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3 日(1 / 2)

弗兰克·施茨廷 19209 字 2024-02-18

<h3>挪威大陆架,托瓦森号</h3>

克利福德·斯通出生于苏格兰的阿伯丁,在三个孩子中排行老二。他从一岁起就比同龄的孩童来得矮小。瘦弱、不可爱,而且难看得不像个小孩。他的家人疏远他,好像他是桩意外事故似的,一个令人难为情的故障,只要避而不谈,事情就不那么明显。克利福德不必像老大一样承担责任,也不像他的妹妹一样得到宠爱。也不能说他受到虐待,基本上他的成长过程里什么都不缺。

除了温暖和关怀,他从未经历过在什么方面比别人优秀的感觉。

孩提时没有朋友,长大后交不到女朋友,十八岁头发就开始稀疏脱落。就连他中学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似乎都没有人关心。学校的主任带点惊讶地将毕业证书递给他,好像他是头一回看到这个长着野性黑眼珠的男孩,成绩很优秀,因此他友好地向斯通点点头,笑了笑,转眼就忘记了那张消瘦的脸庞。

斯通在大学里主修工程学,这证明了他对工程极有天分。终于,一夜之间—他得到了他渴望的承认。但这承认仅限于他的职场生活,私生活中的斯通愈来愈苍白,不是因为没有人肯跟他打交道,而是他根本不允许自己有私生活。一想到私生活他就害怕,私生活意味着他依然得不到重视。当工程师克利福德·斯通凭着他的睿智在国家石油公司飞黄腾达时,他开始因为对自身的害怕而瞧不起那个晚上独自回家、头顶光秃的人,直到最后他剥夺了自己私生活的权利。

公司成了他的生命、他的家庭、他的满足,因为它带给斯通某种在家里从不曾体验到的东西——比别人出色,以及地位领先。

那是一种令人陶醉同时又折腾人的感受,一种不停的追逐。时间一长,那种绝对领先的渴望深深地控制着斯通,使他无法对任何成功真正感到高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庆祝成功或者能和谁一起庆祝。每当他到达了一个目标,他无法逗留。他像着魔了似地继续前行。逗留,也许意味着必须再度看到那个长着古怪五官的瘦弱少年,他长期受到忽视,乃至到最后连他本人也无视自我的存在。斯通最怕的就是望进那对充满桀骜不驯的黑眼睛。

几年前,国家石油公司成立了一个专门试验新技术的部门。斯通很快就意识到,迅速将设备更新、全面自动化这件事,背后蕴含着什么样的机会。在他向企业最高层提出了一系列建议之后,他最终受命在深海海底建造一座由挪威孔斯堡著名的 FMC 技术公司开发的工厂。

当时世界上已经有许多水下工厂,但 FMC 的样品是个崭新的系统,相当节约成本,适合革命性的海洋开采。建设是在挪威政府知情和允许的情况下进行的,但在官方文献里根本不存在。

斯通知道,严格来说,运转测试进行得太早了。尤其是绿色和平组织会要求进行一系列额外的检测,将会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这些团体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在人性和道德堕落的程度,石油开采业可说是达到了难以超越的成就。只要一出现无处不在的利益纠纷,马上就会被扼杀,就如同现代化企业一贯的强烈要求。

因此,这项工程是绝对保密的。即使孔斯堡在网站上作为概念机介绍这座工厂时,也没有提到国家石油公司早已开始运行,它是藏在深海里的秘密。

一台样机在深海海底工作,它的建造者之所以能安稳地睡大觉,不过就是因为它运转完全正常。

这正是斯通所期望的。经过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测试,他坚信,绝对没有任何风险存在。这些额外的测试能有什么好处?反正他们已经犹豫得够久了,他感觉到,这家国营企业的组织结构已经开始动摇,他像瞧不起所有优柔寡断的人和事一样瞧不起它。

另外有两个因素,可以帮助斯通把“等候指示”的障碍彻底排除。一个是斯通发现了作为技术人员进入管理阶层宽敞办公室的机会;第二个因素是,尽管国际政治局势互相倾轧,屡屡有对国家主权的武装干预,但在石油战争中,所有的人都是输家。重要的不是最后一滴油何时流出,而是开采工作何时会进入边际效应,不敷成本。

油田特有的开采量是遵循物理规律的。第一次钻挖后,石油在高压下喷出,经常一喷数十年。但时间一长,压力渐减。地球似乎不想再让油流出,通过微弱的压力将它们留在微小的孔里,最初是自己涌出的石油,现在不得不大费周章地将它抽出来。这么做的耗费巨大,储量还没用完,开采量就迅速下降。不管那下面有多少—只要为了开采这些油而耗费的能量高于它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留在地下。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能源专家在上个世纪结束时的估计严重错误,他们宣称地下储量足够开采。准确来说,他们的推测并没有错。地下到处是石油。可是要么开采不到,要么就是产量和投入不成正比。

本世纪开始,这样的两难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局面。

80 年代一蹶不振的石油输出国组织像死尸还魂一样复活了。不是因为它解决了矛盾,而仅仅是因为它拥有较大储量。因此,不想听任石油输出国组织规定价格的北欧国家只能降低开采成本,在深海里使用全自动设备,而深海又以一系列崭新的问题回击,用极端的高压和低温开始考验人们。也给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带来新的宝山。新的宝山撑不到天长地久,但对于一个像瘾君子般继续依赖石油和天然气的行业来说,已经够了。

