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按下按钮,想打开钢门,让深飞掉下大海。
应该有盏控制灯在闪烁。没有反应。
灰狼相信自己发疯了。一群虎鲸从独立号下游过。其中一只张口咬住戴拉维,将她的身体拖远直至看不见。他没有多想就向被卡住的闸门之间的空隙游去,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蹿上来。他的眼前金星乱冒,然后他像是被只巨拳打了一记,向后飞去,上下颠倒。安纳瓦克在他的左侧一闪,又消失了。那里有一双腿在水里乱蹬。一副身躯向他撞来。一个白色腹部—钻进过舰里的那只虎鲸从他头顶游走了。然后又是被潜水艇卡住的闸门……
还有从张开闸门之间挤进来的那东西。
它看上去像根超大珊瑚虫的触手。只是没有哪个珊瑚虫有这种触手。没有哪个珊瑚虫大到有一根直径三米的触手。某种无定形的物质涌上底层甲板,速度飞快,愈来愈多。一种胶状肌肉,一过闸门就分成了细细的一束束,它们光滑的表面有明亮的图纹在闪烁。
鲁宾逃命般游着。
那根鳍尾随着他。他又咳又吐地游到码头,惊慌失措地想爬上去。他弯起臂肘。他听到枪声,又跌落水里,看到自己面对着难以置信的一幕。他顿时明白他的愿望刚刚实现了。异形钻了进来,只是钻进来的情形和他的预期完全不同。
到处是发光的触须。有树那么粗。
触须之间是虎鲸张开的咽喉。
鲁宾往上爬。就在他面前有一双脚在踢水。罗斯科维奇眼睛鼓突地盯着下面的他。看上去他像是吊在绞索上似的。他想用双手松开缠住脖子的铁链。
他嘴里发出可怕的咕噜声。噢我的天哪,鲁宾想。这时,那根鳍都快到他身旁了,转身……
虎鲸随着浪涛钻上来,嘴巴大张着。罗斯科维奇的腿掉进去。颌骨合拢。那动物不动地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沉了下去……罗斯科维奇鲜血淋淋的躯体在水面摆动,鲁宾不由自主地呆望着他。他听到一声持续不断的长嚎,明白是他自己在嚎叫。
他不停地哭嚎。那根鳍又出现了。
<h3>
作战情报中心</h3>
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秒钟内底层甲板上就乱成一团。她惊愕地看着皮克沿码头奔跑,将士兵们盲目地赶下水,并看到罗斯科维奇被咬碎的躯体。“建立无线电联络!”她命令道。
指挥中心突然回响起枪声和喊叫声。周围的人脸上都是恐惧。大家七嘴八舌,作战情报中心里也跟底层甲板上一样紊乱。她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做。派人增援,当然。这回带上炸弹。那下面的人干吗用传统的枪噼啪地射击呀?
她必须重新控制住。她要亲自下去。她一言不发地跑进隔壁的登陆部队行动中心。战时她用作水陆两栖行动的指挥中心。如果底层甲板控制失灵,可以从这里灌满和排空浮箱,打开舰尾的活门。登陆部队行动中心唯一不能控制的是底闸,仓促改建独立号时的另一道愚蠢指示。
“好吧。”她指示操纵台吓坏的人员,“排空舰尾浮箱。放空舰尾的水。”她思考。底层甲板底部的闸是关着还是开着?水能流出去吗?屏幕上的恐怖景象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一般情况下,升高舰尾就足够了,人造码头的水就会透过开着的闸或船尾活门流出去。万一两者都堵住了,还有应急排水系统,需要长一点时间,但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黎吩咐开动水泵,跑回作战情报中心。
<h3>
底层甲板</h3>
闸门毫无反应。他暂时无法思考为什么。皮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一个武器柜,取出一根带雷管的标枪。士兵们发疯地向水里射击。某种章鱼似的巨物穿过敞开的闸游进舰内,轻捷灵活地紧贴在水面下穿行,而虎鲸咬掉了罗斯科维奇的双腿。
他从眼角看到鲁宾在从水里往上爬。皮克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厌恶。他恨这位生物学家,但他不可以听任自己的冲动将他推下水里去。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鲁宾的性命。他必须将任务执行到底。
背鳍游离码头。安纳瓦克和灰狼游到很远的地方。他们奋力游向对岸。闪光的触须尾随着他们。事实上这些东西无所不在,在所有的方向闪烁,而那只虎鲸一目了然是看准了逃跑者。
他必须在这畜生再杀死人之前将它干掉。
皮克突然感觉内心平静了下来。别的可以不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干掉这堆有牙齿的肉。
他举起标枪,张望着。
安纳瓦克眼见虎鲸愈来愈近。人造码头里白浪滔滔,水花喷溅,似乎自己有了生命。波浪汹涌,蓝光闪烁,虎鲸目标明确地破浪向他和灰狼追来。
当那动物猛吸气时,就露出黑色的头颅。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到不了码头。他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在克拉阔特湾里虎鲸袭击时,灰狼驾着他的船及时赶到了,但灰狼现在的情况并不比安纳瓦克好。他们得想办法干掉虎鲸。
鲸鱼潜下水去。
“我们让它过去!”他对灰狼喊叫道。
不是很精确,他想道。不清楚,杰克不知能否明白。但反正已经没时间解释了。
安纳瓦克深呼吸,沉下水去。
皮克咒骂着。那畜生消失了,灰狼和安纳瓦克也不见踪影。他沿着码头跑了很远,寻找那具庞大的身躯,但水池变成了一座超现实主义的移动监狱,光线、无法定义的形状和喷溅的浪花让人再也看不清楚。他面前的一位士兵对着水里的蛇形物射击,显然没有效果。
“别做蠢事了!”皮克将那人推向操纵台方向,“你去发警报。然后设法打开闸门,放下潜水艇。”他的目光搜寻着水面,“然后请你关上他妈的闸门。”
士兵停止射击,跑走了。
皮克走到码头边缘,眯紧眼睛。握在手里的标枪很沉重。虎鲸在哪儿?
