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毒藻折腾过后,皮克公布了同样令人震惊的资料。一张世界地图上交织着一根根彩色线条。
“这是贸易船只航行的主要交通海路。”皮克解释那幅图,“决定走向的是运输货物的分布。一般情况下,原料总是被运往北方。澳洲出口铝土矿,科威特出口石油,南美洲出口铁矿。所有这些都经过长达 11000 海里的距离运往欧洲和日本,好让斯图加特、底特律、巴黎和东京能够生产汽车、电气设备和机器。这些商品又被装进货柜里运回澳洲、科威特或南美洲。
“世界贸易约有四分之一在亚太地区进行,相当于 5000 亿美元的货物,大西洋也差不多。航海交通的主要集散中心用黑线标示出来。美国东海岸的重点是纽约,欧洲北部是英吉利海峡、北海直到整个地中海。另外,地中海也是从北美东海岸穿过苏伊士运河前往东南亚的主要航道,也不能忘记日本群岛和波斯湾,然后是中国海,它是除了北海之外,地球上交通最密集的水域。
“要理解海洋上的世界贸易过程,就必须先理解这个网络。我们必须知道,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艘货运轮船沉没时,对地球这一端而言意味着什么,哪些生产渠道会受阻、哪些人无法生活或失去性命、谁能从灾难中获利?航空交通结束了客轮的航行,但世界贸易仍然依赖海洋。没有什么可以取代水路。”
皮克停顿一下。
“每天有 2000 艘船只挤过马六甲海峡及其邻近海峡,每年穿过苏伊士运河的大小船只将近 20000 艘,但这只相当于世界贸易的 15%。每天有 300 艘船穿梭于英吉利海峡,通往世界上航运最繁忙的海洋,进入北海。地球上每年有数万艘货轮、加油船和渡船在来往,更别提捕鱼船队、快艇和帆船了。数百万艘船挤满了公海、近海、运河和海峡。所以,如果偶然有艘超大型加油船或货轮沉没,就联想成一场严重的航海危机,显得有点夸张。没有人会轻易被吓到,然后便不再把锈迹斑斑的船注满油,发船启航。
“你知道,全世界有 7000 艘油船的状况都很差。其中一半以上已经服役二十多年,许多大型油船完全可以用废铁来形容。但有些事情被默许。人们心里打着算盘:一切都会顺利的,对吧?人们衡量着可能性,一切成了一场赌博。一艘 300 米长的油船如果掉进一个浪谷里,船身会变形超过一米,损害所有的内部结构。但油船依旧按照计划航行,一切都像没事似的。”
皮克淡然一笑,“如果造成不幸的,是无法解释的因素,可就无法计算了。风险无法评估,就形成一种特殊的鲨鱼心理学。我们永远不知道鲨鱼刚好在哪里?它接下来会吃谁?只消一条鲨鱼就足以阻止数千名游客下水。从统计学来看,一只食人鲨不可能对旅游业造成冲击,但事实上结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现在请你们想象一下,贸易航行在几个星期之内发生的事故比以前多四倍,而且是不明原因造成的。无法解释的惊人现象造成船只沉没,甚至那些性能良好的船只也难逃劫数。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人们不再谈论生锈、暴风雨的损失或导航误差,街谈巷语讨论的是:别出海。”
此时屏幕上展示的是蚌类动物。
皮克指着从蚌壳中伸出的纤维状赘生物。“这是足丝,贝类的某种足部。当斑马贻贝在水中移动的时候,会用足丝吸附于物体表面。准确地说,足丝由具黏性的蛋白质所组成。但是现在照片中,这些新的蚌类竟然能将足丝进化成螺旋桨。这种移动的推进方式其实跟之前提到的藻类有相似性。大家知道,生物的进化需要花上数千、数百万年。这些蚌类要不是过去隐藏得太好,就是一夜之间获得了新能力。在许多方面,它们依然还是斑马贻贝,只不过它们似乎确切知道自己的目标。比如说,巴丽尔皇后号船身上虽然没有,但螺旋桨上却满布着蚌贝。”
皮克报告了海难造成的损失,以及鲸鱼对拖轮的攻击。虽然巴丽尔皇后号幸免于难,事实却证明,蚌类动物和鲸鱼的合作战略是多么有效,就像灰鲸、座头鲸和虎鲸之间的合作一样。
“这简直太荒谬了。”联邦国防军的一位上校在背后说道。
“绝不荒谬。”安纳瓦克向他转过身去,“它们是有计划的。”
“荒唐!你该不是想告诉我,鲸鱼跟蚌类是商量好的?”