渴望绝对领先的念头支配了斯通全部的生活,当时他撰写了一份报告,加速研发样机,建议全面安装,国家石油公司听从了他的建议。

一夜之间,他的职权范围和他的贷款额度都被慷慨地扩大了。他与开发公司保持密切联系,好让对方优先考虑国家石油公司的愿望和意见。

他一直很清楚,他所走的独木桥有多危险。只要没有人挑剔公司,他就是一位受董事会欢迎的征服者。然而,遇到麻烦时,第一个被牺牲的也会是他。因为,最出色的人通常也是最大的罪人。斯通知道,他必须抢在有人想牺牲他之前,尽快弄到一把董事座。一旦他的名字代表了创新和利润,所有的大门都会为他敞开。那时的问题就只是看他肯赏脸走哪道门了。

至少他曾经是这么想象的。

现在他坐在这艘该死的船上。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更气恼什么。气出卖他的斯考根?还是气他自己?是他没有遵守游戏规则吗?他何必激动?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脚本会怎么写,现在最糟的情况出现了,人人但求自保。斯考根比谁都清楚,大陆边坡上的灾难迟早会公开。如果不想冒最后被揭发的风险,就不能再保持沉默。国家石油公司在各企业间广泛征询意见,更使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大家都在相互施压,任何密谋磋商都解决不了即将到来的环境浩劫。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就是看谁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形势下能够安然脱身,而又是谁会被抓去当代罪羔羊。

斯通怒火中烧。当斯考根表现出一副老好人模样时,他真想吐。芬恩·斯考根是最混账的,他的把戏要比克利福德·斯通在最坏时所能想到的还要阴险得多。他做错什么?他当然只会在被扩大授权的许可范围内行事,那又是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给了他这些权限!可笑,他压根儿还没有充分利用这些权力。

一种陌生的虫子,那又怎么样?

他当然“忘记”那份愚蠢的鉴定了。世界上有哪一种虫子全然不曾危及过航海安全,或是对钻油平台构成威胁?每天都有数十亿浮游生物在数千只船舶之间往来穿梭。人们会因为持续发现新的桡足类动物,就待在家里不出门了吗?那么公海早就是空的了。

还有水合物那件事。笑死人了。气体溢出完全正常。可是,一旦呈上了那份鉴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该死的官僚分子,他们在热腾腾端上桌的所有东西里翻来戳去,直到剩下一盆冷糊糊的不知所以。他们会无缘无故地延迟建厂计划。

斯通愤怒地想,该怪罪的是整个制度。带头的正是斯考根,还有那些讨厌的假仁假义。董事会的那批流氓会微笑着拍拍你的肩说,了不起,伙伴,继续干下去,但千万别让谁逮住,因为到时候我们不承担责任,他们将责任转嫁给无辜的斯通。

而蒂娜·伦德,她也有责任,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拍斯考根的马屁,有可能还让那混蛋上了她!对,一定是这么回事。她能做些什么?他妈的婊子。他甚至还得装出感激她的样子,好让斯考根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返他业已失去的工厂。但他很清楚,那不是机会,而是陷阱。

所有人都出卖了他,所有的人!

不过他会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的。克利福德·斯通还没垮,还早得很。无论工厂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查出来,一一处理好。到时候他们会看到,谁才会吃不了兜着走。他会亲自出手,查清此事!

这期间,托瓦森号已经使用扇形声呐仪扫描了工厂所在地。设备依然不见踪影。它曾经的所在地,海底地貌似乎发生了变化。下面裂开了一条几天前才出现的沟痕。斯通不能否认,一想到深海,他与船员、技术小组一样感到不舒服,但他赶走了恐惧感,只专注于他的下潜和最后将如何揭露真相。

克利福德·斯通。无所畏惧。说做就做!

潜水艇在托瓦森号的后甲板上等着将他送到 900 米深的水下去。他当然本该先派机器人下去调查。让-雅克·阿尔班及船上其他人都严肃地建议他这么做。维克多号装有性能极好的摄影机,一架非常敏感的机械手臂和迅速分析数据所必需的所有仪器。可是如果他自己下去,给人的印象就会更加深刻。企业里的人就会明白,克利福德·斯通不是个做事虎头蛇尾的人。

此外他不同意阿尔班的看法。他在太阳号上同格哈德·波尔曼谈过载人潜水艇的旅行。波尔曼在俄勒冈沿海乘坐传奇性的阿尔文号下潜过。每当谈起此事,他的眼里就会出现如梦似幻的神情。他说:“我看过数以千计的录像纪录。机器的纪录都很感人,可是当自己坐在那里面,亲自下去,这种三维空间的临场感—我从没想到过会是这样子—机器拍的根本没法比。”

他也讲过,没有什么机器能完全代替人类的感官和本能。

斯通阴险地笑了笑。这回轮到他了。他做得很漂亮。透过他出色的关系,很快就弄到了潜水艇。那是一艘 DR1002,美国深海工程公司的一艘深海海盗,是全新一代既小又轻的潜艇。它的球形结构上安装有两根机械手臂,结构里有个完全透明的球体。内部是两张舒适的座椅,操作设备安装在一侧。走近深海海盗时,斯通对他的选择感到非常满意。它系在悬臂的锚索上,架在那里,可从底部舱口爬进去。

驾驶员是位矮胖的退役海军驾驶员,大家都叫他埃迪,他已经蹲在舱内,正在检查仪表。像往常一样,每当有潜水艇下水时,甲板上就聚满了船员、技术人员和科学家们。

斯通回头张望,看到了阿尔班,吹了声口哨将他叫过去。“摄影师在哪儿?”他不耐烦地叫道,“带摄影机的那个家伙呢?”

