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2 日(1 / 2)

弗兰克·施茨廷 11393 字 2024-02-18

<h3>加拿大,温哥华和温哥华岛</h3>

四十八小时以来,福特和安纳瓦克一直在研究这个频率。

一开始漆黑一片,然后是非人类听力范围内的音频讯号。共三次。

接着是云团。一道荧光闪闪的蓝色云团突然出现在屏幕中央,像是膨胀的宇宙。那不是强光,而是一种朦胧的蓝色,一种淡淡的、漫射的闪光,但足以让人看到云团前那些动物的庞大身影。云团迅速弥漫开来,它一定相当巨大,最后占据了整个屏幕,鲸鱼像被吸引住了似的悬浮在云团前。

几秒钟过去。

云团深处有了动静。突然有东西从里面窜出,像一道蛇行的闪电,头部愈来愈细。它抚摸一条鲸鱼的头侧,是露西。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钟。更多的闪电掠向其他鲸鱼,来得快,去得也快。

影像仿佛在倒转。云团重新聚集,缩小,消失,屏幕暗了下来。福特的人员一次又一次地放慢速度。他们想尽办法将影像调整到最佳的分辨率,并提高画面的亮度,但经过数小时的分析后,鲸鱼夜游的录像仍然是一团谜。

最后,安纳瓦克和福特向危机指挥部起草了一份报告。指挥部批准他们从纳奈莫找来一位专攻生物光的生物学家,他花了些时间弄清楚这一切之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云团和闪光可能来自生物。生物光专家认为,这些闪光一定是云团组织的一种连锁反应,但它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到底为什么会形成?他也说不清楚。它弯弯曲曲的形状和愈来愈细的情况让他联想到大王乌贼,但那动物体型必定很大。此外,大王乌贼会不会发光也很值得怀疑。即使大王乌贼会发光,也无法解释这个云团,更难以解释这道蛇形闪电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但直觉告诉他们一件再明确不过的事:一定是云团导致了鲸鱼的异常行为。

这些他们在报告里全都提到了,那报告就这么消失在黑洞中,一如蓝光消失后的黑色屏幕。近来,他们将国家危机指挥部取名为“黑洞”,它真的像个黑洞似的吸进一切,但什么也不曾透露。

一开始,加拿大政府曾经与科学研究人员联手。几天前,加拿大和美国的危机指挥部正式统归美国领导,从那之后,事情看起来更像是在利用他们得出某种结论。水族馆、纳奈莫研究所,就连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学都被贬为单向的知识供货商,什么也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从事研究,将他们的认识、猜测和无可奈何写进报告里。无论是约翰·福特、利昂·安纳瓦克、罗德·帕姆还是苏·奥利维拉、雷·费尼克,任谁也无法了解,他们所提供的信息到底分析出了什么结论。他们甚至不知道危机指挥部究竟持什么态度。他们也不被允许同其他国家和军方组织的研究结果作分析、比较。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位朱迪斯·黎接手主导以后,”福特骂道,“她虽然是危机指挥部的领导,但天晓得她在领导什么,我觉得她根本是在耍我们。”

奥利维拉打电话给安纳瓦克,“要是我们还能再弄几只那种蚌类的话,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可是我联系不上英格列伍公司的任何人,”安纳瓦克说道,“他们不和我谈,黎在交接仪式时曾公开讲过那是一桩误解,根本没有提到贝类。”

“可是你潜下去过。你知道我们需要更多这种东西,还有那种奇怪的生物。他们为什么要阻挠我们?我以为我们是在帮他们呀!”

“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危机指挥部?”

“一切都要通过福特。我不了解,利昂。这些指挥部到底能干什么?如果美加双方共同组织一个由黎总司令负责的指挥部,它的作用是什么呢?”

原因显而易见:双方要解决相同的麻烦,双方都依赖上级的指示,双方都对一切保密到家。或许不得不如此。

也许这就是调查委员会和危机指挥部进行地下工作的天性。安纳瓦克这么想着。

调查委员会何曾面临过类似的难题?这种指挥部的成员对付的是恐怖主义、飞航灾难和绑架人质,对付政治和军事叛乱—除了机密任务,还能是什么?然而,当一座核电厂或大坝出了问题,当森林起火或洪水泛滥,当发生地震、火山爆发和饥荒横行,危机指挥部就会展开行动。这也是机密任务吗?也许,但为什么呢?