再也不见它的踪影。只有颤抖蠕动的东西,蓝色和白色的光。安纳瓦克一钻下水面,刺耳的噪音就变成了沉闷的呼呼声和扑打声。灰狼在他身旁划水。他的嘴里冒着气泡。安纳瓦克还抓紧着这个半印第安人的手臂,将灰狼一起拖下水面。他不知道他的主意是否行得通,但在水面上必死无疑。
某种东西向他涌过来,像条巨大的无头蛇。一束束的光线在这个半透明蓝光闪闪的组织上方有节奏地律动。从中伸出数百根细细的、鞭子状的触须,扫过甲板的地面,安纳瓦克突然明白那东西在做什么。它在扫描它的周围。那些鞭子照亮了水池的每一个点。当他还在既惊骇又入迷地观看时,蛇体里又长出新的触须,朝着他的方向挥舞。
虎鲸的嘴张开在它们之间。
安纳瓦克心里在迟疑。他的一部分离开他,非常冷静地提问,这个进攻者有多少成分还是鲸鱼,有多少是胶状物?它不再按自然本性而是按钻进它体内的外来意识行事,他们还能期望这样一只生物什么?他必须将这只虎鲸视作发光体的一部分,它不再是具有自然反射能力的鲸鱼。但这样或许有好处。也许他们能成功地迷惑这只动物。
虎鲸箭也似的蹿来。安纳瓦克回避开,推了灰狼一下,看着他射向相反的方向。他听懂了他的喊叫!
在猎物意外分开之后,那只鲸鱼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
赢得了几秒钟的时间。
安纳瓦克没有再看虎鲸,他游进杂乱的触须中间。
鲁宾气喘吁吁,四肢着地爬上了码头。那位士兵从他身上跳过,匆匆赶向操纵台。他扫了一眼屏幕,判断了一下,按下开闸的按钮。
系统卡住了。
像他队伍里的每位战友一样,这位士兵接受过船上所有技术系统的培训,熟悉它们的运行方式。布朗宁的身躯被抛向操纵台的画面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弯下身,仔细观看那个按钮。卡住了。歪向一侧。也许是被布朗宁的靴子踢的。他并不需要做多少纠正。他抓起武器,用枪托砸它。
按钮恢复原位。
安纳瓦克漂浮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他的周围扭动着细韧触须的垂帘。他根本不知道,游进这团触须是不是个好主意,但这问题是多余的。也许胶状物会做出侵略性反应,也许根本不会。很可能这东西也被污染了。那样他们反正都死定了。不管怎样,在这里,那只虎鲸暂时较难发现他。
发光的触须朝着他的方向弯过来。一切都动了起来。安纳瓦克被抛来抛去。触须的网愈来愈密,他突然感觉有根鞭子状的东西在抚摸他的脸。他拂开它。
其余的蜿蜒而来,摸他的头顶和身体。他的头脑里蹦蹦跳,嗡嗡响。他的胸口渐渐痛起来。如果他不能尽快找到机会钻上去,他就得听凭这东西摆布了。
他双手抓进那团东西,撕扯开来。好像他是在跟一条蝮蛇作战似的。那生物像块极富弹性的结实肌肉,同时又在不停地变化。那些刚才还缠着他的触须,开始变形,撤回去,溶入在大物体里,同时又生出其他的肢体来。这东西实在难以预料,它显然喜欢上了利昂·安纳瓦克。
一个细长优雅的身躯掠过他身旁。
一张微笑的脸。一只海豚。安纳瓦克本能地伸手抓住背鳍。海豚没有停下,带着他窜出触须。他抱紧,看到虎鲸从一侧冲来。海豚向上跃起。巨大的颌骨在他们身后咬来,差点就咬到,然后他们钻出水面,游向人造堤坝。
士兵按下按钮。
只不过用枪托修理了一下就成功了。钢门慢慢移动,放开了潜水艇。潜水艇又开始下沉,经过从闸门挤进的那个生物身旁。深飞无声地从舰里掉出去,消失在大海深处。
有那么一瞬间,那位士兵怀疑让闸开着是不是更好,但他接到的命令不是这样的。命令要他将它关闭,于是他服从了。这回没有潜水艇卡住闸门。在闸门强大的发动机的驱动下,钢板挤进树一样粗的生物,将它截断。
皮克举起标枪。他刚才看到安纳瓦克。虎鲸似乎抓住了他,但后来安纳瓦克又出现了,而那畜生游向对面。士兵们射击黑色的背,虎鲸沉到了水下。
他们杀死它了吗?