“不是。但它们明显结合了各自的势力。如果你经历过这种袭击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想。我们认为,它们对巴丽尔皇后号的攻击只是一次测试。”
皮克按下遥控,画面出现一艘横倒的巨船。暴风带着高浪扑上船体。倾盆的大雨模糊了视线。
“商数号,日本最大的汽车运输船之一。”皮克说道,“最后一批运的货物是卡车。这艘船在洛杉矶沿海陷入一群蚌类的包围。跟巴丽尔皇后号一样,它们紧紧吸附在舵上,但这回是在深海里。商数号受到巨浪袭击,开始全速行驶。接下来的事只能靠推测。在怒涛的威力下,有些卡车滑了出来,掉进舱底水箱里,其中一辆击穿船舷。这张照片摄于船桨卡住后十五分钟。又过了一刻钟,商数号撕裂开来,沉没了。”
他停顿一下,“此后类似的事故清单一天天增加。拖轮受到攻击,对船舰发出求救,但救援行动几乎都失败了。安纳瓦克博士说对了,这些疯狂的事情是一种计划。因为,近来我们又发现另一种变体。”
皮克播放一张布满数公里乌云的卫星图。乌云向陆地涌来,从离岸很远的海上,渐渐凝聚为一柱灰红的烟雾,好像一座火山在大海里爆发。“云下藏着阿波罗号的残骸。这艘天然气运输船属于超巴拿马级④,是同型船中最大也最高级的船型,经常维修保养,状态极佳。它在东京外海 50 海里处,机舱突然起火,火势蔓延到四个油箱,引起一连串的爆炸。希腊船行想知道具体情况,派了一个机器人下去确认。”
一道闪光映过屏幕。接着,灰蒙蒙的背景突然出现暴风雪。
“一般油轮爆炸之后,不会剩下多少残骸。这艘船在水面下断成四截。本州岛岛外海水深 9000 米,残骸漂散在好几平方公里的海面上。最后机器人找到船尾的部分。”雪花中出现一样模糊的物体。一只桨板,扭曲的船尾,还有部分船体。机器人从上面游进去,沿着钢壳下潜。唯一的一条鱼游过画面。
“底部有着大量有机物:浮游生物、微生物腐质,你叫得出名字的都在那里。”皮克解释那些照片,“我们不用看完全部的照片,但这一张你们会感兴趣的。”镜头一下子移近船体。船壳上厚厚地覆盖着什么。在探照光下,它们发着亮光,像融化的蜡油一样闪熠着。
鲁宾表情激动地俯身向前。“那里怎么有这东西?”他叫道。
“你认为那是什么呢?”皮克问道。
“水母。”鲁宾眯起眼睛,“小水母。那里一定有好几吨。但它们为什么会钉在船壳上?”
“那斑马贻贝又为什么学会导航呢?”皮克回敬道,“海底门躺在淤泥下,显然是彻底被堵塞了。”
一位外交官犹豫地举起手来。“到底,呃……那是什么……?”
“海底门吗?”什么都得解释,“是水底输送系统里一个矩形凹槽,外头有孔盖保护,以防冰块和植物跑进去。里头连接着输送管。在船舱内部,输送管线会将吸入的海水转化成淡水,分送到所有需要的地方,例如消防水箱,但主要还是送进机器所在的冷却水循环系统里。这些动物是何时黏附在船体上的?很难说,也许是在船下沉之后。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以下的场景:水母群漂向油轮,挤得紧密而扎实,就像个密封的东西似的。几秒钟后,这些动物就堵住海底门,再也没有水输进去。同时,这种有机的糊状物穿过盖板的孔挤进去。愈来愈多的动物跟进来。管子里剩余的水被送进机器后便全干了,阿波罗号的冷却水供水系统顿时中断。主机愈转愈烫,机油灼热,气缸里的温度不断上升,一支排气阀掉了下来。着火的燃油冲射而出,引发连锁反应。然而消防系统失灵,因为它们同样也抽不到水。”
“因为水母堵塞海底门,于是一艘高科技的油船爆炸了?”罗什问道。
皮克想,这问题多可笑啊。一群高水平的科学家们坐在一起,面对起不了作用的科技,表现得像失望的孩子似的。“油轮和货轮一半由高科技组成,另一半则是史前技术。船用柴油机和舵机可能是复杂但技术高度发达的结构,它们主要用于转动螺旋桨,将一块钢板移来挪去。人们使用 GPS 导航,但冷却水确实是通过一个孔抽进去的。有何不可呢?因为它行驶在水里呀,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当水草或其他什么东西不巧被卷进去时,会有一只海底门合上,但清理掉就好了。一个堵住就用另一个。大自然从未对海底门发起任何公开的攻击,那我们何必要去改进这个系统呢?”他停顿片刻,“罗什博士,如果微小的昆虫明天决定针对你的鼻孔发起攻击,你那神奇的、高度复杂的身体就有致命的危险。你曾经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我们遭遇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曾想过它会发生吗?”
接下来谈的,是虫子和甲烷水合物。当皮克讲话时,约翰逊零零散散地在笔记本电脑里记下他的思路:“神经元系统的影响,通过……”通过什么呢?他必须为此找个字眼。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指挥部会入侵他的计算机吗?黎和她的手下可能正在监视他,一想到这念头就让他不舒服。他有他的理论,他要在一个由他决定的时间点把他的理论告诉指挥部。
他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突然打出了几个字,纯粹是个巧合。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 Yrr。约翰逊正想删除,又停了下来。为什么不用呢?任何一个字都可以。但它甚至比一个真正的单字更好,因为没有人能破解。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在写什么。反正没有现成的概念,就只能取个抽象字眼。
Yrr。Yrr 好听。暂时就用它吧。
韦弗一边听,一边咬碎了她的第三支铅笔。皮克望向众人,房间里一片死寂。
“人类史上有许多洪水、海啸和火山爆发,但没有一次灾情比得上这次北欧的海啸。北欧沿海全都是高度发达的工业国,共有两亿四千万人居住,且大多数住在海边。那里的地形突生大变。整体影响目前还不清楚,但对于经济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鹿特丹几天前还是史上最大的水上贸易城,北海是远古能源最重要的仓库之一。这里每天有 45 万桶石油被开采出来。欧洲的石油资源有一半在挪威沿海,另一部分在英国沿海,另外,还占有天然气储量的绝大部分。这一庞大的工业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摧毁了。保守估计,死亡人数在 200 到 300 万,伤者和失去家园的人数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皮克像报道一则天气预报似的宣读那些数字,神情冷漠,丝毫不带感情。
“但我们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引发了崩移。毫无疑问,这些虫子是目前最值得注意的突变之一。没有任何自然过程能够解释,为什么数十亿只虫子会和细菌联盟组成部队,横扫大陆边坡。尽管如此,我们在基尔的朋友们和约翰逊博士都认为,这块拼图还缺一小片。虽然由于虫子的侵袭,水合物变得很不稳定,但绝对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灾难。一定另有原因在作怪,海浪只是问题的表象。”
韦弗直起身。她感觉颈背上的毛发竖起。虽然此刻出现在屏幕上的卫星图是从很高的地方拍摄的,对比不明显且轮廓不甚清晰,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艘船。
“这些照片证明了我所言。”皮克说道,“我们通过卫星监视这艘船……”
他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他们监视了鲍尔?
