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10 日(1 / 2)

弗兰克·施茨廷 19024 字 2024-02-18

<h3>加拿大,惠斯勒堡</h3>

一条讯息正以每秒 30 万公里的速度离开基尔。埃尔温·聚斯在基尔的吉奥马研究中心,输入笔记本电脑的字句,以数字形式进入网络。被一束激光二极管转换成光学脉冲,通过粗如健壮男子手臂的海底光纤缆线传送。官方名称 TAT 14 的光纤是横跨大西洋的光纤之一,它连接了欧洲和美洲大陆,是世界上功率最高的光纤,光是北大西洋里就有数十根。全世界共数十万公里的光纤构成了信息时代的脊梁。地球被一捆捆光纤缆线包围着,虚拟世界的位和字节以电话、影音、电子邮件等形式实时周游世界。

是光纤创造了地球村,而非卫星。

聚斯的电子邮件自北欧和大不列颠之间向北穿射。在苏格兰北部,TAT 14 向左转,穿过赫布里底陆架时,缆线是大剌剌地蜿蜒在深海海床上的。如今,大陆架和海床不见了,这道来自基尔的讯息仅在法罗群岛下方地带传输不到一百二十分之一秒,便终止于一根破碎的光纤。坚固的金属外壳、橡胶护套和强化金属丝断成两半,震碎了玻璃纤维。消息只能送进百万吨的淤泥和卵石里。

正常情况下,这条讯息会通过光电二极管转成电子邮件,出现在波尔曼的计算机里。但在北欧灾难后的一星期,横跨大西洋的网络几乎彻底瘫痪,电话也只能通过卫星接通,如果还连得上卫星的话。

此刻,波尔曼坐在惠斯勒堡酒店的大厅里,盯着计算机屏幕等候聚斯的数据:虫量的增长曲线,和对各地出现类似侵害时可能状况的预测。一场震惊过后,基尔的科学家们全数投入研究这起事件。

他咒骂着。所谓的小世界再度变得巨大无比。他们宣称今天可以通过卫星接收电子邮件,现在看来,邮件都还困在坏损的电缆中。尽管危机指挥部已尽全力在处理,但因特网还是一再崩溃。他拿起指挥部提供的手机,通过卫星拨往基尔,等候。终于接通了研究所的线路后,他对聚斯说:“什么也没收到。”

聚斯的声音传来,虽然清晰,但对答之间无法同步的短暂延滞还是让波尔曼不耐。卫星电话的信号必须由发射器发到 36000 公里的高空中,再向下传给接收器,使得通话常有间隔和重叠。“我们这里也全都不行。通话状况每小时都在恶化。再也联系不上挪威了,苏格兰像死城一般寂静,而丹麦充其量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罢了。我相信根本没有采取任何应变计划。”

“至少我们在通话。”波尔曼说道。

“我们能通电话,是美国人安排的,你正在享受强权的军事优势。在欧洲——算了吧!每个人都想打电话,每个人都无法得知亲友的现况。流量全部堵塞,几条闲置网络都被危机指挥部和政府部门占领了。”

“那我们能怎么办?”在一筹莫展的停顿之后,波尔曼问道。

“不知道。也许伊莉莎白女王号还在行驶,六周后可以到你那里,派一名信差骑马去海边拿吧。”

波尔曼苦涩地笑笑,然后叹息道,“这样吧。你说我写。”

这时,波尔曼身后有一队穿制服的人马经过酒店大厅朝电梯走去。带队的是位身材高大的黑人,有张埃塞俄比亚人的脸。他佩戴一枚美军少将肩章和写着皮克的名牌。这队人马大多在二楼和三楼便出了电梯,萨洛蒙·皮克少将则继续往上,到九楼顶级的高级套房区。这层楼有 550 间惠斯勒堡酒店最豪华的房间,不过皮克住的是楼下的次高级套房。其实普通的单人房就可以了,他并不重视享受,但酒店经理坚持要将指挥部安排在最好的房间里。他边走边在脑子里将下午预定的活动流程顺一遍。

每道门都敞开着,可以看见被改造成办公室的套房内部。几秒钟后皮克来到一扇大门外,两名士兵向他行礼,皮克摆摆手。其中一人敲了门,等候里面的回答,然后动作利落地开门让少将进去。

“你好吗?”朱迪斯·黎问道。

她叫人从饭店的健身中心搬了一台跑步机进来。皮克知道,黎在跑步机上的时间要比在床上多。她在那里看电视,处理邮件,对着语音识别系统口授备忘录、报告和讲话,打长途电话,聆听报告或是思考。

现在的她也在跑步。黑发平滑光亮,用发箍束着。她跑的速度很快,但呼吸均匀。皮克不断提醒自己,跑步机上的那个女人已经四十八岁了。这位女总司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了十岁。

“谢谢。”皮克说道。“还可以。”

他四下张望。这间套房有一座豪宅那么大,经过精心布置。传统的加拿大风格——许多木材,朴素舒适,敞开的壁炉——和法国的优雅交织在一起。窗前有一架大钢琴,是黎叫人跟跑步机一起搬进来的。左边有道拱门通向一间巨大的卧室。皮克没看到浴室,但听说里面有按摩浴缸和桑拿。

对皮克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东西,是那台摆在设计精巧的客厅里的笨重黑色跑步机。皮克出身平民阶层。他从军不是因为他懂艺术,而是为了离开那条经常只通向监狱的街区。坚韧和勤奋最终让他获得大学毕业证书,为他打开了军官的辉煌前程。他的经历被许多人视作榜样,但丝毫改变不了出身对他的影响。他仍和从前一样,觉得待在帐篷或廉价旅馆里比较舒服。

“我们收到国家海洋与大气局卫星的最新分析,确定浦号机接收到的声讯和 1997 年的不明光谱图相似。”他边说边走过黎的身旁,从大片落地窗望向河谷。太阳照耀在雪松和冷杉林里。景致的确很美,但皮克并不关心风景。他更关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好。”黎神情满意地说道,“很好。”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这是一个线索,但这解释不了什么。”

“你期望什么?海洋会向我们解释为什么吗?”黎按下跑步机的停止键,跳下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组织这一切,将它查明。大家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最后一位刚刚抵达。”

“谁?”

