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访 客</h3>
没有回音。讯息不停地向海里发射,到目前为止没有结果。七点钟的起床号将他们赶出了舱房。大多数人都没睡够。一般情况下这艘巨舰会晃得让人睡过去,由于没有飞机起降,飞行甲板上就没有噪声。空调轻轻地嗡呜着,带来宜人的恒温,床很舒服。偶尔有人走动时,会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船腹内的发电机颤动着。然而,多数人都像约翰逊一样半梦半醒地思索着,他试图设想,那讯息会在格陵兰海深处引起什么反应,直到那些梦魇般的想象侵袭了他。
他们会在格陵兰海,而不是位于往南几千公里的地方,是他的提议,并得到韦弗和波尔曼的支持。安纳瓦克、鲁宾和其他人建议直接在中大西洋脊的火山带上方进行接触。鲁宾的重要论据是生活在那里的火山口蟹与袭击纽约和华盛顿的蟹相似。而且深海里几乎再没有符合高等生物生存条件的地方。相反,海底热泉的条件很理想。热水从海床上巨大的火山道涌出,使矿物和对生命重要的养分从火山里暴露出来。虫子、蚌类、鱼和蟹在那里的生活条件可以跟一颗外星球相比——为什么 Yrr 不能也生活在那里呢?
约翰逊在大多数方面都赞成鲁宾,但有两个理由反对鲁宾的建议。其一,火山带虽然是深海里最适合生活的地带,同时也是最不适合的——当海洋板块移动时,熔岩会不断流出。岩浆喷发会将群落生态彻底破坏掉。不久新的生命会在那里立足。一种复杂、智慧的文明不会定居在这样的环境。
第二个理由是,离 Yrr 愈近,接触的机会就愈大。对于它们具体的位置,有不同的意见。每个人似乎都有道理。有些人认为它们生活在海底生物里,在最深的海洋区域。近来许多现象都发生在这种深海海沟附近。同样有许多人赞同是在巨大的深海海盆。鲁宾提到大洋中央的热泉是创造生命的绿洲,当然也有道理。最后约翰逊建议,不要去管 Yrr 的自然生存空间,而是选出一个它们肯定会在的位置。
格陵兰海里的冷水停止了降沉。结果是墨西哥湾流瘫痪了。只有两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一现象:海水本身变暖;或北极南流的淡水过量,稀释了北大西洋海水,使它变得太轻,无法降沉。两者都说明当地的情况受到了强烈的操纵。在北极海的某处,Yrr 正忙于推动这一巨大变化。
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只剩下安全考虑。就连惯于作最坏打算的波尔曼也认为,格陵兰深海盆地里的甲烷海喷危险性很小;鲍尔的船在斯瓦尔巴群岛附近海域遇上了,那里的大陆架上储存着大量水合物。但独立号下面水深 3500 米,相较而言,这么深的地方储藏的甲烷很少,无论如何不足以弄沉独立号这么大的船。尽管如此,为防万一,独立号在行驶过程中不停地进行地震测量,探清海底的甲烷储量,靠这种方式找到了一个似乎根本没甲烷的地点。不管一场海啸在陆地上会有多高,在这么远的地方,也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只要不是帕尔马岛崩塌。
真要那样的话,一切都太迟了。
基于以上原因,他们现在待在这里,在常年不化的冰里。
他们坐在空得令人打哈欠的巨大军官餐厅里,吃着早餐。安纳瓦克和灰狼不在。约翰逊被叫醒后和波尔曼通了几分钟电话,波尔曼到了帕尔马岛,在准备使用吸管。加纳利群岛要晚一个时区,但波尔曼已经起床好几个小时了。
“一台 500 米长的吸尘器正在工作。”他笑着说。
“角落里也请吸一吸。”约翰逊建议道。
他想念这个德国人。波尔曼是个好伙伴。另一方面,独立号上值得注意的人物不少。当弗洛伊德·安德森大副走进来时,他正在和克罗夫交谈。安德森端着一只罐子大的保温杯,走向饮料吧,灌了满满一杯咖啡。“有客人来了。”他对着众人叫道。
大家都望着他。
“接触吗?”奥利维拉问道。
“我知道还没接触。”克罗夫平静地将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她的第三根或第四根香烟在烟灰缸里冒着烟。“尚卡尔坐在作战情报中心里。他会通知我们的。”
“所以呢?异形登陆船只?”
“你们到上层来吧。”安德森无比神秘地说道,“你们自己去看吧。”
<h3>飞行甲板</h3>
外面,寒冷如面具般蒙上了约翰逊的脸。天空染着淡白色。灰色的海浪涌着泛白沫的浪尖。一夜之后风势增强了,像大头针一样细的冰雹洒落在沥青甲板上。约翰逊看到裹得厚厚的一组人站在右侧。走近后他认出了黎、安纳瓦克和灰狼。他马上就明白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在同独立号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顶部尖尖如箭的影子钻出水面。
“虎鲸。”当约翰逊走到他身旁时,安纳瓦克说道。
安纳瓦克对着冰雹雨眯起眼睛。“它们包围这艘船快三小时了。海豚报告了它们到来的消息。我想,它们在观察我们。”
尚卡尔跑出舰桥,加入到他们旁边。“出了什么事?”
“有东西盯上了我们。”克罗夫说道,“也许是个回应。”
“对我们讯息的响应吗?”
“还能是什么呢?”