“闸门关闭。”那位士兵从操纵台向这里喊道。
皮克抬手示意他明白了,缓缓地沿着码头走着。他的目光在搜索对面。没有什么子弹对付得了这只章鱼怪,他又不敢向胶状物里发射炸弹。水池里还有人呢。他走近池沿。
灰狼学着安纳瓦克的样子游进触须。他拼命游向水池另一侧。几米后那个生物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路,他不得不改变方向。他彻底丧失了方向感。
触须向他盘来,缠住他的肩。灰狼顿感恶心想吐。他心慌意乱。戴拉维死去的画面永远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部影片似地不断在重复播放。他扯下身上的胶状物,猛转身,想离开。
他突然漂浮在闸门上方了。潜水艇不见了。他看到闸门正在关闭,挤进胶状物,一米粗的胶状物被整齐地截断了。那东西的反应很明显:它很不高兴。
一股巨浪扑向皮克。虎鲸就在他面前钻了出来。太吃惊了,来不及害怕,皮克看到了粉红色的咽喉。他吓得直后退,与此同时整个甲板似乎在飞离。那生物发怒了。发狂的巨蛇一直旋升到天花板,拍打着墙壁,扫荡了码头。皮克听到士兵们在喊叫和开枪,看到身体在空中翻滚,掉进了水池,然后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腿上,他仰面跌倒了。他痛得透不过气。虎鲸的身体向他压下来。皮克呻吟着,将标枪抓得更紧,被一下拖进了水池。
他随着一个气泡的漩涡下沉。他的双腿插在一个闪着蓝光的物体里。他用标枪捅它,钳子松开了。在他的头顶,虎鲸啪的一声掉回水里。一股巨大的压力波震住皮克,使他连转几圈。他看到鲸鱼的牙齿一排排地张开,相距不到一米,他将标枪插进它嘴里,使劲往下压。
有一会儿,一切似乎都停止了。
虎鲸的头颅里传出沉闷的爆炸声,不特别响亮,但世界被染成了红色。皮克随着一堆鲜血和肉块被向后抛出。他在空中转圈,撞在墙上,一个优美的动作又重新回到了码头上。他喘息着从池边爬开。到处是血。红色血污掺在脂肪组织和碎骨头里。他想站起来,脚一滑,又一屁股坐倒在地。疼痛掠过周身。他的左脚扭伤了,但现在他连这也没注意到。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那生物似乎发狂了。触须狂抽乱打。橱柜倒下,设备满天飞。只有一个士兵边射击边沿着码头跑,直到一根触须将他拖进水里。当一个半透明物贴着他的头上方扫过时,皮克蹲下身,那东西既不是蛇也不是触须,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他睁大眼睛看到那尖尖的东西边飞边发生变化,先是变成鱼身子,然后又变成一根根舞动的细线。似乎水池里有大动物似的,背鳍钻出,又消失了,畸形的头将它们的嘴伸向空中,奇怪地黏糊糊的,又变成软软的一团,啪地落进水里。
皮克揉揉眼睛。是他的错觉还是水面下沉了?杂音里掺进了机器的隆隆声,他明白:他们在抽空甲板!水被排出浮箱。独立号的舰尾悄悄升起,人造水池里的东西在流回大海。乱抽的触须收回去。那东西又突然变成整体潜下了水。皮克爬上墙,左脚一用力又倒下去。两只手抢在他跌倒之前抓住了他。
“抓紧。”灰狼说道。
皮克抱住巨人的肩,一跛一跛地试着走。虽然他并不矮小,但在灰狼身旁他还是感觉孱弱无力。他叹口气。灰狼果断地抱起他,沿码头跑向人造堤坝。
“停下。”皮克喘息道,“这么远够了。放我下来。”
灰狼轻轻地将他放下地。他们就在通向实验室的走道前。从这里可以望到整个水池。皮克发现,又能看见海豚馆的侧墙了。抽水泵还在轰鸣。他想起水池里的人们,他们恐怕全死了,想起士兵们,想起戴拉维和布朗宁……
想到安纳瓦克!他的目光在水面搜寻。安纳瓦克在哪儿?
他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就在堤坝前面。灰狼扑过去,协助他爬了上来。他们看着水位继续下降。这下他们看到了一个大生物,它发出淡蓝色的光,游遍水池,好像在寻找一条出去的路。它的形状让人想到一只细长的鲸鱼或一条短而肥的海蛇。它的身体上方不再闪光,体内不再长出触须。它游进每个角落,弯弯曲曲地沿着墙壁游动,迅速地寻找不存在的出口。
“该死的畜生!”皮克喘息道,“这下子要被排干了。”
“不。我们必须救它。”这是鲁宾的声音。皮克转过头,看到那位生物学家在走道里钻出来。他颤抖着,双手抱着身体,但他眼神又像他坚持将胶状物放进船里来时闪亮了一下。
“救它?”安纳瓦克应声问道。
鲁宾脚步迟疑地走近来。他警惕地望着水池,那东西在里面转得愈来愈快。水深最多只剩两米了。那东西扩大了身体的面积,大概是为了减少吃水。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说道,“你们就不理解吗?我们必须将深海仿真器消毒。拿走蟹,放进新鲜水,尽可能多放进这种东西。这要比蟹好得多。这样我们就可以……”
灰狼一步奔到鲁宾身旁,双手卡住他的脖子,用力。生物学家张开嘴巴和眼睛,舌头呕了出来。
“杰克!”安纳瓦克想将灰狼的手臂往后拉,“快停下!”