“火山爆发和地震的原因是公开的,”这天上午当利昂发火时,舒马克说道,“你可以畏惧地球,但你不必怀疑它。它不策划肮脏事,不会欺骗你。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做。”

他们三人一起在利昂的船上用早餐。太阳从高挂的白云间露出脸来,天气温和宜人。微风从山上吹来,拂向海岸。这一天本该是个美好的日子,只是早已没有人能感觉得到何谓美好。只有戴拉维不顾时局艰难,胃口正常,吃下了大量的炒蛋。

“你们听说天然气船的事了吗?”

“在日本沿海爆炸的那艘吗?”舒马克喝下一口咖啡,“旧新闻了。”

戴拉维摇摇头。“我指的不是那艘。昨天又有一艘沉没了。在曼谷的港口里着火。”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或许只是技术性故障,”安纳瓦克说道,“不必什么事都疑神疑鬼的。”

“你讲话愈来愈像朱迪斯·黎了。”舒马克砰地放下杯子,“不过你说的对。新闻对巴丽尔皇后号确实没有什么报道。他们写的主要是沉没的拖轮。”

这在安纳瓦克的意料之中。危机指挥部让他们眼巴巴地挨饿,或许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让你自己找吃的。那么,他已经找到了。飞机坠毁之后,戴拉维便开始上网搜寻。世界上有别的地方发生过鲸鱼袭击吗?假如果真发生过的话。或者,正如乔治·弗兰克,那位印第安人塔依哈维尔所讲的:也许问题根本不在鲸鱼,利昂。也许它们只是我们看到的问题的一部分。

显然弗兰克这话一针见血,然而在戴拉维将首批调查结果给他看过后,安纳瓦克更加不知所措了。她在南美、德国、北欧、法国、澳洲和日本的网站上进行搜寻。看样子其他地方的问题是水母,而不是鲸鱼。

“水母?”舒马克忍不住笑起来,“它们怎么了?它们扑向船只了吗?”

最初安纳瓦克也没有看到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以鲸鱼和水母形象出现的这些问题算什么问题呀?但也许毒性极强的水母入侵和发疯的鲸鱼攻击可能彼此有些关联。同一问题的两种症状,异常行为的累积。

戴拉维找到了阿根廷科学家所持的观点,它猜测在南美洲沿海捣乱的根本不是葡萄牙战舰水母,而是一种相似的陌生品种,更危险,更致命。

问题远不止这些。

“差不多就在这里发生鲸鱼事件的同时,南美和南非沿海也有船只失踪,”戴拉维说道,“是水上摩托车和快艇。只找到一些碎片,其他什么也没有。假如你现在将一桩桩事件累积起来……”

“你会发现有很多鲸鱼,”舒马克说道,“为什么我们这里都不知道这些事?加拿大与世隔绝了吗?”

“我们不大关心其他国家的麻烦,”安纳瓦克说,“我们不关心,美国更不会。”

“反正,发生的船难远比我们从媒体上得知的多得多,”戴拉维说道,“碰撞、爆炸、沉没。你们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是法国发生的传染病。那是由龙虾身上的某种藻类所引起的,现在,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病原体已经迅速扩散开来。我相信其他国家也遇上了。可是你愈想把它看清楚,它就愈模糊。”

安纳瓦克不时揉揉眼睛,心想,他们正在丢人现眼。当然,他们不是第一批落入科幻妄想的人,那是最受美国人欢迎的阴谋论。每四名美国公民就有一人怀有这种幻觉。有人说前总统克林顿做过俄国人的间谍,许多人相信有不明飞行物。但一个国家为什么要隐瞒那些令成千上万人着迷的事件呢?何况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彻底保密。

舒马克也表示了他的怀疑:“这里不是罗斯威尔①,没有从天空掉下的小绿人,也没有什么地方藏着飞碟。哈里森·福特的电影我们看多了。这整件阴谋只有电影院里才有。如果今天什么地方有鲸鱼扑向船只,明天全世界就全知道了。假使别处发生了事情,我们一定也会知道。”

“那么,你仔细想想,”戴拉维说道,“托菲诺有 1200 名居民,只有三条主要街道。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不可能对彼此都一清二楚。对不对?”

“对,但那又如何?”

