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加拿大,惠斯勒堡</h3>
人总能适应变化的,至少他可以。失去家园令他痛苦万分,不过还能忍受。他婚姻的终点是迁往特隆赫姆的起点,不断换新的恋爱关系,原则上,任何关系不会带给他麻烦和牵绊,几乎没有什么事真正地对他造成伤害。凡不符合约翰逊美学品味的东西,或是不和谐的事物,都被扫进垃圾堆。他与别人分享表面的东西,只将深处的位置留给自己。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现在才大清早,令人不悦的记忆从过去的时空里浮现出来。他出于偶然,睁开了左眼,用一只眼睛的视角打量这个世界,回想着生活当中那些被变化所击溃的人。
他的妻子。
人们总以为他们掌握着自己的人生。他离开她之后,她才被迫发现什么都不属于她,对人生的掌握纯粹是假象。她争辩、恳求、哭叫、表示理解、耐心倾听、请求关心,用尽一切办法,到头来,被抛弃、被剥夺、从共同的生活中被赶了出去,像是被赶出一列行驶的火车。她筋疲力尽,不再相信努力能有所改变。生命是一场赌博,而她是输家。
她说,如果你不再爱我,那你为什么不能至少假装爱我?
这样你会好过点吗?他问道。
她的回答是:不会。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会好过点。
当你发现自己不再爱了,该自责吗?情感超越了个人的无辜和罪过,情感只是人对于周遭环境的化学反应,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但脑内啡胜过任何的浪漫。那么错在哪里?错在不该给承诺吗?
约翰逊张开另一只眼睛。
对他而言,变化是人生的特效药,但对她而言,变化只是逃避人生。他安身特隆赫姆的这几年间,朋友告诉他,她终于走出阴霾,站稳了脚步。她重新开始为自己而活。最后听说,她的生命里有了新的男人。之后他们通过几次电话,没有相互吼叫或提出要求。痛苦自行消失了,沉重的罪恶感终于离开了。
但它又回来了,化为蒂娜·伦德美丽白皙的脸庞迫害他。抉择总是在他的人生岔路上不断重演。他们在湖边应该上床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她会和他一起飞往设得兰群岛。同样的,一切也可能被毁掉,那么她将再也听不进他的任何建议,譬如,那个前往斯韦格松诺兹的建议。这样一来,她今天可能还活着。
他一再对自己说,这样想是错误的。但他依然一再地这么想。
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他将窗帘打开,他总是这么做。拉起窗帘的卧室像是墓穴。他考虑是不是该起床吃早餐了,但他根本不想动。伦德的死让他充满悲伤。他并不是爱上了伦德,但某种程度上他还是爱过她,她无法安定下来,她对自由的渴望吸引了彼此,但也拆散了彼此。因为将自由和自由拴在一起,本身就是矛盾的。也许他们两个都太胆小了。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有一天也会死去,他想道。自从伦德丧生以来,他就经常想到死亡。他从未感觉自己老过。现在,他感觉命运好像在他身上压了一个印戳,一个保存期限。他五十六岁,身体出奇地好,一直躲过了意外事故和疾病死亡案例的愚蠢统计。他甚至从一场汹涌而来的海啸中活了下来。但他时日将尽是毫无疑问的。他人生的大半部分已经埋藏在过去。他突然问自己,他是否真正地活过。
这一生有两个女人信赖过他,一个曾经死过,另一个永远死去。两个女人他都无力守护。
但卡伦·韦弗活着。她让他想到伦德。没有那么急躁、谨慎、寡欢,但同样坚强、没耐性。
在她逃过那次巨浪之后,他将他的理论告诉了她,她也将卢卡斯·鲍尔的工作告诉了他。最后他飞回挪威,去进行失去家园者登记,但挪威科技大学的建筑还在,人家分派给他大堆工作。但他还没来得及重返湖边,加拿大来的电话就找上他。他建议让韦弗一起加入小组里,因为她对鲍尔的工作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能够将它继续研究下去。不过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没有直升机她就不可能活下来。这么说来是他救了她。韦弗救赎了他在伦德那里的失败,他决定要证明他是值得的,他要守护着她,因此最好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过去的回忆在阳光下变得苍白。他起身淋浴,于六点半出现在早餐吧台,发现他不是唯一早起的人。士兵和情报人员在宽敞的餐厅里喝着咖啡,吃水果和麦片,低声交谈。约翰逊装了满满一碟奶油炒蛋和培根,寻找一张认识的脸孔。他很想跟波尔曼一起用早餐,但没找到人。相反,他看到总司令朱迪斯·黎独自坐在一张双人桌旁。她翻着一本档案,不时从碗里拿起一片水果,看都不看就塞进嘴里。
约翰逊端详着她。不知为什么黎吸引了他。他推估她的外表要小于她实际的年龄。稍微化妆,穿上相称的衣服,她会成为每场派对的焦点。他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跟她上床,不过最好是什么也别做,黎看上去不像是会接受别人主动的人。另外,跟美军总司令谈恋爱,这有点想太多了。
黎抬起头,“早安,约翰逊博士。”她叫道,“睡得好吗?”
“睡得跟婴儿一样好。”他走到她的桌旁,“怎么回事,一个人用早餐?高处不胜寒?”
“不,我在思考问题。”她微笑着,用水蓝的眼睛盯着他,“坐下来陪我吧,博士。我喜欢有想法的人。”
约翰逊坐下来。“你怎么会觉得我有想法?”
“显而易见。”黎放下手里的资料,“要咖啡吗?”