皮克支撑着爬起来。他的左脚沉重如铅。没断,但痛得要命,这使他几乎寸步难挪。尽管如此。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必须帮那个混蛋。
“杰克,这样没用。”他叫道,“请你放开这家伙。”
灰狼不予理睬。他举起鲁宾。鲁宾的脸色开始发紫。
“够了,欧班侬!”黎从隧道里走出来,身旁跟着几名士兵。
“我要杀死他。”灰狼平静地说道。
女指挥官走近一步,抓住灰狼的右手腕。“不,欧班侬,你不会这么做。我不管你和鲁宾有什么账要算,但他的工作很重要。”
“现在不重要了。”
“欧班侬!请你不要逼我伤害你。”
灰狼眼中冒火。他的眼睛落在黎身上。他显然知道她这么说是当真的,因此他又缓缓放下了鲁宾,双手松开他的脖子。生物学家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他作呕,想吐。
“是他害死了丽西娅。”灰狼低沉地说道。
黎点点头。她的脸部表情突然一变。“杰克,”她近乎温柔地说,“对不起。我向你保证,她不会白死。”
“死亡都是白死。”灰狼低声答道,转过身去,“我的海豚在哪儿?”
黎和她的随从人员大步走上码头。皮克真是个大笨蛋。他为什么没有从一开始就让他的人员配炸弹标枪呢?因为无法预见这种事吗?愚蠢!这正是她曾经预料到的,一堆麻烦。她不知道麻烦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但会出现,这一点她很清楚。早在第一批科学家到达惠斯勒堡之前,她早就知道了,并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
水池里只剩下几个水洼。那景象真恐怖。就在她脚下四米深的地方,横躺着虎鲸的尸体。曾经是头颅和长有利齿的吻,淡红色血浆弥漫开来。再远一点她看到几名士兵纹丝不动的身体。海豚,除了三只外,其他的都了无踪影。有可能在闸门开着时慌乱离开了船。
“真是糟透了。”她说道。
水池中央那团无形的东西几乎一动不动,变得苍白。在边缘,那东西最后浸在水里的地方,出现短短的触须,它们像蝮蛇一样趴在地面上。那东西在死去。它变形和在水面挥舞触须的力量是那样不可思议,现在的样子却显得无比绝望。胶状物的上侧开始显示出溶解的迹象。蜡一样透明的液体往下滴落。黎回想到,这堆搁浅的庞然大物不是单个生命,而是数十亿个单细胞生物的集合体,它们刚刚分散开来。鲁宾是对的。他们必须尽量多保留它。他们行动越快,群体能够生存下来的量就越大。
安纳瓦克轻轻地来到她身旁。黎继续搜索水池。她没有理睬罗斯科维奇晃动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身体的剩余部分。她眼角看到水池底部有东西在动,一直走到码头尽头,爬下梯子。安纳瓦克跟在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现在又看不到了。她保持适当的距离,走过开始发出难闻气味的残躯,这时她听到安纳瓦克在另一侧喊叫。她急忙绕过尸体,险些被布朗宁绊倒。这位女技术员睁大着眼睛,一半的身子躺在正在融化的那东西下面。
“帮帮我。”安纳瓦克说道。
他们一起从那东西下面拖出布朗宁。那东西非常缓慢和不甘心地放开她的腿。黎觉得死者特别沉重。
她的脸像油漆过似地发亮,黎弯下身去,想更仔细地看看。
布朗宁上身坐起。
“妈的!”
黎跳回去,看到布朗宁的脸开始癫痫似地抽搐,做鬼脸。那位女技术员抬起手臂,张开嘴,又仰面跌倒了。她的手指弯曲。她踢腿,弓背,连续多次使劲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见多识广,但现在她真的怕得要命。她盯着那具活死人,安纳瓦克带着明显的厌恶在布朗宁身旁蹲了下来。“朱迪,”他低声说道,“这你应该看看。”
黎克服住她的厌恶,走近去。
“这儿。”安纳瓦克说道。
她仔细观看。布朗宁脸上发亮的一层开始一滴滴地掉落,她突然认出了那是什么,块状、融化的束状组织沿着女技术员的肩和脖子延伸,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去了。”她低声道。
“这东西想接收她。”安纳瓦克点点头。他脸色惨白,对于一名因纽特人来说,这表情变化很明显。
“它很可能想爬进去,了解情况。但布朗宁不是鲸鱼。我猜测,她脑中剩余的一点电流在对接收尝试做出反应。”他停顿一下,“随时都会结束。”
黎沉默。
“它操纵所有可能的脑功能。”安纳瓦克说道,“但它不理解人类。”他直起身,“布朗宁死了,将军。我们所看到的,是一场快要结束的试验。”
<h3>
加纳利群岛,帕尔马岛沿海,海莱玛平台</h3>
波尔曼怀疑地打量着小潜水站里的抗压装。外衣银光闪闪,头盔、组合关节和夹钳镶有玻璃。它们像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挂在打开的大箱子里,盯着虚无。“我本来不希望飞往月球的。”他说道。
“格哈德,”福斯特笑道,“400 米的水下和月球上相似。你非去不可,所以就别埋怨了。”
本来福斯特是想带凡·马尔滕一起下潜的,但波尔曼提醒他考虑那位荷兰人最熟悉海莱玛平台的设备,上面需要他。他不言自明地说出了下面有可能出麻烦。
“另外,”他议论说,“我不喜欢看着你们在那里瞎忙。你们可能是出色的潜水员,但精通水合物的仍然是我。”
“因此你才应该留在这里。”福斯特还击道,“你是我们的水合物专家。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就再也没有水合物专家了。”
“不对。我们有埃尔温。他和我一样精通,甚至更精通。”
这期间聚斯已经从基尔赶到了。
“但潜水不是去散步。”凡·马尔滕说道,“你潜过水吗?”
“很多次。”
“我是指,你真的下潜很深过吗?”