“一个小地方就已经大到让你无法获悉一切,更别提一整个星球了。”

“拜托!这道理谁都知道。”

“我认为,政府不可能永远封锁消息,但可以让大事化小。你充其量只能控制新闻报道。我敢断定,我在网络上查到的绝大多数新闻,本地媒体一定也报道过,只不过我们没注意到罢了。”

舒马克眯起眼睛。“真的是这样吗?”他迟疑地说道。

“不管怎样,”安纳瓦克说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闷闷不乐地戳着他的炒蛋,在盘子里推来推去。“虽然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但黎也有,她知道的肯定要比我们多。”

“那就问她呀。”舒马克说道。

安纳瓦克扬起眉毛。“黎吗?”

“为什么不?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她好了。你能得到的就是她一句‘不知道’,要不就是避而不答。说句老实话—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安纳瓦克沉默不语。黎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福特也不会。他大可以去问,直到自己沮丧地知难而退。另一方面,舒马克提到一个重点,那就是在提问时不让任何人察觉的方法。也许是去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当舒马克离开之后,戴拉维将一份《温哥华太阳报》放到他的桌上。

“我得等汤姆走了才能拿给你看。”她说道。

安纳瓦克瞟了一眼大标题。是前天的报纸。“我读过了。”

“从头到尾?”

“没有,只读了重要片段。”

戴拉维莞尔一笑。“那就读读不重要的吧。”

安纳瓦克将报纸翻过来。他马上就看出她指的是什么了。那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仅有几行,还配了张幸福家庭的照片,父亲、母亲和一名少年,他们无比感激地抬头望向一位个子很高的男人。父亲握着那人的手,大家都在对着相机笑。

“真令人难以相信,”安纳瓦克喃喃自语道。

“随你怎么想,”戴拉维眼睛一亮说道,它们在黄色镜片后面发光,镜框上饰有人造宝石十字架,“但他并不是如你所想的大混蛋。”

<blockquote>

4 月 11 日,从沉没的维克丝罕女士号游船上被救出的最后一位生还者小比尔·谢克利(五岁),再度展露笑颜。他被救出后,留在维多利亚接受医疗小组数日观察,今日由父母迎接出院。救援行动进行时,比尔遭受严重冻伤,因而染上肺炎,显然受到了疾病的折磨和意外发生时的惊吓。今天,他的父母特别感谢温哥华岛的热心环保分子杰克·灰狼·欧班侬,是他领导整个救援行动,事后又亲切关心小比尔的复原状况。从那以后,欧班侬被称作托菲诺的英雄,他将永远活在这位少年的心中。

</blockquote>

安纳瓦克合上报纸,扔在餐桌上。“舒马克会抓狂。”他说道。

一阵沉默,没有人作声。安纳瓦克望着天空中的白云缓缓飘离,试图煽起他心中对灰狼的怒火,但这回没有成功。他唯一气恼的人,只有那位傲慢的黎将军和他自己。

更正确地说,他真正气的是自己。

“你们一个个跟灰狼到底有什么过节呀?”戴拉维终于问道。

“你见过他干了什么好事。”

“你是说他们抛鱼的那次行动吗?好吧,这是一件。他是过分了点,也可以说他有深刻关注的议题。”

“灰狼深刻关注的是找麻烦。”安纳瓦克揉揉眼睛。虽然是上午,他又已经感觉疲乏无力了。

“你别误会,”戴拉维小心地说道,“可是,正当我以为自己这下完蛋了时,他把我从水里救了出来。两天前我去找过他,他不在家。他蹲在尤克卢利特的一家酒馆吧台前,于是我去了……好吧,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向他道谢了。”

“然后呢?”安纳瓦克不感兴趣地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很惊讶。”

安纳瓦克望着她。

“他没料到我会去向他道谢,”戴拉维接着说道,“他很高兴。然后打听你怎么样了。”

“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她将胳臂交叉在桌面上,“我想,他朋友很少。”

“也许他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

“而他喜欢你。”

“丽西娅,别说了。怎么?难道要我感激涕零,称他是圣人吗?”

“跟我讲讲他的事情吧。”

天哪,为什么?安纳瓦克想着。为什么我现在偏偏得谈灰狼?我们就不能谈点令人愉快的事情吗?随便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比如说……他想了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们曾经是朋友。”他勉强开口。

他指望会看到戴拉维欢呼着跳起来—哈,猜中了,我猜对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叫杰克·欧班侬,来自华盛顿州的汤森港。他父亲是爱尔兰人,娶了一个拥有二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统的女人,我想应该是苏夸米希人——无论如何,杰克在美国什么事都做过,他曾在旅馆里负责撵走无理取闹的旅客,做过卡车司机、平面设计师和保安人员,最后在美国海军的海豹特种部队做潜水员。他在那里找到了他的天职——海豚训练员。他干得很好,直到后来被诊断出心脏有毛病。不严重,只是海豹特种部队必须体格强健。杰克在那里做得不错,他家里有满满一柜子勋章,不过,他的海军生涯到此为止。”

“他为了什么来到加拿大?”