“好的。”
“你昨天在说明会上表现出来的。在场的科学家们至今没有谁关注过自己本行以外的东西。尚卡尔专心于他无法归类的深海声波;安纳瓦克琢磨着他的鲸鱼怎么了,虽然他比其他人看得更全面;波尔曼看到另一场甲烷灾难的可能,试图避免第二次崩移。诸如此类的。”
“那样的科学家可是一大堆。”
“但他们当中没有谁创造出一种理论,足以说明这一切之间的关联。”
“这我们现在知道了。”约翰逊冷静地说道,“是阿拉伯的恐怖分子。”
“你也这么相信吗?”
“不。”
“那你相信什么呢?”
“我相信,我还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告诉你。”
“你不是很肯定?”
“八九不离十,”约翰逊啜饮一口咖啡,“但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你的范德比特先生认定是恐怖分子。在我讲出我的猜测之前,我需要支持。”
“谁能够支持你呢?”黎问道。
约翰逊放下咖啡杯。“你,将军。”
黎看来并不吃惊。她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如果你想说服我,那也许我该知道那是什么。”
“是的。”约翰逊淡淡一笑,“在适当的时间。”
黎将档案夹推给他。约翰逊看到里面有多张传真。“这也许会加速你的决定,博士。这是今早五点收到的。我们还不知道情况,谁也没把握说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宣布纽约和周围地区进入紧急状态。皮克已经在那里指挥一切。”
约翰逊盯着档案夹,沉浸在另一场海浪的画面中。“为什么?”
“如果沿着长岛海岸有数十亿的白色螃蟹从海里爬上来,你怎么看?”
“我会说,它们在进行一次员工训练。”
“好主意。哪家企业的员工?”
“这些蟹怎么了?”约翰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问道,“它们要干什么?”
“我们还不肯定。但我猜测,它们要做的事情类似于欧洲的布列塔尼龙虾。它们带来一场瘟疫。这符合你的理论吗,博士?”
约翰逊思考着,然后说道:“附近哪里有生物性危害实验室,可以在里面检查这些动物?”
“我们在纳奈莫中心修建了一座。蟹的样本正在送来这里的路上。”
“活体样本吗?”
“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活着。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它们被捕住时是活的。为此很多人中毒身亡,这种毒似乎比欧洲藻类的毒素作用快。”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我飞过去一趟。”他说道。
“去纳奈莫吗?”黎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呢?”
“请给我二十四小时。”
黎嘬起嘴唇,考虑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她说道,“一分钟也不能多。”
<h3>温哥华岛,纳奈莫</h3>
安纳瓦克与费尼克、福特和奥利维拉一起坐在研究所的大放映室里。投影机投影出鲸脑的三维模型。奥利维拉将它存入计算机,标出她们发现胶状物的位置,再绕着大脑旋转,用一把虚拟的刀刃纵向切片。她们已经进行过三次模拟。第四次呈现出胶状物如何侵入大脑中央的脑回。
“理论如下,”安纳瓦克眼望奥利维拉说道,“假设你是一只蟑螂……”
“谢谢,利昂。”奥利维拉扬起眉,这使她的脸拉得更长了,“你真会恭维女人。”
“一只没有智慧和创造力的蟑螂。”
“继续说下去吧。”
费尼克笑了,搓搓鼻梁。
“控制你的只有反射作用。”安纳瓦克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对于一名神经生理学家来说,控制你易如反掌。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控制你的反射,在需要时引发它。关键是按对你身上的按钮。”
“不是有实验曾切下一只蟑螂的头,再给它装上另一只的头吗?”福特问道,“我记得它还能行走。”
“很接近了。他们切下一只蟑螂的头,切下另一只的腿。然后他们将身体的中央神经系统连接一起。有头的蟑螂负责控制行走机器,好像它的头没有换过一样。这正是我想说的。简单的生物,简单的过程。在另一个例子里他们用老鼠进行类似试验。为一只老鼠移植另一颗头。它存活得惊人地长,我记得有几小时甚至几天,两颗头似乎都运转正常,不过老鼠无法协调动作,能行走,但显然不能控制方向,通常走几步就跌倒了。”
“恶心。”奥利维拉嘀咕道。
“也就是说,技术上每种生物都能控制。只不过,愈是复杂,难度就愈大。想象一下你要控制的生物体有知觉、智能、创造力和自我意识,要将你的意志强加于它是非常困难的。好了,你会怎么做?”
“我设法破坏它的意志,将它的意志重新降为一只蟑螂。这对男人有效,只要掀起裙子来就好。”
“对。”安纳瓦克笑道,“因为人和蟑螂的差异不大。”
“有些人是这样。”奥利维拉议论道。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们虽然对人类的自由意志感到骄傲,但你只要开启某些足以妨碍自由意志的开关。譬如,按疼痛中心。”
“这意味着,那个研制出胶状物来的人对鲸鱼大脑的结构一定了如指掌。”费尼克说道,“我想,你是以此为出发点的?这东西刺激神经中心。”
“对。”
“但要这样做就必须知道是哪些神经。”
“这是有办法查出来的。”奥利维拉对费尼克说道,“你想想约翰·利里的工作吧。”
“很好,苏!”安纳瓦克点点头。“利里是率先将电极移植到动物大脑里,刺激疼痛和快感区的人。他证明了控制大脑各区,能诱发动物的快乐和舒适或疼痛、愤怒和害怕。而说到复杂性和智慧,猴子跟鲸鱼和海豚最接近,通过电极刺激不同的感觉作为惩罚和奖赏,就能完全控制它们—他早在 60 年代就已经做到了!”
“尽管如此,费尼克说得对。”福特说道,“当你将猴子放在手术台上任意摆布时,注入胶状物必须穿过耳朵或颌骨,如此一来,外形定会发生变化。即使你在一条鲸鱼的头颅里发现这种东西——你怎么能肯定,它如愿地分布在正确的……按钮上?”