“挪威那位发现虫子的生物学家。我得看看,他叫……”

“西古尔·约翰逊。”黎走进浴室,披了一条毛巾后走出来。“请你快记住这些名字,萨洛。我们在酒店里共有 300 人,其中 75 位是科学家,这些总该记住吧。”

“你是想告诉我,你大脑里有 300 个名字吗?”

“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记住 3000 个。你最好快点适应吧。”

“你在开玩笑。”皮克说道。

“你想试试吗?”

“有何不可?陪约翰逊来的是一位英国女记者,我们希望她能对北极圈的事件做出结论。你也知道她?”

“卡伦·韦弗,”黎说道,擦干头发,“住在伦敦。科学线记者,对海洋学有兴趣。计算机狂。她曾经随一条船到格陵兰海上,那条船后来全体沉没……但愿每次都能拍到像那次沉船那么美的图片就好了。”

“那还用说。”皮克微笑,“每次提起这些照片,范德比特就激动得面红耳赤。”

“我一点也不讶异。中情局不能忍受他们无法解释的东西。他到底现身了没有?”

“他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正在直升机上。”

“哇噢,我们飞机的运载性能总是教我大吃一惊,萨洛。每次不得不从事远距离飞行时,我都会焦躁不安。如果还有什么爆炸性的发现传到惠斯勒堡,别忘了通知我。”

皮克犹豫着。“我们要怎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发誓保守秘密呢?”

“这件事已经讨论过一千次了。”

“我知道讨论过一千次了,一千次还太少。那下面坐了太多不懂守口如瓶的人。他们有家庭和朋友。成群的记者会闯进来发问。”

“那就让他们全加入军队。”黎双手一摊,“这样他们就必须遵守军法。谁泄密就枪毙谁。”

皮克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萨洛。”黎向他眨眨眼睛,“哈啰,不过是个小玩笑。”

“我没心情开玩笑。”皮克回答道,“范德比特很希望这一大群人全受制于军事法规下,但是不可能。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外国人,绝大多数是欧洲人。如果他们不遵守约定,我们也不能怎样。”

“我们就做得好像我们可以怎样就好啦。”

“你想施加压力?行不通的,压力之下更没有人愿意合作。”

“谁谈施压了?我的天,萨洛,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呀。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他们知道保持沉默。况且,他们会基于某种信念相信自己被拘禁了,遵守保密声明,那就更好了。信仰使人强大。”

皮克一脸狐疑。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好。待会儿见。”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露出微笑,这家伙真是不了解人性。皮克是优秀的士兵和杰出的战略家,但却很难区分人和机器的差别。他似乎相信,人身上有个按钮,可确保命令得以执行。美国最优秀的军事学院以残酷的训练著称,训练的结果只有服从,单击按钮就会出现的无条件服从。皮克的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群众心理学可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黎想起杰克·范德比特。他是中央情报局的主要负责人。黎不喜欢他,臭气熏人,总是满身大汗,还有口臭,但工作表现极其出色。最近几个星期,特别是淹没北欧的海啸灾难发生之后,范德比特和他的团队对这些混乱事件都能快速掌握。

她在想,要不要给白宫一通电话。其实并没有多少新消息可以汇报,但总统喜欢跟黎闲聊,因为他欣赏她的聪明。当然她从未对外提起。在美国众多将军当中,黎是为数不多的女性将军之一。此外,她的存在也把指挥官阶层的平均年龄大幅降低了。这些已经足够许多高层军人和政治家怀疑,她因为与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关系密切而拥有特权。

因此,黎极其小心地致力于她的目标。她从不公开露面,从不公开暗示总统有多么仰赖她。她总是会用简单的话语,为他解释复杂的世界。当他难以理解国防部长或安全顾问的意见时,他便来问黎,她马上就能毫无困难地为他解释。黎绝不会公开总统的主意其实都来自于她。每当被人问起,她总是响应“总统相信……”或“总统对此的看法是……”,至于,她是用什么方法将智慧的视野带给白宫的主人、同时也是她的老板,甚至让他形成主张和见解,这没有人感兴趣。

不过,最核心的成员还是知情的。

1991 年,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在海湾战争中发掘了这位具有政治和战术才华的智慧女战略家。当时的黎,已经历了一段惊人的养成教育:首位西点军校毕业的女性,主修自然科学,在海军学校受训,就读陆军总参谋学院和军事学院,并在杜克大学取得政治和历史双博士学位。施瓦茨科普夫将黎置于自己的羽翼下,安排她出席讲座和国际性会议,以便结识大人物。他本人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但还是帮她铺出一条平坦顺遂的道路,让她得以走进军事和政治相结合、权力版图不断重绘的新世界。

强大的靠山为她带来中欧联合陆军部队副司令的角色。黎很快就在欧洲外交界大受欢迎。

教育、训练和天生的才华,终于为她带来数不清的好处。

黎的父亲是美国人,出身于颇具声望的将军家族,他因健康原因被迫退出政坛之前,在白宫安全部门的地位举足轻重;她的母亲是中国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在纽约歌剧院崭露头角,参加过无数演出。父亲遵守的长老教会守则,和母亲深受佛教影响的生活哲学,创造了一段和谐婚姻。但令人吃惊的是,父亲在结婚时便决定使用他妻子的姓,甚至因此导致了一场与官方的漫长斗争。他勇于追求恋情和努力保护着为爱情离开祖国的女人,在黎心底唤起了莫大钦佩。