“一道数学作业的滑稽答案。”那个印度人说。
虎鲸和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约翰逊估计有数百条。它们速度一致地游着,不时将它们黑油油的背脊钻出海浪。确实给人一种巡逻的印象。
“它们会不会受到了感染?”
安纳瓦克擦去眼里的水。“有可能。”
“你说……”灰狼搓着下巴,“如果那东西控制着它们的大脑……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也能看见我们?或听见我们?”
“你说得对。”安纳瓦克说道,“它利用它们的感官。”
“正是。胶状物用这种方法替自己造了眼睛和耳朵。”
他们盯着前方。
“看样子真像要开始了。”克罗夫吸着她的香烟,将烟吹进冰冷的空气里,烟散开。
“开始什么?”黎问道。
“角力。”
“也好。”黎的嘴唇周围浮起一丝微笑,“我们准备好了应付一切。”
“应付我们熟悉的一切。”克罗夫补充。
<h3>实验室</h3>
带着鲁宾及奥利维拉往甲板下面走时,约翰逊问自己,一个精神病患者是否能伪装自己的真面目。
是他起头的。当然——如果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提出这个理论。无论如何他们开始在这假说上诠释讯息。一群虎鲸包围着独立号,他们在里面看见了异形的眼睛和耳朵。事实上,他们到处都看见异形。这引导他们发送讯息,并开始期望一个回答。
第五日。我们并没有取得真正的进展,他心灰意懒地想道。必须做点什么,某种给我们信心的东西,好让我们不被理论迷惑,跑向反方向。
他们走下斜板,脚步传出回声,经过机库甲板,继续往下。实验室的钢门锁着。约翰逊输入一个密码,门嘶嘶响着轻轻打开了。他先后打开顶灯和立灯,冰冷的白光照亮了工作区。仿真器传来电气设备的嗡嗡声。
他们爬上高压箱的环形道,走到椭圆形的大窗前。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水槽。人造海底上方,箱内探照灯照出长着蜘蛛腿的白色小躯体,有些缓慢地动着,明显没有方向感。它们转着圈或爬上几步又停下,好像它们不太清楚它们到底想去哪个方向。箱里愈深的地方水愈混浊,看不清楚。箱内的摄影机在拍连续的特写镜头,将照片传送到对面操纵台的屏幕上。
他们茫然地观察那些蟹。
“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多少变化。”奥利维拉说。
“没有,它们蹲在那里,让我们猜谜。”约翰逊搓着胡子,“我们应该解剖几只,看看是怎么回事。”
“解剖蟹?”
“为什么不?我们已经确认能使它们在高压下存活。”
“是确认能保持它们处于有生命力的状态,”奥利维拉纠正,“我们甚至还不清楚,它们能否真活着。”
“它体内胶状物是活着的。”鲁宾沉思着说,“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不会比一辆汽车更有活力。”
“我同意。”奥利维拉说道,“可是体内这种胶状物是什么东西呢?它为什么没采取行动?”
“你认为它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来回跑。”奥利维拉耸耸肩。“或晃动螯吧。我不知道。也许脱壳而出。你看看这些生物。我认为,如果给它们设计的程序是爬上陆地,去搞破坏,随后死去,那么目前的形势就让它们面临着真正的麻烦。没有人来颁布新的命令。它们实际上是在空转。”
“的确。”约翰逊不耐烦地说道,“它们冷漠,无聊,表现得像是电池驱动的玩具。我赞同米克的观点。这些蟹体内只配备了一丁点神经,胶状物的一块操作台。我要将它们引出来。我想知道,如果强迫它们离开蟹壳,它们在深海条件下会如何反应。”
“好。”奥利维拉点点头,“我们开始屠杀吧。”
他们离开环形道,爬下去,走向操纵台。计算机使他们能监视在箱内工作的多台机器人。约翰逊选了一台名叫球体机器人的双组件遥控潜水机器人。操纵台上方许多高分辨率的屏幕亮了起来。一台显示仿真器的内部。球体机器人的广角镜头能看到整个箱子,传输回鱼眼变形的影像。
“我们要杀几只?”奥利维拉问道。
约翰逊双手在键盘上滑动,相机的视角轻轻上移。
“就像高档的蟹餐。”他说道,“至少一打。”
箱内狭长的侧边像座敞开的车库,里面装有各种各样的深海设备,有许多台大小和功能不一的潜水机器人,可从箱外操控。在人造世界里只能这样动手术。
约翰逊启动控制,一台机器人的下侧闪了一下,二支螺旋桨开始旋转。一台购物车大小的箱形滑架缓缓地从车库里驶出。它的上半部配备着技术设备,其余则是有着细网格护条的空篮。它从人造海底滑向群蟹,在一批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的动物面前停下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长有结实的螯、没有眼睛、弓着身子的甲壳动物。
“我把摄影机切换到球体。”约翰逊说道。
模糊的影像被明亮、高解析度的特写镜头取代。
吊在蟹群上方的滑架里伸出一颗红球,体积比足球小。摄影机的物镜直直地对准前方,它滑出来的样子令人想到《星球大战》里天行者路克用来练习光剑战斗的飞行机器人。这台球体机器人有六只小喷嘴,确实很像影片里的原型,行驶一会儿后缓缓下落,最后紧贴着蟹停住了。那些动物没有因为那颗奇怪的红球慌乱,当它的下侧滑出,从体内伸出两只细长的多关节机械臂时,它们依然不为所动。
机械臂末端的仪器开始旋转。左侧伸出一把钳子,右侧伸出锯子。约翰逊双手握着两根操作杆,小心翼翼地推向前,箱里机器人的机械臂跟随着他的动作。
“再会了,宝贝。”奥利维拉用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口吻说着。
钳子落下,夹住一只蟹的腹背,举到摄影机镜头前。屏幕上那动物放大成怪物般的比例,它的嘴在动,腿乱蹬,但螯软软地摆荡着。约翰逊让钳子旋转 360 度,仔细观看旋转中蟹的反应。
“运动机能完善。”他说道,“行走器官功能正常。”
“却没有一只蟹该有的反应。”鲁宾说。
“没有。螯没有张开,没有威胁姿势。这只是一台自动机器,一台行走机器。”他移动第二根操作杆,按下按钮。圆锯开始旋转,从一侧切入壳里。蟹腿使劲抽搐了一阵。
蟹壳被破开了。滑出一些乳状物质,在被毁的动物上抖动着停留了一会儿。
“我的天哪。”奥利维拉脱口叫道。
那东西什么都不像,既不像水母也不像章鱼。它根本没有形状。它的边缘卷曲,鼓胀,变扁。约翰逊觉得它的内部闪烁了一下,但箱里灯光强烈,这可能是错觉。当他还在思考此事时,那东西忽然变成长形蛇状物,飞快地逃走了。
他骂了一声,拎起下一只蟹,将它破开。这回一切发生得更迅速,他们还来不及看,壳内的胶状物就逃走了。
“哎呀,天哪!”鲁宾明显很激动,“真是疯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从我们手里溜掉了某种东西。”约翰逊咕哝,“太愚蠢了。我们到底怎样才能捉住这团黏液囊?”