波尔曼迟疑着。“我曾背着传统的氧气瓶下潜到 50 米。但我现在的状态好极了,更何况我也不是傻子。”他固执地补充道。
福斯特沉吟起来。“两个强壮男人足够了。”他说道,“我们带上小炸药包和……”
“会爆炸的……”波尔曼惊叫道,“炸药包。”
“那好,那好!”福斯特抬起双手,“我看,这事没有你不行。你一起去。可是,如果不舒服,你肯定会埋怨得我耳朵长茧的。”
此刻他们站在右侧浮船里,位于水下 18 米。浮船放水淹没了,但凡·马尔滕空出了一小块地方,它通过梯子连着平台。机器人也是从这里被放下水去的。因为凡·马尔滕知道,不能排除载人下潜,要潜到数百米的水下,传统的潜水设备根本没办法做到,因此向温哥华的纽特科研究所—一家以划时代创新著名的企业,订购了防护服。
“看样子很重。”波尔曼说道。
“90 公斤,主要成分是钛。”福斯特几乎是含情脉脉地抚摸头盔正面的玻璃罩,“潜水衣是件重家伙,但在水下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上下。潜水衣里会充入空气包裹着全身,因此血管不会因压力太大而爆裂,可以省去愚蠢的解压时间。”
“它有蹼。”
“天才创举吧?这样你就不会像块石头似地下沉,而可以像蛙人般游泳。”福斯特指指那许多的关节圈,“这设计保证可以让你在 400 米的水下还享有充分的行动自由。双手被保护在半球里,里面没有手套,但两只手臂连接着计算机控制的抓取系统,可以马上感应到衣服里面的手的细部动作,十分灵敏,你还可以用它来写遗嘱。”
“我们可以在下面待多长时间呢?”
“四十八小时。”凡·马尔滕说道。
当他看到波尔曼的惊讶表情时,他咧嘴笑了,“别害怕,你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他指着两架鱼雷形机器人,每台将近 1.5 米长,装有螺旋桨,尖头上装有玻璃。上侧伸出一根好几米长的绳索,连着一块装有手柄、屏幕和按钮的控制板。
“这是你们的水猎犬,自动水下船。它们已被设定好光岛位置的程序,目标误差仅几厘米。请你们不要尝试纠正它,而是任它拉着你们。这些东西在你们前方 4 海里处,你们三分钟后就会到达那里了。”
“这种设定有多可靠?”波尔曼怀疑地问道。
“非常可靠。水猎犬有不同的探测设备,用来探测下潜深度和自身位置。无论如何你们不会驶错方向,万一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水猎犬就会避开。你们可通过绳尾的控制板启动程序前进、后退,很简单。按下标示○的按钮会启动螺旋桨,无需程序。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可以用下面的手柄操纵水猎犬的方向,你们想去哪里,这只小狗就跑向哪里。还有问题吗?”
波尔曼摇摇头。
“那出发吧。”
凡·马尔滕帮他们穿衣服。他们从背部的盖子开口处钻进潜水衣,盖子上装有两只空气瓶。波尔曼感觉自己像个身穿盔甲想去月球上散步的骑士。关上潜水衣后,有一会儿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阵子后他才听到一些。他透过弧形的大眼罩看到福斯特正对着潜水衣里的他讲话,也能听到他说话的嗡嗡声,外面的噪音也重新钻进他的耳朵里。
“使用对讲机,”福斯特解释道,“要比比手画脚好得多。你适应手爪吗?”
波尔曼在球里动动手指,人造钳手跟着做一切动作。“我想还可以。”
“试试去抓凡·马尔滕递给你的控制板。”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波尔曼轻松地吸口气。如果一切都像操作这个钳手一样简单的话,他就大可以放心了。
“还有件事。你往下看会在腰部地方看到一个凸起的四方形板子,像个扁平的开关。它是一个 POD。”
“一个什么?”
“不是什么你得为它绞尽脑汁或不安的东西。一种安全措施。我们几乎不可能遇上这种情况,但是若不小心遇上了,我告诉你它可以做什么。要打开它,你必须使劲推它。行吗?”
“POD 是什么东西?”