“不清楚,”阿尔班边走近边说道,“我刚刚还看到摄影师在什么地方闲逛的。”

“他应该到这里来,”斯通发火道,“不将这里记录下来,我们不下去。”

阿尔班皱起眉,望向海上。天气雾蒙蒙的,能见度很差。“有臭味。”他说道。

斯通耸耸肩,“这是因为沼气。”

“味道愈来愈浓了。”

大海上确实弥漫着一股硫黄味。那底下一定有大量的气体释放出来,使得上面的气味如此难闻。他们全都看过大陆边坡上发生的事情,他们看到了虫子和上升的气泡。没有人能够或者愿意想象,这一切发展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是,如果整个大海都闻起来像有人把一车臭鸡蛋倒了进去,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切都会搞定的。”斯通说道。

阿尔班望着他。“你听着,斯通,如果我是你,我会放弃。”

“什么?”

“不坚持下潜。”

“胡说!”斯通愤怒地转过身来。“那位该死的摄影师在哪里?”

“太冒险了!”

“废话。”

“而且气压在下降,降得很低。我们会遇上风暴的。”

“难道还要我向你解释,风暴对潜水艇的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吗?别啰唆,我们下去!”

“斯通,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更快更清楚地掌握情况。”斯通教训他道,“我的天,让,请你别这么愚蠢好不好。没有什么能让潜水艇服输,更别提几只虫子了。艇下潜 4000 米深……”

“在 4000 米的深度外壳会被挤压凹陷的”,阿尔班无奈地纠正他道,“这艘潜水艇只允许下到 1000 米。”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要下到 900 米,谁说 4000 米了?我的天,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海底发生了变化,愈来愈多的气体进入喷流柱里。声呐测不到工厂的位置,我们根本不知道下面出什么事了。”

“也许有什么掉了,或者断了。最糟糕的就是我们的工厂有一块脱落了。这种事会发生的。”

“是的,也许。”

“好吧,你的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是一台机器人就可以做到”,阿尔班激动地说道,“可是你却一定要扮演英雄。”

斯通用两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只有靠它们才能真正分析出了什么事。你懂吗?去到现场。要想解决问题就得走过去,抓住它。”

“行。你说了算吧。”

“好了,我们什么时候下去?”斯通看看手表,“啊,再过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好极了!”

他朝潜水艇里的埃迪挥挥手。驾驶员抬抬手回应,重新检查控制台。斯通笑了笑。

“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我们有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驾驶员。必要时,我自己会操纵这玩意儿。”

阿尔班沉默不语。

“不会有问题的,我想再研究一下潜水图。有什么事请到我的舱室里找我。让,请你快将那些该死的摄影人员找过来。只要他们没有掉下水,就请你将他们找过来。”

<h3>挪威,特隆赫姆</h3>

他的刮胡水会不会真的用完了?不可能。他是西古尔·约翰逊,生活品味收藏家,永远都备有葡萄酒和男士保养品。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还有一瓶。

他不耐烦地走回浴室,在盥洗台上翻找。他知道,是该慢慢准备离开这房子了。直升机在研究中心的停机坪上等着,要带他去跟卡伦·韦弗碰头。但对一个故意不修边幅的人来说,收拾一只皮箱要比一个打理整齐的人困难得多。打理整齐的人不会碰上像夹克掉色这种突发状况。

找到了。在两瓶洗发精后面。他将瓶子收进盥洗包,将小包连同一本惠特曼诗集和关于葡萄酒的书塞进行李袋里,拉上拉链。那是一只手提行李样式的昂贵提包,是 19 世纪初伦敦贵族去乡下度周末时喜欢使用的款式。皮革是手工缝的,把手看上去有点旧了,但深得约翰逊喜欢。

第五日!

他将光盘片装进去没有?他刻录了一片支撑他疯狂想法所需要的数据。也许有机会跟那位女记者谈谈它们。他再次查看。它在那里,裹在衬衫和袜子下面。

他脚步轻盈地离开他位于教堂街的房子,钻进停在对面马路的吉普车里。不知什么缘故,他一大早就感觉心里喜滋滋的,充满近乎歇斯底里的行动欲望。在他要发动引擎之前,目光再次扫过房屋的正墙。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钥匙的右手,正放在点火器前面。

他突然明白了,到底是什么在折磨他。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多动来驱赶脑中的念头,那些念头像是暗夜中的风啸声。潮湿的雾岚笼罩着特隆赫姆,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连路对面他的房子也似乎比平时矮了。看上去就像一幅画。他那些心爱的东西怎么样了?

他为什么会经常在凡·高的画前一站数小时,内心里感觉到一种宁静,好像它们不是一位绝望的忧郁症患者而是一位无比幸福的人画出来似的。没有什么能破坏掉这些画给人的感觉。

一幅画当然可以被毁掉。可是只要它存在着,那油彩留下的瞬间就是永恒的。向日葵永远不会枯萎;不会有炸弹落在阿尔勒附近的吊桥上。即使在上面再着色一次,也都无法夺走画的主题,下面的原画会留下来。可怕的东西依然可怕,美妙的东西永远不会失去其美。那个表情严峻、耳缠绷带的自画像,他以深邃的目光凝望着、欣赏着,就连这幅画像也拥有令人愉悦而持续不变的本质,因为,至少在画里,他不可能更不幸了,因为他不可能衰老。他体现了那永恒的瞬间,他胜利了。他终于战胜了敲诈勒索者和愚昧的人,他终于靠他的笔和他的天才胜过了他们。