“为什么?我们已经捉住它们了呀。”
“是的,在水槽里比网球小、无形无色的两团。祝你寻找愉快。”
“下一只我想直接于载机器人的细网格篮里打开。”奥利维拉建议道。
“篮子前面开着。它会溜走的。”
“不,它不会。篮子可以关闭。只要你够快。”
奥利维拉说得对。载机器人的箱型架前有个网格篮。约翰逊抓起下一只蟹,将球体机器人旋转 180 度,让它驶回滑架,直到它能将机械臂伸进篮子。在那里,圆锯切进蟹的一侧。
蟹壳爆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空的?”鲁宾奇怪道。
他们等了几秒钟,然后约翰逊又让球体机器人慢慢驶回来。
“妈的!”
胶状物从蟹体内蹿出,但它选错了方向。它重重地撞在笼子后壁,缩成一只颤动的球,在栅网前上下晃动。它的困惑—如果它有像困惑这种东西的话—只持续了瞬间。然后伸展开来。
“它想逃!”
约翰逊倒驶球体机器人。一只机械臂抓住网格篮的罩子关上。
那东西完全变扁了,冲出来。在罩子前几厘米的地方弹回去,又重新改变形状。它的边缘向四面铺开,最后像个透明的钟吊在水里,几乎占据了半只篮子,身体弯曲。有几秒它的样子像只水母,然后它卷起来。紧接着又变成一颗球吊在篮子里。
“真不可思议。”鲁宾低语道。
“你们看看这个。”奥利维拉叫道,“它在萎缩。”
那颗球果然在收缩,同时透明度愈来愈小,渐渐变成乳白色。
“这组织在收缩。”鲁宾说道,“它能改变分子密度。”
“你们想到什么没有?”
“很简单的珊瑚虫原始形式。”鲁宾思考,“在寒武纪。现在仍然有些生物能做到。大多数章鱼收缩它们的组织,但不变形。我们还得捉几只,看看它们如何反应。”
约翰逊往后靠。“再来一次我做不到了。再做一次这东西会溜掉。它们太快了。”
“也好。有一个暂时够用来观察了。”
“我不知道。”奥利维拉摇摇头,“观察固然好,但我想检查它,而不是检查仅存于溶液中的残余部分。也许我们应该将这东西冰冻,做成切片。”
“当然。”鲁宾着迷地盯着屏幕,“但不是马上。我们先观察一会儿。”
“我们还有其他两只。有谁看到吗?”
约翰逊打开所有屏幕,从不同的角度显示出箱体内部。
“失踪了。”
“胡说。它们一定在什么地方。”
“那好吧,我们再打开几只。”约翰逊说道,“我们反正都要打开的。水槽里的黏稠物愈多,我们能看到的机会就愈大。为安全起见,我们先让我们的囚犯待在笼子里。以后看情况再说。”他咧嘴一笑。
他们又破开了十几只蟹,没有想去捉住溜出来的物质。蟹壳一裂开,那些胶状物就溜走了,消失在箱子里的某个地方。
“至少毒藻对它们没有伤害。”奥利维拉断定。
“当然没有。”约翰逊说,“Yrr 会想办法让它们能彼此容忍。这种胶状物控制着蟹,毒藻是运载物。它们不会派出乘客会杀死司机的出租车,这是理所当然。”
“你觉得,这种胶状物也是一种基因突变的养殖物吗?”
“不清楚。也许它早就已经存在了。也许它是被培养出来的。”
“它会不会就是……Yrr 呢?”
约翰逊摆动球体机器人,让摄影机能拍摄篮子。他盯着捕捉住的物体。它维持形状不动,像一颗乳白色的乒乓球待在篮子底部。
“这些东西?”鲁宾不相信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奥利维拉叫道,“我们在鲸鱼头颅里找到一些,它们原先待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身附着物里,在蓝色云团内部,它们无所不在。”
“蓝色云团?为什么跟这有关?”
