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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海,独立号</h3>
Yrr 的回答让克罗夫有理由向深海发出第二道更复杂的讯息。它包含了有关人种、人类进化和文化的信息。范德比特对此不是很高兴,但克罗夫终于让他了解到,他们反正不可能做错什么。而 Yrr 快要打赢了。“我们依然只有一个机会。”她说道,“我们必须向它们说明,我们值得继续存在下去。所以必须尽可能多向它们自我介绍才行,也许有什么它们至今没有考虑过的东西。让它们思考。”
“价值的一个交集。”黎说道。
“不管交集多么小。”
奥利维拉、约翰逊和鲁宾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想让箱里的胶状生命自行分裂,完全扩散。他们不停地和韦弗与安纳瓦克讨论。韦弗替虚拟 Yrr 体内安装了一个人造 DNA 和一条费洛蒙信息。他们这样做,理论上证明了单细胞生物的结合需要一种气味,但是,说到实验证明,胶状物却拒绝任何合作。这种生物—更准确地说,是生物的总体变成一块大饼,沉到了箱底。
这期间,戴拉维和灰狼在分析海豚中队拍摄的图片,除了独立号的船体、零星的鱼和相互拍照的,看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他们轮流待在作战情报中心的屏幕前或底层甲板上,罗斯科维奇和布朗宁仍在底层甲板上忙着修理深飞。
黎知道,如果不隔一段时间就强迫他们停下工作,想点其他事情的话,就连最出色的人也有累坏或累垮的危险。她请人报告天气,数据显示到第二天早晨为止,都将风平浪静。现在,跟今早相比,海浪已经减弱了。
她跟安纳瓦克聊了几分钟,发现他对这北方的菜懂得不多,于是将责任下放给皮克。这下他在他的军事生涯中头一回不得不关心起伙食来。
皮克打了一系列电话。两架直升机飞往格陵兰海岸。傍晚时黎宣布,主厨请大家于晚上九点赴宴。直升机返回来,带来安排一次格陵兰晚宴的各种材料。在舰桥前面的飞行甲板上摆好了桌子、椅子和自助餐,大家将一台乐器拖到外面,在场地周围摆了一圈取暖器抵御寒冷。
厨房里忙作一团。黎最出名的,就是会突然生出古怪念头,并坚持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来。驯鹿肉进了罐里和锅里。脆脆的独角鲸皮被切开,海豹肉炖汤,煮绒鸭蛋。独立号上的糕点师傅试着烤班诺克,一种不加酸的、可口的饼,因纽特人每年举行烘焙比赛来做地道的班诺克。鲑鱼和洄游红点鲑被制成鱼排,加上香草烧烤,烤冰冻海象肉,炒了大堆米饭。让皮克过问烹饪事务真是难为他了,他干脆让人弄来了库存里没有的东西,同时盲目相信格陵兰的顾问。只有一种风味菜让他觉得可疑:生海象肠,虽然备受赞赏,却属于他认为可以放弃的东西之列。
他在舰桥和机舱里安排了应急人员,在作战情报中心也有所安排。晚上九点整,独立号上的其他人全体准时出现在飞行甲板上:船员,科学家和士兵们。这艘巨舰的船舱里白天虽然空空如也,此刻飞行甲板上却是满满的人。将近一百六十人前来参加不带酒精的鸡尾酒会,分散在高、低桌旁,直到冷餐会开始。大家渐渐交谈起来。
这是黎举办的一场罕见的晚会——背对舰桥的钢铁高楼,四周是荒凉和辽阔的海洋。雾消散了,地平线上出现超现实主义的云山,低垂的太阳不时从云中钻出。空气凉爽明净,蔚蓝的天空笼罩着一切。
有一阵子大家好像都在回避他们之所以来到舰上的话题。谈论其他事情让人感觉愉快。大家试图表面客套交谈,内容不深,好像他们在一场艺术展览会开幕偶然撞上似的,存在某种紧张、近乎绝望的气氛。快到半夜时,在即将降临的曙光中,阻止他们谈论来此目的的脆弱保护破碎了。大家逐渐亲密起来。桌上的防风灯释放出它们巨大的力量。人们聚成一组组,围绕在启蒙的巫师们周围,获取巫师们不能给予的安慰。
“现在说真的。”午夜一点刚过,布坎南对克罗夫说,“你总不会真的相信存在着智慧的单细胞生物吧?”
“为什么不呢?”克罗夫问道。
“那好吧,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谈的是智慧生命,对不对?”
“好像是的。”
“好吧……”布坎南寻找着合适的句子,“我不指望它们长得和我们相像,但至少是某种比单细胞生物更复杂的东西。人们说,黑猩猩有智慧,鲸鱼和海豚,它们也有一个复杂的身体构造和一颗大头颅。蚂蚁,我们学到了,太小,无法形成真正的智慧。单细胞生物怎么行呢?”
“你是不是将一些东西搞混了,舰长?”
“什么?”
“可行的东西和你喜欢的东西。”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她认为你的意思是,”皮克说道,“如果人类一定要交出统治权,对手至少应该是强壮、巨大的。长得高大英俊,肌肉强健啦。”
布坎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低级生物将统治这颗星球,不相信它们具有人类的智慧。这不可能!人们是进步的生命……”
“进步?复杂性?”克罗夫摇摇头,“你指的是什么?进化是进步吗?”