安纳瓦克耸耸肩。他坚信鲸鱼大脑里的那种物质绝对就是这么做的,但他当然完全不清楚它如何做到。“也许你根本不必按那么多的按钮。”一会儿后他回答道,“也许,只要……”
“奥利维拉博士吗?”一位实验室助手探头进来。“很抱歉打扰你,但隔离实验室找你过去。立刻。”
奥利维拉望着其他人。“几星期前我们还什么事都没有。”她摇着头说道,“当时我们可以舒适地坐在一起,现在让人觉得是在 007 电影里。警戒!警戒!请奥利维拉博士前去隔离实验室!呸!”她站起来拍拍手。“那好—走吧,宝贝。有人愿意陪我吗?反正我不在你们也不会有进展。”
<h3>生物性危害隔离实验室</h3>
那些蟹运抵不久,约翰逊的直升机就降落在研究所旁。一位助手带他坐电梯到地下二楼,出电梯后顺着荒凉的走道往前走。助手打开一道沉重的门,走进一个满是屏幕的房间。只有钢门上的警告标示指出那后面潜伏着死神。约翰逊认出了罗什、安纳瓦克和福特,他们低声交谈着。奥利维拉和费尼克在跟鲁宾和范德比特讲话。当鲁宾望见约翰逊时,他走过来向他握手。“一刻也停不下来,是不是?”他笑着说道。
“是啊。”约翰逊转过身来。
“我们直到现在都没什么机会交流。”鲁宾说道,“你一定得告诉我有关那些虫子的事。我说,我们在这种场合下认识,这真是可怕,不过一切还蛮刺激的……你听到最新消息没有?”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鲁宾指指钢门。“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不久前这里还是仓库,虽然是军队在最短的时间内建起的一座隔离实验室,但不用担心,各方面的安全水平均符合第四级标准。我们可以毫无风险地检查那些动物。”
第四级是实验室的最高安全级别。
“你会一起进来吗?”约翰逊问道。
“我和奥利维拉教授。”
“我以为,罗什是甲壳动物的专家。”
“这里每个人都是各方面的专家。”范德比特和奥利维拉加入谈话。那位中情局官员身上有股汗味。他亲热地拍拍约翰逊的肩,“我们挑选这群极其聪明的诸葛亮,是要让各方面的专业知识结合成一块总汇比萨。另外黎不知怎么地迷恋上你。我敢打赌,为了搞懂你在想什么,她会日夜陪伴着你。”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对她有意思啊?”
约翰逊报以冷冷的微笑,“你为什么不问她呢?”
“我已经问过她了。”范德比特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我替你担心,你必须明白,她确实只对你的头脑感兴趣。她认为你知道一些事情。”
“是吗?知道什么呢?”
“请你告诉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
范德比特轻蔑地盯着他。“没有成熟的理论?”
“我觉得你的理论够成熟了。”
“只要没有更好的出现,它就是成熟的。你马上就要进去了,博士,请你想着某种我们称作海湾战争症候群的东西。1991 年美军在科威特损失很小,但后来在那里作战的士兵有近四分之一患上神秘疾病。事后他们显示出像红潮毒藻所引发的轻微症状—记忆丧失、注意力不集中、脏器受到伤害。我们推测,这些人接触到某种化学物质,伊拉克的弹药库爆炸时,他们就在附近。当时我们猜是沙林,不过或许伊拉克人使用了某种生物病原体。半个伊斯兰世界都拥有病原体。通过基因改造将无害的细菌或病毒变成杀手,这不成问题。”
“你认为,我们要对付的就是它们?”
“你最好跟黎阿姨开诚布公。”范德比特挤挤眼睛,“私下说说,她有点疯。懂吗?不要惹到疯子。”
“我不觉得她哪里疯。”
“这是你的问题。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我的问题是,我们知道得仍然太少。”奥利维拉说道,指指门,“进去干活吧。罗什也一起进来。”
“那我呢?你们不需要保镖吗?”范德比特冷笑道,“我很乐意加入。”
“谢谢,杰克。”她打量着他,“可惜符合你尺寸的隔离衣目前缺货。”
他们四人一起穿过钢门走进三个闸室中的第一个。这个系统设计使得闸门可以相互拴死。天花板装有一台摄影机。一堵墙上挂着四套亮黄色的隔离衣,配有透明头罩、手套和黑胶鞋。
“你们都熟悉如何在一间隔离实验室里工作吗?”奥利维拉问道。
罗什和鲁宾点点头。
“理论上熟悉。”约翰逊承认道。
“那好,正常情况下我们必须培训你,但没有时间了。这套隔离衣能保障你性命三分之一。你不必担心它,它由 PVC 焊接而成。另外三分之二是小心谨慎和集中注意力。我来帮你穿上。”
那东西很笨重。约翰逊钻进一种马甲,目的是要让输入的空气在隔离衣里均匀分布。他难受地穿上黄色外套,并顺从地听着奥利维拉的解释:“穿好之后,你会接上一根管子,将空气灌入你的隔离衣。这空气经过排湿、调温,在负压状态下通过活性炭滤网,它能阻止外漏意外时的空气流入。多余的则从一只阀排出去。你可以自己调节入气阀,但没有这个必要—全明白了吗?感觉如何?”