约翰逊打量着他的房子。为什么时间不能就这样停留在此刻呢?他想着。但愿那是一幅画,而我,也在画里。可他不是生活在一幅画里,不是生活在一个可以巡视他生活舞台的画廊里。湖畔的房子,它本来可以成为一幅绝美的画,旁边是他已离异妻子的肖像,以及他所认识其他女性的肖像,有些会是他的朋友们,当然也有一幅蒂娜·伦德的,与卡雷·斯韦德鲁普手着挽手。带着永恒的安详。

对失去一切的忧惧骤然向他袭来。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他想道。它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做出了什么决定,我们不在场。

人类不在场。

多么美丽的房子啊。多么宁静啊。他发动引擎,驱车离去。

<h3>德国,基尔</h3>

埃尔温·聚斯跟着伊冯娜·米尔巴赫走进波尔曼的办公室。“打电话给约翰逊,”他说道,“马上。”

波尔曼抬起头。他认识这位地理研究所主任很久了,看得出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某种令聚斯深为震惊的事情。“发生什么事了?”虽然已有预感,他还是问道。

米尔巴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我们让计算机重新计算全部的数据。崩坍的来临会比我们以为的更早。”

波尔曼皱起眉。“崩坍?上次我们甚至还无法肯定会不会发生崩坍。”

“目前的迹象看来很不妙。”聚斯说道。

“只是因为细菌的共生?”

“对。”

波尔曼往后靠去,感觉额上渗满了冷汗。这不可能,他想道。只不过是细菌罢了,微小的生物。他突然开始像个孩子一样思考起来。这种微小的东西,怎么能够破坏掉数百米厚的冰层呢?不可能的。一只微生物能在数千平方公里的海底造成什么危害呢?什么危害也没有。

无法想象。不切实际。这不会发生。

他们对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深海有各种微生物结合成共生现象。譬如,硫细菌和古菌的共生。古菌是已知最古老的单细胞生物,这种在水合物上的共生,直到几年前才被发现:硫细菌透过氧气来分解吸收古菌,津津有味地吃着美食时,所排泄出的产物为氮气、二氧化碳和各种碳氢化合物。

古菌的美食是甲烷。这样,某种程度上硫细菌也是靠甲烷维生,只不过它们不亲自动口。因为大多数甲烷存在于不含氧气的沉积层里,没有氧气,硫细菌就无法生活。但是古菌可以。它们能够在没有氧气的环境下强行打开甲烷层,钻到地表以下数千米深。估计它们每年大约转化三亿吨水下甲烷,有利于世界气候的稳定,因为分裂后的甲烷无法再作为温室气体进入大气层。这么看来,它们简直就是环保警察。

至少,当它们只停留在海底的时候。

但它们也和虫子共生。而这种颌骨巨大的怪虫身上却满是硫细菌和古菌。它们生活在虫子的身体内外。当虫子向水合物里每钻入一米,它就会将这些微生物带下去,它们开始从内部瓦解冰层,像癌症一样。时候到了,虫子死去,然后是硫细菌,但古菌不为所动地继续在冰里向四面八方吞噬,直到产生自由气体。它们将本来紧密的水合物变成多孔易碎的物质,气体溢出。

波尔曼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虫子无法破坏水合物。对。但那并不是它们的任务。虫子只完成将古菌运到冰里的目的。就像公共汽车:下一站,甲烷水合物,五米深,全部下车,开始工作。

我们为什么从没想到这点呢?波尔曼想道。海水的温度变化、静水压的减少、地震,所有这些现象都是水合物研究的末日预言。但就是没有人认真考虑过细菌,虽然大家都知道它们。做梦都没有人会发现这种侵袭的场面,没有人会认为存在这么一种甲烷自杀者的虫子。它的数量之大,扩散到整座大陆边坡,太荒谬了,无法解释!这支太古生物军队,在其致命食欲的驱使下,数量之惊人真是匪夷所思!

他无法不去想: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到那里的?它们为什么在那里?又是什么将它们带去了那里?

或者是谁?

“问题是,”米尔巴赫说道,“我们的第一次模拟,很大程度是建立在线性方程式基础上的,而现实状况却不是线性的。我们所面临的,有部分是混乱的发展,甚至呈指数成长。冰层裂开,冰下的气体在高压下喷出,水合物爆裂开来,海床开始下沉,因此崩坍的时刻迅速……”

“很好,”波尔曼抬起手,“还有多久?”

“几个星期,几天,几……”米尔巴赫迟疑着,然后耸耸肩,“一切都无法预测。我们仍然不知道它是否真的会发生。几乎一切现象都说明了它会,但气氛如此异常,我们几乎只能进行纯粹的理论猜测。”

“我们放弃外交式的捉迷藏吧。你个人意见如何呢?”聚斯望着米尔巴赫。

“我没有意见,”她停顿一下说道,“如果三只行军蚁遇到一头哺乳动物,它们都会被踩死。如果这同一只哺乳动物碰上了成千上万只行军蚁,它会被活活地啃得只剩下骨头。我是这么想象微生物的。明白吗?”

“打电话给约翰逊,”聚斯又说道,“告诉他,我们预料会有海底崩移效应。”

波尔曼叹口气,默然地点点头。

<h3>挪威,特隆赫姆</h3>

他们站在停机坪边缘,从那里能看到海湾。几乎无法看清对岸有什么东西。天空愈来愈暗,他们面前的大海像没有光泽的钢板。“你是个势利鬼。”伦德望着等待的直升机说道。

“我当然是个势利鬼,”约翰逊回答道,“谁被你们强行征来,就有资格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势利,你不觉得吗?”