这对夫妻对独生女儿的要求很高。黎学过芭蕾舞和花式溜冰,学过钢琴和大提琴。她陪伴父亲去欧洲、亚洲旅行,很小就了解到文化的多样性。她十二岁时使用她母亲的语言——中文,就已经完美无缺了;十五岁时,她可以流利使用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十八岁时,她的日语和韩语便说得很不错。她的父母重视她的应对进退、穿着和社交礼仪,一丝不苟。性格不够坚强的人可能会在这个事事要求完美的家庭中崩溃。但这小姑娘伴着它长大,跳级,以优异的成绩从名校毕业,坚信她能实现一切目标,哪怕是要她当美国总统。

90 年代中期,她被任命为美国陆军统帅部作战计划指挥部副参谋长,并兼任西点军校的历史讲师。

这让她在国防部里深受重视。她唯一缺少的就是军事上的重要成就。五角大厦相当重视实战经验,有足够的历练才能担任更高层级的职位。

黎打从心里向往一场全球性的危机。

她没有等太久。1999 年,她成了科索沃纠纷的副总司令,把自己的名字铸印上光荣的史册。

回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刘易斯堡军事基地司令的职务。她撰写了一篇关于国家安全的备忘,令总统钦佩得五体投地,从此进入总统的安全参谋部。黎是鹰派代表。事实上,她在许多方面的思想比起共和党的行政机构更难以妥协,但她的想法始终基于爱国主义。她真心相信,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美国更好、更公正的国家。

突然,她已置身权力核心。黎,这个冷酷的完美主义者体内热烈不驯的激情,对她有利有弊,就看接下来怎么做了。在这种情形下,她绝不能显露出任何一点虚荣或过分表现才能。

在某些夜晚的白宫里,她将将军服换成了露肩晚礼服,为那些深受吸引的听众们演奏肖邦、勃拉姆斯和舒伯特;在宴会厅陪总统跳支舞,让他以为自己像弗雷德·阿斯泰尔①般潇洒;她为家族和年老的共和党朋友们演唱创党歌曲。她灵活擘画,建立起密切的人际关系,与国防部长分享对棒球的热爱,和国务卿畅谈欧洲历史,还常接受私人邀请,在总统的牧场度过周末。

对外她保持谦逊,从不公开表达对政治事务的个人观点。她在军事和政治之间踢球,表现得有教养、妩媚和自信,衣着始终得体,从不生硬傲慢。有人捏造她跟那些深具影响力的男人有着数不清的暧昧关系,但她始终没有。黎对这些耳语报以惯有的自信,不予理睬。

她将容易消化、确凿可靠的信息提供给新闻记者、议员和下属,始终准备充分,搜集大量细节,像提取文件一样随时调阅出来,只使用常用而清楚的惯用语。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海洋发生了什么事,但仍能成功向总统提供一幅准确的形势图。她将中情局的大量资料精简为几个关键词。结果是黎现在坐镇在惠斯勒堡酒店里。她十分清楚,这是她攀向高峰的最后一步。

也许她应该拨电话给总统。随便拨一通。他喜欢这样。她可以告诉他,科学家和专家们已经到齐,也就是说,他们全部接受了美国非官方的邀请,尽管他们各自的老家刚发生浩劫。或者说,美国海洋与大气局在不明声响之间发现了相似性。他喜欢听这样的内容,听起来就像是:“长官,我们又向前迈进一段。”

谈几句对反监听卫星的信任和赞美,总统会开心的,只要总统开心就有用了。她决定这么做。

在比她所在位置低九层楼的地方,安纳瓦克注意到一位长相潇洒、头发斑白、留着落腮胡的男子向酒店走来。陪伴他的女子娇小、宽肩,皮肤晒成了棕色,身穿牛仔裤和皮夹克,大约二十八九岁,栗色鬈发披散在肩上。那女子和络腮胡简单交谈了几句,转头四顾,目光在安纳瓦克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她从额前拂去一绺散落的鬈发,消失在大厅里。

安纳瓦克失神地盯着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然后他仰头,抬手挡住斜射而下的阳光,将目光转向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惠斯勒堡立面。这家豪华酒店坐落于人人梦寐以求的加拿大梦中,在群山环抱中,即使正值盛夏,附近山巅仍是白雪皑皑。惠斯勒黑梳山被视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滑雪胜地之一,周围是宁静的湖泊。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人们什么都可以期待。就是没料到会出现十几架军用直升机。

安纳瓦克两天前就到达了。他和福特一起帮黎的说明会做准备。四十八小时来,福特一直在水族馆、纳奈莫和惠斯勒堡之间飞来飞去,观察材料,分析数据,汇总最后的结论。

安纳瓦克的膝盖还在痛,但走路已经不跛了。不到两星期前,他认识了黎,在很尴尬的情况下。当他开车沿船坞行驶时,军方巡逻队早就发现了。他们观察了好一阵子,想知道他要做什么。然后黎出现。

自此,安纳瓦克不再将他的发现回报给一个黑洞。

他又可以跟英格列伍公司的罗伯茨讨论了。罗伯茨向安纳瓦克表达歉意,他因为被黎禁止发表意见,迫不得已躲了起来。有几次,当女秘书正在应付安纳瓦克时,他就站在电话旁边。

说明会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安纳瓦克除了等待之外无事可做。于是,当全世界陷入混乱,欧洲沉到水底时,他去打网球,想看看他的膝盖还能不能跑。对手是个长着浓眉和大鼻子的法国人,名叫贝尔纳·罗什,是昨晚才从里昂飞抵的细菌学家。当北美与这颗星球上最大的生物奋战之时,罗什正在跟最小的生物进行一场看似无望的战斗。