“云团有某种功能。这些东西是藏在那里面。”
“我更觉得,胶状物和虫子、其他突变一样是生物武器。”鲁宾指着篮子里动也不动的球,“你们觉得它死了吗?它不动了。也许当它死时,它会将组织缩成球。”
就在此时,天花板上的喇叭里响起一声尖锐的信号,他们听到皮克的声音透过舰上的广播说道:“早安。由于克罗夫博士到了,我们已经全员到齐,定于十点半在底层甲板碰头。要向你们介绍潜水艇和装备,希望大家能来参加。另外我想提醒一下,十点钟我们在指挥区会议室开例行会议。谢谢。”
“幸好他提醒我们。”鲁宾匆匆地说,“不然我真的忘了。我一开始研究就会忘记时间。”
奥利维拉无聊地说,“真想知道纳奈莫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罗什,”鲁宾建议道,“告诉他我们的发现,或许他也有什么要透露的。”他笑笑,亲热地轻轻推了约翰逊一下。“也许我们会比黎先知道,可以在会上拿来炫耀一下。”
约翰逊向他笑了笑。他不是特别喜欢鲁宾。这家伙工作出色,但是个马屁精。约翰逊猜想,只要对他的飞黄腾达有利,他连他的奶奶都会卖掉。
奥利维拉走近操纵台旁的对讲机,拨了号码。舰桥上方的卫星天线能接收各种范围的通信信号。舰上可以接收到电视节目,可以连接袖珍电视或收音机,接上笔记本电脑,或透过防监听线路与世界各地通话。也能毫不费事地接通遥远加拿大的纳奈莫。
奥利维拉和费尼克谈了一会儿,然后是罗什,他们又与全世界的许多科学家保持着联系。看样子他们已经圈定了杀人藻的突变范围,但未能取得突破。相反的,大量蟹群袭击波士顿。奥利维拉谈了目前状况,挂上电话。
“糟透了。”鲁宾骂道。
“也许我们箱里的朋友会帮助我们。”约翰逊说道,“肯定有什么保护它们不受毒藻传染。我们轮流观察隔离实验室。一旦我们知道我们的犯人……”他盯着屏幕。
笼子里的那东西不见了。
奥利维拉和鲁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
“它怎么出去的?”
屏幕上除了蟹和水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东西没了!”
“它们跑不了的!”
“等等!我们已经看过十几只在水里飞。它们不可能完全隐身。”
“它们会出现的。可是篮子里的那只在哪里?”
“将自己减肥了。”
约翰逊端详着屏幕,神情一亮。“减肥?好主意。也许是这样。它能改变形状。网眼很密,但对于某种很长很细的东西可能还不够密。”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鲁宾低声说。
他们开始分工搜索箱子。每人负责一台屏幕,同时检查整个水槽,调整摄影机的焦距,但哪里也见不到胶状物。最后约翰逊一一升起所有潜水机器人并驶出车库,但也没有东西藏在那里。
它们失踪了。
“也许我们的管路有问题。”奥利维拉问,“它们会不会堵塞在哪根水管里?”
鲁宾摇摇头。“不可能。”
“不管怎样,”约翰逊咕哝,“我们得上去开会了。也许我们会想到它们可能的去处。”
他们茫然沮丧地关掉仿真器里的灯,走向外面。鲁宾熄掉实验室照明,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但他没有走成。
约翰逊看到他停在打开的闸室里,眼盯着黑暗的实验室。他看到鲁宾的嘴大张着。他慢慢走回去,奥利维拉跟在他身后,他看到了鲁宾看到的东西。
深海仿真器椭圆形的窗后有什么在发光。一种微弱、模糊的光。
“蓝色云团。”鲁宾低语道。
他们同时摸黑跑向仿真器,不顾障碍物,匆匆爬上阶梯,挤在玻璃前。
蓝色发光体悬在水中。如同黑暗太空中的一朵宇宙云,只不过那太空是个箱子,装有水。它有好几平方米大。约翰逊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觉得那里似乎出现微细的亮点,向云团内部涌去,愈来愈快。
像处于一个黑洞引力区内的物质。
蓝色愈变愈深。然后萎缩。
那团云像逆转的大霹雳一样迅速收缩。一切都向内部涌去,内部愈来愈亮愈来愈密。亮光在里面闪烁,形成复杂的图案。那团云被飞速吸进它自己的中央,吸进一个湍急的漩涡,然后……
“我不信。”奥利维拉说。
他们眼前悬着一个球形。一个结实物质组成的蓝色物体。脉动着发光的胶状物。
他们找到了那些生物。
它们合为一体。
<h3>指挥区会议室</h3>
“单细胞生物!”约翰逊叫道,“是单细胞生物!”