“又来了。”

“你也是个势利鬼。接下来的几天,你可以开一辆高级吉普车上路。”

伦德微笑。“将钥匙给我吧。”

约翰逊在他的口袋里摸着,取出车钥匙放在她的手掌心里。“我不在时你要小心。”

“别担心。”

“千万别想跟卡雷在里面亲热。”

“我们不会在汽车里亲热。”

“你们到哪里都可以亲热。不过,你真的得好好地听从我的建议,为可怜的斯通辩护。现在他可以亲自将他的工厂从水里捞出来了。”

“我不想让你失望,但你的建议起不了作用。赦免斯通由斯考根决定。”

“他被赦免了吗?”

“如果他能重新控制局面,他依然可以在公司里待下去。”她看看表。“这时候他可能乘潜水艇下去了,我们祝福他吧。”

“他为什么不派机器人下去?”约翰逊好奇地问道。

“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机器人。”

“真的?”

“我想,他是想证明,这样的危机只有靠他才能解决。克利福德·斯通是不可被取代的。”

“你们允许了?”

“为什么不?”伦德耸耸肩,“他还是项目领导人。另外,有一点他是对的。如果他自己下去,他就能更仔细地判断形势。”

约翰逊想象托瓦森号停在茫茫的灰色中,斯通朝海底沉去,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是个巨大的谜团。

“他真勇敢。”

“对,”伦德点点头,“他是个混蛋,但勇气他还是有的。”

“那就再见吧,”约翰逊抓起他的旅行袋,“别把我的车弄坏了。”

“别担心。”

他们一起走向直升机。斯考根果然为他提供了公司的旗舰——一架大型 Bell 430,在舒适度和飞行平稳度上,它都是无与伦比的。

“那个卡伦·韦弗,她是怎么样一个人?”伦德在机舱门口问道。

约翰逊向她挤挤眼睛。“她既年轻,又漂亮……”

“白痴。”

“我怎么知道?我不清楚。”

伦德犹豫着,然后用她的手臂搂着他。“好好保重,明白吗?”

约翰逊抚摸着她的背。“不会有事的。我能出什么事呢?”

“什么事都不会,”她沉默一会儿,“另外,你的建议有点效果了。你说的那句话,它起作用了。”

“去找卡雷?”

“看些其他东西。对,还有去找卡雷。”

约翰逊微笑着。然后他在她脸颊两侧各亲了一下。“我一到那里就用电话跟你联络。”

“好。”

他钻进机舱,将他的旅行袋扔到飞行员身后的座位上。直升机有十个位置,但乘客只有他一人。不过它也要飞上整整三个小时呢。

“西古尔!”

他向她转过身去。

“你是……我相信,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臂,又重新放下。然后她笑起来。“我是说,我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约翰逊笑道,“你不擅长这种事。”

“是的。”

“我也不擅长,”他身体前倾,“我愈是喜欢一个人,愈是不知道如何告诉她。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情,我的所作所为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傻瓜。”

“这算是一种恭维吗?”

“对我而言是的。”他关上门。飞行员发动螺旋桨。直升机慢慢升起,伦德挥手的身影愈来愈小。直升机低下机头,飞到海湾上。后面的研究中心看起来像个玩具房屋似的。约翰逊舒服地坐好,望向外面,但视线极差,看不到什么东西。特隆赫姆消失在云团里,水和山苍白地在他们的身下后退,天空看上去好像想吞掉他们似的。那种含糊的感觉再度向他袭来。

害怕。害怕什么?

这不过是一次直升机飞行罢了,他对自己说道。飞往设得兰群岛。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有时这种念头会一闪而过。过多的甲烷和怪事,再加上天气。也许他早餐时该好好吃一顿的。

他从旅行袋里取出诗集读起来。螺旋桨在他的头顶嗡嗡响。他的大衣卷成一团放在后排座位上,手机在大衣里,再加上他沉浸在惠特曼的诗句里,所以没有听到手机铃响。

<h3>挪威大陆坡,托瓦森号</h3>

斯通决定在进去前先讲几句话,让摄影师拍下他,其他几人正拍着照片。这些记录将成为此次行动过程的准确文献。它们应该能让国家石油公司想起来,克利福德·斯通工作起来是多么专业,他是何等负责任。

“向右一步。”摄影师说道。

斯通顺从地照做,同时将两名技术人员赶出画面之外。后来他改变主意,又招手叫他们过去。“站在我斜后方。”他说道。画面中有技术人员,他看上去可能会更好。绝对不该让人感觉这是一个赌徒和冒险家在一意孤行。

摄影师将脚架调高。

“我们可以结束了吗?”斯通叫道。

“再等一下。画面看起来很滑稽,你挡住了驾驶员。”

斯通又往旁边跨了一步。“怎么样?”

“好些了。”

“别忘记照片。”斯通指示第二人道。摄影师靠近来,像是安慰这位考察队长似地按下了快门按钮。

“好了,”摄影师说道,“开始。”

斯通坚定地望着镜头。“我们现在将下去看看我们的样机怎么样了。此刻,工厂好像离它原先的……呃……它先前所在的位置……妈的!”