安纳瓦克看看表。半小时后就要开会了。政府接管之后,酒店就禁止观光客投宿,但它看起来就像旅游旺季那样住满了人。酒店里住了数百人,其中一半以上跟美国情治单位有关。

中情局将惠斯勒堡改建成临时指挥中心。国家安全局,美国最大的秘密情报机构,派来整整一个部门,负责各式各样的电子信息、数据安全和秘密文件。国安局住在四楼,五楼被美国国防部和加拿大情报机构的工作人员占用,上面一层是英国秘密情报局代表,另外还有德国联邦国防军和联邦情报局的代表团。法国派了一组领土安全指挥部代表团,瑞典的军事情报机构和芬兰的情报机构也来了。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情报机构大聚会,一场无与伦比的人才和信息战,目的是要重新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

安纳瓦克按摩着腿,他突然又感到剧痛。他不该这么快就勉强打球的。当一架巨大的军方直升机压下机头准备降落时,一道影子从他头顶掠过。安纳瓦克看着它落下来,伸伸懒腰走进室内。

到处都有人在走动,宛如大厅教堂正演出一场忙碌的芭蕾舞剧。有一半的人忙着打电话;还有些人坐在各个角落里使用手提电脑。安纳瓦克走进隔壁酒吧区,福特和奥利维拉也在那里,和一个长着小胡子、神情忧虑的高大男子一起。

“利昂·安纳瓦克,”福特介绍道,“这位是格哈德·波尔曼。握手别太用力,不然他的手会掉下来。”

“打太多字了吗?”安纳瓦克问道。

“是钢笔握太久了,”波尔曼闷闷地笑着,“整整一个小时,我都在听两星期前一按鼠标就能调出来的东西。感觉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转。”奥利维拉喝着一杯茶,“我刚刚听说,他们为酒店接通了一条专线。”

“我们在基尔对卫星的准备不足。”波尔曼阴郁地说。

“任何人对这一切都没有准备。”安纳瓦克叫了一杯水。

波尔曼摇摇头,“这间酒店像块瑞士奶酪,到处是通道。你研究的专业是什么?”

“鲸鱼和动物智能。”

“利昂跟座头鲸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奥利维拉说道,“它们显然欺骗了他,使他不断想钻进它们的脑袋里一探究竟……噢,你们看!他在那儿做什么?”

他们一起转头。有个人正从大厅走向电梯。安纳瓦克一看,是刚才与栗色鬈发女子一起抵达的络腮胡。

“他是谁?”福特皱眉问道。

“你们从来不看电影吗?”奥利维拉摇摇头,“他是一位德国演员。叫什么来着?萧尔……不对,谢尔。是马克西米利安·谢尔。他长得真帅,你们不觉得吗?本人比在屏幕上还要帅。”

“真是够了,”福特说道,“一个演员来这里干什么?”

安纳瓦克说道,“他是不是演过那部灾难片?《天地大冲撞》!地球被一颗陨石击中……”

“我们全都参与出演一部灾难片。”福特打断了他,“别说你还没注意到这一点。”

“如此说来,我们待会儿还能见到布鲁斯·威利斯呢!”

“你别费心去要签名了,”波尔曼微笑道,“那不是你的德国明星。他叫西古尔·约翰逊。挪威人。他可以告诉你们北海发生的事。他、我和基尔的几个人,还有国家石油公司的另外几个人……不过,在他主动开口之前,你最好别去问他。他住在特隆赫姆,那儿已经被摧毁得没剩多少了。他失去了他的房子。”

这就是恐怖的现实。证明电视上的画面是真实的。安纳瓦克默默喝着他的水。

“好吧。”福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听听他们说什么。”

黎选了一个中等大小的会议室,对于出席会议的情报机构人员、国家代表和科学家们来说几乎太小了点。她对这种场面很有经验,当人们紧紧靠坐在一起,要么发生争执,要么就会形成一股强烈的团体感。

绝对不让他们有机会产生距离。座位也经过安排。在场的人不分国籍或专业领域全混在一起。每个座位都有一张专用的小桌,备有记事本和笔记本电脑。简报内容会投影在一个三乘五米的屏幕上,连接一个通过简报软件遥控的喇叭。在豪华的传统样式家具间,大量的高科技显得陌生,催人清醒。

皮克出现。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皱西装的圆滚滚男子。他的上衣腋下有黑斑。稀疏的头发一缕缕盖在宽大的头颅上。他向黎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短短的,像是五根充满气的小气球。“你好,苏丝黄②。”

黎向范德比特伸出手来,克制自己想要马上在裤子上擦手的冲动。

“杰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范德比特咧嘴笑道,“好好表演一番,孩子。如果没有人鼓掌,你就跳一段脱衣舞。我肯定会为你鼓掌。”他摸摸汗淋淋的鼻子,眨着眼睛竖起大拇指,在皮克身旁坐下。黎冷笑望着他。范德比特是中情局副局长。一个好人,当局少不了他。必要时她会慢慢除掉他,不管他曾经多么出色。

房间里渐渐坐满了人。与会者大都互不相识,大家默默就座。她走到讲台前,微微一笑。

“大家请放松。我知道,你们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下。”她接着说道,“这次会议得以成功,我要特别感谢聚集在这里的科学家们。由于你们的合作,我深信,我们可以在希望的光芒中看待那些刚过去不久的事件。是你们给了我们勇气。”黎不带任何激情,友善而平静,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不在五角大厦、白宫或在加拿大政府大楼召开这次会议?我们想为大家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除了惠斯勒堡的环境优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位于山区。山区是安全的,沿海地区不安全。目前可以召开这类会议的加拿大或美国的滨海城市,没有一座是安全的。

