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3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18545 字 2024-02-18

下一个弯度罗斯科维奇拐得较小。安纳瓦克随时期待着看到一条虎鲸黑白交杂的圆脸在面前钻出来,但游过来的是两条海豚,它们向圆顶里窥望,头上装有摄影机,傲慢地绕着潜水艇游动。

“微笑,利昂!”罗斯科维奇笑道,“在给我们拍照呢。”

一个信号灯在闪烁,告诉安纳瓦克他正在驾驶深飞。

“你来飞。”罗斯科维奇说道,“如果有什么过来,想吃掉我们,我们就拿鱼雷喂它当早餐。但你驾驶,我来发射,明白吗?”

安纳瓦克起初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由自主地将操纵杆抓得更紧。罗斯科维奇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因此他先继续往前开。

“嗨,利昂!别睡着了。我坐过比这还刺激的公交车。”

“我该怎么做呢?”

“随便。随你怎么做。你带我们飞往月球吧!”

此时月球是在下面,安纳瓦克想道。那好吧。他向前推动操纵杆。

深飞的头猛地一沉,他们向下面飞去。安纳瓦克盯着黑暗中。拉回操纵杆,这回谨慎了。船竖起来。他试着拐一个弯,太小,又飞了一个更大的。他知道动作太猛,但确实很简单。纯粹是靠练习。

他看到第二架深飞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突然喜欢上这件事。他可以继续飞上几个小时。

“彻底放松,利昂。时间一长,你这种飞法会让任何乘客晕船。但你可以改过来,现在请水平飞。就这样,让它轻漂。我教你如何操作抓臂。这很简单。”

五分钟后罗斯科维奇重新驾驶,将艇慢慢开回网关。网关关闭后的那一分钟慢得要命,然后他们自由了,钻了出来。安纳瓦克某种程度上感觉放心了。尽管兴奋,一想到早晨包围航空母舰的虎鲸他就不舒服——更别说海洋里可能有更多的意外。

罗斯科维奇打开圆顶。他们钻出座舱,跳上码头。

弗洛伊德·安德森站在他面前。“喏,怎么样?”他不是特别关心地问道。

“好玩。”

“可惜我不得不打断这种乐趣。”大副看着第二只艇钻上来,“你的头才钻下水,就有事情发生了。我们接到了一个信号。”

“什么?”克罗夫走过来,“一个信号?哪一种?”

“宝贝,这得你告诉我们。”安德森冷漠地从她身旁望过去。“不过信号很响。相当接近。”

<h3>作战情报中心</h3>

“这是一个低频率范围的信号。”尚卡尔说道,“一个刮擦声模式。”

他和克罗夫匆匆赶到了作战情报中心。这期间他们已经收到了地面站来的证实。根据计算,信号源确实位于独立号附近区域。

黎走进来。“这对你有用吗?”

“暂时还没有。”克罗夫摇摇头。“我们必须问计算机。计算机会将它分解,检查模式。”

“那又过一年了。”

“这是在批评我吗?”尚卡尔生气地嘀咕道。

“不是,但我正在问自己,你如何能在几天内破译一个你的手下自 90 年代初就在解的信号。”

“你现在问这个?”

“别争了,孩子们。”克罗夫掏出香烟,心平气和地点燃一支,“我说过,跟外来物种沟通是另一回事。很可能我们昨天向 Yrr 发出了第一封它们能破译的信息。它们以同样方式回答。”

“你真的相信,它们是以相同的密码回复的?”

“如果是 Yrr,如果这是一个回复,如果它们懂密码,在它们对沟通有兴趣的前提下—是的。”

“那它们为什么用低声波而不是直接用我们的频率回答呢?”

“它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克罗夫吃惊地问。

“外交。”

“你为什么不用俄语回答一个用结巴英语和你讲话的俄国人呢?”

黎耸耸肩。“好。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暂时先发出讯息。告诉它们我们收到了答复。如果它们使用我们的密码,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它们会让我们尽可能容易地破译密码的。我们的知识是否足够来理解回复,那又是另一回事。”

<h3>联合情报中心</h3>

韦弗在做不可能的事情。她试图不顾关于智慧生命演化的既有知识,同时又证明它。

克罗夫和她争论,有关外星文明的所有假设,最后总集中在相同的问题上。其中一个:智慧生物体积到底能多大或多小?凤凰计划研究星际通信的可能性,主要是思考那些将目光投向天空,知道另一个世界存在不知什么时候决定进行接触的生物。这种生物极有可能生活在地面上,这明显限制了它们的体积。

目前,天文学家和生物学家们得出结论,一个星球不得小于地球的 85%、不得大于 133%,才能形成可以在十亿至二十亿年内进化出智能生命来的表面温度。从这个虚构星球的大小又得出了重力的各种资料,再反推出生活在那里的物种身体结构。理论上,在一个类似地球的星球上生物可以无限大地生长。实际上,它只能生长到无法承受自身的体重为止。恐龙的骨骼特别大,但大脑多少就吃亏了—整个组织只是为了拖着笨重的身体漫游进食。因此,灵活、智能的生物有个简单的法则,它们大约不会超过十米。

生长下限的问题更为有趣。蚂蚁有可能发展出智慧吗?细菌会吗?病毒会吗?