“一艘叫作朱诺号的科学考察船。”皮克接着说道,“这些照片是夜里拍摄的,出自一颗名叫 EORSAT 的军方侦察卫星。幸运的是,我们的能见度极好,湖面很平静,但这对于该地区来说很不正常。朱诺号当时停泊在斯匹茨卑尔根群岛外。”
船上的灯光苍白地扫过黑色的水面。突然,海面溅起亮斑,它们扩散开来,仿佛大海沸腾了起来。
朱诺号向左倾倒,翻动。然后像块石头一样下沉。
韦弗呆住了。没有人告诉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终于知道鲍尔上哪儿去了。朱诺号葬身格陵兰海的海底。她想起他令人困惑的记录,他的担心和害怕。她在痛苦中明白了一切。
“这是第一次,”皮克说道,“我们能够清楚地观察这现象。当然,我们对这地区发生甲烷海喷的现象其实已经知道一段时间了,不过……”
韦弗举起手。“朱诺号沉没时,你们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没有。”皮克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像雕像似的,毫无表情。
“你们让一颗卫星监视着这个地区和这艘船,却什么行动都没有?”
皮克缓缓摇头。“我们监视许多船只以累积资料。不可能立刻赶到每个地方……”
韦弗打断他,“但想必你早知道会发生海喷了吧?这简直就是发生在自家门口的百慕大三角洲。你们知道过去是海喷造成船只失踪,也知道北海甲烷的释放在加剧,难道没有意识到挪威大陆架会坍塌吗?”
皮克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本来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皮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韦弗。室内安静得让人难受。“我们对局势判断错误。”他最后说道。
黎很熟悉这种状况。除了承认空中侦察的失败,皮克别无选择。该是支援皮克的时候了。“我们根本无法采取什么措施。”她站起来,平静地说道,“我想请你先听少将的报告,而不是直接作判断。或许我可以提醒你,我们是从两个角度去挑选这屋子里的科学家:专业水平和经验。他们当中,有人直接卷进这些事件。波尔曼博士本来能阻止什么呢?约翰逊博士?国家石油公司?你又能阻止什么呢?韦弗小姐。从空中摄影机看到,并不代表我们就有无所不在的特勤小组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前往营救,无论情况有多危急。难道我们愿意眼睁睁放着他们不管吗?”
女记者皱了皱眉头。
“我们不是来这里相互指责的。”黎不管韦弗反驳什么,加重语气说道,“无辜的人最先扔石头。这是我学会的。《圣经》里是这么写的。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灾难发生。如果我们能够的话……”
“哈利路亚。”韦弗嘀咕道。
黎沉默片刻。“我了解你的心情,韦弗小姐。”然后她微笑,缓和一下气氛,“皮克少将,请继续。”
有那么一下子,皮克感到有些激动。军人不会以这种方式提出批评或怀疑。他并不反对批评或怀疑,但他痛恨这样被批评一番,却不能以一道简短的命令来重新校正关系。他突然对那位女记者产生起隐隐的敌意。他问自己,该如何才能应付这群科学家。
“你们刚才看到的,”他说道,“是较大量的甲烷外泄。虽然我对水手们的殉职深表难过,但气体外泄所带来的麻烦更大。由于滑塌的缘故,有数百万倍导致朱诺号沉没的东西进入了大气层。万一全世界所有的甲烷都以这种方式漏出的话,那就有好戏看了。结果相当于判处全人类死刑。大气层会翻覆!”
他沉默片刻。尽管皮克经验丰富,但他现在要宣布的事,连他自己也感到十分害怕。
“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他犹豫地说道,“大西洋和太平洋也都出现那些虫子了。尤其是南美、北美、加拿大西岸和日本沿海的大陆边坡,都发现了这种虫子。”
鸦雀无声。
“这是坏消息。”这时有人轻声咳嗽。听起来就像一次小小的爆炸。
“好消息是,其他地方的侵袭规模不像挪威沿海那么严重。这些生物只占据了个别地区。在这种密集度下,它们绝对没有能力造成严重的破坏。但我们必须了解它们会增强,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很可能,挪威沿海在去年就发现少量的虫子,就在国家石油公司选来试验新型工厂的地带。”
“我们的政府不能证明此事。”最后一排的一位挪威外交人员说道。
“我知道。”皮克讥讽地说,“但跟这事有关的人似乎都死了。我们的消息来源仅限于约翰逊博士和基尔的研究小组。好吧,我们收到了数据。应该妥善利用,以便尽快采取什么措施来对付这些该死的虫。”
他突然住口。该死的虫——听起来不太妥当,太情绪化了。可以说他在最后关头失言了。
“它们的确该死!”一个男子站起来,像块岩石一样挺立,高大魁梧,披着一件橙色风衣。棒球帽下,粗粗的黑色鬈发卷绕向各个方向。一只超大的有色眼镜困难地架在过小的鼻子上,鼻尖上翘,顽强地与青蛙一样宽的嘴巴抗衡着。只要这张嘴巴一张开,庞大的下巴向下压去,你不禁会联想起木偶表演来。
巨人的名牌上写的是斯坦利·福斯特,火山学家。“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们。”福斯特说,听起来好像他是在主日崇拜时讲道似的,“但我们的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周围的大陆边坡上。”
“是的,因为这符合挪威模式。先是少数动物,然后一夜之间变成一大群。”
“但我们不应该‘只’关注它。我觉得这态势很明显,魔鬼有不同的计划。”
皮克搔搔后脑勺。“你能说得更详细点吗,福斯特博士?”
