这也是十六进制的最大基数。即使是今天,十六进制仍然在称量、占筮领域使用着,半斤八两的说法即源于此。
王不待我整理思绪,飞快地道出一句:”那么十字秤星呢?你了解它的含义吗?《山海经》为什么采用南西北东的方位顺序,而不是民间流行的东南西北的习惯顺序呢?”
我脑袋完全懵了,心中唯有感慨:各行各业都有一门行规,我们勘舆行内的规矩正是以南西北东的顺序描述地理,这规矩谁也不知道从何年何月定下的,却一直沿用至今,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更不会想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痴痴地望着王,酎清凉美酒的幽香也无法唤回我的思绪。
“这一切均是源于河图洛书。”王的声音轻而短促。
什么?河图洛书?我如坠云雾。
“十字秤星实际上就是洛书图案的核十字,至于《山海经》的叙事顺序:由内而外自南到东,也是按照洛书的解读规则进行的。可惜,这门学问今天已经无从考究,那种智慧实在太过精深博厚,远非吾国学士从残篇断章中可探赜索隐的。”王缓缓地直起身子,衰老的骨节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的双臂颓然垂直,悠悠眺望远方,不觉间日已西斜,把他的影子拖曳得又长又淡。
“那是一门什么学问?”算盘,秤星,昆仑,黄帝,我的脑子被五花八门的念头与线索充填缠绕着,一时间智枯思竭,连提出的问题都这般苍白无力。
“那,那不是人间的学问,它来自昆仑。它的力量即使是朕也无法抗拒。”王一字一顿说,“我常常做梦,我的梦里澎满了暖洋洋的日光。我在梦里是一个光秃秃赤条条的孩子,在无边的阳光里蹒跚学步。在光的普照下,我能体会到一个孩子被母亲抚摸的那种幸福,苏醒后却又生出令后背泛凉的恐惧,是那种孱弱无助渴望呵护的卑怯……” 他的双眼沉重地闭成一线,好像得道人在冥思。
“你知道盛美人是怎么死的吗?”王突然抬眼问我。
盛姬?我听说过那全国传得沸沸扬扬的宫廷谋杀案。姜皇后生的十七王子突然无疾夭折,王召集帝国最有经验的仵作、智士调查此事,一无所获。倒是巫士的卜辞轻易地揭开了真相:是盛姬放蛊害死了王子,且在盛姬的寝宫里找到了不祥的彘血。
“臣听说她是被方相士以驱鬼术正法的。”
王的嘴角隐隐抽搐:”可是处死她的命令却是我下的。我坐在这么高的位置,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宠妃,这是多么好笑的事啊。”
王命令处死盛姬,可又想保护她,岂非矛盾?我不解地望着王。王的喉结微微颤抖,鼻翼不住翕动,干枯的眼眶里突然充满了白光。
“她被拖下去的时候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在审讯的时候她始终是一言不发。其实,她只要稍稍为自己申辩一句,或是流下委屈的泪水,我也会心软大赦了她。我忘不了她大而澄澈的眼睛,那似水温柔的眼神,那在浣纱溪边长大不谙世事的女子,又怎么会制造阴毒的蛊呢?”