凤凰计划的人员和生物学家们就此进行争论。几乎可以肯定,在熟悉的银河系里不存在类似于人类的文明,至少太阳系里没有。因此人们更期望在火星或一颗木星、月球上至少能发现几种孢子生物甚至单细胞生物。于是人们寻找可以称作生命、功能正常的最小单位,最后不可避免地发现一个复杂的有机分子,是具有独立结构、可以想象到的最小信息储存单位,进而探询一个分子能否产生智慧。

一个分子显然不能产生这种东西。

可是,人脑里的单个神经细胞也不是智慧生物。为了让一个人有智慧,大脑必须由一千亿个神经细胞组成。比人小的智慧生物有可能需要较少的细胞,但形成细胞的分子大小是相同的,不足一定数量的细胞就不足以形成智慧的火花。这就是蚂蚁的问题,人们虽然猜测它们有一种潜在的智慧,但它们的脑细胞数量太少,无法形成较高的智慧。

另外,由于蚂蚁不是通过肺呼吸,而是直接透过体表将氧气输进细胞,它们无法长大—长到一定尺寸时身体就不能呼吸了,因此发育不出较大的头脑。这样它们就连同其他所有的昆虫一起钻进了进化的死胡同。科学得出结论,智慧生物的体型下限在十厘米,因此,遇到一个爬行的亚里士多德机会近于零,更别说一个单细胞生物了。

当韦弗替计算机设计将单细胞生物和智能有意义地结合在一起的程序时,所有这些她都知道。

在实验室里发现后,独立号上对胶状物是否有智慧充满怀疑。单细胞生物没有创造性,不会形成自我意识。但一大群单细胞生物理论上相当于一颗大脑或一具身体。温哥华岛外被浦号机拍下的蓝色云团毫无疑问是由数十亿细胞组成。但它因此就能思维吗?它如何学习?细胞如何交流?是什么导致了一个细胞聚集物变成一个高等的个体?

是什么让人类走完了这一步?

这种胶状物如果不是愚蠢的一团,就是拥有一种伎俩。可以成功控制鲸鱼和蟹的伎俩。一定有!

库茨魏尔技术公司开发了由亿万位元建成人工智能的计算机系统,它模拟脑神经从而模拟一颗大脑。世界各地的人工智能研究都已取得不同的成绩,有学习能力,某种程度上能独自创造性地发展。不过至今为止,没有哪位研究人员试着创造意识,但眼前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最小单位的凝聚会被视为生命,到底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创造生命。

韦弗和雷·库茨魏尔进行过联系,因此她拥有最新一代的人造大脑。她做了安全备份,将原件拆成一个个电子组件,切断信息桥,变成一群零零散散的最小单位。她想象,如果用同样的方式肢解一颗人脑会怎么样,必须怎么做这些细胞才能重新变成一个思维的整体。一会儿后数十亿电子神经元就占据了她的计算机,微小的数据单元,互不相连。

然后她开始假想单细胞生物。

数十亿单细胞生物。

她仔细考虑接下来怎么做。愈接近现实越好。思考了一阵之后她设计了一个三维空间程序,输入水的物理特征。单细胞生物是什么样子的呢?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棒状、三角形、星形有齿、有的有鞭毛有的没有,最好的办法恐怕是先选最简单的。圆的不错。那就圆的吧。现在它们有形状了。只要实验室里的那些人没有别的发现,就暂时用圆形吧。

计算机渐渐变成一座海洋。韦弗的虚拟单细胞生物居住在一个它们可以滚动的世界上。也许她应该设计出水流的程序,直到这个虚空间各方面都与深海相符。但这不急。她得先回答核心问题。

这许多的单元,从中怎样形成一种会思维的生物呢?大小无关紧要。对于生活在水里的生物来说,最大身体的简单法则不适用,因为那里适用的是另一种重量比例。一种智慧的水生生物可以比陆地上的任何生物大得多。凤凰计划里几乎没有水生文明出现,因为无线电波照射不到它们,可能它们对太空和其他星球不会感兴趣—或者它们应该在飞行的水族箱里穿越太空吗?

当安纳瓦克在半小时后走进联合情报中心时,他发现她仍在呆呆地望着,额头上聚满皱纹。看到他,她很高兴。他从努纳福特回来后他们交谈过多次,谈他和她的过去。安纳瓦克显得自信,充满信心。

“你到什么阶段了?”他问道。

“满脑打结。”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该从哪里开始。”

“问题在哪里?”

她将她所做的告诉他。安纳瓦克仔细听着,没有打断她。然后他说道:“你当然没有进展。你擅长计算机仿真,但缺少一些基本的生物学知识。使一颗大脑成为思维单位的是它的结构。我们大脑的神经元基本上是相同的,让它们思维的是联结的方式。这就像……嗯……你想象一座城市吧。”

“那好。伦敦。”

“现在,所有的房屋和街道突然失去了联系,乱成一团。现在你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有无数种方式,但只有一种方式会成为伦敦。”

“不错。但怎么知道每座房子属于哪里呢?”韦弗叹口气,“不,我们换个方式再来吧。不管细胞在大脑里是如何联结的——总而言之,为什么它们会成为某种比整体结合更厉害的东西呢?”