那位火山学家深吸口气,胸腔绷紧起来。“不能。”他说道。
“我没听错你的话吧?”
“我倒希望如此。难不成我们应该制造恐慌吗?我得先搞清楚才行。但请你想想我说的话。”
他眼神坚决地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大下巴前挺着,重新坐回去。
好极了,皮克想道。笨蛋一个接一个来。
范德比特圆嘟嘟地滚向讲台。黎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她眼看着中情局的这位副局长将一副小得可笑的眼镜戴到鼻梁上,让她既感到有趣又厌恶。
“‘该死的虫子’十分符合我对它们的描述,萨洛。”范德比特快活地说道,“但我们要点一把火,让这些小混蛋的屁股着火。好,来谈谈我们所掌握的。目前为止,不多。我们的宝贝石油,全都完蛋了!至于国际航线运输遭到自然界的卑鄙诡计破坏,造成损失,正如皮克啰啰唆唆报告的那些。但人们知道什么?恐惧凌驾了一切。鲸鱼和鲨鱼的攻击,老实说只是小孩的恶作剧。是啊,一个体面的美国家庭不能再出海垂钓,的确是很可恨,但并不影响人类的生存。当然,在第三世界国家,一些靠着捕沙丁鱼来养活他十七个孩子和六个老婆的贫穷渔夫,现在只能待在沙滩上,因为他们害怕一出海就会被吃掉,这也很糟。但除了深表遗憾之外,我们也别无他法。”
范德比特狡猾的目光透过他的镜框观察着。“人类有其他的麻烦。各位,如果你想毁灭世界,只要针对最大的、最有钱的国家下手,让他们自顾不暇,就可以毁掉三分之二的世界。第三世界国家能够生存下来,全是因为他们仰赖富国的支持。仰赖着美国的恩威——你知道,所有那些小小的权力交换,全都是靠和毒品头子谈判,以及答应经济上援助而成的。不过,这种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当鲸鱼全面攻击船只时,我们也许会窃笑,因为我们经济的繁荣不是依赖独木舟和芦苇船。
“但是西方的生活标准并不具代表性。当你们在今晚餐会上随心所欲地大快朵颐时,请记住这点。对于第三世界来说,异常现象就等于完蛋!管它圣婴是男是女,圣婴现象就等于完蛋!对照近来大自然所带给我们的乐趣,这些过去既有的灾难算是对我们很好的了。嘿,或许圣婴可以喝杯啤酒就闪人。但这次别傻了,我们的新客人很难伺候。
“欧洲部分地区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是天黑后谁都不许上街,以免因此把脚弄湿吗?当然不是。紧急状态意味着,欧洲无法控制这场人类的浩劫。红十字会、灾难救援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再输送帐篷和食品了。文明的欧洲将死于饥饿和瘟疫!还有!噢,天啊!挪威会爆发霍乱!紧急状态代表着伤员无法获得医疗照顾,星期六晚上看着电视益智游戏的可爱欧洲观众,溃烂的伤口上爬满小白蛆,叮满了苍蝇,它们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散播着病菌。
“你们觉得很难受吗?这根本不算什么。一场海啸会让你全身湿透了!但当它结束后会发生什么呢?各种东西开始爆发出来!消防救援不再继续。沿海地带先是泡水,接着又陷入一片烈焰当中。噢,还没结束呢!回退的潮水截断那些建在沿海的该死核电厂的冷却水供给。挪威会发生一桩核能事故,接着英国发生另一起。你们厌烦了吗?我还没有谈供电系统的全线崩溃呢。各位女士先生们,我很抱歉,但是请你们暂时别指望欧洲,更别想指望第三世界。欧洲整个报废了!”
范德比特掏出一块白手帕擦拭着额头。皮克快吐了。他痛恨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人喜欢范德比特,可能连他都不喜欢他自己。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冷嘲热讽者,一张臭嘴。而皮克最痛恨的是,范德比特所讲的一切几乎都有道理。他跟朱迪斯·黎少有的共通点,就是同样厌恶范德比特。
“好了,接着,”范德比特得意地说道,“欧洲的饮用水里充满了可笑的小藻类。怎么办?用化学武器吗?我们永远可以把水煮沸或在里头下毒,这么做或许可以杀死那些小畜生,但我们会跟着一起挂掉。用水严重短缺。人们再也不能在莲蓬头底下一站几小时,哼上两遍小夜曲,再也不会有了。有谁会知道,在这里的第一批龙虾何时会爆发,诸位,但上帝最喜爱的国家最好等着看吧!祂已经对我们失去耐心。”范德比特低声地咯咯笑起来,“或者,我们讲真主好了!诸位,真理就要出现了!你们等着瞧这轰动的谜底揭晓吧。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他在讲什么呀,皮克想道。范德比特疯了吗?这是唯一的可能。只有疯子才会说出这种话。
一张世界地图投映到屏幕上,线条串起各国和各大洲,从英国和法国横穿大西洋一直延伸到波士顿、长岛、纽约到新泽西一带。另一张网分布得很散,穿过太平洋,将美国西部和亚洲连在一起。粗线沿加勒比海群岛和哥伦比亚延伸,穿过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直到东京。
“深海光纤。”范德比特解释道,“信息高速公路,我们通过这个打电话聊天。没有光纤就没有因特网。挪威沿海的崩坍破坏了欧洲和美国之间的部分光纤网,至少有五条最重要的跨大西洋线缆无法再传输数据。前天,一条有着漂亮名字的 FLAG Atlantic-1 电缆也断了。它联结纽约和布列塔尼,每秒钟能够传输 160GB。抱歉,是曾经!注意到什么没有?有人在拿深海电缆当早餐,我们的信息桥梁中断了。电来自插座里?没那回事;这世界很小?才怪!我们给加尔各答的婶婶打电话,祝她一声生日快乐吧。忘了这回事吧!全世界的通信都瘫痪了,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范德比特露出牙齿,肥胖的身体向前一倾,“这不是巧合,诸位。是人为操纵,好让我们一点一滴脱离文明。”他朝众人愉悦地点点头,双下巴又多出几层。“不谈我们失去的了,来谈谈我们拥有的吧。”