布坎南神色痛苦。
“好吧,我们看看吧。”克罗夫说道,“进化,引用达尔文的话,是为了生存而战斗,是适者生存。两者都是反抗的结果,要么和其他生命斗争,要么反抗自然灾害。因此存在竞择的进化。但可以因此认为那就自动形成更高级的复杂性吗?更高的复杂性就是一种进步吗?”
“我对进化不是很精通。”皮克说道,“我觉得,在自然史的发展中,大多数生命都愈来愈大、愈来愈复杂。无论如何人类是这样的。依我看,这明显是一种趋势的结果。”
“一种趋势?错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历史的一小部分,这部分刚好在拿复杂性做实验。但谁告诉我们,我们不会结束于进化的死胡同呢?我们自视为一种自然趋势暂时的高潮,这是我们的自我高估。你们大家都知道,进化的谱系是什么样子,是一张张有着主干和支干的枝杈丛生的图。好吧,萨洛,当你想象这么一棵树时,你会看到人类在哪里呢?在主干上还是支干上?”
“毫无疑问是主干。”
“不出我所料。那符合人类的看法。当一门动物的许多分支发生纷争,最后只剩一个幸存下来,其他的全部死光,我们就倾向于将幸存下来的宣布为主支。为什么?只因为他—还—幸存着吗?但是,也许我们只看到一株不重要的支干,长得比其他的稍微长一点。我们人类是曾经茂盛的进化灌木丛留下来的唯一一种。一次发展的残余,而其余的树枝枯死了;一次试验的最后幸存者,名叫 Homo(人)。南方古猿人:死光了。直立人:死光了。尼安德特人:死光了。智人:还在。我们暂时获得了对星球的统治权,但小心!进化的暴发户不应将统治权和内心的优越感与较长期的幸存搞混。我们有可能很快就消失,比我们想的要快得多。”
“你说得有可能是对的。”皮克说道,“但你忽视了某种关键的东西。唯一幸存下来的种类也是唯一拥有高度发达意识的物种。”
“同意。可是请你将这种发展放大到大自然里来看。你真的认得出一种进步或一种杰出的趋势吗?多细胞生物中有 80% 的进化要比人类成功得多,却没有自以为是所谓产生较高级神经复杂性的趋势。仅从我们的主观世界观来看,具有精神和意识才是一种进步。到目前为止,人类这种奇特的、不可思议的边缘动物只给地球的生态系统带来一样东西:麻烦。”
“我还是坚信,有人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范德比特在邻桌上说道,“可是好吧,我接受指教。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要侦察 Yrr 了。我们要将那讨厌的黏状物一直置于中情局的监视之下,直到知道它是如何思维,在计划什么。”他和戴拉维和安纳瓦克站在一起,被士兵跟其他成员包围在中间。
“忘记它吧。”戴拉维说道,“这连你的中情局也做不到。”
“呸,小姐!”范德比特笑道,“只要有耐心,就能钻进每一颗头颅里。即使它属于一个愚蠢的单细胞生物也一样。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一个客观性问题。”安纳瓦克说道,“前提是你能够扮演一个客观的观察者角色。”
“我们能够。因此我们才是有智慧而且文明的。”
“你可能是有智慧的,杰克。但你不能客观地对待自然。”
“严格说来,你也像动物一样是主观的、不自然的。”戴拉维补充道。
“你们想到的是哪一种动物呢?”范德比特咯咯地笑道,“一头海象吗?”
安纳瓦克低声笑起来。“我是认真的,杰克。我们还是比我们以为的更接近自然。”
“我不是。我是在大城市里长大的。从没到过乡下。我父亲也没有。”
“无关紧要。”戴拉维说道,“我举个例子:蛇。它们一方面受到畏惧同时又受到崇拜。又例如鲨鱼,有许多鲨鱼神灵。人和其他生命的情感联系是天生的,也许甚至是遗传来的。”
“你们谈的是自然民族。我谈的是城市人。”
“好吧。”安纳瓦克思索片刻,“你有怪癖吗?随便什么可以称作怪癖的东西?”
“这个嘛不一定是一种怪癖……”范德比特讲道。
“一种厌恶?”
“是的。”
“厌恶什么?”
“天哪,那并不很奇怪。大概每个人都有。厌恶蜘蛛。我恨这些畜生。”
“为什么?”
“因为……”范德比特耸耸肩,“它们就是令人恶心。你不觉得它们令人恶心吗?”
“不觉得,但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关键是,我们文明世界里的怪癖,多半是针对那些在我们生活在都市里之前威胁过我们的危险。我们对峭壁、雷雨、急流、混沌水面,对蛇、狗和蜘蛛产生怪癖。为什么对电缆、左轮手枪、弹簧刀、汽车、炸药和插座没有呢,这些统统都要危险得多呀?因为一个规律烙印在我们的大脑里:你必须小心提防蛇形物和有许多条腿的生命。”
“人类大脑是在自然环境而不是在机械环境里发展成的。”戴拉维说道,“我们的精神进化历经了两百万年,和自然保持着密切的接触。也许这个时代的求生规律已经影响了遗传,反正我们的进化史只有微小的一部分反映在所谓的文明里。你真的相信,只因为你父亲和你的祖父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你大脑里所有古代的信息就被消除了吗?我们为什么害怕草里爬行的小动物呢,你为什么厌恶蜘蛛呢?因为在人类发展过程中这种害怕救了我们的命。比其他生物更可怕的人类很少陷入危险,所以能生育更多后代。就是这么回事。我说得对吗,杰克?”