安纳瓦克搓着下巴。“我该怎么为你解释呢?好吧,回到我们假设的城市。那里在修建一座大楼……我们就说,有一千名工人吧。他们全都一样,可以说是复制人。他们每个人都有特殊的任务,某种他必须掌握的技巧。但没有人熟悉整个计划。但他们还是一起盖了这座房子。一旦你换掉谁就会出现问题。十名工人组成一串队伍,搬运石头,如果突然有个应该锁螺丝的人来顶替其中一位,就会出现混乱。”

“明白了。只要各守其位,事情就会成功。”

“他们齐心协力。”

“但他们晚上还是得回家。”

“慢慢走散。各回自己的方向。第二天早晨所有人又重新出现在工地上,继续工作。你可以说,这能运作,是因为有人在替工人分配工作,但没有工人他就无法盖房子,相辅相成,由计划产生合作,再由合作产生计划。”

“因此有个计划者。”

“或者工人就是计划。”

“那每个工人的密码肯定都和他的同事有点区别。不管他是什么。”

“正确。因此工人们只是表面相同。我们再从头开始吧。有一个计划,好吧,他们被编了密码。但要由此形成一张网络,你需要什么呢?”

韦弗思考。“参与的意愿?”

“更简单。”

“嗯。”她突然理解安纳瓦克指的是什么。“沟通。大家都理解的语言。一种讯号。”

“当早晨大家从床上爬起来时,那讯号会是什么?”

“我去工地工作。”

“还有呢?”

“我知道我属于哪里。”

“正确。好,那是工人,不能做复杂的交谈。辛苦工作的小伙子们。他们不停地淌着汗,即使夜里躺在床上、早晨起床时他们都在流汗,整天在流。他们凭什么相互认识呢?”

韦弗望着他做个鬼脸。“从汗味。”

“对极了!”

“你真会幻想。”

安纳瓦克笑了。“这是奥利维拉的错。她先前讲过那种组成菌落的细菌……Myxococus xanthus。你记得吗,它分泌出一种气味,大家都靠拢。”

韦弗点点头表示有意思,气味是一种可能。“我去游泳池里好好想这件事。”她说,“你一起来吗?”

“游泳?现在?”

“游泳?现在?”她学着他说,“听着,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呆坐不动的。”

“我想,这对于计算机迷来说是正确的呀。”

“我的样子像个计算机迷吗?脸色苍白,脚步不稳?”

“噢,你肯定是我遇过脸色最苍白脚步最不稳的人。”安纳瓦克笑道。

她注意到了他眼里的闪光。这人个子小而结实,虽然不是乔治·克鲁尼,但在这一刹那他给韦弗的印象是高大、自信、英俊。“傻瓜。”她微笑着说。

“谢谢。”

“只因为你在水里度过了你的半生,你就相信,计算机人是跟他们的椅子黏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野外,思考。行李装着笔记本电脑,出发,在悬崖边你也可以写作。坐在这里让我紧绷,让我的肩变得像钢梁一样。”

安纳瓦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有一瞬间韦弗以为他想走。后来她突然感觉到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手指抚摸着颈部肌肉,大拇指掐着肩胛骨周围。

他在为她按摩。韦弗感觉到她很紧张。她不确定她是否喜欢这样。

不错,她喜欢这样。她只是不清楚,她是不是想要这样。

“你并不紧绷。”安纳瓦克说道。

他说得对。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讲呢?

就在她猛地从椅子里站起、他的双手滑下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她犯了个错误。她更想坐着不动,让他继续。但她却有点粗暴地结束了这一切。“那我走了。”她尴尬地说道,“游泳去。”

<h3>安纳瓦克</h3>

他心神不宁地问自己做错什么了。他很想一起去游泳池,但气氛说变就变。也许他在按摩她的肩膀前应该先问问。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估了这整件事。你不擅长这种事,他想。留在你的鲸鱼身边吧,愚蠢的爱斯基摩人。

他不去想她,考虑去找约翰逊,继续和他讨论单细胞生物智慧。但不知怎么突然没了兴趣。他决定去作战情报中心看看,灰狼和戴拉维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对海豚中队进行观察和声音分析。只是那里除了从水下拍摄的朦胧舰体就没别的好看。自从虎鲸早晨包围过母舰后没有发生多少事,而虎鲸又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离开了。尚卡尔戴着一副超大耳机孤独地坐在屏幕前倾听深海,屏幕上掠过一排排数字。旁边一人告诉他,灰狼和戴拉维在底层甲板,让 MK-6 跟 MK-7 换班。

于是他大步从斜板隧道下去,到达空洞的机库甲板。虽然日光透过舷外升降机的孔钻进来,钠气灯苍白、微黄的暗淡灯光还是笼罩着这里。他努力想象这个大厅停满直升机、喷射机、货车和设备时是什么样子,彼此停放得只相隔几厘米,只留下可以从一道门、一扇窗或一个活门溜进去的位置。想象吉普车和装载机嗒嗒地在这斜板上上下下时是什么样子。想象数百名勤快的海军,一旦飞机停在飞行甲板上,就检查武器和装备,迅速而专注,就像独立号的整个庞大机械一样交错进行。

荒唐,这么个巨大的空间空空如也。高高的、灰暗的天花板上,钢架里的黄灯独自照耀着。

“有时候,当健身房里拥挤时,我们会将几台跑步机搬到这里来。”当他们在诺福克一起在舰上散步时皮克说那才叫真的舒适,他当时皱着眉站在那里。后来他说:“我恨它,恨机库这么空洞洞的。我恨不该空着的房间的这种荒凉。某种程度上我痛恨这整个使命。”