约翰逊低头看着自己。“像个米其林宝宝。”
奥利维拉笑了。他们走进第一道闸门。约翰逊听到奥利维拉还在低声讲话,注意到他们现在是通过无线电联系:“实验室里是负 50 巴的低压,里面不会出现霉菌。断电时我们还有备用发电机,几乎不会有问题。地板是涂漆水泥,窗户使用防弹玻璃。实验室里的所有空气都经过高科技滤网消毒过。这里没有下水道,废水马上在大楼里消毒。我们不是用无线电就是通过传真和计算机与外面联系。所有的冷冻柜空气调节器都装有警报系统,警报系统同时连接了控制室、病毒室和出入管制。每个角落都有摄影机监视。”
“这样说吧,”范德比特的声音在喇叭里解释,“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位倒下死去,就会给孩子们留下一卷漂亮的家庭电影做纪念。”
约翰逊看到奥利维拉在翻白眼。他们先后穿过三道闸门,走进实验室,穿着隔离衣就像是要登陆火星。那房间约有 30 平方米大,布置得像饭店厨房,有冷藏箱、冷冻柜和白色壁橱。汽油桶大小的钢桶沿墙摆放,里面装有用液态氮保存的病毒和其他生物。工作台提供足够的位置,所有设施边缘都是圆的,以免不小心刮破隔离衣。奥利维拉指着三个警报系统用的红色按钮。她带他们去工作台,打开一个盆状容器。
里面盛满白色小蟹。它们浮在 30 厘米深的水里,看起来相当呆滞。“妈的!”鲁宾脱口说道。
奥利维拉拿起一把金属镊子,依次碰碰那些动物,但动也不动。“我想,它们死了。”
“真不幸。”鲁宾摇摇头,“非常不幸。不是说我们会得到活的吗?”
“据黎说,它们上路时是活的。”约翰逊说道。他俯下身,仔细地逐一观察那些蟹。然后他戳奥利维拉的手臂。“上面左边第二只的腿刚刚抽动了一下。”
奥利维拉将那只蟹弄到工作台上。它安静不动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快速跑向桌边。奥利维拉将它抓回来后,它又开始逃跑,来来回回好几次,然后将那只动物放回盆里。“有什么想法?”奥利维拉问道。
“我得检视一下体内。”罗什说道。
鲁宾耸耸肩。“似乎表现正常,但我还从没见过这品种。你也许见过,约翰逊博士?”
“没有。”约翰逊想了想,“它表现不正常。正常情况下,它会将那镊子当成敌人而张开螯,做出威胁的姿势。我认为运动机能正常,但感觉器官不正常。它让我觉得像是……”
“好像有人给它上了发条。”奥利维拉说道,“像玩具似的。”
“对。像某种机械。它跑起来像只蟹,但它表现得不像一只蟹。”
“你能确定是哪一种吗?”
“我不是分类学家。我可以告诉你们它让我想到什么,但你们不要全盘信任我讲的。”
“尽管讲吧。”
“有两个明显的特征。”约翰逊拿起镊子,先后碰了碰几只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第一,这些动物是白色,也就是无色。颜色从不是用来装饰的,颜色始终有作用。我们熟悉的大多数无色动物,之所以没有颜色,是因为它们活在不会被看见的地方。第二个特点是根本没有眼睛。”
“意思是,它们要么来自洞穴,不然就是来自深海?”罗什说道。
“对。有些动物生活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它们的眼睛退化得很严重,但器官还是会在,还能留下从前的一些特征。相反地这些蟹……好吧,我不想太早下结论,它们让我感觉好像从未有过眼睛。如果这是对的,它们就不只是栖居在漆黑的世界,而是在那里演化的。我只知道一种符合这些情况的蟹类。”
“火山口蟹。”鲁宾点点头。
“那它们来自哪里呢?”罗什问道。
“来自深海热泉,”鲁宾说道,“海底火山热液喷口形成的生命绿洲。”
罗什皱起额头,“那样说来,它们在陆地上应该是不可能存活的。”
“问题在于,存活下来的是什么东西。”约翰逊说道。
奥利维拉从盆里捞起一只死蟹,将它仰面放到工作台上。她先后从托盘里取出一整套让人联想到吃龙虾的工具,再用一把电池驱动的微型圆锯从甲壳的侧面开始锯,体内立刻喷出一种透明的东西。奥利维拉不为所动地继续锯开甲壳,拎起连着腿的下半身,放到一旁。
他们盯着那具被锯开的动物体内。
“这不是蟹。”约翰逊说道。
“不是。”罗什说道。他指指那一团团半流质胶状物,它占了甲壳里的大半空间。“这跟我们在龙虾体内发现的鬼东西一样。”
奥利维拉开始用勺子将胶状物装进容器里。“你们看,”她说道,“从头部后面看起来像真蟹,但你们看到背部的纤维状分叉了吗?这是神经系统。这动物的感官都还在,但是少了使用它们的东西。”
“有的,”鲁宾说道,“它们有胶状物。”
“好吧,它无论如何不是完整意义上的蟹。”罗什俯身在沾有无色黏液的壳上方,“更像是一具发条蟹。能运转,但没有生命。”
“这解释了它们为什么表现得不像蟹,除非我们能证明体内这东西是一种新型的蟹肉。”
“绝对不可能。”罗什说道,“这是一种外来组织。”
“那么,就是这种外来组织让这些动物爬到陆地上。”约翰逊解释,“我们可以想想,是不是它钻进已死的动物体内,让它们复活……”
“或者这些蟹是这样被养出来的。”奥利维拉补充。
出现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最后罗什打破沉默说:“不管它们为什么在这里,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我们现在脱下隔离衣,很快就会挂掉。我猜,我们会发现这些畜生体内充满毒藻,或者某种更严重的东西。无论如何,这个实验室里的空气被污染了。”