“没关系,再来一遍。”

这回一切顺利。斯通冷静地解释他们打算下去寻找工厂几小时。他概括介绍了目前掌握的信息,简单地谈了大陆边坡的地形变化,发表自己的看法,认为工厂一定是因沉积层不稳而滑走了。一切立论听上去都很合理,也许太过客观了。

斯通并不是个表演人才,他想到,在他们行动之前或之后,所有伟大的探险家都说过某句伟大的话——一句听起来了不起的话。例如“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诸如此类的。真是太棒了,他们事先当然要求阿姆斯特朗说得好像是他自己想到似的,不过无所谓。我来、我看、我征服,这样也不坏。尤利乌斯·恺撒。哥伦布说过什么没有?潜入 12000 米深海的雅克·皮卡尔呢?

他努力回想着。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不必什么都自己发明。波尔曼有关载人下潜的那番令人深思的言论听起来也不错。斯通轻咳一声。

“我们当然可以派一台机器人下去,”他总结说道,“但那是两码事。我见过许多机器人的录像纪录,都是很出色的资料。”还有呢?对了:“自己坐在里面,自己下去,这种三维效果—那是无法想象的。那是没法比的。还有……它确实带给我们更好的……呃……更好的……理解,……能看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嗯,以及我们能做什么。”最后那句话变得很卑微。

“阿门。”阿尔班在背后低声说道。

斯通转过身,爬到潜水艇下,从孔里钻进去。驾驶员向他伸出手来,但斯通不理会他的帮助。他直起身,坐下来。有点像坐在一架直升机里,或者是在迪士尼的高科技玩具里。最奇怪的是那种仍旧像先前一样在外面的感觉,只有甲板上的噪音不再往耳朵里钻了。数厘米厚的丙烯酸球,严密封闭,什么也进不来。

“需要我向你说明什么吗?”埃迪客气地问道。

“不用。”

埃迪事先已经对他进行过培训。他用他特有的平静方式做得很彻底。斯通瞟了他们面前的计算机操纵台一眼。他的右手滑过椅子右侧的操作设备。摄影师在外面一个劲地拍照,另一个在录像。

“好极了”,埃迪说道,“那就开始享受吧。”

船身一颤。他们突然漂浮在甲板上方,正缓缓地滑开。身下可以看到起伏的水面,风浪相当大。有一会儿他们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望着托瓦森号的船尾。阿尔班竖着大拇指,举起手。斯通朝他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只能靠水下通信系统联系。没有光纤缆绳连着潜水艇和母船,除了声波之外什么也没有。只要悬臂松开,他们就只能完全靠自己了。斯通的胃开始蠕动起来。

又一下震动。缆绳脱开时,他们头顶传来哐当一声。潜水艇落下去,随即被一个波浪抬起,然后,埃迪开始在水箱灌水,海水咕咕地涌进桶里。深海海盗像块石头一样开始下沉,每分钟下沉 30 厘米左右。斯通两眼盯着外面。除了电力槽的两枚指示灯,所有的灯光都关闭了。这是为了节省电力,他们在下面需要足够的电。

几乎看不到鱼类。下降到 100 米后,大海的深蓝色变得更深了,成为丝绒般的黑暗。

外面有什么像爆竹似地闪光。先是一下,后来四周到处都在闪光。

“发光水母,”埃迪说道,“是不是很美?”

斯通被吸引住了。他已经下潜过几回,但还没有坐深海海盗下潜过。

确实,他们和大海之间好像什么分隔也没有。就连操纵台上红色的控制灯和操纵仪器似乎也想加入舱外游过的、一群群发着磷光的小生物。想到他的工厂将竖立在这个陌生的宇宙里,他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差点儿笑出声来。我是这个专案的倡议人,他想道。难道我应该老是坐在办公桌旁,乃至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现实是什么样子吗?

他尽量伸直双腿。潜艇继续下沉,他们很少交谈。随着深度增加,艇内的温度也在下降,但不至于令人感到不舒服。比起下潜到 6000 米深的阿尔文号、米尔型或深海号这些潜水艇,深海海盗调节舱内的温度系统算得上是奢侈了。为预防起见,斯通穿上了厚袜子——在潜水艇里不允许穿鞋,以防脚不小心踩坏仪器——和一件暖和的羊绒衫。他身旁的埃迪显得轻松和专注。喇叭里不时传来噪声,托瓦森号上的技术人员在进行检查呼叫。话能听懂,但声音变形了,因为那些声波同水下的数千种其他声响混在一起。

他们一直向下。二十五分钟后,埃迪打开声呐。舱内充满轻微的呼呼声和喀喀声,还有电流的嗡呜声。

他们正在接近海底。

“准备好爆米花和可乐,”埃迪说道,“电影要放映了。”

他打开艇外的探照灯。

<h3>挪威大陆架,古尔法克斯 C</h3>

在连接直升机降落场和居住区的钢铁楼梯间最上层平台,拉尔斯·约仁森正望着钻塔。他双臂抱着栏杆,白色胡尖在风中颤抖。晴天时,这座塔似乎伸手可及,但今天它好像正逐渐远去。随着风暴即将来临,云团愈加浓厚,每个小时都变得更不真实,好像它想彻底消失,成为单纯的记忆。

自从伦德上次来访之后,约仁森就感觉愈来愈忧伤了。

他琢磨国家石油公司到底想在大陆边坡上兴建什么。毫无疑问,他们计划盖一座全自动工厂,也许会跟一艘生产船有关。伦德大概认为她的回答能瞒过他,可约仁森并不笨。他甚至了解他们采取的措施——通过用机器取代人来节约人力。这样做很有意义。机器不像拉尔斯·约仁森这样重视美食,它不用睡觉,可以在有生命危险的条件下工作,不要求报酬,也不抱怨,一旦使用年限到了之后,必要时可以将它扔进垃圾堆,不必再保证它可以继续获得幸福。