那是他唯一一次目睹到皮克这样。安纳瓦克想道,最空洞的房间似乎是在一个人的体内。

他不急不忙地穿过大厅,来到右侧升降机的平台上。升降机突起在波涛上方,像座大阳台。安纳瓦克眯起眼睛。风猛吹着他。狂风能将人直接从地面吹起,吹过平台边缘,那里没有护栏。相反,升降机电梯周围拉着捞网。母舰周围围着一大圈,以防一场暴风或飞机排出的废气把人吹到海里去。

尽管如此还是有风险。在他身下十米的地方大海汹涌,能见度很差,但冰雹雨停了。目光所及,水里有一条条的浪花。有着白色脉络的蓝灰色海洋起伏不停。

他的人生超过一半在加拿大西海岸的宜人气候中度过。命运先后两次将他抛进了冰里。

风扯着他的头发。他渐渐感觉皮肤冻麻了。双手遮在嘴前吸进温暖的呼吸。然后走回舰内。

<h3>实验室</h3>

约翰逊答应奥利维拉,在摆脱这一切之后,就请她吃一顿真正的龙虾餐。然后他让球体机器人从仿真器里捞出一只蟹。看着机器人将那只纹丝不动的动物抓在它的夹钳里,移回机库,放进准备好的可密封 PVC 涂层盒。看着那台机器以明显的厌恶伸出那只蟹,让它掉进一只盒子,关起来,那样子真奇怪。

盒子通过一道闸驶进一个干燥室,喷洒醋酸,用水洗净,放入氢氧化钠溶液,再通过一道闸运出仿真器。不管箱里的水会有多毒,这盒子现在是干净的。

“你确定一个人能应付?”约翰逊问道。他和波尔曼约好了电话会议,波尔曼正在帕尔马岛上准备使用吸管。

“没问题。”奥利维拉拿过装有蟹的容器。“如果不行,我会叫人的。希望你来帮助我,而不是鲁宾那个混蛋。”

约翰逊会心地一笑。“难道我们一样讨厌他?”

“我并不真的讨厌米克。”奥利维拉说道,“他只是老想拿诺贝尔奖。”

“我也有这感觉。但如果我们能从这里活下来,我们大家都会有点名气的。”

“我绝不反对来点粉丝。科学够枯燥的了。”奥利维拉停下来,“顺便问一下,他在哪儿?”

“谁?鲁宾吗?”

“对。他要来隔离实验室里看我进行 DNA 分析的。”

“他会做点有意义的事。”约翰逊和好地说,“我认为,他不是个坏人。他身上没有怪味,没有杀死过人,橱里摆着一堆奖杯。只要他能让我们有进展,我不必喜欢这家伙。”

“他能让我们有进展吗?你觉得他到目前为止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吗?好吧。他想怎样就怎样。谁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呢?”

<h3>赛德娜</h3>

安纳瓦克走到水池边。甲板还淹在水里。他看到戴拉维和灰狼穿着潜水衣在水里,取下海豚的仪器。大厅里一片嘈杂。舰尾方向有一艘深飞正从天花板上放下来。罗斯科维奇和布朗宁在操纵台上监督。扁平、宇宙飞船状的艇体缓缓下沉,终于触到水面,轻晃着落下。水面泛着涟漪,底部的闸发亮。

罗斯科维奇向他望过来。

“你要出去吗?”安纳瓦克叫道。

“不。”这位潜水站站长指指小艇。“这宝贝有点毛病。水平操纵设备有问题。不是大毛病,但最好是查查。”

“我们是开着它下海的吧,对不对?”

“别怕,你没有搞坏什么东西。”罗斯科维奇笑道,“有可能是软件故障。几小时后一切就又正常了。”

一股水浪打在安纳瓦克的腿上。

“嗨,利昂!”戴拉维从水池里冲着他咧嘴笑,“你站在那儿干吗?进来呀。”

“好主意。”灰狼说道,“你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正在这上面做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安纳瓦克回答道。

灰狼抚摸着一条偎在他身上轻轻低叫的海豚。“你穿件潜水衣吧。”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

“谢谢你。”灰狼轻拍一下海豚,看着它跃开。“现在你看见我们了。”

“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们正在给第二中队做准备。”戴拉维说道,“MK-6 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除了今天早晨它们报告了虎鲸的出现。”

“而且是在计算机装置看到它们之前。”灰狼不无骄傲地议论道。

“是的,它们的声呐……”

安纳瓦克又被水溅了一下,这回是一只动物像鱼雷似地从水里钻出,把他喷湿了。那只海豚显然因此很开心,吱吱嘎嘎地叫着,伸长嘴巴。

“你别费劲。”戴拉维对那动物说,好像它能理解她的话似的。“利昂不会下来的。他宁可让屁股冻掉,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因纽特人,而是个吹牛大王。他根本不可能是因纽特人。否则他早就……”

“好了,好了!”安纳瓦克抬起双手,“该死的潜水衣在哪里?”

五分钟后,他就在协助戴拉维和灰狼帮第二中队安装摄影机。他突然想起,戴拉维曾经问过他是不是马卡人。“你当时怎么想到问这问题?”他问。

她耸耸肩。“你没有表态。你一定是印第安人之类的。无论如何你看起来不像白人。现在,我知道得更清楚了……”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我有样东西送给你!在网络上发现的。想给你一个欢喜。我将它背熟了,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快讲出来吧!”