范德比特看看戴拉维,再看看安纳瓦克。
“这跟 Yrr 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它们也许长得像蜘蛛。”安纳瓦克回答道,“别跟我们说客观性了。不管它们会是什么模样,只要我们厌恶 Yrr,厌恶胶状物,厌恶单细胞生物和有毒的蟹,我们就无法了解它们的思维,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理解。我们只关心消灭别的物种,以免它们夜里爬进我们的洞穴,夺走我们的孩子。”
不远处,约翰逊站在黑暗中,当黎向他走来时,他正试图回忆昨夜的细节。她递给他一只杯子。杯子里是葡萄酒。“我以为我们不喝酒的。”约翰逊惊奇地说。
“我们是不喝酒。”她跟他碰杯,“但不是教条式的。另外我关心我的客人们的喜好。”
约翰逊品尝。酒很好。甚至是上等的。“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呀,将军?”他问道。
“你叫我朱迪吧。每个不必在我面前立正的人都这样叫我。”
“我看不透你,朱迪。”
“问题在哪里呢?”
“我不相信你。”
黎得意地嫣然一笑,喝一口酒。“这是互相的,西古尔。你昨天夜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想告诉我,你什么也回忆不起来吗?”
“我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你那么晚在机库甲板上想干什么呢?”
“放松。”
“你跟奥利维拉在一起也是放松。”
“是的,工作太多了,偶尔得放松放松。”
“嗯。”黎望着他身后的海洋,“你还知道你们谈的什么吗?”
“谈我们的工作。”
“没谈别的?”
约翰逊望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朱迪?”
“控制这场危机。你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像你这样。”约翰逊略一犹豫后说道,“控制住危机后,还会剩下什么呢?”
“我们的价值。我们社会的价值。”
“你指的是人类的社会吗?还是美国人的?”
她将头转向他。她那漂亮亚洲人脸孔上的蓝眼睛似乎在闪烁。“这有区别吗?”
克罗夫得到了奥利维拉的支持,讲得很激动。当下大多数听众都围在她俩的周围。皮克和布坎南明显地处于防守位置,但当皮克愈来愈陷入沉思中时,布坎南却怒火中烧。
“我们不是大自然某种高级发展的必然结果。”克罗夫正说道,“人是一个偶然的产品。我们是宇宙一次巧合下的成果,一颗巨大的彗星击中地球,让恐龙灭绝。没有这个偶然,今天居住在这世界上的也许是智慧的恐龙,或者只是随便哪一种动物。有利的自然条件形成了我们,但这不是必然。自从寒武纪的进化创造了最早的多细胞生物以来,在数百万可以想象的发展之下,也许只有一种发展导致了人类的出现。”
“可是人类统治着这颗星球。”布坎南坚持道,“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确定吗?现在是 Yrr 统治着它。你快点回到现实中来吧,我们不过是还算不上进化成功的哺乳动物种类中的一小群。最成功的哺乳动物是蝙蝠、老鼠和羚羊。我们并不代表地球史圆满的最后一段,而仅仅是普通的一段。大自然不存在圆满阶段的倾向,只有竞择。时间可能会让这颗星球上某物种的身体和精神的复杂性暂时增长,但从总体看来这不是趋势,更谈不上是进步。总体说来生命不是在进步。它给生态空间增加一个复杂的因素,但同时,30 亿年来它又保存了像细菌这样的简单形式。生命没有理由想要改良什么。”
“你如何让你说的这些符合上帝的计划呢?”布坎南几乎是威胁地问道。
“如果有一位上帝,一位智慧的上帝的话,祂就是像我描述的这样安排的。那样我们就不是祂的杰作,而是一种变体,只有当这变体意识到自己的变体角色,才能存活下来。”
“祂按照祂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说法呢?你也想怀疑这个说法吗?”
“你真的这样死抱着你的偏见,以至于不考虑,祂可能是按照祂的形象创造了 Yrr 吗?”布坎南的眼睛一闪。克罗夫不给他讲话的机会,而是将一团烟吹向他脸上。“但这整个讨论都是过时的,亲爱的朋友。如果上帝不想创造出尽可能好的物种,那祂是按照什么计划创造自己最喜欢的物种呢?不错,人类相较之下体积很大。大身体就是更好的身体吗?在物竞天择的过程中,有些物种确实像是愈来愈大,但大多数虽小也能生存得很好。至少在大灭绝的年代,较小的物种更容易幸存,大型动物每过几千万年就消失,进化又重新规定一个大小的下限,重新开始生长,直到下一颗彗星撞上来。砰!这就是上帝的计划!”