“杰克一直偏爱加拿大。一开始,他想在温哥华电影界立足。他想,也许他能靠着身材和脸蛋当个演员,可是杰克百分之百没天分。实际上,他在生活里做什么都不成功,因为他老是容易冲动,有一次甚至把人打进了医院。”

戴拉维噢了一声。

安纳瓦克咧嘴一笑。“如果我玷污了你的偶像,那对不起,我不想这么做的。”

“没关系,后来呢?”

“后来?”安纳瓦克给自己倒了一杯柳橙汁,“后来他入狱了。长话短说,他从没有欺骗过谁。让他进去的是他那暴躁脾气。当他出狱后,生活当然更加困难了。入狱期间他读了有关自然保育和鲸鱼的书,他觉得这就是他该做的。于是他去找戴维,他们是他有一次去尤克卢利特旅游时认识的,他问戴维是否还需要一位快艇船长。戴维说只要他不惹麻烦的话,当然很欢迎—只要他愿意,杰克其实也很迷人的。”

戴拉维点点头。“可是他过去并不迷人。”

“有段时间蛮多人对他着迷的。那时候突然有许多女人朝我们蜂拥而来。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直到他后来又将一个人打进了医院。”

“该不会是一位客人吧?”

“你说对了。”

“哎呀!”

“没办法。戴维很想开除他。我说尽好话才劝动他再给杰克一次机会。因此才没有赶走他。但这傻瓜做什么了?”他对灰狼的怒火又起来了,“三个星期后老毛病又犯了。这下戴维不得不叫他走路。换作是你会怎么做呢?”

“我相信,在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就会把他扫地出门了。”戴拉维低声说道。

“我至少不必替你擦屁股。”安纳瓦克开玩笑道,“反正,如果你全力支持某人,而他这样回报你,不管再怎么有好感,迟早都会耗尽耐心。”他一口气喝下果汁,呛得咳嗽起来。

戴拉维伸手轻拍他的背。

“那之后他就彻底失控了。”他喘息道,“杰克还有第二个麻烦,就是他无法正视现实。一连串的挫折中,那位伟大的曼尼陀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叫灰狼,负责保护鲸鱼和一切飞禽走兽,去战斗吧。真是愚蠢到家了!当然,他生我们的气,因此他说服自己必须与我们为敌,而且他相信,我站错了立场,只是没有发觉而已。”安纳瓦克越说越火大,怒气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一切都混在一起。他根本不懂自然保育或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暗地里嘲笑他。你去过他家里吗?噢,没有,你是在酒馆里找到他的!那酒馆,全是印第安人的赝品。没错,他们笑死了,除了那些无所事事的人、闲荡的年轻人、拒绝工作者、打架成性者和酒鬼——他们钦佩他,觉得他很了不起,还有那群白人老嬉皮和冲浪员——从前的游牧民族,他们现在不能再随地大小便、乱扔垃圾了——他们想摆脱观光客的打扰。

“灰狼将两种文化的渣滓聚集在他周围:无政府主义者和失败者,遁世者和反对国家权力的激进分子,因败坏名声而被赶出绿色和平组织的环保爱好者,连自己的部落都不喜欢的印第安人,犯罪分子。这些二流货色大多数根本就不在乎鲸鱼,他们只想闹点新闻,出出风头,只有杰克被蒙在鼓里,真心真意地相信他的海洋防卫队是个环保组织。

“你想想,他做伐木工和驯熊员,自己住在一个连狗都不会住的破草棚里,却出钱资助这些流氓。这真是胡闹!他为什么容忍大家取笑他?杰克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悲剧角色呢?这个大笨蛋!你能告诉我吗?”安纳瓦克停下来喘口气。一只海鸟在他的上方叫着。

戴拉维拿起一块面包涂上奶油,抹上果酱,塞进嘴里。“很好,”她说道,“我看得出,你仍然在乎他。”

尤克卢利特的名字源自诺特卡语,相当于“安全码头”的意思。就像托菲诺一样,尤克卢利特也坐落在避风的自然海湾里,随着岁月的变迁,这座小渔村也成了优美迷人的赏鲸据点,有漂亮的木屋,可爱的酒馆和饭店。