“你们家乡的历史!”听起来像有着阵阵军号的伴奏。

“我的天哪。”

“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灰狼说道,“利昂对他心爱的家乡兴趣浓厚,他只是死也不愿承认。”

“别争了,孩子们!”戴拉维仰面朝上,漂在水里。“我想问,你们知道所有这些鲸鱼、海豚和海豹都是从哪儿来的?你们想听真实的解释吗?”

“别折磨我们了。”

“好吧,在古代,当人类和动物还是一体的时候。当时在阿尔维亚特附近住着一位姑娘。”

安纳瓦克注意听着。她找到的是这个呀!他小时候听到这故事的各种版本,但后来和他的童年时代一起失落了。

“阿尔维亚特在哪里?”灰狼问道。

“努纳福特最南方的移民区。”安纳瓦克回答道,“那姑娘是叫塔丽拉尤克吗?”

“对,她叫塔丽拉尤克,她就叫这个名字。”戴拉维有点激动地接着说道,“她长着漂亮的头发,许多男人都对塔丽拉尤克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但只有一个狗人赢得了她的芳心。塔丽拉尤克怀孕了,生下了因纽特人和非因纽特人。直到一天,狗人外出取肉时,一个长得极其俊美的风暴鸟人,乘着一艘独木舟出现在塔丽拉尤克的帐篷外。他邀请她登上他的船,接下来他们展开热恋。”

“老套。”灰狼在检查一架摄影机的镜头,“鲸鱼什么时候加入进来呢?”

“等等。但不知什么时候塔丽拉尤克的父亲来看她,发现女儿失踪了,狗人大声吠叫。老人划着桨在海上寻找,最后来到风暴鸟人的帐篷,远远就看到她坐在帐篷外,大吵一场,要她立即回家。塔丽拉尤克登上爸爸的船,他们划着桨回家。一会儿之后她发觉大海开始汹涌起来,波浪愈来愈高,刮起一阵风暴!

远近不见陆地。巨浪打进船里,老人开始害怕他们会沉下去。这是风暴鸟在报仇,它就飞在他们上方,爸爸不想就这样淹死。由于他还在气恼女儿,这一切灾难都是她的错,他抓起塔丽拉尤克,将她扔下船。塔丽拉尤克绝望地抱紧船舷,老人喊叫着要她松手,但她抱得更紧。这下他疯了,他抓起斧头,挥斧砍断她的上指节!当它们一落到水里,变成了独角鲸,手指甲变成了独角鲸长牙。塔丽拉尤克不想松手,于是老人再次砍下她一截指关节,它们变成了白鲸。塔丽拉尤克还吊在船舷。老人不得不砍掉她最后的指关节,它们变成了海豹。塔丽拉尤克不放弃。她仍然用她手的残余部分抓着船,船开始进水了。这下老人惊慌了!他用桨拍打她的脸,打出了她的左眼,她终于松手,沉进了波涛里。”

“粗暴的民间神话。”

“但塔丽拉尤克没有死,没有真的死去。她变成了海洋女神赛德娜,从那以后统治着海洋里的动物。她独眼,在水里滑行,伸出残余的手臂,她还有漂亮的头发,可惜她没有手,无法梳理。因此头发经常是乱的,可以看得出她很愤怒。只要有谁帮她梳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就能安慰赛德娜,她就放出她的海洋动物让他狩猎。”

“在我小时候,那些漫长的冬夜里,人们经常讲述这个故事,每次都有点出入。”安纳瓦克低声说。

“你喜欢它吗?”

“我喜欢听你讲。”

她满意地嫣然一笑。安纳瓦克问自己是什么让她翻出赛德娜的这则古老传说。他觉得这不仅仅是网站上的一个偶然发现,她特意去找,这确实是给他的一件礼物。是他们友谊的证明。他有点感动。

“荒谬。”灰狼吹口哨呼唤还没有装上摄影机的最后一条海豚过来,“利昂是个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你的海洋女神无法说服他。”

“你们的愚蠢摩擦。”戴拉维摇着头说道。

“另外这故事不对。你们想知道一切到底怎么产生的吗?当时没有陆地。只有一位首领,他居住在水下的一个草棚里。他是个大懒虫,从不站起来,总是背向火堆躺着,火堆里面烧着某种水晶。他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下面,他叫神奇造物者。有一天他的助手冲进来,认为鬼和超自然生命找不到土地定居,他应该采取点措施才不负此封号。首领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交给他的助手,指示将它们扔进水里。助手按照吩咐做了,石头生长起来,形成了夏洛特王后群岛和整片陆地。”

“谢谢。”安纳瓦克咧嘴笑道,“终于有了一个科学性很强的说法。”

“这说法来自一则古老的海达人传说:乌鸦的旅行。”灰狼说道,“诺特卡人有类似的故事。许多都以海洋为主题。不是来自海洋,就是被海洋毁灭。”

“也许我们最好认真听听,”戴拉维说道,“如果我们的科学没有进展的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神话感兴趣了?”安纳瓦克惊奇道。

“它带给人乐趣。”

“你比我还迷信呀。”

“那又怎样?至少这些传说非常明确地说明了如何和大自然和平相处。谁在乎这里面是否有一句真话?你拿取东西再还回东西。这就是全部真理。”

灰狼咧嘴笑着,轻抚着海豚。“那样我们就解决问题了,对不对,丽西娅?你只需要多用一点体力。”

“为什么呢?”