安纳瓦克从范德比特接下来的话里找到些许安慰。在他短暂地失去对世界的信心之后,这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正举着一块牌子大步走在前面,牌子上用不容忽视的大写字母写着:利昂,我们相信你。
“安纳瓦克博士发现了一种发光的生物。”范德比特说道,“扁的,没有固定形状。我们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底附着物里没能找到其他类似的生物,但我们的英雄没有放弃,自一小片动物组织里有所斩获。这种物质跟费尼克博士和奥利维拉博士在暴动鲸鱼头颅里所发现的一种不定型胶状物是一样的。
“我们联想到被污染的甲壳动物。红潮毒藻躲在里面,像坐着一辆出租车被运送,但这位出租车司机不是龙虾表兄,而是某种取代它的东西。壳里装满一遇新鲜空气就全部融化的东西。但罗什博士还是成功地将之分析出来。猜猜那是什么?是我们的老伙伴——胶状物。”
福特和奥利维拉将头凑近。奥利维拉以她低沉的声音说道:“没错,来自鲸鱼大脑的物质和船上的一样。但大脑里的那东西要轻得多,细胞密度似乎也小得多。”
“我已经听说过关于这种胶状物有不同的观点。”范德比特说道,“好了,诸位,这是你们的问题。我要说的是,我们将巴丽尔皇后号隔离在一个船坞里,以免让可能的偷渡客溜走。从那之后,我们经常在船坞的水中观察到一道道蓝色的闪光。每次闪光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当安纳瓦克博士在我们的禁区里度过他今年的潜水假期时,他也看到了。水样显示的是我们在任何一滴海水里都会见到的相同微生物。
“那么那闪光从何而来?由于缺少更合乎科学的精确术语,我们称它为蓝色云团。感谢约翰·福特,是他证明了这个,用一台名叫浦号机的水下机器人拍摄录下来。”范德比特出示露西鲸群的照片。
“这些闪电似乎既没有伤害也没有吓着鲸鱼。显然这种云团对它们的行为有所影响。云团的中心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刺激着那些动物大脑里的物质。或许对它们进行注射,用一种长着发光、鞭子样触须的东西。现在我们进一步认为,这触须不仅注射胶状物,它们本身就是胶状物!如果是这样,我们这里所看到的东西,就是安纳瓦克博士在巴丽尔皇后号船体上发现的小东西的放大版。
“我们发现了一种陌生的生物,它能控制甲壳动物,让鲸鱼发狂,在那些让船只沉没的蚌类之间捣乱。你们看,诸位,我们已经走出一条路了!现在你们只需要查出它是什么?它为什么在那里?这种胶状物跟云团之间是什么关系?对了,还有,到底是哪个浑蛋在他的实验室里胡搞?这些也许能帮助你们。”
范德比特将照片重新播放一遍。这回图片下方出现一幅光谱图,可以看出强烈的频率变化。
“这台浦号机是个天才的小家伙。就在云团出现前不久,它的水下声呐系统就记录下一些东西。我们无法用这对可怜的、被塞住的人类耳朵听见任何声音。不过,如果你懂得一些把戏,便可以让超声波和超低频波被听见。对那些 SOSUS 的家伙而言是小事一桩。”
安纳瓦克侧耳倾听。他知道 SOSUS,还跟他们合作过几次。美国海洋与大气局从事一系列致力于捕捉和分析水下声学现象的项目。它们都归属在一个声学监测工程的大概念下进行。海洋与大气局用于水下监听措施的工具,可说是冷战时期的遗物。
SOSUS 是声音监测系统的缩写,一个敏感的水下声呐系统,是美国海军在 60 年代为跟踪苏联潜艇而安装在世界海洋里的。当冷战时期因为苏联瓦解而结束之后,自 1991 年起,海洋与大气局的民间科学研究人员也可以检阅这个系统里的数据。
感谢 SOSUS,科学家们因此发现,辽阔的深海底下其实一点也不安静。尤其是在低于 16 赫兹的频率范围,那里充满了难以忍受的喧哗。人类的耳朵要想能听到这些声响,必须以 16 倍的速度播放它们。一场水下震动突然变得像滚滚雷鸣,座头鲸的歌唱让人想到鸟儿的啁啾,而蓝鲸则以嗡嗡的间奏向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同类发出讯息。每年的录音数据中,有将近 75% 是一种有节奏的、特别大的隆隆声—这声响发自石油公司用来探勘深海地质结构所使用的高压空气枪。
如今,海洋与大气局通过自己的系统对 SOSUS 进行补充。这个组织每年都在继续扩建水下声呐系统的网络,好让科学研究人员能听到更多。
“今天,我们仅靠声呐就能说出那是什么东西。”范德比特解释道,“那是一条小船吗?它行驶的速度快吗?它使用哪种驱动装置?它来自哪里,相距多远?水下声呐告诉我们一切。你们也许知道,水介质传播声音的效果非常好,速度极快,每小时可达 5500 公里。如果在夏威夷沿海有一只蓝鲸掉进水里,不到一小时后,一只位于加州的耳机里就会出现咕咚声。
“但 SOSUS 记录的不光是脉冲,也告诉我们它来自哪里。也就是说,海洋与大气局的声音档案馆里存放着成千上万的响声:咔嚓声,隆隆声,呼呼声,咕噜声,叽叽声和飒飒声,生物和地震的声响,环境的噪音,这一切我们都可以翻译,只有少数例外。而各位知道吗?海洋与大气局的默里·尚卡尔博士正在我们当中,他会乐意对接下来的情况进行分析的。”
一位个子矮小、显得害羞的男子从第一排站起来,他长着印度人的脸型,戴着金框眼镜。范德比特调出另一张光谱图,播放了人工加速的声音。房间里充满一种沉闷的、逐渐升高的嗡嗡声。