“下潜时的备用设备。”
“我真的想知道……”
“以后再说吧。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凡·马尔滕打开网关。灯光照亮的浅蓝色的水漫到他们脚下。“直接跳下去就行。”他说道,“我随后抛下水猎犬。等你们出了闸,就轮流启动你们的水猎犬,福斯特先。”
波尔曼踩着蹼脚慢慢走到边缘。穿着潜水衣,任何最细微的动作都得很使劲。他深呼吸,让身体向前倒下。水迎面扑来。他一个前翻,看到闸门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又重新恢复直立姿势。他慢慢下沉,钻出网关潜到海里,掉进一个鱼群中间。数千条发光的鱼一哄而散,变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形。鱼群先后多次改变队形,聚集又散开。波尔曼看到了身旁的水猎犬,继续下沉。在他的头顶,浮船的黑暗船体里的闸门亮着灯。他让蹼前后拍打着,发现姿势稳定,似乎感觉不到潜水衣的重量了,实际上十分舒服。一艘携带型潜水艇。
福斯特跟随在后面的气泡里。他下沉到波尔曼的高度,透过头盔的玻璃望着他。直到这时波尔曼才注意到,这位美国人在潜水衣里还戴着棒球帽。
“你感觉怎么样?”福斯特问道。
“像是 R2-D2(电影《星球大战》里的机器人)的哥哥。”
福斯特笑了。他启动水猎犬的螺旋桨,机器人马上低下头,将火山学家往下拉。波尔曼也启动程序,猛地一动,头朝下往下潜,四周一下子就变暗了。凡·马尔滕说得对。确实很快,一会儿后就黑黝黝的了。除了水猎犬发出的微弱光线,什么都看不到。
令他吃惊的是黑暗令他不舒服。他曾经数百回地坐在屏幕前,监视机器人闯进深谷或继续钻进海底生物当中。他也曾随具有传奇色彩的阿尔文号潜艇下潜到 4000 米。但和塞在这套潜水衣里,被一只电子狗拉向陌生地带相比,完全是两回事。
但愿他手中这东西的程序设计正确,不然谁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探照灯照亮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陡直向下。波尔曼的头盔里响起水猎犬的嗡嗡声。前面很远的地方发现一个金色生物,它正以一跳一跳的缓慢动作行进着。它十分美丽,一只深海水母,像艘宇宙飞船一样发出环状光的信号。波尔曼希望那不是害怕某种跟踪它的较大怪物的信号。后来那只水母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更远的地方又有其他水母漂游闪烁,突然,面前弥漫开一朵闪烁的白色云团,他吓了一跳。但这云团是白色的而不是蓝色的,是它在消失前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波尔曼明白他看到了什么。那是一只 Mastigotheutis,一种墨鱼,它通常在 1000 米左右的深度才会出现。它会向入侵者喷出白色的墨,这绝对是有意义的—在漆黑一团的黑暗中,黑墨完全不管用。
水猎犬继续不停地拉。
波尔曼在前方的深海里寻找光岛的光,但撇开福斯特赶上来的亮点不谈,这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两道站立的光,他的和福斯特的,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太空里。
“斯坦利?”
“什么事?”
迅速的回答给了他安慰。“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什么了,对吗?”
“你不耐烦了吗?我的朋友。看看屏幕吧,这才游了 200 米。”
“噢。我知道,当然了。”
波尔曼不好意思再问福斯特是否相信水猎犬的程序,于是不再出声,设法压抑正逐渐浮现的不安。他开始希望有几只水母游过来,但什么东西都看不到。机器人嗡嗡响个不停,突然明显地改变方向。
有东西。波尔曼仔细观看,远方亮起一道幽暗的光。一开始只能隐隐看到,后来有了朦胧的正方形。
他深感轻松,真想夸赞了不起。了不起的狗。好狗。
光岛显得多小啊。
当他还在琢磨这件事时,它移近了,变亮了,能够看出细部来,一个个的点,排列在拉杆上。他们继续向它漂去,光岛突然巨大地悬浮在他们上方,闪闪发光。当然,实际上是他们漂浮在岛上方,但头下脚上的潜行将上下颠倒了过来,乍看之下,光岛就好像悬在他们的头上了。福斯特的身影出现了一下,一个被绳子上的鱼雷拖着的影子,射向灯光通明的足球场。他们面前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大陆坡台地、吸管、黑色的蛇形躯体从黑暗中钻出来……
拥挤的虫子。
“冲进光亮之前,关掉你的狗。”福斯特说道,“最后几米我们游过去。”
波尔曼活动一下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试图用手爪操纵键盘。这回不太灵巧,没能一下子成功,从放慢了速度的福斯特身旁飞了过去。
“嗨,格哈德,见鬼!你想去哪里呀?”
他重新试了一次,手爪滑脱,最后终于将狗停下来了。波尔曼拍打脚蹼,使自己维持垂直姿势。他确实离光岛相当近了。它无限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几秒钟后他恢复了方向感,光岛和大陆坡就在他身下。
他缓缓游向被卡住的软管,在管子旁边下沉。光岛现在就在他头顶 15 米左右。虫子马上开始爬上他的蹼。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忽视它们。虽然它们根本损坏不了潜水衣的材料,但看起来就是很恶心。这么一条虫子不会对任何他这么大的生物构成危险的。
但话又说回来,人们对本来不该有的虫子又知道些什么呢?
水猎犬在他身旁沉到了海底。波尔曼将它停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顺着软管往上看。一人高的黑色大熔岩堵塞了发动机的螺旋桨。这是可以解决的。让他担心的是将吸管顶在悬岩上的较大的楔石。它约有 4 米高。波尔曼怀疑合两人之力能不能搬得动它,尽管在水下一切都变轻,就像很轻的多孔熔岩。
福斯特来到他的身旁。“讨厌,”他说道,“到处都是魔鬼的儿子。”
“谁,请你再说一遍好吗?”
“虫子!爬虫。人类有史以来的灾难。我建议,我们先取出较小的石块,看看我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凡·马尔滕?”他喊道。
“我在这儿。”凡·马尔滕破锣似的声音传来。波尔曼完全忘记他们也和海莱玛平台号保持着联系。
“我们现在要稍微整理一下。我们先清理出发动机。也许这样就够了,管子能靠自己的驱动脱身。”
“好。波尔曼博士,你身体还好吗?”
“很好。”
“你们保重。”
福斯特指着一块接近圆形的石头,它挡住了螺旋桨的铰链接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他们将那块石头滚往一旁,一阵又拖又拽之后,它滑开来,露出发动机的铰链,同时压碎了下面的几百只虫子。“太棒了。”福斯特满意地说道。
另外两块也被以同样的方式移走了。下一块石头较大,但是经过一番努力后,最终也滚开了。
“人在水下的力气有多大呀,”福斯特高兴地说道,“扬,我们只剩一台发动机还没清理好,看起来它们没有受损。你可以拉动铰链旋转它们吗?不发动,先旋转!”