“我刚好熟悉几种白令海的古老传统。他们是这样做的:当猎人去海里狩猎之前,鱼叉投掷者必须和船长的女儿睡觉,以吸纳处女气味。只有这种处女气味能将鲸鱼吸引到船旁,安抚它,让它听任杀死。”

“这种东西真的只有男人想得出来。”戴拉维说道。

“男人,女人,鲸鱼……”灰狼笑道,“Hishuk ish ts’awalk——万宗归一。”

“好吧。”戴拉维叫道:“我们潜到海底,去寻找赛德娜,替她梳头。”

万宗归一,安纳瓦克的头脑里回响道。

阿克苏克说过:这问题你们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孩子。萨满将会告诉你,你们遇到的是神灵,钻在生物体内移动的那个有灵世界的神灵。夸伦纳特开始灭绝生命,他们惹恼那些神灵,海洋女神赛德娜。不管海洋里的这些生物是谁,如果你们想反对它们,你们绝不会成功。它们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脚是你的一部分。争夺统治权的战争只会造成牺牲,却无法打赢。

当罗斯科维奇和布朗宁在远处修理深飞时,他们在这里和海豚游泳,讲着海洋女神的古老传说。他们哈哈大笑,来回划行,渐渐地,尽管有温度调节和潜水衣,海水不知不觉地使他们身体变凉了。

他们该怎样替海洋女神梳头呢?至今,人类一直在向赛德娜抛掷有毒物质和核废料。一次又一次的油轮意外粘住了她的头发。他们不询问就狩猎她的动物,将其中的许多都灭绝了。

安纳瓦克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冰冷的水里跳动。他发抖。这幸福的瞬间不会持久。他获得了朋友,感觉摆脱了错误生存的包袱。他隐隐地预感到有什么正在结束。他们永远不会再这样聚在一起。

灰狼重新检查最后一条动物身上的设备,满意地点点头。“行。”他说道,“我们放它们出去吧。”

<h3>生物性危害隔离实验室</h3>

“我这个白痴一定是瞎了眼!”奥利维拉盯着屏幕,荧光显微镜在传输放大的影像。她在纳奈莫多次检查了胶状物,他们将那东西从鲸鱼大脑里掏出后剩下的部分、安纳瓦克潜下巴丽尔皇后号后沾在刀上的碎片。但她绝对想不到,一种分裂的物质会是单细胞生物聚集而成。

真是太难为情了!

而她早该知道的。在毒藻的瘟疫中大家只看到杀人藻。就连罗什都没发现,那流散的胶状物并未消失,反而在他的显微镜载片上看到,一直都可以看到,变成了单细胞生物、已死的或正在死去的。在龙虾和蟹体内一切就都已经出现过,一切都混合在一起,杀人藻、胶状物、海水。

海水!

若非任何一滴里就藏有生命的宇宙,罗什也许会发现这种陌生物质的。数百年来,人们只注意到鱼、哺乳动物和甲壳动物,而忽视了 99% 的海洋生命。事实上统治海洋的不仅是鲨鱼、鲸鱼和大章鱼,还有微生物。在 1 公升的表层水里拥有一百多亿病毒,100 亿细菌,500 万原生动物和 100 万海藻。即使取自不适合生命存在的 6300 米水深下的水样也还含有数百万病毒和细菌。

科学研究在微生物的宇宙里越深入,就越是无法一目了然。海水是什么东西?透过一架现代化的荧光显微镜望一眼就会得出结论,是一种稀薄的胶状物,相互之间连接在一起的大分子编织的网络像吊桥似地贯穿每一滴水。要想测量到两公里长的 DNA 分子、310 公里的蛋白质和 5600 公里的多糖,只需要 1 毫升水。某种可能有智慧的生物就藏在那之间的什么地方。它们隐藏在那里,表现成无所不在的微生物。不管那种胶状物多么罕见,绝对不是由神秘的生命组成,而是由极其普通的深海变形虫组成。

奥利维拉叹口气。罗什什么都没有搞懂,她自己没弄懂,分析取自干码头水样的人也没有谁弄懂,原因很明显。谁也没有想到,深海变形虫会凝聚成集体,控制蟹和鲸鱼。

“这不可能,”奥利维拉说道。她的话听起来特别无力。她重新比较分类学结果,但这丝毫改变不了她已经知道的事实。胶状物显然是由某种变形虫组成。一个绝大部分是出现在 3000 米以下、量大得无法想象的种类。

“荒唐。”奥利维拉低声说,“你在捉弄我吗?小东西。你化了装。你看起来像只变形虫。我绝对不相信你!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h3>DNA</h3>

约翰逊返回后,他们开始一起隔离胶状物的单个细胞。他们不断地冰冻和加热那些变形虫,直到细胞壁裂开。加入蛋白水解后蛋白分子破裂成氨基酸链。他们加进酚。离心样本,一个烦琐漫长的过程。过滤出剩余蛋白和细胞壁的溶液,进行沉淀,最后得到一种不太清澈的含水液体,理解外来生物的钥匙。

纯 DNA 溶液。

第二步他们需要更大的耐心。要想破译 DNA,必须将其中一部分分离和复制。整个染色体组无法阅读,因为太复杂,因此他们投入对特定部分的序列分析。

工作一大堆,而据说鲁宾生病了。

“这混蛋。”奥利维拉骂道,“现在他倒真能帮忙的。他到底哪里有毛病?”