“陛下,臣听说蛊实际上就是毒药,是把许多毒虫放在封闭的器皿中,等最毒的把其他都毒毙吞食,再以此虫提炼剧毒物质而成。若是中毒而死,王子身躯必有中毒痕迹。”
“朕又何尝不知,可是在国人心中,蛊早已超越了毒药的概念,它可以是一个诅咒,一种无边巫术,一种夺命无声的鬼魅,你能向国人解释这一切么?她是为朕赴死啊,朕知道……”王的声调变得艰涩,“卜辞体现的是神的意志,神要她死,她不得不死。方相士用驱鬼术震碎了她的魂魄,她的鼻孔、眼眶、耳朵都渗出了血,常人若受此刑早已肝胆俱裂面部扭曲,而她的脸上却浮着浅浅的笑靥,像一朵晶莹剔透的荷花,那么安祥。她明白朕若是心有不忍特赦了她,朕便违悖了神的旨意,朕将无法持周礼治天下。她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可人儿,是朕一辈子的痛。”
我看到一颗老泪从王高高的颧骨滚落。
五
从王的濩泽行宫归来,照旧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询问我被召见的各个细节。我疲惫无力地挥挥手,躲进自己的厢房,一头栽倒在床铺上,闷头大睡。脑袋像开了战场,短兵相交声战车错毂声不绝于耳。王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一千五百年前绝地天通礼崩乐坏的传说又暗示什么呢?旧的秩序就是在那个时代建立并影响至今吗?比如日渐势微的十六进制,比如众说纷纭的河图洛书。帝国开国百年以来政通人和,天下太平,王又在担忧什么呢?王作为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却无法保护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是多么荒诞的事啊。
八月甲子夜半,恰逢合朔与冬至,合乎历元要求,楚星官甘韦庭上书王,建议修改颛顼古历。王欣然同意。
在新历颁布的这一天,王召开殿试大会。全镐京城麇集的学者智士济济一堂,分为两批在王左右坐定。王的左手侧是羡门、方士、谶纬师、巫觋、幻术师,王的右手侧是象术师、数术师、天文家、稷下学士、机械师、勘舆家。当我们这样入坐面面相觑时,心底顿时明白些什么。在蒲胥客栈,我、天文家、稷下学士、巫觋、方士作为帝国的顶尖人才簇拥在一块,从来没想到自己与对方有何不同。而今天,王把我们分为泾渭分明的两阵营,我才恍然大悟,那两种令王寝食不安互相斗争的秩序是什么,那两个梦一般来去无踪的故事与故事的主角又分别代表什么。
王只是用他犀利的目光扫视了堂前一眼,大殿就陡然寂静了。王说:“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要解决最为困扰帝国的一个难题。今年宋国的旱蝗导致人民颗粒无收,偏逢去年劳师伐徐,国库粮仓亏空。救济不力,民不聊生,乃朕之大过。长江黄河的泛滥更是朕的心腹大患。朕时常苦思:若是有一种至高至妙的方法,能预测来年的荒馑旱涝该多好。如此,帝国可以提前决策。若是荒年,则蓄积粮食;若是洪涝,则迁移人民到高地;若逢大旱,则颁令改种旱田庄稼。朕上下求索,却难得一计。难道举国上下,倾尽智囊,也无法预测来年的气候吗?”王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在大殿内久久回响。
“陛下,”楚国名觋巫咸上前奏曰,“臣在楚国大行占卜占筮之道,数次预测来年的气候变化,无不合验如神。可见祖宗传下的占卜之术确有先知先觉之妙,乃是神人贯通的唯一通道啊!”
“此言差矣。”稷下学士王子满征得王的许可,站起来说,“气候乃是种云气变幻、阴阳变换的一种现象,这里面有规可循。据我统计,长江流域的泛滥呈现或三或五的周期规律,中原的旱灾一般伴随着蝗害,是旱灾的气候周期律与蝗虫的生物周期律耦合的结果。”
“既是一种规律,王兄可否预测一下来年贵国的气候?”巫咸冷冷地说。
“这……”王子满露出窘迫的神色,“气候规律太过复杂,又时刻处在变化之中,它只是在大量的统计数据中呈现一定的规律,若要精确预测,委实困难……”
“笑话!”一个西域的幻术师不顾礼仪站起来,“天气这玩意就好比奴仆的表情,我要其阴它就不得晴,我要呼雨它不敢来风。大王若不信,我可当场演示。”
事实上王还未有表示,幻术师就迫不及待地一抖衣袖,半空便响起一声霹雳,震得殿堂金色穹顶簌簌作响,众人缩着脖子,敬畏地望着那个烟雾腾腾的衣袖。
“这位先生固然可以主宰一时之风云变幻,孰不知气候乃是一个季度甚至一年的寒暑变迁,先生若有高能,何不作法令来年风调雨顺、四季如春?恐怕真正的大旱来到,你唤来的那几点雨还不够你洒仙水的吧。”雄辞善辩的东郭覆,说得幻术师瞠目结舌,满脸通红。幻术师只得低头去驱散袖口的浓烟,浓烟却驱之不尽滚滚涌出,那滑稽的场面激起大殿里一阵压抑的哄笑。
“陛下。”楚老觋巫昌叩拜在地,“易卦为先帝文王所发明创造,卦象的乾道变化阴阳翕辟高深莫测,乃是神的意志附存于卦象的缘故。易卦传至今日近一百年矣,吾等不肖子孙对易卦已经不能完全理解,以致祖宗之智慧精华不得继承。臣恳求陛下在全国推行易卦,以辅佐王道,沟通神人,调理自然。则大周幸甚!苍生幸甚!”
王沉默不语,转而把目光投向我们一侧,那目光里的含义深不可测,又似乎什么含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