“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离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海岸很近。我们面临的是行为异常、突变、大陆边坡的水合物改变……简单说,所有问题都在那里同时出现了。我们从这里出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搭直升机到大海,可以动用顶尖的研究机构,特别是纳奈莫的实验室。我们在惠斯勒堡里建了基地,用来观察鲸鱼的行为。我们决定,将这个基地扩建成全世界的危机处理中心。各位,最好的危机管理人员就是你们。”

她停顿了一会儿。“第三个原因是,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酒店隔绝了新闻媒体。当然,一家知名酒店突然关门,到处有直升机盘旋,不可能不被发觉。如果有人问,我们就说是军事演习。记者可以写得天花乱坠,却不会有任何根据。”她要房间里的人培养出一种精英意识,以便让他们对外保密。

“不可以、也不建议将一切公开给社会大众。恐慌将是末日的开始。我们处于一场必须先理解它才有可能打赢的战争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对自己和全体人类负责,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们不可以跟任何人谈论你们在这个指挥部里的工作,包括最亲密的家人。

“会后每个人都要签署保证书。在说明会开始之前,欢迎你们提出心中的顾虑,因为每个人都有权拒绝签署这份保证书。这不会给谁带来坏处,但他应该离开这个房间,我们会立刻让人送他回家。”

她跟自己打赌,谁也不会站起来走人。但绝对会有人提出问题。她等着。

有人举起手来。米克·鲁宾,来自曼彻斯特,是个生物学家,专长是软体动物。

“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不可以离开这里?”

“惠斯勒堡酒店不是监狱。”黎说道,“你们随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不可以谈论工作。”

“那么,如果……”鲁宾吞吞吐吐道。

“如果你还是说了呢?”黎做出一副忧郁的表情,“我理解你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那样的话,我们会否认你的言论,好保证你不能再次破坏保证书里的规定。”

“这……呃……你有权这么做吗?我是说,你……”

“有人授权我吗?大家都知道,三天前德国提出欧盟进行联合调查,北大西洋公约的备战条款也启用了,挪威、英国、比利时、荷兰和丹麦,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加拿大和美国也进行了合作。随着世界形势的发展,不排除由美国主导的可能性。面对这种特别的形势——是的,我们有授权。”

鲁宾抿了抿下唇,点点头。再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好。”黎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皮克少将,请。”

皮克按了遥控器,一张卫星图出现在大屏幕上,展示的是从高空拍摄到被村镇包围的海岸。

“也许它是从别的地方开始的,”他说道,“也许它更早就开始了。但今天我们要谈的是它在这里,秘鲁,万查科。”他用光笔指着海里不同的位置。“这地方在几天中损失 22 名渔夫,而且是在非常晴朗的天气。快艇、游艇和帆船都相继失踪,有些地点还发现了残骸。”

皮克放映一张新的照片。

“我们一直在对大海进行观测。”他接着说道,“海里有许多漂浮监测器和机器人,通过无线电发送有关洋流、含盐量、温度、二氧化碳含量……和各种没完没了的资料。海底测量站记录了海床与海水间的物质交换。我们在太空中有数百座军用和民用卫星。这样看来,查出船的失踪事件好像不成问题,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我们的太空侦察员跟所有长眼睛的东西一样,都有盲点。”

图像展示的是地球表面的一部分。上方悬挂着大小和飞行高度各不相同的卫星,就像巨型昆虫。

皮克说道,“共有 3500 颗人造天体,还不包括麦哲伦号探测卫星和哈勃望远镜。在那上面盘旋的大都是废铁。运转正常的约有 600 颗,你们通过其中一些来存取讯息。另外也通过军事卫星。”

光笔移到一个有太阳能板的桶形物上。“美国的 KH-12 匙孔光学卫星,白天可提供精密至五厘米的高分辨率,只差无法辨认人脸。夜间拍摄另装有红外线和多光谱系统,可惜有云时根本没用。”皮克指着另一颗卫星。“因此,许多侦察卫星用雷达来工作,尤其是微波。乌云不会妨碍雷达。这些卫星扫描行星表面,仿真出三维空间。可惜的是,雷达图像需要解释。雷达不懂颜色,看不穿玻璃,它的世界里只有形状。”

“为什么不将这些技术结合起来呢?”波尔曼问道。

“做了,但很麻烦。事实上,这是整个卫星监视的主要问题。为了至少能覆盖整个国家或整个特定海域的一天,需要很多个能够扫描大面积的系统合作。一旦你需要的是一个狭窄地区的详细图像,就得在准确的时间拍照。卫星位于轨道上。大多数需要九十分钟左右才能重新回到同一位置的上方。”

一位芬兰外交官发言道,“不能将一些卫星固定在危急地区的上空吗?”

“太高了。静止卫星仅在 35888 公里的精确高度才能稳定。它们从那里识别的最小距离为八公里。哪怕黑尔戈兰岛沉入大海,也看不见。”皮克停顿一下,说:“但是,如果知道目标,就可以安排。”

他们看到一个从较低高度拍摄的水面。阳光斜照着海浪,将大海映射得如同流动的玻璃,上面有小船和细微的狭长形。仔细一看,原来是些芦苇编织的船只,上面各蹲着一个人。

“KH-12 的变焦镜头。”皮克说道,“万查科沿岸的大陆架地区。这一天有多名渔夫失踪。因为在早晨,反光有限,因此我们才能拍下这张图。”