约翰逊想起范德比特讲过的某种东西。生物武器。他说得对,完全正确,只不过事实跟他想的南辕北辙。
<h3>韦 弗</h3>
韦弗很兴奋。她只需要输入密码,就可以获取一切想象得到的信息,这里的内容平时需要查上几个月。真是太棒了!她坐在她房间的阳台上,连接太空总署的数据库,埋首于美国军方的卫星图。
80 年代初,美国海军开始调查一种令人吃惊的现象。地质卫星,一颗雷达卫星,被发射到靠近极地的运行轨道上。它的任务主要是测量大海的表面,精确到仅有几厘米的误差。人们希望知道,撇开潮汐的变化的话,海平面是否到处都一样高。
地质卫星扫描的结果,超乎所有的期望。
科学家曾预估,即使是在绝对的风平浪静的状态下,海洋也不完全是平的。人们长期以来都以为,全世界海洋的水量是均匀地分布在地球表层,地质卫星图像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想象——地球的外形像颗表面凹凸不平的马铃薯,满是洼地和隆起。比如,印度以南的海平面要比冰岛沿海的低 170 米。在澳洲以北,大海隆起成一座山,超出平均海平面 85 米。海洋水面的高低起伏似乎和海底地貌相似,巨大的海底山脉和海底凹陷处的海平面高度就有好几米的落差。
结论很诱人。熟悉水面的人大致就能知道那海底下是什么样子。
问题出自万有引力的不均匀。一座海底山脉对海水的吸力就比一座海底盆地高。它将周围的水吸近,堆成一个隆起,若海底是山巅,海面也同样隆起;若海底是凹陷的,海面的高度相对就较低。偶尔会有例外,比如,当一座深海平原上方的水高高堆起时,人们会知道那边地层下的岩石有部分密度极重。
这些洼陷和隆起都无法明显得让人从一艘船的甲板上看到。如果没有卫星绘图,没有人会发现。但现在的技术,不仅能绘出海底地形,而且能从表面的情况推测海底的样貌。地质卫星显示,海洋会形成直径达数百公里的巨大漩涡,像一杯被搅动的咖啡,中央旋转形成洼陷,愈向边缘隆起得愈厉害。除了重力变化外,这种涡流也会使海面隆起,涡流又组成更大的漩涡。将地质卫星视角拉远还会发现,整个海洋都在旋转。巨大的环状系统在赤道上方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在赤道以南改变方向,离两极愈近,旋转得愈快。
于是科学家们得以证明海洋动力学的另一个原则:地球自转影响了环流的速度和角度。
墨西哥湾流根本不是真正的洋流,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涡流边缘,一个由无数小涡流组成的巨大环流,以顺时针方向挤向北美洲。由于巨大漩涡中心位于大西洋偏西处,墨西哥湾流就被挤向美洲海岸,在那里堆高、隆起。强烈的风和向着极地的流向加快了涡流的速度,海岸巨大的摩擦力又将它减缓。北大西洋涡流就处于一种稳定的旋转之中,符合角动量的定律:除非受到外力影响,否则旋转运动将守恒不变。
鲍尔所害怕的,就是他观察到的外力影响,但他不敢肯定。海水不再涌入格陵兰海,这让人不安,但证明不了什么。只有从全球测量的数据来判断,才能证明全球性的变化。
1995 年冷战结束后,美军渐渐公开地质卫星绘图。一连串更现代化的卫星取代地质卫星系统。现在摆在卡伦·韦弗面前的是自 90 年代中期以来的全部资料。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比较测量数据,数据细节上存在差异—有可能某颗卫星雷达将一次特别厚的飞溅浪花误认为海浪表面—但大致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愈是深入,她最初的兴奋慢慢转变成深深的不安,最后知道鲍尔的担忧是对的。
他的漂浮监测器只运作了很短时间,短到还无法识别出它们随洋流漂流的位置,就一个个忽然失灵。
鲍尔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回传的信息。她问自己,那位不幸的教授是否明白他的推论多么正确。他全部的知识都压在韦弗的肩头上,让她现在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对其他人没有意义的讯息,足以看到灾难正逐渐形成。
她从头计算一遍,确保自己没出错。又重算了第二遍、第三遍。事情比她担心的还要严重。
<h3>在 线</h3>
约翰逊、奥利维拉、鲁宾和罗什穿着 PVC 隔离衣站在浓度 1.5% 的过氧乙酸里淋浴好几分钟,再将这腐蚀性液体用水冲净,然后用氢氧化钠溶液中和处理,在离开闸室前,蒸汽无情地杀死每个可能的病原体。
尚卡尔小组正在破译那些不明声响。他们将福特拉了过去,不停地播放刮擦声和其他的波谱图。
安纳瓦克和费尼克在一起散步,讨论外界对神经系统影响的可能性。
福斯特出现在波尔曼的房间里,硕大的身体几乎占满了房间,高声喊着:“博士,我们得谈谈!”
然后他向波尔曼讲解他对那些虫子的看法,两人谈得投机,转眼喝光了几大杯啤酒。他们刚刚通过卫星和基尔联系过,那模拟结果明确得令人不安。在网络联机正常之后,基尔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模拟。聚斯尽可能详细地还原挪威大陆边坡上的事件,结果几乎无法产生这样大的一场灾难。那些虫子和细菌肯定造成了严重后果,但拼图里少了一块,一个外因。
“上帝作证,只要我们没查出真正的原因,”福斯特说道,“祂就冲走我们的屁股!”