“这是宿命论。”
“不,是现实主义。”奥利维拉说道,“在极度变化时,因为不能适应而灭绝的,是跟人类一样高度专业化的物种。一只袋鼠很复杂,只能食用桉树叶。一旦桉树死光了,它怎么办呢?它就不再进食。相反的,大多数单细胞生物能忍受冰河纪和火山爆发、氧气或甲烷过剩,它们可能数千年来都生活在一种假死状态,又重新复活过来。细菌生活在数千米深处的岩石里,生活在滚烫的泉水里,生活在冰川里。没有细菌,我们就无法活得更久;但没有我们,它们还是能活更久。
“哪怕在今天,空气中的氧气也是细菌的产物。影响我们生活的所有元素,氧气、氮气、磷、硫黄、二氧化碳,只有透过微生物的活动才对我们有用。细菌、真菌、单细胞生物、小食尸动物、昆虫和虫子处理死去的植物和动物,将它们的化学成分重新输入生命的整个系统中。在海洋里和在陆地上都一样。微生物是海中的主要生命形式。我们箱里的这种胶状物肯定比我们更古老,也许更聪明,不管这话你爱不爱听。”
“你不能拿人类生命和一个微生物比较。”布坎南嘀咕着,“人具有不同的意义。如果你连这也不理解,那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小组?”
“为了做正确的事情!”
“但你已经在用言语出卖人类了。”
“不,是人类在出卖世界,摆错了生物及其意义之间的关系,他是唯一这么做的物种。我们评判,分出邪恶的动物,重要的动物,有用的动物。我们根据我们看到的来评断大自然,但我们看到的只是微小的一部分,赋予它过高的意义。我们的感觉针对的是大动物和脊椎动物,主要是针对我们自己。因此我们到处都见到脊椎动物。事实上,科学介绍的脊椎动物种类的总数将近 43000 种,其中有 6000 多种是爬行动物,将近 10000 种鸟类和 4000 种左右的哺乳动物。而至今已知的无脊椎动物将近 100 万种,其中仅甲虫类就有 29 万种,超过了所有脊椎动物种类的七倍还多。”
皮克望着布坎南。“她说得对,克雷格。”他说道,“承认吧。你俩都对。”
“我们不是非常成功。”克罗夫说道,“如果你想看到成功,请你看看鲨鱼吧。它们自泥盆纪、自从 4 亿年以来生活到现在,外形一直未变。它们比人类的任何祖先都要古老百倍,有 350 种。可是,Yrr 有可能比鲨鱼还要古老。如果它们是单细胞生物,如果它们找到了一种群体思维的方法,那它们就比我们领先得太多了。我们永远赶不上这一领先。不过我们可以杀死它们。—但你想冒这个风险吗?我们知道它们对我们的生存有何意义吗?—或许,没有这个敌人我们还无法生存呢。”
“你想维护美国的价值,朱迪?”约翰逊摇着头,“那我们会失败的。”
“你有什么反对美国价值的呢?”
“什么也不反对。但你也听到了克罗夫讲的话:其他星球上的智能生命也许既不像人也不像哺乳动物,也许它们甚至都不是建立在 DNA 基础上的,因此它们的价值系统会完全不同于我们的。你以为你在那下面会遇到哪种道德和社会模式呢,在深海里?在一个文化有可能是建立在细胞分裂和群体牺牲的物种之上。如果你眼里只看到连人类也不能理解的价值的话,你如何能够沟通呢?”
“你错怪我了。”黎说道,“我明白我们并不独享道德。问题是:我们一定必须理解其他生命是怎么想的吗?或者,干脆竭尽所能来尝试和平共处,是不是更好呢?”
“互不干扰吗?”
“对。”
“马后炮,朱迪。”约翰逊说道,“我想,美国、澳洲、非洲和北极地区的原住民会欢迎你的立场。我们已经灭绝的各种动物也会欢迎的。形势肯定要复杂得多。我们都快无法理解别人是如何思考的了。但我们必须大胆尝试,因为我们已经互相妨碍了。我们共同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得太狭窄了,无法并存,我们只能共同生活。只有当我们大力缩减我们所谓上帝赋予的权利时,这才有效。”
“你认为应该怎样呢?透过我们养成单细胞生物的生活习惯吗?”
“当然不是。遗传学上我们根本做不到。即使我们叫作文化的东西,也是输入在我们基因里的。文化进化始于远古时代,那时我们头脑里就确定了方向。文化是生物学的,难道我们以为设计战舰的是新的基因吗?我们建造飞机、航空母舰和剧院,但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跟上我们的远古活动的所谓文明水平,自从人们用第一把石斧交换肉以来:战争,部落大会,贸易。文化是我们进化的一部分。它用于将我们维持在一种稳定状态……”
“……直到一种更稳定的状态证明自己是优越的。我了解你想说什么,西古尔。在远古时代遗传物就给文化加上了烙印,相应地改变了基因。也就是说基因控制着我们的行为。它们创造了我俩进行这番交谈的基础,不管我们是多么憎恨这些想法。我们引以为傲的所有智慧,是基因控制的结果,文化只不过是社会行为的保留节目,与求生的斗争捆绑在一起。”
约翰逊不语。
“我说错什么了吗?”黎问道。
“没有。我听得很感动很入迷。你说得完全对。人类进化是基因变化和文化变迁的交替。导致我们大脑发育的是基因的变化。让我们能够讲话的是纯生物学,大自然于 50 万年前改变了我们喉头的结构,在大脑皮层形成了语言中心。而这一基因变化导致了文化的形成。语言表达认识、过去、未来和想象力。文化是生物学变化过程的结果,生物的转变又反映了文化的继续发展。虽然推迟了很多,但情况正是如此。”
黎微笑着。“我有幸站在你面前,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别的期待。”约翰逊迷人地说道,“但你自己讲了出来,朱迪:我们深受赞美的文化多样性受到基因的限制。限制就在智慧的非人类文化开始的地方。我们形成了多种文化,但它们统统是保护我们人类的基础。我们不能接受这么一个物种的价值,它的生物学与我们的相反,在争夺生存空间和资源斗争中必然就是我们的敌人。”
“你不相信在银河系联盟,我们会和走路的蜂巢一起在吧台上喝酒?”