下一张图,一个银色块面分布在极广大的面积。图上孤单地漂泊着两艘芦苇船。

“是鱼,一大群。它们游在水面下三米左右,因此我们还看得到。问题是,海水几乎不传输电磁波,幸好如果水质够清澈的话,我们的光学设备至少能望进水里一小截。我们还能用红外线在 30 米的深度拍到一条鲸鱼的热量图。因此军方才会如此钟爱红外线,因为它能让人看到下潜的潜水艇。”

“金鲭鱼吗?”一名黑发的年轻女子问道,名牌说明她是来自冰岛的雷克雅未克环保部生态学家。

“可能是。也可能是南美沙丁鱼。”

“一定有数百万条。太惊人了。我以为在南美的海域,这类鱼群早就被过度捕捞殆尽了。”

“没错。”皮克说道,“但我们主要是在游泳者、潜水者或小渔船失踪处发现这些鱼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是集体异常行为。比如说,三个月前有鲱鱼群在挪威沿海将一艘 19 米长的拖网船弄沉。”

“这消息我听说过。”那位女生态学家说道,“是史坦因霍姆号,对吗?”

皮克点点头。“那些动物钻进网里,从拖网船下方游过,当船员们正想将他们的收获拉上甲板时,船被倾覆了。船员们试图砍断网绳,但无济于事。船在十分钟内就全部沉没了。”

“过没多久,冰岛沿岸也发生一桩类似案例。”女生态学家沉思着说道,“两名船员因此溺毙。”

“是。全是奇怪的个案。而且如果把全世界的个案加在一起,最近几星期内被鱼群弄沉的船只要比以往都多。有人说是巧合,只是鱼群为求生而奋斗。也有人发现过程几乎相同,仿佛鱼群是有计划性的行动。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这些动物听任被捕,是因为它们想弄翻船只。”

“这是无稽之谈。”一位俄罗斯代表表示不相信,“鱼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心机了?”

“自从它们弄沉拖网船之后。”皮克简洁地回答道,“它们在大西洋里这么做。到了太平洋,好像还学会了如何从旁边绕过拖网。鱼群好像突然理解了一张拖网或围网代表什么,以及,要如何使用它。可是,就算它们的行为能力突然增强好了,这些动物还得先学会目测才行。”

“没有哪种鱼或哪个鱼群能看到网上有个 110 米高、140 米宽的洞。”

“但它们似乎真的认识这些网。反正渔业船队抱怨损失惨重。整个食品业都大受影响。”皮克轻喘一声,“船只和人员失踪的第二个原因是众所周知的。可是 KH-12 记录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

安纳瓦克盯着屏幕。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已经看过这些图片,甚至也提供了信息,但每次看都还会感到一阵窒息。他想到苏珊·斯特林格。

照片是连拍的,像在放映电影。海面上漂着一艘 12 米长的帆船。风平浪静。船尾坐着两个人,有个女人躺在前甲板上晒太阳。一个硕大阴影紧贴着船浮游。那是一只成年座头鲸,另两只跟在后面。

“注意这里。”皮克说道。鲸鱼游过了船。左舷出现深蓝色的东西,慢慢靠近水面。那是另一尾垂直上冲的鲸鱼。它从水里钻出,张开尾鳍。船上的人掉头一看愣住了。那巨大的身躯一翻转,横打在帆船上,将船击碎成两截。碎块在旋转。人们像木偶似地飞向空中。桅杆折断了,两条鲸鱼跃上残骸。田园风光顿成混乱的地狱。船只下沉。碎片孤零零地漂浮在白色浪花扩散的水圈里。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

“在场有极少数人直接经历过这种袭击。”皮克说道,“因此才有这些图片。现在动物的袭击不再局限于加拿大和美国,而是出现在全球小型船只的航路上。”

安纳瓦克闭上眼睛。当 DHC-2 水上飞机与鲸鱼相撞时,从空中看下去会是怎样的情形?这部分也会有幽灵般的编年史吗?他没能鼓起勇气询问。一只无动于衷的玻璃眼睛目睹了一切,这让他无法忍受。

像是响应他的想法似的,皮克接着说:“这种数据可能会让人觉得很讽刺。我们并不是偷窥癖者。凡是力所能及之处,我们都尽力提供立即的帮助。”他抬起目光,眼里没有表情,“只可惜,基本上都太迟了。”

皮克继续说:“如果我们把袭击的传播想象成一种传染病,那么,这种传染病源就始于温哥华岛沿海。最早的确凿案件发生在托菲诺附近。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几乎可以看到它们的战略:灰鲸、座头鲸、长须鲸、抹香鲸和其他大型鲸鱼负责袭击船只,然后,更小更快的虎鲸负责消灭漂浮在水中的人。”

那位挪威教授举起手来。“是什么让你认为那是一种传染病呢?”

“我们没有说,那是一种传染病,约翰逊博士。”皮克回答道,“而是它传播的方式就像传染病。在几个小时内从托菲诺向南传播到下加利福尼亚,向北直到阿拉斯加。”

约翰逊摇摇头。“我想说的是,这种表面现象会误导我们做出错误的结论。”

“约翰逊博士。”皮克耐心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多花点时间听我接下来的说明……”

约翰逊不为所动地接着说,“有没有可能,我们要对付的是一桩同时发生的事情,只是它们彼此间衔接得不是太流畅呢?”