尚卡尔轻咳一声。“我们将这种声音叫作上移。”他轻声说道,“这是 1991 年录下的,出处似乎在南纬 54 度,西经 140 度。上移是 SOSUS 最早捕捉到、无法辨认的声音之一,它相当大声,整个大西洋都接收到了。我们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一种理论认为,那可能是由海水和液态熔岩在水下共振形成的,在新西兰和智利之间的海底山脉里的某个地方——杰克,请播放后面的例子。”
范德比特放出另两幅波谱图。
“茱莉亚,录于 1999 年。还有刮擦声。两年前由一组独立的水下声呐系统在近赤道的大西洋录下。该振幅在方圆五公里内很容易听到。茱莉亚让人想到动物的叫声,你们不觉得吗?声响的频率变化很快。它们分解成一个个的声调,像鲸鱼的歌唱。可是那不是鲸鱼,没有哪种鲸鱼能发出这种音量。相反的,刮擦声听起来好像一根唱针正滑向槽里,只是,那台唱片机可能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接下来的声音是一声拖长的、不断降低的叽叽声。
“录于 1997 年。”尚卡尔说道。“这是渐慢。我们估计,源自最南端的什么地方。不是船只和潜艇。渐慢可能是巨大冰原擦过南极岩石上方时产生的,但它也可能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海洋与大气局也研究生物声学的起因,就是与动物有关的声响。有些人乐于根据这些声响证明大王乌贼的存在,但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些动物根本无法发出声响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害羞地笑了一下,“不过,今天我们可以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小兔子来。”
范德比特将浦号机录下的波谱图重放一遍。这回他让它可以被人类听见。
“听得出这是什么吗?是刮擦声。你们知道浦号机怎么说吗?声源就在蓝色云团里!由此我们可以……”
“谢谢你,默里,你可以得奥斯卡奖了。”范德比特喘着粗气,拿起手帕擦拭额头。“剩下的就是猜测。好,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女士先生们,让你们的脑袋动起来吧!”
后面展示的是来自黑暗深海的影像。探照灯下有东西闪着亮光。接着,有个外形平坦的生物翻涌进画面中,顷刻又退回去。
“这段影片是处理过的版本,是挪威马林帖克海科所不幸被冲进海里前拍摄的。看了他们的版本,清楚发现两件事:第一,它相当巨大,第二,它会发光,更准确地说,它在闪烁,而且一进入镜头就熄灭。它在靠近挪威的大陆边坡近七百米深的位置嬉戏。诸位,你们仔细想想,这会不会正是我们的胶状物朋友呢?请你们得出结论。我们对你们的期望,就是希望你们能拯救上帝创造出的人种。”
范德比特对着一排排的听众冷笑。“我不想隐瞒你们——我们马上就要面对世界末日。因此,我建议分头进行。由你们去设法阻止这种突变动物,看是找出什么驯服方法,或者喂它吃下什么穿肠烂肚的东西。而我们则去想办法找出捣鬼的大坏蛋。但无论你们做什么,别妄想登上头版新闻。欧洲和美国已经达成协议,会在适当时机放出假消息。小小的恐慌就像粪便上的糖衣,如果你们理解我所说的。任何动荡都不是我们乐见的。所以,当我们放你们出去玩的时候,请记住你们承诺黎阿姨的话。”
约翰逊清了清喉咙。“我想代表大家为这番极其有意思的报告向你致谢。”他和善地说道,“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希望我们能告诉你们深海里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没错,博士!”
“你猜那是什么东西呢?”
范德比特微微一笑。“胶状物。和一种蓝色云团。”
“了解。”约翰逊也报以微笑,“你希望我们自己去倒数过新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范德比特。我想你已经得出一个推论。如果你要这里的人一起合作,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们,不是吗?”
范德比特揉揉鼻梁,跟黎交换了一个眼色。
“好吧。”他拖长声调说道,“过新年怎么可以不发年终奖呢?真是的!我们要问的:哪里会是灾难的热门地点?哪个地区状况较轻微?哪个地带幸免于难?嘿!怪了,未被破坏的是近东、苏联地区、印度、巴基斯坦、泰国,以及中国、韩国。北极和南极这两个冰柜也没有。很明显,主要受害者是西方。仅是毁掉挪威的海上工业,就给西方造成了长远的损失,使我们处于微妙的附属位置。”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约翰逊慢慢说道,“你在谈恐怖主义。”
“真聪明!你知道,恐怖主义有两种,两者都是以大屠杀为目的。第一种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政治和社会革命,尽管成千上万人会因此丧生。比如,伊斯兰教极端分子认为,异教徒有氧气能呼吸就不错了。
“第二种是念念不忘最后审判,四处散布有罪的人类在上帝美丽的星球上逗留太久了,是该将他们消灭的时候了。这种人可以支配的金钱、技术愈多,情况就愈危险,例如杀手藻类,这种东西也许能够人工养殖。既然我们可以训练狗来咬人,基因研究已经能够窜改 DNA,为什么不能用来修改行为呢?