他激动无比。这组人默默地盯着他。鲁宾在他的椅子上蹭来蹭去,一个劲地点头,约翰逊则来回走动。一旦碰上这种情况,他是不可能坐得住的。“我们一直都以为胶状物和云团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这东西是一个单细胞生物的结合。胶状物不仅能随意变化形状,还能完全溶解,最后又同样迅速地聚集。”
“这些生物溶解?”范德比特应声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生物,我是说,这些单细胞生物就是那些生物,它们相互结合在一起。我们剖开了蟹,让一些胶状物现身,它们全都溜到仿真器的某个角落。我们只抓住了一个。后来所有的都突然消失了,一个不剩。什么都没有剩下来—我的天,我这个傻瓜,我竟然没有马上想到!我们当然无法将单细胞生物关在一只篮子里。也无法用肉眼观察,太小了。由于仿真器内部被灯光照亮,我们就无法看到生物光,什么也看不到。在挪威沿海,那个巨物出现在摄影机前时,我们遇到相同的问题。当时我们只看到了发亮的表面,被维克多号的探照灯照着,但实际上它在闪烁。它闪烁,那是一个发出生物光的微生物的凝结。此刻漂浮在下面箱子里的,是我们从蟹体里取出的东西的合体。”
“这就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了。”安纳瓦克说道,“巴丽尔皇后号船身上的无定形生物,温哥华岛沿海的蓝色云团……”
“浦号机的照片,没错!大部分细胞自由漂游在水里,但其他的结合成一个中心,形成触须,它们将自己注射进鲸鱼的头颅。”
“等等。”黎抬起手来,“胶状物之前就在里面了。”
“那么……”约翰逊思考道,“一定有什么联系。无论如何,我推测它是以这种方式进去的。也许我们见到的是一次交换。老的胶状物出来,新的进去。或者有类似检查这样的东西。也许头颅里的那东西将什么传给整体。”
“信息。”灰狼说道。
“对。”约翰逊叫道,“对!”
戴拉维拱起鼻子。“这就是说,它想有多大就多大?想要怎么变化就怎么变化?”
“任何大小任何形状。”奥利维拉点点头,“要操纵一只蟹,一把就够了。温哥华岛沿岸鲸鱼们聚集在它周围的那东西,有一座房子大,而……”
“这是我们的发现中最关键的东西。”鲁宾打断她。他跳了起来,“这胶状物是一种用来完成特定任务的原料。”
奥利维拉显得很恼怒。
“我非常仔细地观看过挪威大陆架的照片。”鲁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相信,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东西不是大陆架崩塌的最后动力,我就不是人养的。我们快要掌握全部真相了!”
“你们找到了一种完成了一大堆坏事的物质。”皮克不为所动地说,“很好。Yrr 在哪里?”
“Yrr 就是……”鲁宾顿住了,自信突然烟消云散,目光没有把握地扫向约翰逊和奥利维拉,“哎呀……”
“你们认为它们就是 Yrr?”克罗夫问道。
约翰逊摇摇头。“不清楚。”
一阵沉默。
克罗夫噘起嘴唇,吸她的香烟。“我们还没有收到回答。谁会回答我们?一个智慧生物还是一个智慧生物的群体?你认为呢,西古尔,箱里的那些东西表现得有智慧吗?”
“你自己也知道这问题是多余的。”约翰逊回答道。
“我要听你讲。”克罗夫莞尔一笑。
“我们又怎么会知道?一群对数学一窍不通的人类俘虏着一个外星的智慧生命,它害怕、嫌恶、呻吟或冷漠地坐在牢房角落里,要如何评价它呢?”
“我的天哪。”范德比特低声叫苦道,“他拿日内瓦公约来折磨我们的耳朵了。”
“公约也适用于外星人吗?”皮克冷笑。
奥利维拉轻蔑地望了他一眼。
“我们将继续检查箱子里的物质。”她说道,“另外,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理解此事,这让我费解。利昂,当你在侦察码头的巴丽尔皇后号时,你发现什么了?”
安纳瓦克看着她。
“在他们将我捞出来之前吗?一个蓝色发光体。”
“我问的就是这个。”奥利维拉转向黎说道,“你非得要独自行动,将军,在那里的码头上,你们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体里探查了好几个星期,没有取得什么成果。现在成功一半了。你的手下检查码头里的水样时一定忽视了什么关键。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发光体吗?或水样里的一堆单细胞生物?”
“注意到了。”黎说道,“我们当然对水进行了检查。”
“结果呢?”
“什么也没有。普通的水。”
“那好吧。”奥利维拉叹息道,“你能再将报告送给我一份吗?包括所有的实验室结果。”
“当然。”
“约翰逊博士。”尚卡尔抬起头来,“你认为,这种结合是如何形成的?我是指,是什么将它们溶解了?”
“而且还是同时。”罗斯科维奇惊奇地说道,这是他头一回发言,“这是怎么进行的?有什么目的呢?这些细胞中一定有哪一个必须说,嗨,伙计们,全都到这儿来,我们举办一场晚会。”
“不一定。”范德比特狡黠地说道,“最高级的合作是在人类身体细胞里,对不对?那里也没有谁讲要往哪里走。”
“你是在谈中情局的组织结构吗?”黎微笑道。
“小心点,苏丝黄。”
“嗨!”罗斯科维奇抬起双手,“各位,我只是个潜水艇驾驶员。我想弄明白这件事。人的细胞总是漂漂亮亮地黏在一起,这不一样,我们不是不停地随意溶解。另外有一个中央神经系统,它是整件事的老板。”
“身体细胞的交流是通过化学讯号进行的。”戴拉维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必须将这些细胞想象成大家都同时游向同一方向的鱼群吗?”
“鱼群的行为仅仅表面看来是同时的。”鲁宾解释,“鱼群的行为与压力有关。”
“这我知道,伙计,我只是想……”
“鱼体的侧面有体侧器官。”鲁宾不为所动地教育他,“当一个身体改变姿势时,它就将压力波传给它的邻居,它会自动地转向相同的方向,就这样,直到整个鱼群一起转。”
“我说了,这我知道!”
“没错!”戴拉维的神情一亮,“就是它!”
“什么?”