“《星球大战》吗?”
“对。”
“一部了不起的影片。不。我相信,只有经过很长、很长时间的克服这才会有效。当与其他生命的文化交流深深影响了我们的基因程序的时候。”
“这表示我说对了!我们不应该想去理解 Yrr。我们应该找到一个互不打搅的方向。”
“你说得不对。因为它们不让我们安宁。”
“那我们就输了。”
“为什么?”
“难道我们不是一致认为,人类和非人类不能达到意见一致吗?”
“我们也一致认为,基督徒和穆斯林不可能达到意见一致。你听着,朱迪:我们不能也不必理解 Yrr。但我们必须将位置让给我们不理解的东西。这不同于让一方的价值完全支持另一方的价值。解决方法在于撤退,目前需要我们的撤退。这办法可能有效。它不是透过感情的理解—这行不通。但要透过改变视角。透过一种对世界的理解,我们离开自己的理解方法愈远,就愈全面,一步一步,想办法跟我们自己保持距离。没有这种距离,我们就不能让 Yrr 放弃用它们现在的眼光来看我们。”
“我们不是正在想办法撤退吗?不谈别的,就说我们在设法和它们接触。”
“说到你,你这么做想取得什么结果呢?”
黎沉默不语。
“朱迪,请你告诉我一个秘密。为什么我非常尊敬你又极端不信任你呢?”
他们四目相对。从其他桌传来交谈的嘈杂声,像一阵波涛涌来,淹过甲板,有力地向他们扑下来。交谈声变成呼唤,然后是喊叫。此时广播里一个声音在甲板上回响:“海豚警报!——注意!——海豚警报!”
黎首先挣脱了目光的对峙,转头望向朦胧的大海。“我的天哪。”她低声道。
大海不再朦胧了。它开始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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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云团</h3>
四面八方的海浪闪着荧光。深蓝色的深渊从水下浮出水面,扩散,流到一起,看上去像是天空向大海里倒水。独立号漂浮在光芒里。
“如果这是对你上一封讯息的回答,”灰狼对克罗夫说道,目光未能离开这幕好戏,“你一定给海底的某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真是太美了。”戴拉维低语道。
“你们看!”鲁宾叫道。
蓝光形成的帷幕搅动了起来。光线开始闪烁,里面形成巨大的涡流,先是缓慢旋转,然后愈转愈快,最后像漩涡状星云,吸进蓝色的水流。中心愈来愈紧密。似有数千颗星星在里面闪烁、又消逝……
突然一道闪电。飞行甲板上惊呼连连。
画面霎时起了变化。强烈的放电掠过水里,扩散到迅速远去的涡流。一阵无声的雷暴在水面下咆哮。紧接着涡流开始将独立号往回拉。蓝色云团向着地平线远去,速度快得惊人,再也看不见了。
灰狼第一个从惊滞状态中恢复,向舰桥跑去。
“杰克!”戴拉维跟在他身后。其他人跟着他们。灰狼沿扶梯跑下去,大步穿过安全区走道,冲进作战情报中心,皮克和黎接踵而至。舰体摄影机的屏幕上只有墨绿色的水面,后来画面上出现两条海豚。
“怎么回事?”皮克嚷道,“声呐怎么说?”
有一位转过身来。“海上有个大东西,长官。某种东西,我不知道……很难说……不知怎么地……”
“某种东西,不知怎么地?”黎抓住那人的肩。“你快报告,你这个蠢蛋!要精确!那里怎么回事?”
那人脸色苍白了。“是……是……我们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然后出现一大块。它们凭空出现,我发誓,水突然变成了物质。它们连成一堵墙,形成一个……它无所不在……”
“让眼镜蛇直升机升空。立刻。大范围侦察。”
“你们收到了海豚的任何消息吗?”灰狼问道。
“不明生物。”一位女兵报告说,“它们先侦察到它的。”
“位置呢?”
“同时出现。正在远去,现在于海上一公里处,持续后撤。声呐显示四面八方都有巨物存在。”
“海豚此刻在哪里?”
“在独立号下面,长官。它们挤在闸外。我想它们很害怕!它们想进来。”
愈来愈多人来到作战情报中心。
“请将卫星图投映到大屏幕上。”皮克命令道。
大图显示的是 KH-12 角度的独立号。它漂在黑暗的水面上。蓝光和闪电无影无踪。
“刚刚那下面还一片亮光。”负责卫星分析的那人说道。
“我们能收到其他卫星的图像吗?”
“现在无法收到。长官。”
“好吧。让 KH-12 调节焦距。”
那人将命令传到控制站。几秒钟后独立号在屏幕上缩小。卫星将那一部分拉远了。铅灰色的格陵兰海向四面延伸。喇叭里传出海豚的尖叫和敲打声。它们还在报告一种不明生物的存在。
“还不够。”
KH-12 继续调整焦距。物镜这下捕捉到了 100 平方公里的范围。整整 250 米长的独立号在里面像截漂流木。他们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现在他们看到它了。辽阔的四周形成一个闪着蓝光的细圈。里面一烁一灭。
“这东西有多大?”皮克低语道。
“直径 4 公里。”屏幕旁的那女人说道,“甚至更大。像是一条软管。我们在卫星图上看到的是开口,一直通到海底。我们可以说是坐在……食道里。”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约翰逊在他身旁钻了出来。“要我说,是胶状物。”
“哎呀太好了。”范德比特喘息道,“妈的,你向那下面发送了什么呀?”他冲克罗夫嚷道。
“我们要求它现身。”克罗夫说道。
“这主意好吗?”