几秒钟后出现一阵嗡嗡声,一台涡轮机一圈圈转动着铰链。随后其他的也跟着旋转起来。
“很好。”福斯特叫道,“现在再试试发动这些家伙。”
他们离开软管几米,保持安全距离,看着螺旋桨启动。
软管跳动了一下后,又没有动静了。
“不行。”凡·马尔滕说道。
“嗯,这我也看出来了。”福斯特怏怏不乐地看着,“再试试,换个方向转动这些家伙。”
这样也不行,螺旋桨反而搅起了淤泥。眼前变得一片混浊。
“停下!”波尔曼挥着他的一节节手臂。“上面停下来!这样做没有效,它只会破坏我们的能见度。”
螺旋桨停下。淤泥散开,出现浅色的黏状物。几乎看不到吸管的下端。
“那好吧。”福斯特打开潜水衣一侧的扁盒子,从中拿出两个铅笔大小的东西。“我们的问题是那块大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做,格哈德,但我们必须炸掉这该死的东西。”
波尔曼的目光转向那些愈来愈多的虫子,重新占据原本已清空的海底。
“这相当冒险。”他说道。
“我建议在大石头的底部钻一个洞,再放进一颗小炸药,我们这样做可说是连根拔起。”
波尔曼先上升、游开一米,再游向大石头。他周围变得泥泞混浊了。他打开头盔灯,眼前是一片混浊的尘雾。他小心弯曲腿,将头盔尽可能贴近石块插进海底的地方。他用手爪扫开虫子,有一只迅速躲开并反身想咬这个人造的肢体。波尔曼甩掉它们,检查沉积物结构。他看到纤细的岩脉,并将手爪捅过去,捅碎了周围的岩石,小小的气泡冒了出来。
“不,”他说道,“这不是好主意。”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是的。我们使用那颗大炸药,从岩石的三分之二处找到一个凹洞或缝隙,从那里将它炸开。运气好的话会炸掉上半部的石头,而不会影响到海底。”
“可行。”
福斯特来到他身边,来到尘雾里。他们往上漂升一点。能见度好了。他们开始逐一在大石头上寻找合适的位置。最后福斯特发现了一个深槽缝隙后,将某种结实、灰色、像口香糖的东西塞进去,然后将一根铅笔一样细的小棍子插进那东西里。
“这应该足够了。”他满意地说道,“会噼里啪啦响的,我们应该离远点。”
他们打开水猎犬,让它们将自己一直拉到灯光照亮区域的边缘,而几米远的海底早就黑得看不见了。
微粒光束的投射距离相当有限,这样光波才不会受藻类或其他漂浮物影响而偏斜,尽管如此,明与暗之间的变化还是相当突然。光线以波长长短的顺序消失在水下——先是两三米之外就消失的红色,然后是橙色,最后是黄色。十米之外就只剩下绿色和蓝色,而当它们完全被水所吸收或分散之后,从那里开始世界就不存在了。
波尔曼真不想从这相对安全的亮光处进入绝对的不存在的黑暗虚无中。他松了一口气发觉,福斯特认为不需要更大的安全距离了。在蓝色变成墨黑的地方,他隐约发现有一道缝隙,或许那后面有个洞。他想象这块岩石当年通红地流出的情形,一堆黏稠的岩浆,慢慢冷却,凝结成奇怪的形状。穿着潜水衣的他不由得冷了起来,因为想象着必须在这下面度过一生而感觉到冷。
他抬头望向光岛。灯柱里的白色探照灯只散发出一种蓝色的光晕。
“好,”福斯特说道,“我们动手吧。”他按下点火装置。
一大堆气泡从巨石中央飞散开,夹着碎片和尘土。波尔曼的头盔里嗡嗡响。一个黑色圆圈扩散开来,其他的气泡接踵而至,将废石块带向四面八方。
他屏住呼吸。
巨石的上半部开始缓慢、极度缓慢地倾斜。
“太好了!”福斯特叫道,“上帝作证!”巨石被自身的重量牵引着,倒得愈来愈快。它在还竖着的那一半的中间位置脱落,掉到软管旁的地面,重新搅起更混浊的沉积物尘雾。福斯特穿着沉重的潜水衣成功地跳开来,挥着手臂。他看上去就像那位为了美国在月球上蹦蹦跳跳的阿姆斯特朗。
“哈利路亚!嗨,凡·马尔滕!我的上帝啊!我们打败了那该死的家伙。快,试试你的运气吧。”
波尔曼满心希望这震动不会带来其他的崩塌。在卷起的淤泥中他听到发动机转动了,吸管突然开始移动。他弯下腰,吸管突然像只巨虫的头从雾里抬起,慢慢地上升。管口转向他的方向,后又转向相反的方向,好像那东西在侦察周围。要是波尔曼不知道他面前的是什么东西的话,他会感觉自己被吃掉了一半。
“成功了!”福斯特嚷道。
“你们是最棒的。”凡·马尔滕干巴巴地说道。
“这不是什么新闻了。”福斯特向他保证道,“请你先关掉它,别让它吃掉我和格哈德。我们再去检查确认一下,看完我们就回去。”
软管又上升了一些,垂下它的圆嘴巴在灯光中摇晃。福斯特游开了,波尔曼跟在他身后,目光移向光岛,又移回来。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片混浊。”福斯特对着尘雾说道,“看看右侧吧,格哈德,你在这浓雾中总能看得比我多。”
波尔曼打开他的水猎犬的探照灯,略一思索,又将它关闭了。
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光岛,这回他凝望的时间更长。他觉得那些灯射出的光线好像比先前强烈,但是这不可能。它们一直是开在最强档。
不是灯的事,是那蓝色的光晕。它变大了。
“你看到没有?”波尔曼用手指着岛。福斯特的目光顺着动作望过去。
“我什么都不……”他愣住了,“有这种事?”