“压力波。有了它,较大一群的胶状物就能简单地引导整个鱼群。我是说,我们想过,需要什么样的魔力才能让鱼群不再往网子里游,这倒是个解释。”
“让一大群改变方向?”尚卡尔怀疑地说。
“对,她说得对。”灰狼叫道,“她讲得对极了!既然 Yrr 能控制蟹和将数百万只虫子运到大陆架上,它们也能改变鱼群的方向。使用压力波能做到这种事。感觉压力实际上是鱼群拥有的唯一保护。”
“你是指,下面箱里的那些单细胞生物对压力做出反应吗?”
“不是。”安纳瓦克摇摇头,“那样讲太简单了。鱼能产生压力,可是单细胞生物呢?”
“但这结合一定是由什么引起的。”
“等等。”奥利维拉说道,“细胞有着类似的交流形式。比如 Myxococcus xanthus。一种底栖类。它由松散的集体组成。如果个体的单细胞生物找不到足够吃的东西,就发出一种饥饿信号。一开始队伍几乎对此不做反应,但饿死的细胞愈多,信号就愈强烈,直到超过一定的极限。队伍的成员开始聚集。慢慢形成一个复杂的多细胞物质,一个用肉眼就能看到的实体。”
“这信号是什么东西?”安纳瓦克问道。
“那是它们释放的一种物质。”
“是一种气味吗?”
“对。某种程度上是的。”
交谈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皱起眉头,手指交叉,嘬起嘴唇。
“好。”黎说道,“我很感动。这是一大成功。我们现在不应该用交流基本知识来浪费我们的时间。接下来有什么步骤呢?”
“我有个建议。”韦弗说道。
“请讲。”
“利昂在惠斯勒堡时有一个主意,你们还记得吗?海军对海豚大脑的实验。不是由简单的微芯片而是由密集组装在一起的人造神经细胞组成,它们照本宣科地模仿大脑各部分,相互之间通过电子脉冲联络。我在想,如果这种胶状物真是一个单细胞生物的结合体,这些单细胞生物某种程度上就具有脑细胞的功能,或取代它—那它们相互之间就能联络。它们甚至必须联络。否则它们就不能够结合跟变形。也许它们能创造一个人工大脑,包括化学信息物。也许……”她犹豫着,“……它们甚至接收了它们宿主的情感、特征和知识,以这种方式学会控制它。”
“要这样它们必须具有学习能力。”奥利维拉说道,“但单细胞生物怎么学习呢?”
“我和利昂能尝试在计算机里仿真创造一群单细胞生物,赋予它们特征。直到它开始像颗大脑一样运作。”
“一种人工智能吗?”
“在生物学的前提下。”
“这听起来有用。”黎决定道,“你们去做吧。还有什么别的建议?”
“我想办法在史前生命形式里寻找相似的生物来。”鲁宾说。
黎点点头,“你们有什么新消息吗,珊?”
“没有。”克罗夫的声音从一团烟雾里传来,“只要我们得不到回答,我们就致力破译之前的老信号。”
“也许你该给你的 Yrr 寄些比数学题更高档的东西。”皮克说道。
克罗夫盯着他。烟雾散去,她那有着数千条小皱纹的美丽而苍老的脸笑了。“别急,萨洛。”
<h3>底层甲板</h3>
罗斯科维奇在美国海军里过了一辈子,而且不打算改变现状。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做他最擅长的事情,由于他喜欢水下世界,他选择当潜艇驾驶员,并一路当到了指挥官。
但罗斯科维奇也认为,在人类的所有特点当中,好奇最特别。他尽忠职守、热爱祖国,但很不喜欢愚忠的军人行为。有一天他明白了,大多数潜艇驾驶员都是行驶在他们一无所知的世界里,于是他开始去了解,尽管他不是生物学家,这件事传到了海军的科学部门,他们正好在寻找这样的人,他具备的士兵品格与行为举止,及思维上极度的灵活,足能承担科学研究的领导工作。
在决定为格陵兰使命改建独立号后,他受托为这艘船创造最大的潜水条件。独立号被许多人当成最后希望,因此不在乎花钱。罗斯科维奇得到的不只是预算,而是一封特许证。要他购买他找到的和他认为合适的东西,如果可以,要他列出那些买不到、但他想要的东西来。
谁也料不到他会认真考虑载人潜水艇。水下遥控载具是不二选择,像在挪威沿海发现虫子的维克多号那样;或是自动水下载具,不需要线缆连接母船的新产品。这些自动装置大都装配有高分辨率摄影机,有抓臂,甚至有敏感的人造关节。在潜水员受到攻击、被杀死后,谁也不想危害到人命。
罗斯科维奇仔细听了,说:“我们什么时候靠机器最终赢得过一场战争吗?我们可以发射智能飞弹,让无人驾驶的轰炸机飞到敌方上空,但一位飞行员在一架战斗机里做出的决定是机器替代不了的。在执行这场任务的过程中总有些重要时刻,我们必须自己去确认。”
他们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水下遥控载具和自动水下载具,再加上载人潜艇。另外他请求一个海豚中队,满意地得知 MK-6 和 MK-7 已经安排就绪了。当他听说将由谁来负责这些中队时,就更高兴了。
杰克·欧班侬。
罗斯科维奇并不认识欧班侬本人。但他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有人认为,他是中队曾有过最优秀的训练员。后来他坚决地离开了海军。罗斯科维奇非常清楚,欧班侬所谓的心脏衰竭是怎么回事。因此,听到此人又上船了,他就更为惊讶了。