“偏头痛。”约翰逊说道。

“听起来有点安慰人。偏头痛很痛的。”

奥利维拉将样本滴进定序仪。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分析清楚。暂时他们无事可做,于是穿过人造的酸雨,大口呼吸着来到室外。奥利维拉建议在机器计算时去机库甲板上抽支烟休息,但约翰逊有个更好的主意。他钻进舱房,五分钟后拿着两只杯子和一瓶红酒回来了。

“我们走。”他说道。

“你从哪里弄来的?”奥利维拉惊问道,他们沿着斜板往前走。

“这种东西是弄不来的。”约翰逊微笑,“这种东西是带来的,我是一位携带违禁品的能手。”

她好奇地瞪眼望着那瓶酒。“这好吗?我对酒懂得不是太多。”

“1990 的克利奈酒庄,法国波美侯,让你的钱包和心情都变松。”约翰逊在船骨间的棚子下望见一个金属箱,向它走过去坐下来。周围不见有人。他们对面通向右侧平台的大门开着,能看到海上。大海平静光滑地横在极地朦胧的夜色中,被雾岚的面纱笼罩着。机库里很冷,但在隔离实验室里工作这么久后急需新鲜空气。约翰逊打开瓶塞,斟酒,端起杯子轻碰她的杯子。一声清脆的锵传到黑暗的远方。

“真好喝!”奥利维拉评判。

约翰逊咂着嘴唇。“我带了几瓶用来庆祝特殊事件。”他说道,“这是一桩特殊事件。”

“你相信我们发现这些东西了?”

“也许我们是发现了。”

“Yrr 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那水槽里是什么东西?能想象一种由变形虫组成的智慧吗?”

“当我这么观看人类时,我有时就在想我们和变形虫有什么区别。”

“复杂性。”

“这是优点吗?”

“你以为呢?”

奥利维拉耸耸肩。“一个多年来只和微生物打交道的人,该相信什么。我不像你一样是教授。我自恋,不和血气方刚的年轻学生交换看法,不告知广大公众,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实验室鼠。可能我戴着眼罩,但我只见到微生物在四周。我们生活在细菌时代,三十多亿年来它们从没改变形状。人类是一种时髦现象,可是,如果太阳爆炸,还会有几对微生物存在某个地方的。它们是星球上的真正成功者,不是我们。我不知道人类和细菌相比有什么优势,可是,如果我们现在再拿出证据,说微生物拥有智慧,那我们可就倒大霉了。”

约翰逊从他的酒杯里抿一口。“是啊,那将是致命的。教会怎么去向教徒们解释啊。上帝的创世在第五日达到高潮,而不是在第七日。”

“你到底怎么适应这些事的?”

“只要有几瓶精品葡萄酒,我就看不到值得一提的麻烦。”

“你不气愤吗?气下面的那些生命。”

“我们该用气愤解决这个问题吗?”

“绝对不是,噢苏格拉底啊!”奥利维拉咧嘴笑道,“我是说,它们夺走了你的家园呀。”

“对,其中的一部分。”

“你不怀念你在特隆赫姆的房子吗?”

约翰逊摇晃他杯子里的酒。“不如想象中的怀念。”沉默片刻后他说,“不错,那是座很漂亮的房子,摆满美妙的东西—但它并不包含我的生命。很奇怪,有这么一瓶酒和一座好的图书馆就能解脱自己。另外,虽然听起来很奇怪,我及时地放开了。在我飞往设得兰群岛的那一天,我一定就已和我的房子告别,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是怎么告别的。我锁上门开车走了,在我的头脑里同时有什么被锁了起来。我想,如果你现在必须死去,你会最思念什么呢?—不是这座房子。”

“还有一座吗?”

“是的。”约翰逊喝口酒,“在内地的一座湖畔。当我坐在那里的露台上,眺望着水面,耳朵里听着西贝柳斯或勃拉姆斯,喝一口这东西……那感觉完全不一样。我真的想念这滋味。”

“听起来真美。”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安然地站在这儿吗?为了回到那里去。”约翰逊伸手抓起酒瓶,将他们的杯子倒满。“你得去那里,看看夜空的星星倒映在水里的样子。你就不会忘记。你的整个生命都系在这孤独的闪耀里。一种特殊的经历,但你只能单独这么做。”

“海啸之后你又去过那里吗?”

“只在回忆里。”

奥利维拉喝口酒。“我到现在一直很幸运。”她说道,“没有可以抱怨的损失。朋友和家人身体健康,一切都还在。”她停下来,微微一笑,“而我在湖畔没有房子。”

“每个人都有一座湖畔的房子。”

她感觉约翰逊好像还想补充点什么。但他没有,只旋转着杯里的葡萄酒。于是他们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雾岚在大海上弥漫。“我失去了一位朋友。”约翰逊最后说道。

奥利维拉沉默不语。

“她有点复杂。做什么都雷厉风行。”他微笑道,“奇怪,事实上我们在彼此放弃之后才真正喜欢上对方。算了,不谈了。事情总是这样。”

“我为你难过。”奥利维拉低声说道。

约翰逊点点头。他看着她,然后望向她身后。他的目光有点呆滞了。奥利维拉眉头一皱,掉过头来。

“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鲁宾了。”

“哪里?”

“那边。”约翰逊指着船中央机库的墙壁,“他走进那里面去了。”

“走进去了?那里没有什么可以走进去的。”

大厅尽头灯光幽暗。一堵数米高的墙将机库和那后面的甲板隔开。奥利维拉说得对。根本没有门。

“是不是酒里有什么东西呀?”她开玩笑。

约翰逊摇摇头,“我可以发誓,那是鲁宾。他一钻出来就不见了。”

“你肯定?他有看到我们吗?”