黎坐在计算机前。她独自待在大套房里,但又无处不去。她观看了隔离实验室里的工作,听到那里的交谈。惠斯勒堡的所有房间都受到监听和录像监视。纳奈莫中心、温哥华大学和水族馆也一样。附近一些私人住宅也装有监听器,还有福特、奥利维拉和费尼克的房间,再加上安纳瓦克住的那艘船和他在温哥华的小公寓,里面统统装有眼睛和耳朵。只有在室外讲的话,在酒吧和餐厅里讲的话,没有被捕捉到。这让黎气恼,但要让她满意的话,必须在科学家体内植入发送器才做得到。
指挥部内部网络的监测功能就更好了。波尔曼和福斯特在线上,卡伦·韦弗也在,那位女记者,这一刻她正在比较墨西哥湾暖流的卫星数据。这非常有趣,就像基尔的模拟一样。网络真是个好东西。黎当然无法知道网络的用户在想什么。但他们在研究什么、调出哪些数据,都被储存下来,能随时追踪。如果范德比特的恐怖分子假设是正确的—黎对此表示怀疑,监听这批队伍里的每个人甚至是合法的。表面看来大家都是清白的。没有人和极端分子或阿拉伯国家有联系,但风险依然存在。即使那位中情局副局长猜错了,偷偷监视这些科学家们也很有用。实时掌握情况总是好的。
她切回纳奈莫,监听约翰逊和奥利维拉,他们正向电梯走去。两人在谈论隔离实验室里的安全措施。奥利维拉议论说,如果没有隔离衣,酸液淋浴后离开时就会是一具清清爽爽、漂白过的骨架,约翰逊对此开了个玩笑。他们哈哈大笑,坐电梯上楼。
约翰逊为什么不向任何人谈他的理论呢?他差点就谈了,在他的房间里跟韦弗交谈时,就在第一次说明会之后。但后来他仅仅是暗示罢了。
黎打了一连串电话,与纽约的皮克谈一会儿,看了看表。范德比特汇报的时间到了。她离开套房,走向惠斯勒堡南端的一个防监听房间。这房间跟白宫内的战情室规格相当。范德比特和两名手下在里面等着她。这位中情局副局长刚搭直升机从纳奈莫飞回来,显得比平时更不安。
“我们可以接通华盛顿吗?”她没有打招呼就问道。
“可以,”范德比特说道,“但不会有什么用……”
“你别搞得这么紧张,杰克。”
“……如果你打算跟总统通话。总统不在华盛顿了。”
<h3>温哥华岛,纳奈莫</h3>
奥利维拉和约翰逊走出电梯后,她在大厅里遇见费尼克和安纳瓦克。“你们刚刚去哪了?”
“我们散步去了。”安纳瓦克对她眨眼睛,“你们在实验室里开心吗?”
“笨蛋。”奥利维拉做个鬼脸,“看起来好像欧洲的麻烦被冲到我们这边来了。蟹里的胶状物确实是我们的老朋友。另外罗什隔离了一个蟹体内携带的病原体。”
“杀人藻?”安纳瓦克问道。
“差不多。”约翰逊说道,“可说是突变的突变。这个新品种比欧洲的毒性要大得多。”
“我们不得不牺牲几只老鼠,”奥利维拉说道,“把它们和一只死蟹关在一起。所有老鼠都在几分钟内就死了。”
费尼克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这种毒会传染吗?”
“不会,如果你高兴的话可以亲我,它不会通过人传染。我们对付的不是病毒,而是细菌入侵。但只要这些毒藻进入水里,就会失去控制,爆炸性地繁殖,即使携带它们的蟹早已死去多时。”
“神风特攻蟹。”安纳瓦克沉思道。
“它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些细菌带到陆地上,就像那些虫子的任务是将细菌带到冰里一样。”约翰逊说道,“然后它们就死去。水母、蚌类,就连这些胶状物,全都不会存活很久,但都达到目的了。”
“目的就是用尽手段打击我们。”
“对,那些鲸鱼也有自杀攻击的特性。”费尼克说道,“进攻通常是求生策略的一部分,就跟逃跑一样。但没有看过这种战略。”
约翰逊微笑了。他的黑眼睛一亮,“这我不敢肯定。一定有谁在非常明确地执行某种求生策略。”
费尼克注视着他,“你讲起话来简直就像范德比特。”
“不,这只是表面现象。范德比特有些地方讲对了,其他方面跟我的观点截然不同。”约翰逊顿了顿,“但我愿意打赌,范德比特讲的话很快就会跟我一模一样。”
<h3>黎</h3>
“这是什么意思?”黎坐下时问道,“总统不在华盛顿的话,人在哪里?”
“他前往内布拉斯加的奥福特空军基地。”范德比特说道,“切萨皮克湾和波塔马克河出现了蟹群。它们显然想溯河而上。我们收到情报,有些蟹群已到了陆地上,但尚未确认。”
“去奥福特是谁下的决定?”
范德比特耸耸肩。“白宫参谋长担心首都或许会遭遇和纽约一样的命运。”他说道,“你是知道总统的。他拼命反对。他恨不得亲自向那些讨厌的畜生宣战,但他最后同意去过健康的乡下生活。”
黎心想,奥福特是战略指挥部所在,控制美国核武器。此据点地处内陆,远离来自海洋的所有威胁,是保护总统的最佳地点。在那里总统可以通过防监听录像电话和国安会通话,行使政府的一切权力。
“这事太草率了。”她加重语气说道,“以后这种事我要立刻知道,杰克。如果什么地方有东西从海里探出头来,我要马上知道。不,我要在它将头从海里伸出来之前就知道。”
“我们办得到。”范德比特说道,“我们可以和当地的海豚建立良好关系……”
“另外,如果有人想将总统送去哪边,请务必告知我。”
范德比特轻佻地一笑,“如果我能提建议的话……”
“我要弄清楚华盛顿的现况,”黎打断他的话,“而且是未来的两小时内。一旦这消息得到证实,我们就疏散受害地区,将华盛顿变成纽约那样的封锁区。”
“我正想这么建议。”范德比特温和地说道。
“那我们看法一致。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向我报告吗?”