另一方面,他暗自想象机器人如何取代眼睛和耳朵,并且可以本能地做出决定。没有人类,就没有人类的失误,这是肯定的。但如果机器失灵了,没有人在一旁,就会出现反乌托邦电影里的情节。深夜,当海浪拍打着柱子,他经常看这种电影。人类会失去控制,机器不懂生活和环境,它不理解其建造者的利益,并且冷酷理智、毫无人性。

光线慢慢消失。天色愈来愈灰暗,下起毛毛雨。多么讨厌的一天啊,约仁森想道。

这段时间以来,海上不断散发出臭味,好像水里充满了化学物质,光这些还不够!现在,阴郁的天气也在和他的情绪竞逐意志消沉的顶点。

我们其实是在一个废墟上工作。约仁森想道。犹如海里的一座鬼城,充满各式妖怪,并被一个接一个地拖拉出来。一旦储量抽完了,就剩下一具没有作用的空骨架。石油工人将被清除掉,平台将被清除掉,整个产业的未来就如同屏幕上的画面,一个我们无法进入的世界。

约仁森叹了一口气。这样就能有助人类的信心吗?计划太简单?太片面?太目光短浅?太自以为是?

汽车的发明结束了人力马车。于是当时市面上出现许多便宜的马肉,某种生存的价值被消灭了。但谁还想着马车呢?也许总体看来,其他人是对的——他是旧时代的老人,只是痛恨退休罢了。

他回忆着,很早以前曾经有过这种美妙的时刻。乌黑发亮的人们身上滴着石油,相互拥抱,在他们身后的灰质地里,一座喷泉斜喷向天空,意味着无限的财富。真的是这么回事吗?《巨人传》里由詹姆斯·迪恩演出这一幕。约仁森喜爱这部影片,他喜欢迪恩表演的这一幕,远胜过喜欢布鲁斯·威利斯在《世界末日》里演出的那一幕,虽然后者发生在一座真正的钻油平台上,而《巨人传》则是在得州沙漠里。看到那个哈哈大笑、疯狂地跳来跳去、黑斑点点的詹姆斯·迪恩,有点像坐在爷爷的大腿上,听他讲自己年轻时关于一切都如此美好的年代的故事。听着,要相信每句话都是真的,但同时又不能相信。

爷爷。是啊!转眼他也是一位爷爷了。

没几个月了,约仁森想道。到时候我就结束了。完了,结束了。无论如何我会过得比现在那些年轻人都要好。他们不能再将我精简掉,是我自己不干的,还能拿退休金。在群岛的末日来临之前逃走,他几乎感觉有点愧疚。但那不再是我的问题了,到时候我会有别的问题可以烦恼。

遥远的海岸传来一阵噪声。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随即又变成一架直升机的嗒嗒声。约仁森仰起头。他熟悉这里来往的各种机型。尽管距离很远,天气状况很糟,他看到一架 Bell 430 正从古尔法克斯上方飞过,消失在云团里。螺旋桨的旋转声又变成了嗡嗡声,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灰尘般的细雨点打落在栏杆上,湿淋淋的。约仁森考虑着他是不是该走进去。他无所事事了一小时,这种现象很少见,他可以看电视、阅读或找人下棋。可是他没有兴趣走进去。今天不行,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住在一具钢铁棺材里。不想再进去让人埋葬。至少大海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灰灰的,起伏不定。

在钻塔的后面,悬臂顶部,燃着苍白的天然气火焰。失落的航光——唉,这不错!听起来像一部电影名字!对于一个逐年累月监视直升机和船只往来的老家伙来说真不简单。

也许他在退休后该写本书。写那再过几十年人们就几乎想不起来的时代——伟大的平台时代。

书名就叫作:失落的航光。

爷爷,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约仁森的情绪好了一些。这主意不坏,或许今天也没有那么糟糕。

<h3>德国,基尔</h3>

格哈德·波尔曼感觉像在流沙里下沉。他不断往返于聚斯和米尔巴赫身边,他们不停地让计算机核对新的资料,得出的结果每况愈下。这期间他试图联系上西古尔·约翰逊,但对方没接电话;他试图打到挪威科技大学约翰逊的秘书室,人家告诉他,博士外出了,恐怕也不会出席讲座。准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何时会回来,说他有事请假了,显然是受政府的委托。波尔曼差不多可以想到那会是什么样的任务。他打到约翰逊家里试试;然后又打手机。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他再次跟聚斯商量。

“除了约翰逊的影响范围,肯定还有其他人能够做出决定。”聚斯说道。

波尔曼摇摇头。“全是国家石油公司的人员。那我们还不如自己做决定。说到秘密——如果我们继续秘密处理的话,到时候发生了海底崩移,人家最后会全怪到我们头上,谁也受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反正我不会去找国家石油公司。”

“没错,”聚斯揉揉双眼,“你说的对。我们去找研究发展部和环境机构。”

“奥斯陆的吗?”

“还有柏林、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哎呀,伦敦!我有漏掉什么吗?”

“芬兰。”波尔曼叹息道。“那好吧,就这么做!”

聚斯盯着他办公室窗外。从这里可以眺望基尔的海湾——望到装卸船只的巨大吊车,望到航运公司和仓库。海军的一艘驱逐舰在一片乌云和水色的灰里,愈来愈模糊。

“关于基尔,你的计算机仿真怎么说?”波尔曼问道。他根本还没认真考虑过此事,真是奇怪。就在这里,离水这么近。

“会没事的。”

“这也算是个安慰。”

“但还是要想办法联系上约翰逊。继续试吧!”