“想想看,这么多突变全集中在短时间内发生。你们怎么看?如果你问我,我觉得其中有实验室的味道。一个外来生物,它为什么没有形状呢?也许,因为它根本不想要有形状?我们来想象一种原生质,一种有机结合物,一种黏糊糊的玩意儿,具有跟分子一样小的束状组织,占据了动物大脑或者龙虾。我告诉你们,这是一桩阴谋。想想看,北欧石油工业崩溃对中东国家意味着什么,就能找出他们的动机。”
约翰逊盯着他。“你疯了,范德比特。”
“你这么想?连接波斯湾和阿拉伯海的霍尔木兹海峡至今没有发生意外或海难。苏伊士运河里也没有。”
“但为什么要用瘟疫和海啸?为什么要消灭那些花大钱买阿拉伯石油的买主,这有什么意义呢?”
“噢,我同意,”范德比特回答道,“这的确很疯狂。我从没说过这么做有意义,只不过是合理的推论。你也知道,地中海至今幸免于难,波斯湾到直布罗陀海峡的航道也未遭到袭击。但请你注意发现虫子的地方,全都是想开采石油的南美洲和西方世界。”
“别忘了,美国东北海岸也出现虫子了。”约翰逊说道,“一场毁灭全欧洲的海啸,会把他们的石油贸易客户从市场上冲走。”
“约翰逊博士。”范德比特微笑道,“你是科学家,习惯用科学逻辑来思考。中情局早就不管逻辑。自然法则可能有其意义,但人类没有。我们都知道,一场核能战争意味着人种的灭绝,但这样的威胁依然存在,达摩克利斯剑⑤一直悬在每个人头上。约翰逊博士,007 电影里的大反派是真实存在世上的,只不过现实中可没有詹姆斯·邦德。当海珊在 1991 年点燃科威特油田时,就连他自己的人都预言,一场长达数年的核能寒冬将会来临。他们猜错了。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警告并不能阻止他。
“无论如何,请你问问你基尔的同事们,如果海里的甲烷全部释放出来,会发生哪些‘事实’?你很清楚,这些全是推测。海平面一旦上升,欧洲就玩完了,比利时、荷兰和德国北部会变成水上运动胜地,但荒芜贫瘠的中东地区会怎样呢?这些沙漠也许会繁花盛开、欣欣向荣。你只需要多几次这样的海啸就能把西方世界彻底摧毁,但仍会有足够的人去购买阿拉伯的石油。或许这些恐怖活动并不打算引发世界末日,而是要削弱西方,让世上的权力关系重新分配,无需任何人为此发动战争。这颗星球终有一天又会安静下来……怪物可能来自海洋,但我跟你打赌,它们的主人来自陆上。”
黎关掉投影机。“我要感谢所有促成此次高峰会的各国外交代表和情报机关大使。”她说道,“我知道有些人今天就要动身出发,但大多数人于接下来几周将继续在此作客。我想我不必提醒你们,保密机制适用于我们每个人,请务必对我们的工作和发现保守秘密,这会对各国政府有利。”
她顿了顿。“至于科学家们,我们将尽可能给你们支持。从现在起,请你们只使用你们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酒店里到处都有网络接头,无论是酒吧、你们的房间或健身中心都有。不管你们在哪里,都可以登录。跨大西洋的联机又恢复了。酒店楼层装有卫星接收天线,一切都正常运转。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和因特网,从现在起都会通过 NATO-III 卫星来发送。过去,它用于北约合作伙伴各政府之间的联系,现在也被列入你们可使用的配置之中。
“为此我们建立了一个封闭的网络,一个密中密、谜中谜,只有成员可以进入。你们可以使用它互通讯息,提取最高机密。进入需要一组个人密码,在签完保密声明之后就可以得到这组密码。”
她严肃地望着众人。“请注意,绝不可以将这个密码告诉未经授权者。一旦登录后,你们就可以在民间和军事卫星上进行存取,包括海洋与大气局和 SOSUS 的数据库,所有已归档的和现行的遥测资料,中情局和国安局有关全世界的恐怖活动、生物武器研制和基因技术项目的数据库……等等。
“我们已经为你们总结了深海技术的现状,以及地质学和地球化学的基础知识,还编有所有已知生物的目录,你们可以观看海军档案里的深海地图。当然也会将今天的会议及所有相关数据都纳入。一有最新消息、最新进展都会主动传送给你们。我们会和你们保持联系,当然,希望你们也能做到这点。”
黎停顿了一会儿,向众人报以鼓励的微笑。“祝你们好运。后天同一时间我们会再见面。这期间有谁需要交换意见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和皮克少将。”
范德比特望着她,扬起一道眉毛。“希望你会乖乖地向杰克大叔汇报。”他说得很小声,只有黎听到。
“请你别忘了,杰克。”黎边收拾她的资料边回答道,“我是你的长官。”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想你误会了。我们是合作伙伴,是平等的。”
“噢,我忘了说,在智力方面可不平等。”她没打招呼就离开房间。
<h3>约翰逊</h3>
大多数人都向酒吧走去,但约翰逊一点加入的兴致都没有。也许他该利用这个机会来熟悉这个团队,但他脑袋里正想着别的事。才刚回到自己的套房就传来敲门声,韦弗没等他应门,直接走了进来。
“在你闯进来之前,该给老头子一点时间穿上他的紧身束腹,”约翰逊说,“我不希望你的幻想破灭。”
他拿着笔记本电脑穿过布置舒适的客厅,寻找网络接头。韦弗打开迷你酒吧,取出一瓶可乐。
“接头在书桌上方。”她说道。
“噢。真的。”约翰逊接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程序。她从他肩膀后方看着屏幕。
“你赞成恐怖分子的看法吗?”她问道。
“绝对不赞成。但我能理解中情局的歇斯底里,”约翰逊先后打开几个文件,“他们在那里只学到这个。此外,范德比特说,科学家们倾向于想象人类行为会如同自然法则般有规律可循,这点他说得没错。”
韦弗侧过身来。一绺鬈发落到脸上,她伸手拨了拨。“你必须告诉他们你的理论,西古尔。”
约翰逊犹豫着。他在一个图标上点两下鼠标,输入他的密码:
CHATEAU DISATER 000 550 899-XK/0
“啦啦啦啦,”他哼唱道,“欢迎进入异想世界。”
好个个人密码,他想。满满一城堡的科学家、秘密情报人员和军队,所有的尝试都是为了拯救这个充斥怪物、洪水和天气灾难的世界。灾难城堡,真是贴切的名字。
屏幕上到处都是图标。约翰逊研究着文件的名称,轻轻吹了声口哨。“老天!真的可以进入卫星。”
“真的吗?我们也能操纵它们吗?”