“一堆狗屎。”
“这我习惯了。”
“正是。我不想改变你的习惯,因此我努力将所有的坏消息搜集起来。我们就从乔治滩开始,海洋与大气局为了捞些虫子上来研究,在那一带沿海试着将两只机器人放下去。这……呃……成功了。”
黎扬起眉。
“好吧,成功捞到那些动物了。”范德比特说道,一边享受地拖长每个字,“但不是捞到船上。它们一被捕获就出事了,联络中断,我们失去两个机器人。日本也传来类似的消息。他们在本州岛和北海道沿海的某个地方,也因想捞虫子而损失一艘潜水艇。日本人说,它们的数量变多了。整体说来,这件事有了变化,之前只有潜水员被攻击,但未曾有潜水艇、探测设备或机器人受过袭击。”
“我们发现了什么可疑事物吗?”
“没有直接相关的。没有发现敌人的探测设备或潜水艇,但海洋与大气局船只在 700 米深处发现一块延伸数公里大的移动物体。考察队长认为,那八成是浮游生物群,但他不敢保证。”
黎点点头。她想到约翰逊。他没在这里听范德比特的报告,让她感到遗憾。
“第二点,深海电缆又被扯断了,包括 CANTAT-3 和几根 TAT 电缆等跨大西洋的所有重要通信线路。在大西洋里我们还损失了对澳洲主要线路 PACRIM WEST。另外,过去两天内发生的船只事故比任何时候都多,全都发生在交通繁忙地区。在我们所知的近两百条水上要道中,受波及的将近一半,特别是直布罗陀海峡、马六甲海峡和英吉利海峡,巴拿马运河也遭受了一点……好吧,事情是发生了,但我们也许不该对此事评价过高:霍尔木兹海峡有一起碰撞事件,另一起在苏伊士湾,这是……嗯……”
黎看着范德比特。他不像平时那样冷嘲热讽和傲慢,她知道是为什么,“苏伊士湾位于红海苏伊士运河之间。也就是说,阿拉伯世界有两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失陷了。”
“了不起,宝贝。航海业出现了麻烦。顺便说一下,这是新鲜事,重建现场很难,在霍尔木兹海峡看起来像是七艘船撞在一起,因为当中至少有两艘搞不清楚自己驶向哪里。测速仪和水深声呐都故障了。”
每艘船上都有四个至关重要的系统:水深探测声呐、测速仪、雷达和风速表。雷达和风速表在吃水线以上工作,水深探测声呐的小窗口装在龙骨上,测速仪也一样,这是一根装有探测设备的全静压管,测量行驶过程中涌进的水。测速仪向船上的雷达系统报告船的航线和速度,雷达在这基础上计算跟附近船只碰撞的风险,提供避让的航线。一般情况下是盲目地服从这些仪器。盲目,是因为七成的海上航行是在夜里、雾天或深海里进行,在那里望望窗外是没用的。
“有一起事故显然是海底生物堵塞了测速仪。”范德比特说道,“虽然周围船只往来频繁,但测速仪不再显示行程,导致雷达没发出碰撞警告。另一起是水深声呐发疯似的报告水深在减少,虽然他们是航行在深水域,但却据此判断会搁浅,愚蠢地更改航线。两艘船都砰地撞上了别的船,由于天很黑,很快又有几艘赶来凑热闹。别的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玩笑。有人声称观察到鲸鱼在船下游动,游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黎沉思道,“如果长时间有大型物体紧靠在水深声呐下,很容易将它和坚固的海底搞混。”
“另外,船舵和推进器被侵蚀的案例增加了。海底门被堵塞的情形愈来愈多。在印度沿海,在连续数星期的附着物导致了快得不寻常的腐蚀之后,又一艘铁矿船沉没,前货舱在平静的海里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层出不穷。一切都在不断恶化,再加上瘟疫。”
黎交叠着手指沉思。
实在可笑。但仔细想想,船才可笑。皮克说得没错,过气的铁棺材,使用高科技导航,透过一个孔吸进冷却水。在别的地方,蟹钻进高度现代化的大城市里,被碾成糊状,将数吨剧毒藻散布到下水道里。结果他们不得不封锁这座城市,现在或许又要封锁另一座,而美国总统逃进了内陆。
“我们需要更多该死的虫子。”黎说道,“另外,必须对藻类采取行动。”
“你说得太对了。”范德比特故意回答道。
他的手下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黎。范德比特应该是要向她提出建议,但就如同黎痛恨他一样,范德比特也不喜欢黎。他会听任她跑到海里去。
“首先,”她说道,“一旦消息得到证实,我们就疏散华盛顿。第二,我想往受害地区运送饮用水水箱,严格定量。我们排干下水道,用化学武器腐蚀掉那些畜生。”
范德比特哈哈大笑,他的手下也跟着微笑,“排干纽约?下水道?”
她望着他,“对。”
“好主意,而且化学武器同时也会杀死所有纽约人,我们可以出租这座城市。租给中国人好不好?我听说中国人多得不得了。”
“这件事应该怎么做,你会想出办法来的,杰克。我会请求总统召开一次安全委员会全体会议,宣布实施紧急状态。”
“啊!我明白了。”
“所有的海岸都将被封锁,由侦察机负责巡逻。我们派出部队,身穿隔离衣,携带喷火器。从现在起,凡是想爬上陆地的,就将它们变成烧烤。”她站起来,“至于鲸鱼,我们应该停止像受惊吓的孩子一样。我要重新夺回我们船只的航行权。我倒要看看,来点心理战会有什么结果。”
“你打算怎么做呢,朱迪?你要好好劝说那些动物吗?”