他的上司们试图劝他放弃载人潜艇,他坚持这个决定,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我们需要它们。”直到他们最终首肯。
然后他再给他们一个意外。
海军部或许认为,他会在那艘庞大的航空母舰船尾塞满大名鼎鼎的潜水艇,像俄罗斯的米尔型潜艇,日本的深海型或法国的鹦鹉螺型。全世界只有几艘船能下潜超过 3000 米,它们都名列其中。但罗斯科维奇认为这种船对他不会有多大用处,用深海型虽然能下达 6500 米的深度,但它只能透过灌满和排空平衡箱来控制它的垂直运动,像米尔型和鹦鹉螺型一样。罗斯科维奇考虑的不是传统的深海考察,他规划的是战争和一个无形的敌人,他想象使用热气球进行一场空战是什么情形。大多数深海潜水艇都太笨重了。他所需要的是深海直升机,战斗直升机。
不久后,他找到一家企业的产品符合他的理想。加州瑞奇蒙区的霍克海技术公司,不仅在业界拥有毋庸置疑的声誉,而且还经常参与好莱坞产品的制作,为那些想象创造一个坚实的基础。葛林·霍克,著名的工程师和发明家,在 90 年代中期创办了这家公司,以实现飞行的梦想——在水下。
罗斯科维奇将订单和一笔丰厚的钱摆在桌上,条件是设计师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钱发挥了作用。
当那些科学家们十点半踏上底层甲板的码头,人人裹着一身保暖只露出脸来的橡胶潜水衣时,罗斯科维奇很高兴能向这些聪明人讲点新鲜的东西。士兵和船上员工已经在诺福克受训。他们大都是经验丰富的海军老兵。但罗斯科维奇下定决心要让这些科学家们也掌握驾驶和战斗技术。他知道,这种远征中也许会发生一位平民到最后将扮演关键性角色的事情。
他指示布朗宁将四艘潜水艇中的一艘从天花板上放下来,深飞一号缓慢落下。这艘艇的下方看来像一辆没有轮胎的超大型法拉利,配备有四根细长的管子。他等它到达眼睛的高度,甲板的地板上方 4 米,刚好在水池上方。从这个角度看,它也不大像一艘传统潜艇。矮而扁,近乎正方形,后侧有四只驱动和控制喷口,两管镶有玻璃的圆筒斜升出表面,透明圆顶下伸出多节抓臂,两侧的短翼引人注目,让人想到一艘宇宙飞船。
“你们认为它看上去像架飞机。”罗斯科维奇说道,“没错。与飞机同样灵活。机翼具有同样的功能,只存在很小的区别:方向相反。机翼在飞行时形成浮力。相反的,深飞的翼生成一股向下的吸力。操作机械也是对航空飞行的模仿。你不是像块石头一样下沉,而是以高达 60 度的倾斜度移动,飞出优雅的曲线,飞、升、降,呼,呼!”他用扁平的手掌展示,指着艇壳,“和飞机的主要区别是,人不是坐着,而是躺着。这样,边缘尺寸三乘六米,我们还有 1.4 米的高度。”
“它能下潜多深?”韦弗问道。
“想多深就多深。它可以直线飞往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用不到一个半小时。这宝贝的设计速度是 12 节。外壳是陶瓷做的,圆顶是丙烯酸酯做的,外层涂钛,完全适合下潜。你能四面观看,这也就表示,可以随时逃跑或开火。”
他指指下侧,“我们的深飞安装了四颗鱼雷。其中两颗爆炸力有限,能让一只鲸鱼受重伤,甚至杀死它。另两颗则撕出较大的洞,可以炸毁金属和石头,能轰炸一大群。但请你们把鱼雷留给驾驶员来控制,除非他死了或失去知觉,而你们别无选择的时候。”
罗斯科维奇拍拍双掌。“好了。现在你们可以抢当第一个试飞者。哎呀,你们可能还想知道:燃料足够潜行八小时。如果你们被困在什么地方,生命维持系统能供应 96 小时的氧气。不过别怕:在那之前,上帝自己的军队,海军,早就将你救出来了。谁想先试?”
“没有水吗?”尚卡尔问道,怀疑地望着下面。
罗斯科维奇笑笑。“你认为 15000 吨够吗?”
“我,呃……我想够了。”
“好。我们替甲板放水。”
<h3>作战情报中心</h3>
只要科学家们待在罗斯科维奇的王国里,克罗夫和尚卡尔的位置就由两名无线电操作员接替。他们在打发时间,只不过是闭上嘴巴张开耳朵地打发时间,因为他们可以全然仰赖计算机,不管深海传来什么,都会被复杂的电子系统捕获,预先分类,初步分析,做出评论,透过卫星发回独立号。虽然克罗夫的信息是从舰上发出的,独立号也在倾听,但只是许多倾听站之一。Yrr 可能的回答会传进所有的大西洋水下声呐。根据空间分配和到达时间的交错,计算机会计算出信号发出点,传送给作战情报中心。
这两个人对科技的力量深信不疑,他们开始讨论起音乐来。很快地就专注于白人嘻哈乐手的评论激辩起来,再也没有望一眼屏幕,直到其中一位伸手拿起咖啡时,偶然转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停住了。“啊,那是什么?”
两台屏幕上有彩色频率线在跳动。
另一位睁大眼睛。“出现多久了?”