皮克望着他。“是的。”他不甘心地说道,“这是有可能的。”

黎就知道,约翰逊有他自己的理论。而皮克,他不喜欢平民打断军官的话,肯定会因此而生气。

她感到开心。她跷起二郎腿,身体靠回椅背,感觉到来自范德比特一道询问的目光。这位中情局副局长似乎认为她事先跟约翰逊说过什么。她回望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听皮克的说明。

“我们知道,”皮克正讲道,“那些攻击性鲸鱼主要是非居留者。居留者可以说是某个地区的固定班底。相反的,过境者洄游很长的距离,就像灰鲸和座头鲸一样,或像虎鲸一样在深海漂游。因此,我们有所保留地形成一种理论:深海里能找到动物行为变化的起因,在公海里。”

接着出现一张世界地图。它注明每一处发现过鲸鱼袭击的地方。一条红线从阿拉斯加延伸到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其他地区则分布在非洲大陆两侧和澳洲沿岸。然后那张地图消失,换成另一张。这里的海岸地区下面也描绘了彩色的线。

“整体说来,行为有目的地针对人类而来的海洋物种,数量正在大幅增加。澳洲沿海的鲨鱼袭击增加,南非沿海也是。再没有人敢去游泳或捕鱼。能够拦住那些动物的拦鲨网被摧毁,谁也无法可靠地讲出到底是什么破坏了那些网。我们的光学侦测系统对解释谜团也没有多大帮助,而第三世界国家技术落后,更无法满足我们对深潜机器人的需求。”

“你不相信是偶然的累积吗?”一名德国外交官问道。

皮克摇摇头。“长官,你在海军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正确评估鲨鱼的危险。这些动物虽然危险,但不完全具有攻击性。我们不太合它们的胃口。大多数鲨鱼很快又会将一只手臂或一条腿吐出来。”

“多么令人感到安慰啊。”约翰逊嘀咕道。

“但是,各种动物似乎改变了它们对人肉美味的看法。仅几星期内,鲨鱼袭击的案例就增加十倍。成千上万本是深海居民的蓝鲨出现在大陆架。鲭鲨、白鲨和双髻鲨像狼一样成群出现,造成巨大损失。”

“损失?”一位带着浓重口音的法国议员问道,“什么意思?死亡事件吗?”

皮克似乎在想:不然还能是什么,你这白痴!“对,死亡事件。”他说道,“它们攻击船只。通过撞击和啃咬弄沉小船。鲨鱼也会攻击救生艇。如果几只鲨鱼一起发动袭击,船与人都没有存活的希望。”

他指着一张漂亮的小章鱼照片,它的表面罩上了发光的蓝环。

“另外,Hapalochlaene Maculosa,蓝斑章鱼,体长 20 厘米,生长于澳洲、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世界上最毒的动物之一。攻击时会将含有剧毒的酶射进伤口。你几乎感觉不到,但两个小时后就会全身僵硬而死。”接着是一组生物照片。“石鱼、龙、龙首、红虫、锥形蜗牛——海洋里的有毒动物难以计数。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剧毒仅用于自卫。但这些剧毒动物明显增加,统计数字超越了我们所知的上限,原因很简单,就是以前多半隐蔽和躲藏的物种,现在开始群起攻击我们。”

罗什向约翰逊侧身低语:“问题是,改变鲨鱼的那种物质,有没有可能也会改变一只甲壳纲动物呢?”

“这点毋庸置疑。”约翰逊回复他。

皮克继续谈到入侵近海的水母群,它们在南美洲、澳洲和印度尼西亚已达到堪称危害的程度。“为方便说明,我们将事件分为三类:异常行为,突变,环境灾害。三种是互为因果的。到刚刚为止谈的都是异常行为,而水母主要是发生突变。箱形水母一直都能导航,但最近成了导航专家。感觉就像是一支巡逻舰队,要将所有人类从海域拔除似的。潜水旅游业因此瘫痪,受害最严重的则是渔民。”

接着,画面出现一艘水产加工船,就是在甲板上当场将渔获加工成罐头的船只。

“这是安塔尼亚号。十四天前,船上人员将满满一网箱形水母拖上甲板。他们打开网子,结果等于是把数吨的纯毒素倒在甲板上了。数米长、细如发丝的触须在甲板上四散,几名船员几乎当场死亡。雨水将水母冲往船舱各处。没有人知道毒素到底是如何掺进饮用水里的,总之安塔尼亚号最后成了一艘幽灵船。从此,拖网渔船备有专用防护装,但问题并没有根除。现在,许多船队捕到的不再是鱼,而是毒物。”

他们不再捕鱼,因为再也没有鱼了,约翰逊心想。

他想到那些虫子。一瞬间,这些突变的生物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类将大海捕捞一空,现在,这些潜在的危险分子学会避开死亡陷阱,当身怀剧毒的军队在鱼网里执行它们的任务时,同时毒杀了渔业。

海洋在屠杀人类。

而你杀死了蒂娜·伦德,约翰逊悲恸地想。是你鼓励她不要放弃卡雷·斯韦德鲁普的。她听从了你的话,否则她也不会开车去斯韦格松诺兹。

是他的错吗?他怎么可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伦德留在斯塔万格,她可能也已经死了。如果他建议她搭乘下一班飞机,飞往夏威夷或佛罗伦萨呢?他现在会坐在这里,自以为救了蒂娜·伦德吗?

在场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心中的魔鬼战斗。波尔曼为他没有提前警告这世界而折磨自己,当然,他应该提出警告。可是警告什么呢?警告他怀疑有可能发生灾难?在某日某时,灾难即将来袭?他们用尽全力想找出可靠的答案。但结局是,他们不够快,可是他们毕竟尝试过了。波尔曼有错吗?

那么国家石油公司又怎么说呢?斯考根死了。当海浪来袭,他留在码头。如今约翰逊以另一种眼光来看这位石油老板。斯考根曾经是个擅于操弄的人,标榜自己是这个邪恶产业里唯一的良心,但他采取正确措施了吗?斯通也成了灾难的牺牲品,而他真如斯考根所谴责的那样,是个自私自利的魔鬼吗?