尚卡尔恼怒地转向他。“我们不是想接触吗?你抱怨什么?你以为它们会寄来快递吗?”
“我们接收到一个信号!”
众人猛地转向讲话者。是负责监视声音的人。尚卡尔往他那里赶过去,俯身在屏幕上方。
“是什么东西?”克罗夫向他叫道。
“从光谱图形看是个刮擦声信号。”
“一个答复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个圆圈。它在收缩!”
所有的头都仰起来望向大图。那个闪烁的圆圈开始缓缓地向船移来。同时有两个微小的点离开独立号远去。两架战斗直升机开始了侦察飞行。喇叭里的口哨和叽叽声愈来愈强烈。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住嘴。”黎呵斥道,皱起眉谛听海豚的声音,“另外还有个信号。”
“是的。”戴拉维垂着眼睫倾听,“不明生物,另外……”
“虎鲸!”灰狼喊道。
“多只巨大的身躯正从下面接近。”声呐旁的女人证实,“来自管子内部。”
灰狼望着黎。“我看情形不妙。我们应该将海豚叫上船来。”
“为什么偏偏要现在?”
“我不想拿这些动物的生命冒险。我们还需要照片。”
黎犹豫了一下。“好。你将它们叫进来吧。我通知罗斯科维奇。皮克,请你带四个人,陪欧班侬去底层甲板。”
“利昂。”灰狼说道,“丽西娅。”
他们快步赶了出去。鲁宾目送着他们。他向黎弯过身来,压低声音讲了句什么。她听着,点点头,又重新转向屏幕。
“等等我!”鲁宾在那组人背后叫道,“我一起去。”
<h3>
底层甲板</h3>
罗斯科维奇比科学家们早赶到底层甲板,陪伴他的有布朗宁和另一位技术人员。当他看到损坏的深飞时,他大声叫骂起来。他们还是没有修好它。它的舱盖开着,漂浮在水面,只有一根铁链伸向天花板固定着。“就不能快点修好吗?”他对布朗宁嚷道。
“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那位女技术主任一边沿着码头奔跑,一边辩护道,“操作机械……”
“哎呀,该死。”罗斯科维奇打量着那艘船,它一半位于四米水深的闸上方,“它开始妨碍我了。每次我们让那些畜生进出时,它都愈来愈碍路。”
“恕我直言,长官,它不碍路,等我们修好,会重新将它吊在天花板上。”
罗斯科维奇嘀咕了一句含糊的话,站到操纵台后面。船就在他眼前。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底闸。他依赖操纵台上的显示器。他又用了更有力的开骂。他们匆匆地改装了独立号,做得很马虎!见鬼,为什么一切功能不正常的东西都要在实战中才出问题呢?如果一艘漂浮的潜水艇会让人看不到闸门,他们在虚空间里做那么多测试干什么用?
机库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灰狼、戴拉维、安纳瓦克和鲁宾沿斜板下来了,后面跟着皮克和他的手下。士兵们分立在码头两侧。鲁宾和皮克走向罗斯科维奇,灰狼和其他人换上他们的潜水服,戴上防护镜。
“完毕。”灰狼说道,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个圆圈,表示准备好了。“我们让它们进来。”
罗斯科维奇点点头,打开自动引诱叫声。他看到科学家们跳进水池,身体被水下探照灯照着。他们游近闸门,先后潜了下去。罗斯科维奇打开底门。
戴拉维头朝下潜向闸边的仪表显示器。他们还在下潜,玻璃盖下方三米处的厚重钢板就动起来了。她看到钢门分开,露出大海。立即有两只海豚溜了进来。它们显得很紧张,用吻部顶撞玻璃。灰狼打个再等等的手势。另一只海豚游进了闸。
此时钢门全开。玻璃圆顶下的深渊张着大嘴。戴拉维使劲地望进黑暗里。看不到任何异常的东西,没有发光体,没有闪电,没有虎鲸,不见其余三只海豚。她继续下潜,直到双手摸到玻璃面,在深水里寻找。第四只突然冲过来,原地一个转身,游进网关水池里。灰狼点点头,戴拉维将这信号传给罗斯科维奇。钢板慢慢地重新合拢,随着一声闷响关上。网关内部的测量仪开始运转,检查水的干净程度和污染状况。几秒钟后探测设备亮起绿灯,将释放指令传给罗斯科维奇的操纵台。两扇玻璃门无声地滑开。
门一开到足够的宽度,那些动物就挤了进来,受到灰狼和安纳瓦克的迎接。
皮克看着罗斯科维奇重新关闭玻璃圆顶。他的目光盯在屏幕上。鲁宾走到水池边,盯着下面的闸。
“只剩两只了。”罗斯科维奇哼道。
喇叭里传来还在外面的海豚尖叫声和嚓嚓声。它们愈来愈不安。灰狼的头钻出水面,然后安纳瓦克和戴拉维钻了出来。
“那些动物讲什么?”皮克问道。
“还是同样的内容。”灰狼回答道,“不明生物和虎鲸。屏幕发现什么新东西没有?”