“很难!不过可以调出它们的数据。你看,GOES-W 和 GOES-E,整个海洋与大气局的资源调度都在弹指之间。这个是 QuikSCAT,这也不赖。这里确实是 Lacrosse 系列卫星。如果他们连这些也给我们,表示他们真的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里,SAR-Lupe 雷达卫星。这是……”
“你可以回地球来了。你真的相信他们会让我们不受限制地使用情报部门和政府的资源?”
“当然不是。我们只能使用他们要让我们看的东西。”
“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范德比特?我们时间不多了,西古尔。”
约翰逊摇摇头。“卡伦,你必须说服黎和范德比特这种人,他们要的是结论,不是猜测。”
“我们有结论!”
“但时机不对。今天是他们唯一可夸耀的时刻。他们将所有东西汇总起来,唱作俱佳地把灾难装饰成庆典——范德比特不仅从帽子里变出一只肥嘟嘟的阿拉伯小兔子,而且,妈的,还对此自鸣得意!那论点听起来根本就矛盾重重。我想让他们对自己的小小阴谋论产生怀疑,要不了多久的,比你想的还要快。”
“好吧。”韦弗点点头,“你有多少把握?”
“对我的理论吗?”
“我是说,你确定有把握吧?”
“我有把握。可是我们必须找出令人信服的方法,证明美国人的观点是错的。”约翰逊沉思了一会儿。
“而且,我觉得范德比特不是重要角色,黎才是我们要说服的对象。我确信她会不顾一切得到她想要的。”
<h3>黎</h3>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踏上跑步机。她将计算机程序设在每小时九公里,这是舒服的小跑。是拨电话给白宫的时候了。两分钟后,耳朵里传来总统的声音。“朱迪!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跑步。”
“你在跑步!果然是领袖人才,你是最优秀的,朱迪,每个人都应该以你为榜样,除了我之外。”总统亲热地大声笑着。“你真是太热爱运动了。对了,说明会你还满意吗?”
“十分满意。”
“你跟他们说了我们的猜测吗?”
“很抱歉,长官,他们现在已经获悉范德比特的猜测了。”
总统还在笑。“噢,朱迪,请你别再提你和范德比特之间的小别扭了。”他说道。
“他是个浑蛋。”
“但是他工作认真。我又不是要求你嫁给他。”
“如果是为了国家安全,我会嫁给他。”黎生气地回答道。“但我不会因此同意他的观点。有谁会在精英群聚的会议上,炫耀自己的推论,提出没有证据的恐怖分子假说来装腔作势?现在,科学家们已经先入为主了。他们跟在一个理论后面,而不是自己去发明一种理论。”
总统沉默不语。黎知道他正在认真思考她的话;他不喜欢单独行动的人,范德比特犯了他的禁忌。
“你说得对,朱迪,继续保密可能比较好。你去找范德比特谈谈。”
“噢,还是你跟他谈吧。他不会听我的。”
“好,我会跟他谈的。”
黎在心里暗笑。“听我说,呃……我并不想给杰克惹麻烦……”她客气地补充道。
“不要紧。不谈范德比特了,谈谈你那群科学家吧。他们有办法胜任吗?目前为止有任何想法吗?”
“他们全都是佼佼者。”
“有特别突出的吗?”
“有个挪威分子生物学家。西古尔·约翰逊。我还不知道他的特出之处,但他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
总统跟房间里的某人说了句什么。黎调快跑步机的速度。
“我刚刚跟挪威内政部部长通电话,”他说道,“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当然欢迎欧盟倡议,可是我相信他们更希望美国一起参与。德国人也持同样的观点,他们经过投票,同意成立一个汇集所有力量、拥有广泛权力的全球委员会。”
“由谁主导?”
“德国总理建议让美国来主导。我认为这建议不坏。”
“噢,这是非常好的建议。”她停顿一下。“我记得你不久前曾说过,联合国有史以来还没出现过如此懦弱的秘书长。这是在三个星期前的大使招待会上,之后,我们受到来自各国一贯的指责。”
“那家伙是个脓包,这是事实。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真是该死的自大!不过你的重点是什么,朱迪?”
“我只是说说。”
“少来了,快说吧!你有什么替代方案?”
“你指的替代方案,是让数十名中东代表主导参与调查委员会吗?”
总统沉默了。“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主导这个会议。”他最后说道。
黎在响应之前,装出一副需要时间考虑的样子。“我认为这个主意非常好,长官。”她说。
“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又再一次把全世界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了。真令人作呕,你不觉得吗?”
“反正我们也摆脱不了。我们是唯一的超级强权,如果想继续保持这个地位,就必须拿到主导权。毕竟就权力斗争来说,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
“你和你的中国谚语啊。”总统说道。“人家不会端着银盘子拱手送上的。我们必须花点时间让大家相信,为什么偏偏是美国来主导这个委员会。想想阿拉伯世界会有什么反应?更别提中国和韩国。对了,说到亚洲,我看到你那些科学家的档案,有一个看起来像亚洲人。我们不是说好不找亚洲人和阿拉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