“不知道。”那位报务员盯着那些线条,“我们一定收到了陆地上传来的什么消息。他们为什么没有报告?他们一定也接收到了。”
“这是克罗夫发出的频率吗?”
“不清楚她发出的是什么。什么也听不到。一定是超音波或超低频波范围里的什么东西。”
另一位思考着。“好吧。下一具水下声呐在纽芬兰沿海。声音传播需要时间。如果其他的还没有接收到,我们最先接收到。这表示……”
他的搭档望着他。“它来自这里。”
<h3>深 飞</h3>
当舷外的平衡箱进水时,液压系统的声音很大。海水涌进,独立号的尾部缓慢下沉。
“我们可以开闸放水进来。”为了盖过杂音,罗斯科维奇提高声音解释道,“那样的话就必须同时打开所有的进水管。基于安全理由,我们会避免这么做。相反地,我们采用一个专用抽水系统。一个独立循环管道将水抽进甲板内,水经过多次过滤,和闸一样,水池里也安装有高感度的传感器,会告知我们,是否可以在大浴缸里无忧无虑地戏水。”
“我们要在甲板上测试这些船吗?”约翰逊叫道。
“不,我们出去。”
在海豚报告了虎鲸的撤退之后,罗斯科维奇坚信可以冒险进行几次真正的下潜了。
“我的天哪。”鲁宾着了魔似地盯着水池里,水池里翻着的白沫越来越满。“这就好像我们在下沉。”
罗斯科维奇冷笑地望着他。“你想错了。我已经随一艘战舰一起下沉过。请相信我,那是两码事!”
巨舰的尾部一米一米地下沉。独立号太大了,让人没法真正感觉到倾斜。倾斜度非常细微,只有水平仪检测得出来,但效果却很惊人。水位愈涨愈高,最后漫出码头边缘。几分钟内甲板就变成了一座水深四米的游泳池。海豚馆也在水下,这样整个水池都可以供那些动物使用。橡皮艇被缆绳系得牢牢地漂在人造水池上。深飞一号在波浪上轻晃。
布朗宁从天花板上放下另一艘潜水艇。她站在操纵台旁,移动一根操作杆。她通过轨道依次将船只移向码头边缘,打开筒盖。它们像喷射飞机的圆盖一样打开来。“每个密闭舱都可以单独打开和关闭。”她解释道。“进去很简单。尽管如此,不习惯的还是会弄湿脚的。抽水过程中水池里的水被加热,现在温度是能够忍受的十五度,这不会令人想要丢掉潜水衣。万一你们因为某种原因被抛在公海上,身边没有潜水衣没有潜水艇,就会很快死去。格陵兰海的水温最多两度。”
“还有问题吗?”罗斯科维奇分组,每组都有一位飞行员和一名科学家。“那就出发吧。我们待在母舰附近。我们谙水性的海豚中队朋友们虽然认为我们不必担心,但情况也可能发生变化。利昂,跟我走。我们乘深飞一号。”
他跳上艇。艇身剧烈摇晃。安纳瓦克跟着他,失去平衡,头朝下栽在水里。冰冷袭上他的脸,让他透不过气来。他轻咳着浮上水面,引来一阵轰笑。
“我指的正是这个。”布朗宁冷淡地说。
安纳瓦克爬到艇身上,趴着钻进舱内。令他吃惊的是舱里舒适而宽敞。不是完全水平地躺着,而是微抬着,身体姿势更像半空中的滑雪运动员。他面前有个一览无遗的仪表板。罗斯科维奇启动系统,盖子无声地关闭。
“这不同于丽兹酒店里的套房,利昂。”上校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到安纳瓦克的耳朵。他转过头,身旁一米处,罗斯科维奇正从他的玻璃圆顶里微笑着望过来。
“你看到面前的操纵杆了吗?我说过这是一架飞机,操纵也像飞机。你必须学会如何驾驶一架飞机升降转弯,也就是向各个方向滑翔。另外,下侧有四个喷射器能生成足够的推力,使深飞漂浮一阵子。第一圈我来飞,然后你来飞,我会告诉你做错了什么。”
他们突然向前翻倒,水淹过丙烯酸圆顶,他们小角度地向下,艇首和艇身的探照灯亮起来。安纳瓦克看到甲板的地板在他身下离去,然后他们就来到闸的上方,玻璃门打开,他望进一个几米深被灯光照亮的网关,它的底部是黑色的钢板。深飞徐徐沉进闸室,玻璃门在他们上方关上。一股不安的感觉向他袭来。
“别怕。”罗斯科维奇说道,“出去比进来快。”
钢门咕隆隆移动。巨大的钢板分开来,露出黑洞洞的洋底。深飞从独立号掉进陌生之中。
罗斯科维奇加速,拐弯。艇身侧过来。安纳瓦克被吸引住了。他操纵过传统的小潜水艇,都是为较上层水位设计的。这艘完全不一样。深飞表现得确实像一架飞机,而且快!坐在一辆汽车里,时速二十公里会显得慢,但对于一架水下飞机,深飞飞出了惊人的速度。他入迷地看着他们从独立号的舰身下钻出,看到汹涌的水面。罗斯科维奇将潜水艇的头部降得更低了。他又拐一个弯,飞往母舰舰尾,在那儿潜了下去。巨大的桨叶在他们的头顶飞走了。
“感人吗?”罗斯科维奇问道。
“嗯。”安纳瓦克声音不踏实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害怕。我们大家都害怕。但底层甲板上太窄,无法练习。深度太小。我们可不想让这些宝贝马上就变成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