“灯光,”波尔曼说道,“蓝色发光体。”
“我的天哪!”福斯特低语道,“你说得对,它在扩大。”
岛周围形成了一个深蓝色的大圈圈。在水下很难估测距离,尤其是光线折射指数使一切显得近四分之一倍、三分之一倍,但那蓝色发光体一目了然是位于岛后很远的地方。拉杆上的卤素灯照着它,但波尔曼感觉仿佛看到了闪电掠过,然后那蓝色光突然失去了强度,愈来愈弱,消失了。
“我觉得这事不妙。”波尔曼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升上去。”
福斯特没有回答,继续盯着岛。
“斯坦利?你听到我讲话吗?我们应该……”
“别这么急。”福斯特缓缓地说道,“我们有客人了。”
他指着岛的上缘。两个长影子在那里飞掠,被灯光照成蓝色的腹部。它们随即消失了。
“这是什么东西?”
“别紧张,孩子。打开你的 POD 吧。”
波尔曼按潜水衣腰部的传感器。
“我当时不想引起你的不安。”福斯特说道,“我想的是,如果我告诉你了它是做什么用的,你也许会紧张,不停地观看……”
他未能再讲下去。灯柱中间射出两个鱼雷形身躯,波尔曼看到了形状古怪的头。那些动物向他们直奔而来,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恐惧就像从冰里伸出的拳头一般,击中了他的心。他避开,向后急转身,保护性地抬臂挡在头盔前。这些反应动作没有一个具有实际意义,但直觉就是胜过文明、高度技术化的思考。这让他大声叫了出来。
“它们无法伤害到你。”福斯特强调地说道。
攻击者就在他身前转身了。波尔曼喘口气,克制惊慌。福斯特迅速游到他身旁。
“我们已经检查过 POD,”他说道,“它发挥作用了。”
“他妈的,POD 是什么鬼玩意呀?”
“一个防范鲨鱼的保护性装置。POD 建立起一个电子磁场,它像一堵壁垒包围着你,使它们无法靠近你五米之内。”
“它们比五米近。”他说道。
“仅在第一回。现在它们受到教训了。你别紧张。鲨鱼有着高度敏感的传感器官,这个电子场已带给它们很大的刺激,破坏它们的神经系统,让它们的肌肉痛苦地痉挛。我们用饵诱测试过白鲨和虎鲨,然后启动 POD,它们无法穿过这个磁场。”
“波尔曼博士?斯坦利?”凡·马尔滕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一切正常。”福斯特说道。
“POD 来,POD 去的,你们应该上来了。”
波尔曼的眼睛神经质地搜索光岛,福斯特讲的内容他大部分都知道。鲨鱼的头颅前部的感觉器官劳伦氏壶腹,即使其他动物透过肌肉运动生成的最弱的电子脉冲它们也能接收到。他只不过不知道能用这个 POD,来破坏鲨鱼的电子感觉。“这是双髻鲨。”他说道。
“对,是大双髻鲨。我估计每只都差不多有四米。”
“妈的。”
“它对双髻鲨特别管用。”福斯特咯咯笑道。
“现在怎么办?”
又有动静了,两只鲨鱼重新从岛后的黑暗中出现了。波尔曼一动也不动,他在观察这些动物如何进攻。目标明确,没有一般鲨鱼跟踪水里味道时,会有头部来回摆动的典型动作,它们直冲过来,又突然停住,好像它们在对着一堵墙游。它们的嘴被电歪了。它们困惑地朝相反的方向游了一段,然后返回,开始不安、但保持一定距离地绕着潜水者转圈。
它果然管用。
福斯特的估计有可能是正确的,每只鲨鱼都有足足四米长。身体是典型的鲨鱼,但头颅形状非常独特,它的名字就是因头部形状而来的。看起来像锤子一般的头,向两侧延长成扁平的翼,翼的最外侧是眼睛和鼻孔。锤头的前缘又平又直,像把斧头。
他慢慢地开始感觉好些了,刚刚大概表现得像个傻瓜。他猜测,那些动物根本弄不坏潜水衣。
但他还是想离开。
“我们上去需要多久时间?”他问道。
“有水猎犬几分钟就行。不会比下来时间长。我们从光岛上方游,在那里启动程序,让水猎犬将我们拉上去。”
“好。”
“你听到没有,别太早打开。”
“好的。”
“你没事吧?”
“没事,妈的!好得不能再好了。这保护装置能持续多久?”
“POD 的蓄电池可以持续四小时。”福斯特用右臂手爪抓着水猎犬的控制板,缓缓地拍打着蹼上升。波尔曼跟着他。
“哎呀,你们这些宝贝。”福斯特说道,“可惜我们得离开你们了。”
鲨鱼开始跟踪,试图接近。它们的身体发着抖,嘴被电歪了。福斯特哈哈大笑,继续向光岛划去。他的身影小小的、发蓝地悬在照着这些身形的巨大光圈前。
波尔曼想到了他们远远看到的蓝色云团。
他突然又想到了它。他吓得差点忘记它就是在鲨鱼出现前形成的,它和鲨鱼的变化一定有关,有可能也和其他一系列异常和灾难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要对付的就不是普通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