“没有。”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将最后两只接进来吧。”
皮克愣住了。屏幕边缘开始发出深蓝色的闪光。“我想你们动作要快。”他说道,“它愈来愈近了。”
科学家们重新潜向闸门。皮克呼叫作战情报中心。“你们在那上面看到什么?”
“那个圆圈在继续收缩。”操纵台的喇叭里传出黎沙哑的声音。“飞行员说,那东西在下潜,但卫星图像上还能清晰地看到。看样子它想钻到船下去。你们那下面应该很快就能看到蓝色光芒。”
“周围已经变亮了。我们遇到什么东西?蓝色云团吗?”
“萨洛?”这是约翰逊,“不,我想那不再是云的形状。细胞结合了。这是一根由胶状物组成的坚固软管,它还在收缩。我不知道那里头在发生什么事,但你们真的要赶紧结束。”
“我们马上结束。罗斯科维奇?”
“准备好了。”罗斯科维奇说道,“我将门打开。”
安纳瓦克中邪了似地浮在玻璃顶上方。这回钢板分开时的情形不一样。他们头一回看到的是深绿色的黑暗。现在海里到处漫着淡蓝色光晕,光的强度还在慢慢增加。
这东西看上去不像云团,他想。更像是向四周辐射的光亮。他想到了他们在作战情报中心看到过的卫星图片。想到了独立号就位于其中央的巨大咽喉。
他恍然大悟,他是在望进那根管子内部。想到软管的尺寸他就反胃。他突然害怕起来。当第五条海豚猛然跃进水池时,他吓得后退一步,几乎无法掩饰逃跑的欲望。海豚挤到玻璃盖下。安纳瓦克强迫自己保持镇静。紧接着第六只海豚进闸。钢板滑拢,探测设备检查水质,向罗斯科维奇发出“正常”的指令,玻璃门打开。
布朗宁大步跃上深飞。
“怎么回事?”罗斯科维奇问道。
“动物们进来了。我在做我的工作,就这样。”
“喂,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错,是这么说的。”布朗宁蹲下去,打开艇尾的盖子。“我现在就修好这该死的东西。”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布朗宁。”皮克生气地说,“请你别做蠢事。”他无法从屏幕上移开他的目光。愈来愈亮了。
“萨洛,你们下面结束了吗?”传来约翰逊的声音。
“是的。上面出什么事了?”
“管子边缘插向船下。”
“这东西会伤害我们吗?”
“几乎不可能。我想象不出哪种生物能让独立号抖动一下的。这东西也不会。它是胶状物。像是没有肌肉的橡胶。”
“它就在我们下面。”鲁宾从水池边说道。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请你将闸门再打开一次,路德。快。”
“什么?”罗斯科维奇眼睛大睁,“你疯了吗?”
鲁宾几步来到他身旁。“将军?”他对着操纵台的麦克风叫道。
线路里传来沙沙声。“什么事,米克?”
“这里正出现一个得到大量胶状物的绝佳机会。我要求再次开闸,但皮克和罗斯科维奇……”
“朱迪,我们不能冒这种险。”皮克说道,“我们无法控制。”
“我们只打开钢门,等上一会儿。”鲁宾说道,“也许那生物好奇。我们抓上几块,再将门关上。一大块研究样本,你认为这主意怎么样?”
“如果钻进来的东西已经受到了污染呢?”罗斯科维奇问。
“我的天,到处都是怀疑论者!这我们会查出来的。在弄清之前,我们当然关闭玻璃盖!”
皮克摇摇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鲁宾翻着白眼。“将军,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好吧。”黎说道,“但要小心。”
皮克不高兴地望着前方。鲁宾笑出声来,走近池边,挥着手臂。
“嗨,你们准备好。”他向灰狼、安纳瓦克和戴拉维喊道,他们正在水里从动物们身上取下设备。“你们……”他们听不到他讲话,“哎呀,无所谓了。来吧,路德,请你打开该死的门。只要盖子关闭着,就不可能出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该等到……”
“我们不能等。”鲁宾对他嚷道,“你听到黎的话了。如果我们等,它就消失了。你就放点胶状物进闸,再将闸关上。我有一立方米左右就足够了。”
无耻的家伙,罗斯科维奇想道。他真想将鲁宾扔下水去,但这混账有黎的授权。是她指示这样做的。
他按下闸门操作键。
戴拉维处理的是只特别不安的海豚,它不耐烦地蹦跳着。在要从它身上取下摄影机时,那只海豚溜走了,潜向闸门,身后拖着一半设备。她看到它在玻璃盖上方打转,就奋力游过去追它。上面商量的事情她一句没听到。
你怎么了?她想道。过来。你没必要害怕呀。
然后她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钢门重新打开。
她吓呆了,忘记游泳,向下沉去直到脚趾尖碰到了玻璃。她身下的门在继续滑开来。大海在浓厚的蓝色里闪烁。电光掠过水下。
罗斯科维奇他妈的在干什么呀?他为什么打开门?