“不是。”黎淡淡地一笑,“我要驱逐它们,杰克。好好教训它们或那个背后的驯鲸师。让动物保育去死。从现在起要向它们射击。”
“你想找国际捕鲸委员会的麻烦?”
“不是。我们用声呐炮轰它们,直到它们停止攻击我们。”
<h3>美国,纽约</h3>
一名男子当着他的面倒地而死。皮克在他笨重的隔离衣下淌汗,全身每一寸都被保护着,透过一张防毒面具呼吸,在防弹玻璃后望着一夜之间成为地狱的城市。
坐在他身旁的下士驾驶吉普车缓缓行驶在第一大道上,碰到被军方驱赶在一起的人们,东村有些区段像是人全死光了。他们现在只要未确定这种瘟疫是否会传染,就不能放任何人出去。皮克注意到,许多死者身上都有硬币大的皮肉伤。如果这是袭击纽约的毒藻造成的,那它们不仅散布毒雾,还黏附在受害者身上。理论上毒藻会存在于任何体液里,能在水里生存,能适应不同的温度变化,根据他所知道的,它们飞快繁殖。皮克不是生物学家,但他在想,假如一位病人亲吻别人、散播他的唾液,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紧张地为这座城市和长岛订定检疫条件,对病人和正常人给予同等待遇。起初他们十分乐观。纽约似乎做好了准备。在 1993 年世贸中心首次被袭后,当时的市长成立了一个处理各种紧急情况的特殊机构,紧急事务处。90 年代末举行了这座城市史上最大的灾难演习,仿真一次虚构的化学武器袭击,成果是 600 名警察、消防队员和联邦调查局探员身穿隔离衣“抢救”纽约市民。演习进行得很顺利,参议院慷慨地批准了新器材。紧急事务处发现自己有 1500 万美金的预算,来建设一座具有独立空调的防弹防炸办公室,四十多名高水平的工作人员在里面等待真正的世界末日—他们将它建在世贸中心的 23 层,就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前不久。之后,紧急事务处不得不重新改组。它仍在起步中,几乎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人们死得很快,谁也来不及救助。
吉普车绕过死尸,接近第十四街路口,许多汽车狂按喇叭飞驰而过。人们想逃出城去。他们走不远,到处都被封锁了。到目前为止,军方差不多只控制了布鲁克林和曼哈顿的少数几个区,但是,未经特许,没有人能离开大纽约。
他们继续沿着军事封锁线行驶。数百名士兵像外层空间入侵者一样走在城里,头戴防毒面具,看不到脸,身穿鲜黄色的核生化防护衣,动作笨拙,样子古怪。到处有人被抬上担架、军车和救护车,也有人横尸街头。城里大部分地区无法通行,因为相撞的汽车和被弃汽车堵死了道路。直升机不停的轰鸣声在街道里回响。
皮克的司机颠簸了一段,开了几百米后停在东河岸的林荫大街医疗中心门外,一个临时救护中心就设在那里。皮克快步走去,走道里到处是人,撞见无比害怕的目光后,他走得更快了。有些人将亲人照片递给他,喊叫声淹没了他。他在两名士兵的护卫下通过封锁,走向医院的计算机中心。那里为他提供连接惠斯勒堡的防监听卫星通信线路。几分钟后他打电话给黎,不容她多讲,“我们需要解毒剂,而且要快。”
“纳奈莫正在全力以赴。”黎回答道。
“太慢了。我们守不住纽约。我看了下水道蓝图,请你忘掉抽干这里的想法,还不如排干波塔马克河。”
“你有足够的医疗支持吗?”
“怎么支持啊?我们无法用医药治疗任何人,根本不知道什么会有效。顶多开些增强免疫系统的药,希望病原体死去。”
“你听着,萨洛。”黎说道,“我们会控制住的。我们几乎能百分之百肯定地说,这种毒不会传染。受害者几乎没有传染危险。我们必须彻底将这些畜生赶出下水道,腐蚀、烧光、恳求,什么方法都可以。”
“那你就开始吧。”皮克说道,“不会有什么用的。城市上空的毒雾还是小问题,风会吹开毒物,将它冲淡。但那些毒藻……每个人都需要水,淋浴、洗涤、喝水,照顾金鱼,我哪知道做了些什么。汽车清洗过,救火车开出去用水灭火。这些毒藻分布全城,它们污染了室内的空气,分布在空调系统和通风口。即使再也没有一只蟹来到陆地上,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藻类的繁殖。”
他张口喘气,“我的天,朱迪,美国有 6000 座医院,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做好了应付这种紧急情况的准备!没有哪家医院有能力隔离这么多病人,让医生迅速治疗。贝尔维医院超过负荷,这可是他妈的一座大医院呢!”
黎沉默一秒钟,“好,你知道该怎么做。请将大纽约变成一座超级监狱,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能出来。”
“我们在这里无法帮人们什么,他们都会死去。”
“是的,这很可怕。那你就为别处的人做点好事,请你设法将纽约变成一座孤岛。”
“我该怎么做呀?”皮克绝望地叫道,“东河流进内地。”
“东河我们会想到办法解决的,暂时……”
皮克感觉到了那场爆炸。他脚下的地面颤动,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声波好像一场地震似地掠过整个曼哈顿。“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皮克说道。
“你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请在十分钟后向我报告。”
皮克骂了一句,跑向窗前,但什么也看不到。他对他的手下打个手势,从计算机中心奔回走道,跑向医院后方。从这里能眺望到紧临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东河。
他朝左望向河上游,人们向医院跑来,在大约一公里外、联合国的总部附近,他看到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向空中。起初皮克担心它被炸上了天。后来他发现,那朵云来自很远的市中心。
它是从皇后区城中隧道的入口处升起的,隧道横穿东河,将曼哈顿与河对岸连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