虫子,水母,鲸,鲨鱼。

有计划的鱼群。联盟。战略。

约翰逊想起特隆赫姆那栋被毁的房子。失去房子并没有让他太难过。租赁的屋子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家。他真正的家在别处,在晴朗的夜空中,在傍着镜子般平滑的水面里,那儿包含着宇宙万物。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打造一切美丽与真实。自从和蒂娜一起度过那个周末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间屋子。

皮克出示一张新图片。是一只龙虾。那动物看上去像是爆炸了。

“好莱坞会把它称作死亡使者。”皮克冷笑着说道,“然而在这起事故中,这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在中欧,有一种传染病正在扩散,而病因便潜伏在这样一只动物的体内。感谢罗什博士,现在我们得以知道这位偷渡者的真相。最接近的分类,是一种叫作红潮毒藻的单细胞藻类,属于目前已知近 60 种有毒鞭毛虫中的一种。红潮毒藻是有毒藻类里最可怕的一种。

“多年前,美国东岸沿海曾经因它引发一场浩劫——红潮毒藻导致数亿只鱼的死亡。对渔民来说,这不只是经济上的灾难,也危害到他们的健康。他们的手脚布满血淋淋的脓疮,甚至还会丧失记忆,最后不得不放弃工作。研究红潮毒藻的科学家,身体健康也长期受到损害。”他停顿一下。

“1990 年,一位藻类研究人员霍华德·格拉斯哥,在北卡罗来纳大学里的实验室清洗鱼身,结果发生很古怪的事。他的大脑功能正常,但肢体动作却像是慢操作表演一般,四肢不听使唤。他的发病证明了红潮毒藻毒素也能入侵空气,因此格拉斯哥将这些生物运去一个安全的实验室里。不幸的是,建筑工人竟然将实验室的一道通风管接反了。他呼吸了整整六个月的有毒空气而不自知。他的头愈来愈痛,后来丧失了平衡功能,肝和肾也开始腐烂。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忘记电话号码,甚至自己的名字。后来去检查,才发现他的神经系统连续数月遭到化学物质的攻击。其他接触过红潮毒藻的研究人员,后来都罹患了肺炎和慢性支气管炎。所有人正逐渐丧失记忆力。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生物使他们丧失了记忆。”

皮克出示一组电子显微影像,上面显示着各种生物。有些看起来像有着星状赘生物的变形虫,另一些则像有鳞片或带刺的球,又有一些像汉堡,两片之间有螺旋形的触须在扭动。

“这些都是红潮毒藻。”皮克说道,“它可以长到十倍大,包在囊肿里,从中破茧而出,由一种无害的单细胞生物变成含有剧毒的孢子。它们能在数分钟之内改变外形,有多达 24 种形状,每种都有不同特性。我们已经成功地将毒物隔离,罗什博士正在全力破解。但是那种进入下水道的生物似乎根本不是红潮毒藻,而是更危险的变种。罗什博士给它取名为 Pfiesteria homicida——杀人藻③。”

皮克总结要点:这种新生物似乎计划要加快它的繁殖周期。一旦流入水中,你就永远无法摆脱它的影响。它会渗进土壤,分泌无法被滤出的毒物。受害者成了喂养杀人藻的食物,受到感染后,伤口化脓无法愈合,溃烂发炎布满全身。而藻类会释放出更多毒物。当局尝试全面清洗下水道和水管,但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阻止它们重新繁衍,继续分泌毒物。

红潮毒藻会损害神经系统,但这种新品种更具杀伤力,数小时就能使人瘫痪、昏迷,进而死亡。罗什希望能解码抗体的基因,但时间不断在消逝。这种疾病的传播似乎能逃避任何拦截。

“这种藻类大都藏在特洛伊木马里。”皮克说道,“在甲壳动物体内。在特洛伊龙虾体内,如果你们想这样称呼的话。更准确地说,是在某种像龙虾的东西体内。当它们被捕获时,这些东西显然还活着,只不过它们的肉变成某种胶状物。藻类大军就躲在那躯壳里。欧盟如今已经下令禁止捕捉和出口甲壳动物。现在病变和死亡事件仅限于法国、西班牙、比利时、荷兰和德国。我目前拿到的数据记载死亡人数是 14000 人。在美洲大陆,龙虾似乎还是龙虾,但我们也在考虑禁止出售甲壳动物。”

“可怕。”鲁宾低声道,“这些藻类是从哪儿来的?”

罗什转身面向他。“是人类创造了它们。”他说,“美国东岸的养猪场将大量粪便直接排入海里,藻类在营养富足的海水中迅速繁殖。它们靠磷酸盐和硝酸盐为食,随着动物粪便流过田野,进入河流。它们也喜欢工业废水。显然,大城市的下水道很适合这些怪物。我们没有发明它们,但允许它们变成怪物。”

罗什停顿一下,转而看着皮克,“最近几年来,波罗的海突然发生变化,海里的鱼类纷纷死亡,原因就在于丹麦养猪的饲料。粪水使得藻类爆炸式地繁殖。海水的含氧量因此降低,鱼类开始死亡。但这些有毒藻类真他妈厉害,似乎没有任何地方能免受其害。我们碰上了最致命的品种。”

“可是之前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呢?”鲁宾问道。

“之前?”罗什笑了,“噢,他们试过了,我的朋友。但科学家不但得不到继续研究的掌声,取而代之的是嘲笑,甚至遭受生命威胁。顾虑到那些刚好是养猪业者的政界代表,北卡罗来纳的环境部门故意隐瞒藻类事件,直到几年前才揭发出来。当然,我们问的问题永远是,到底是哪个疯子送给我们被毒藻污染过的龙虾?但这丝毫改变不了我们是灾难帮凶的事实。某种程度上,我们一直都是。”

“这些蚌类有着斑马贻贝的所有典型特征。但它们具有一些普通斑马贻贝没有的本领,就是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