波尔曼点点头,走了出去。

<h3>挪威大陆坡,深海海盗</h3>

当埃迪打开六只艇外探照灯时,艇外的一切还感觉不出大海的辽阔。一个半径 25 米左右的区域,笼罩在各为 150 瓦的四盏卤素灯,以及两盏 400 瓦的 HMI 灯所交织的炽烈光线下。看不到结实的结构。斯通在长时间的航行之后,迷惑地透过黑暗观看。深海海盗穿过一堵闪耀着光芒的珍珠垂帘下沉。

他身体前倾。“那是什么东西?”他问道,“海底在哪里?”后来他认出了周围上升的东西。那是气泡。它们旋转着升向表面,有些小小的,像排在线上似的,另一些比较粗大,像鸡蛋一样。

声呐继续发出它特有的呼呼声和咔嚓声。埃迪眉头紧皱地研究着操纵台上的液晶显示器,剩余电量、艇内外温度、氧气存量、舱内压力等等,读取艇外感触器的测量数据。“恭喜!”他咕哝道,“是甲烷。”

气泡串成的珠帘愈来愈密。埃迪卸下两侧的支架好减轻重量,继续往箱子里增压气体,好让潜水艇保持稳定状态。他们本应该上浮的,然而此刻却还在继续下沉。

“见鬼了,我们无法将这破烂升上去。”

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海底在他们身下出现了,向他们迎面而来,速度比他们所想的快得多。斯通瞟见了一道缝隙和小孔,后来一切又重新充满了气泡。埃迪咒骂着,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排水。

“怎么回事?”斯通问道。“我们碰上了浮力问题吗?”

“估计是气体造成的,我们陷入一场海喷了。”

“他妈的。”

“别担心。”驾驶员发动螺旋桨。船只开始穿过气泡形成的线前进。

有那么一阵子,斯通感觉自己是坐在一架缓缓停下的电梯里。他的目光寻找着深度仪。深海海盗还在下沉,但速度减缓了。不过,它还是以很高的速度在接近海底,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跌落海床。

他咬着嘴唇,听由埃迪处理。在这种情形下,讲太多废话会使驾驶员情绪失去控制,这是最不明智的。斯通看着气泡愈来愈大,垂帘愈来愈密,在海喷中勉强看到的海底部分正缓缓向一侧倾斜。潜艇右翼消失在强劲的漩涡中,潜水艇倾斜了。他屏住呼吸。

后来他们通过了。刚才周围还在一个劲儿地冒泡,现在海底却无比平静地横亘在他们面前。有一会儿,潜水艇又开始爬升。埃迪不慌不忙地操纵着潜水艇,向水箱里放进一些海水,直到深海海盗获得平衡,紧贴大陆边坡上。

“一切恢复正常。”埃迪说道。

他以两节的最高速度行驶,换算过来是每小时 3.7 公里。任何一个慢跑者都可以比他们更快,但这里重要的不是行驶距离。正确地说,他们相当精确地处在当初斯通建置工厂的位置。它应该离此地不远。

驾驶员微笑着。“这在我们意料之外,对吧?”

“没料到会这样强烈。”斯通说道。

“没有?既然大海已经像阴沟一样臭气弥漫,什么地方一定有气体在溢出。喏,这就是你要的,是你说一定要下来的。”

斯通不理睬他。他挺直身体,寻找水合物迹象,但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零星的虫子。海底躺着一条大鲽鱼。当他们接近时,它懒懒地浮升,搅起一点云似的淤泥,从光线里游了出去。

当外头将近一百公斤的水压压在丙烯酸球体的每一平方厘米上时,坐在里头的感觉是如此不真实。这场面的一切都是人造的——深海海盗缓缓移动时,陆架上被照亮的地区连着它漫游的影子。靠机器维持的舱内压力。呼出的二氧化碳被化学物质分解后,氧气瓶里源源不绝地供应氧气。

这下面没有什么能引人逗留的。

斯通干渴地啧着嘴。他的舌头黏在颚骨上。他想起在下潜前几小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喝过。为防万一,船上备有“人体极限延展器”,在别无办法时专用的瓶子,每个进入潜水艇的人事先都被建议,要清空膀胱,而且是要让它空一段时间。另外,从一大早起,他和埃迪只吃过花生奶油三明治、骨头一样硬的巧克力块和压缩饼干。潜水食品,有营养,容易饱,像撒哈拉沙子一样干。

他想放松一下自己绷紧的神经。埃迪向托瓦森号发了一封简短的汇报。他们不时看见蚌类或海星。驾驶员伸手指着外面。“是不是很令人吃惊?我们在水下九百多米深的地方,周围漆黑一片。但人们还是将这个范围叫作‘余光地带’。”

“有没有什么地方的水如此清澈,光线确实能射进上千米深的地方?”斯通问道。

“肯定有。只是人类的眼睛无法认识这一点。我们的眼睛最多只能看到 100 米、150 米深。你到过上千米深的水下吗?”

“没有。你呢?”

“去过几次,”埃迪耸耸肩。“跟这里一样漆黑一团。我宁可去有光线的地方。”

“怎么了?没有下潜的骄傲感?”

“何必要有?雅克·皮卡尔潜到 10740 米的水深,那又如何?我根本没兴趣。虽然那是一流的科学成就,但那里几乎什么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