那只海豚发疯地在闸门上方转圈。它游过来顶撞了她一下。显然它是想将她从闸门口挤开。当戴拉维没有立即做出反应时,它急转身蹿开了。
她盯着闪闪发光的深渊里。
那下面是什么东西?她隐隐认出了穿掠过的影子,然后一块东西在接近、变大。
很快地接近。
那东西终于有了形状,具有了形象。
她突然明白向她冲来的是什么东西。她认出了那颗巨大的头,黑额,下体白色,嘴唇半张,牙齿齐整。这是她见过最大的一只。它从水下直线上蹿,似乎愈蹿愈快,显然丝毫没有回避的打算。她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她所掌握的情况在瞬息之间汇整。玻璃门厚而坚固,但还不够强大,无法顶住一颗有生命的炸弹。这动物一定不止 12 米长。它上蹿的速度最高能达到每小时 56 公里。
它太快了。
她绝望地想离开闸门。
那只虎鲸像颗鱼雷似地砰的一声穿过玻璃盖。压力波将戴拉维冲得转了一圈。她依稀看到钢框的残骸和碎片旋转着向她射来,还有从被毁的玻璃圆顶钻出来的鲸鱼白腹,撞击几乎没有影响到它的速度。有什么狠狠击在她肩胛骨之间。她大叫一声,呛了水,她拍打着,方向感消失了。她惊惶失措。
罗斯科维奇简直来不及理解形势。当虎鲸破门而入时,码头在他的脚下嗡嗡颤抖。一座巨大的水山托起深飞。当虎鲸一沉,又重新加速时,他看到布朗宁站立不稳,手臂划着水。
“闸!”鲁宾喊道,“关闸!”
虎鲸头撞潜水艇,将它抛起老高。固定的铁链哗地绷断了。布朗宁的身体被抛到空中,重重地撞在操纵台上。她一只靴子击中罗斯科维奇的胸部,撞得他直后退。他连同皮克一起撞在机库墙上。
“潜水艇!”鲁宾喊道,“潜水艇!”
布朗宁额头淌血栽回水里。在她的上方,深飞的尾部垂直竖起,潜水艇眨眼间灌满水,沉没了。罗斯科维奇挣扎着爬起来,试图赶到操纵台。有什么向他呼啸而来。他一抬头,看到被扯断的铁链像鞭子般挥来。慌张中他想闪开,感觉链尾擦过他的太阳穴,缠在他的脖子上。他无法呼吸了。
他被拽向前,从水池边沿滑了下去。
灰狼离得太远,无法看清是什么引发了这场灾难,由于浮在水里,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震动。他看到潜水艇被拖出了托架,布朗宁和罗斯科维奇出事了。鲁宾站在操纵台旁边嚷嚷边打手势。皮克在他身后钻了出来。士兵们举起武器,跑向出事地点。
他的目光匆匆地在水面寻找戴拉维。安纳瓦克就在他身旁,但他四处都找不到戴拉维。
“丽西娅?”
没有回音。
“丽西娅?”冰冷的害怕刺中他的心脏。他猛地潜下水,飞射向闸门。
戴拉维游错了方向。她的背疼得要命,她害怕淹死。她突然又来到了闸门上方。玻璃盖的两半被拉开了,钢壁正开始合拢。下面的海洋是一团光。
她仰面朝上。
噢不!
深飞舱口开着向她落下来,船头在前。像块石头一样落下来。她使尽全力双脚拍水。它会撞上她的。她看到折叠在一起的抓臂愈来愈近,于是她像只水獭似地伸开四肢,但够不到。船擦过她的身体。她感觉肋骨断了,张嘴喊叫,呛进更多的水。船无情地将她往下压,穿过闸,往外压进大海。寒气砭骨。她半昏迷地看到钢门咚地撞上潜水艇,深飞停止下沉。它被卡死了,而戴拉维在继续下沉。她伸出双臂,想抓住远去的船,但她的手指滑脱。她再也没有力气了,她的肺像铅一样沉重,腹腔里的东西似乎全被挤碎了。
求求你,她想到,我想回去。回船里去。我不想死。
她在被堵住的闸门和卡住的船之间依稀看到了灰狼的脸,但这可能是一个想象,一个希望获救的美梦。
某个黑色的大家伙从侧面而来。张开的颌骨,一排排圆锥形的牙齿。
虎鲸的牙齿咬碎了她的胸部。
她再也看不到那发光物掠过她身旁了。当那生物钻进闸时,戴拉维已经死了。
皮克愤怒得一拳砸在操纵台上。他想关闸,但失败了。深飞堵住了两块钢板。他不得不将它们重新分开,牺牲那艘潜水艇,不然就得冒险,天知道什么东西会钻进舰来。
布朗宁不见踪影。罗斯科维奇颤抖着吊在链子上,双腿拖在水里,双手抱紧了脖子。
该死的虎鲸在哪儿?
“萨洛。”鲁宾嚎叫道。水奔腾着,浪花翻滚。士兵们来回奔跑,乱作一团,毫无计划。灰狼潜下了水。安纳瓦克不见踪影。还有戴拉维呢?戴拉维怎么样了?有人顶了一下他的腰。
“萨洛,该死的!”鲁宾将他从操纵台旁挤开了。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弹,按下按钮。“你为什么还不快关上该死的闸?”
“你这个蠢蛋。”皮克嚷道。他缓过气来,一拳砸在鲁宾的脸中央。生物学家摇晃了一下,栽进水里。水花飞溅,皮克看到鲸鱼剑状的背鳍钻出泡沫,向自己游来。
鲁宾的头气喘吁吁地钻出水面。他也看到了那根鳍,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