灰狼的住所属于尤克卢利特不大适合观光的部分。大路旁有条布满树根的小径,宽度足够一辆汽车驶过,也足够破坏掉所有的避震器。沿小径走上几百米,就会来到一块林中空地,四周长有参天古树。那座房子位于空地中央,一座即将倒塌的旧屋,连着一座空棚。从镇上看不到这房子,得知道路才行。

屋里的居民只有一位,任谁都比他更清楚,这屋子绝对不舒适。只要是好天气——灰狼对坏天气的定义介于龙卷风和世界末日之间——他就待在室外,穿过森林,带游客去参观黑熊,做各种临时工。在这里碰见他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哪怕是在夜里。他要么睡在野外,要么睡在那些渴望冒险的女游客房间里,她们坚信自己引诱了这位高贵的野人。

安纳瓦克是在午后到达尤克卢利特的。他计划坐舒马克的车去纳奈莫,再从那里乘渡轮前往温哥华。基于种种原因,这回他宁可放弃搭直升机。主因是舒马克计划在尤克卢利特和戴维碰头,这给了安纳瓦克一个在那里歇会儿的适当借口。戴维这几天一直在考虑将赏鲸站转型为陆上冒险之旅:如果你无法让人们在海上待两个小时,就让他们在陆地上待整整一星期吧。安纳瓦克拒绝参与戴维和舒马克商讨企业新计划的谈话。他有种感觉,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在温哥华岛上的日子就快结束了。有什么能令他恋恋不舍呢?停止赏鲸之后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种麻痹,伪装成对岛屿的爱。

没有意义。他一生中有好多年是花在改变自己。不错,那让他得到一个博士头衔和社会的承认。但他还是浪费了这段时光。

问题在于,不能真正地生活是一回事,面对死亡又是另一回事。过去几星期,他有两次差点就这么死去。坠机事故后一切都变了,在安纳瓦克的内心深处,埋伏了危机。像是察觉到他的恐惧似的,以为早被自己遗忘的过去重新浮现骚扰他。他有最后一次机会把握自己的人生,一旦失败,后果就是孤独和痛苦。这讯息再明显不过了:打破循环。

安纳瓦克步上树根密布的小径,他走得并不快。沿着大路走,却在最后一秒钟拐了弯,好像一时兴起似的。此刻,他伫立在林中空地上那座寒碜的小屋前,暗自问自己,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他登上通向寒酸阳台的几级台阶,然后敲门。灰狼不在家。

他绕屋子走了几圈。隐约感到有点失望。当然,他早该想到不会遇见任何人的。他思忖着是不是就这样走掉算了,或许这样更好。不管怎样,至少他试过了,虽然是一次没有成果的尝试。

但他没有走掉。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牙痛病人的画面,那人按响牙医的门铃,却因为门没有立即打开来而逃走了。他走回去伸手按下门把。门咯咯地向里打开了。这一带的人经常不锁门。一抹回忆冰冷地掠过他的身体。曾经,有另一个地方的人们也是这样生活的。

他踌躇片刻,然后犹豫地走了进去。

他好久没来这里了。正因为如此,眼前的情形就让他更加吃惊。在他的记忆中,灰狼的住所龌龊而混乱。然而,安纳瓦克看到的是个收拾得简单舒适的房间,墙上挂着印第安人面具和壁毯。一张低矮的木桌,周围摆放着色彩鲜艳的编织藤椅。一张沙发上铺有印第安坐垫。两只橱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还有诺特卡人举行仪式和歌唱时使用的鼓。安纳瓦克没看到电视机。两只电炉说明这个空间同时也兼作厨房。有条走道通向另一个房间,安纳瓦克记得灰狼是睡在那里面的。

他想去那里看看。他还在想他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房子带他进入了一段时光,将他带回了比他能想到的更遥远的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只大面具上。它似乎在俯视着整个房间。面具注视着他。他走上前。许多印第安人面具都以象征性的夸张手法强调了某些特点—巨大的眼睛,过分弯曲的眉毛,鸟喙一样的鹰钩鼻。眼前这只是一张人脸的忠实复制。那是一个年轻人平静的面庞,修直的鼻梁,丰满的弯嘴,高挺光滑的额头。头发显得乱蓬蓬的,却好像是真的。为了让戴的人能看到,面具的瞳孔部分被挖了出来,眼球则被涂成白色,若除去这个部分,眼睛显得栩栩如生。它们平静严肃地望着前方,像是处于入定状态。