“不可能。我们坐在这儿的黑暗角落里。他要很仔细看才能看见。”

“等他来堤坝上时,我们直接问他。”

约翰逊继续望着墙壁,然后耸了耸肩。“对,我们问他。”

当他们走回实验室时,他们已经将酒喝光半瓶了,但奥利维拉没有一点喝醉的感觉。这东西在冷空气中不知怎么的没什么作用。她只是情绪亢奋,一心想着伟大的发现。

她是有了伟大的发现。隔离实验室里的机器结束了工作。他们将结果传到实验室外的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排 DNA 序列。奥利维拉的瞳孔 Z 字形地来回移动,从上往下一行行地阅读,每看一行她的下巴就往下拉一点。“这不可能。”她低声说道。

“什么东西不可能?”约翰逊从她的肩头弯下身来。他阅读。他的眉毛之间形成两个陡峭的皱纹。

“它们统统不一样!不可能!相同生物具有相同的 DNA。”

“同种生物——是的。”

“可它们是同种生物啊。”

“自然的突变比例……”

“别提了!”约翰逊显得不知所措,“早就超过了。这是些不同的生物,全部是!没有一个 DNA 和另一个完全相同。”

“至少它们不是普通的变形虫。那怎么办?”

他盯着结果。“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奥利维拉揉揉眼睛,“我只知道一点。瓶子里还有一点酒。我现在需要它。”

<h3>约翰逊</h3>

他们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阵子,将胶状物 DNA 的序列分析和别处介绍过的分析进行比较。一开始奥利维拉就找到了她自己检查鲸鱼头颅里那东西当天得出的结论。当时她未能发现基因对序列有区别。“我该多检查那些细胞的。”她诅咒道。

约翰逊摇摇头。“也许那样做你也发现不了。你怎么能意识到我们面对的是单细胞生物的聚合物呢,算了,苏,这是没办法的。你往前看吧。”

奥利维拉叹息道,“对,你说得对。”她望一眼分析。“好吧,西古尔。你睡觉去吧。有一个人熬夜够了。”

“那你呢?”

“我继续做。我想知道,别的什么地方有没有介绍过这种 DNA 紊乱。”

“我们可以分工。我不要紧的。”

“绝对不行,西古尔!你去睡吧。你需要你的美容觉,我不需要。我四十岁时,大自然给了我皱纹和泪囊。我睡不睡没差别。你走吧,在我因喝掉它而错过研究目标之前,请你带走你剩余的上等红酒吧。”

约翰逊感觉她好像想独自攻克这件事。她对她自己不满意。她当然毫无理由责备自己,但也许他最好不去烦她。他拿着酒瓶离开实验室。出来后他发现自己一点不累。极圈以北没有时间感。明亮让白天变得漫长,只有几个小时的朦胧光线。太阳刚刚消失,钻到了地平线以下。勉强可以称为夜。从心理上来讲是去睡觉的最佳时机。但约翰逊不想睡觉。相反地,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沿斜板往上走去。

还是看不到谁。他瞟了一眼他们开酒的地方,看到箱子藏在黑暗中。

鲁宾不可能看到他们。但他看到鲁宾了!

干吗睡觉?他要再看看这堵墙壁。令他失望和惊奇的是搜查没有结果。他沿着墙走了很多遍,用手指抚摸铆住的钢板,摸管子和箱子,但奥利维拉似乎是对的。他一定是看错了。那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一道小门也没有通道。“我不会看错,”他低声对自己说。

他是不是该去睡觉了?那样的话这事会在头脑里盘旋。也许应该去问问谁。比如说黎或皮克,布坎南或安德森。但如果他真的看错了,怎么办?多少有点尴尬。你是研究人员,他固执地想,那就研究吧。

他不疾不徐地走回舰尾的机库部分,坐到他们用来当临时酒吧的箱子上等候。这位置不错。即使最后发现受偏头痛折磨的同事没有穿过墙壁,在这里眺望海面一会儿也很舒服。

他拿起瓶子喝上一口。红酒让他发暖。他的眼皮开始沉重,每分钟增加一克,直到他几乎无法让它们睁开。事实上他是累了,只不过约翰逊属于那些拒绝任自然统治自己身体的人。当瓶子里空空如也后,他终于蒙眬入睡了,他的精神飘到了雾蒙蒙的格陵兰海上。

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声将他吓醒了。一开始他不知道他在哪里。然后他的腰部疼痛地感觉到机库的钢壁。海上的天空亮起来。他挣扎着站起,望向墙壁。

墙壁的一部分开着。

约翰逊睡眼惺忪地滑下他的箱子。那里打开了一扇门,正方形。门后黑色的钢板被照亮了。

他的目光移向箱子上的空酒瓶。他在做梦吗?

他慢慢地走向明亮的正方形。走近时他认出来,那里有条墙壁光秃的走道。灯管射出冷光。几米后走道来到一堵墙前,拐向一侧。

约翰逊向里窥视,谛听。

里面传来人声。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他考虑是不是最好尽快离开这里。毕竟他是在一艘战舰上。这一区肯定有什么蹊跷。某种不要让平民知道的事情。

后来他想到了鲁宾。不!如果他现在逃走,这问题将会不停地缠着他。鲁宾到过这里!

约翰逊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