安纳瓦克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具前。他熟悉大量的印第安人面具。各部落分别用杉木、树皮和牛皮制作面具。它们属于必买的旅游纪念品。但这只面具与众不同,纪念品店里是找不到这样的。

“它是帕切达特人做的。”

他转过身来。灰狼就站在他身后。“对于一个很想当个印第安人的人来说,你很擅长静悄悄地走路。”安纳瓦克说道。

“谢谢。”灰狼咧嘴一笑。他看起来一点也没生这位不速之客的气。“我无法回敬这句恭维。对于一个完全的印第安人来说,你是个绝对的粗心鬼。或许我会害死你呢,你不会发觉的。”

“你在我身后站多久了?”

“我刚进来。你应该知道,我从不玩游戏。”灰狼后退一步,打量着利昂,好像这才发觉他并没有请他进来。“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问得好,安纳瓦克想道。他情不自禁地将头转向面具,好像它能代替他进行这席谈话似的。“你说它是帕切达特人的?”

“你对他们不熟,对吗?”灰狼叹口气,宽容地摇摇头。他把长发一撂。“帕切达特人……”

“我知道帕切达特人是谁。”安纳瓦克生气地说道。这支诺特卡人小部落的领土在温哥华岛南部,在维多利亚上方。“我对这面具感兴趣。看样子它很古老,不像卖给游客的那种破烂货色。”

“这是件复制品。”灰狼走到他身旁。他穿的不是油腻的皮西装,而是牛仔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的方格图案依稀可见。他手指拂过那只杉木面具。“这是一位祖先的面具。原件由奎斯托家族保存在他们的胡普卡努姆里。需要我向你解释胡普卡努姆是什么东西吗?”

“不必了。”安纳瓦克知道这个词,但实际上他并不清楚它是什么意思。某种神圣的东西。“一件礼物吗?”

“我亲手制作的。”灰狼说道。他转身走向沙发。“想喝点什么吗?”

安纳瓦克盯着面具。“你自己……”

“最近这段时间我雕刻了一大堆东西,新的嗜好。奎斯托家族的人不反对我复制这张面具—你到底想不想喝东西?”

安纳瓦克转过身。“不想。”

“嗯。那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呢?”

“我是来道谢的。”

灰狼眉毛一扬。他坐到沙发边上,像只随时准备伺机而跃的动物一样。“谢什么?”

“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噢!这个呀,我还以为你不会注意到呢。”灰狼耸耸肩,“不用谢。还有别的事吗?”

安纳瓦克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里。在此之前,他连续数星期都在逃避这件事,这下办完了。谢谢,不用谢。他可以走了,他已经做了他必须做的。“你有什么可以喝的?”相反地,他问道。

“冰啤酒和可乐。上星期冰箱坏了,过了一段苦日子,现在又好了。”

“好,可乐。”

安纳瓦克突然注意到,这位巨人显得有些没有自信。灰狼端详着他,好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指了指水槽台旁边的小冰箱。“你自己动手吧,帮我拿罐啤酒。”

安纳瓦克点点头,打开冰箱,拿出两罐饮料。他有点生硬地坐在灰狼对面的一张藤椅上,他们喝起来。

有那么一下子,谁都不肯先开口。

“还有别的事吗,利昂?”

“我……”安纳瓦克来回转动着可乐罐,然后将它放下,“听我说,杰克,我是认真的。我早就该来这里了。你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而……哎呀,我想你知道我对你和你那些印第安人举止有什么看法。我不否认我对你很恼火,但这是两回事。没有你,好几个人就没命了。这比其他的事都来得重要……我是来告诉你这句话的。他们称你为托菲诺的英雄,我认为,某种程度上你确实是位英雄。”

“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的。”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利昂,你所说的印第安人举止,是我信仰的某种东西。需要我解释吗?”

若换成别的场合,谈话大概会到此结束。安纳瓦克会筋疲力尽地起身离去,而灰狼会对着他的背影吼上几句伤人的话。不,这不符合实情。应该是安纳瓦克会起身离去,同时先说出伤人的话来。

“好啊,”他叹息道,“你解释给我听吧。”

灰狼盯视他良久。“我有一个我所归属的民族,是我自己选的。”

“噢,太好了。你给你自己选了一个。”

“对。”

“还有呢?他们也选了你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