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挪威,特隆赫姆</h3>
在去上面开会之前,他们本来计划好在咖啡厅里碰头的,但是伦德还没到。约翰逊喝了杯咖啡,看了看吧台后方时钟上的指针。虫子也像勤劳的指针不断地爬行着,同样地固执,坚定不移,爬个不停。此时此刻,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推移,它们也往冰里愈钻愈深,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
约翰逊忽然冷了起来。他心里的某个声音低语,“时间停止,停住不要动!”
某种东西开始了。一个计划。一切都受到操纵……
离奇的想法。什么计划?当蝗虫吃掉一整个夏天的收成时,它有什么计划吗?什么也没有。它们肚子饿,所以它们来了。虫子有什么计划?藻类或水母有什么计划?
国家石油公司有什么计划?
斯考根从斯塔万格飞过来,他要一份详细的报告。看样子他有了一点进展,所以迫切地想比较结果。他事先私下找约翰逊谈过,以便采取一致行动,这是伦德的主意,但是他现在一个人在喝咖啡。
她有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他想,一定是被卡雷绊住了,在船上和那件事之后他们再没有谈过她的私生活,约翰逊避免问她这类的事。他痛恨纠缠和冒失,因为她目前似乎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手机响了,是伦德。“见鬼了,你在哪里?”约翰逊叫道,“我不得不帮你喝掉咖啡。”
“对不起。”
“这么多咖啡我可受不了。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已经在上面的会议室里了。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但是我们忙得抽不出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一切正常吗?”约翰逊问道。
“当然啦,你愿意上来吗?你应该知道路怎么走了。”
“我马上到。”
这么说伦德已经到了。那他们可能是商谈了一些不适宜让约翰逊知道的事情。
管它呢。这该死的钻探专案是她的。
当他走进会议室时,伦德、斯考根和斯通站在一张大地图前,图上标着计划钻探的地区。项目负责人压低嗓门地跟伦德说话。当约翰逊一走进去,他马上转过头来,嘴角露出敷衍的微笑。威斯登达在后面打电话。
“我来早了吗?”约翰逊小心地问道。
“不,你来得正好。”斯考根一手指着桌子,“我们坐下吧。”
伦德抬起目光,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约翰逊。她没等斯通讲完就向他走来,吻了吻他的脸颊。
“斯考根想撤掉斯通,”她耳语道,“你得帮助我们,听懂了吗?”
约翰逊毫无反应。她希望他缓和气氛,将他扯进这种场合,她疯了吗?
他们坐下来。威斯登达两手交握。约翰逊真想拔腿就走,让他们自己去应付他们的麻烦。他冷淡地说道:“好吧,首先,我的调查比原先谈过的更有针对性了。我专门挑选了科研人员和研究所,它们接受了能源公司的委托或接受这些公司的咨询。”
“这样做是明智的吗?”威斯登达惊问道,“我想,我们希望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呃,进行调查。”
“目标太大了,我必须圈出一个范围。”
“但愿你没对任何人讲过,我们……”
“别担心。我只是问了问挪威科技大学的一位好奇的生物学家。”
斯考根嘟起嘴唇,“我猜,你没有获得多少信息。”
“可以这么说。”约翰逊指指夹着传真纸的活页夹。“字里行间已经很明白。科学家们不擅长撒谎,他们痛恨玩政治。我这里掌握的是一沓非正式的信息,有时候会看到被限制发布的消息。无论如何我深信不疑,其他地方也发现过我们的虫子。”
“你深信?”斯通问道,“但是你不确定。”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直接承认过,但是曾有几个人突然变得非常好奇。”约翰逊直盯着斯通,“那些与研究所和原料工业密切合作的研究人员无一例外。其中有一位甚至专门研究甲烷的开采。”
“谁?”斯考根厉声问道。
“东京的某个人,松元良。说得更准确些,是他的研究所。我没有和他本人谈过。”
“松元良?这是谁呢?”威斯登达问道。
“日本重要的水合物研究人员。”斯考根回答道,“几年前他就在加拿大的永冻土里进行过取样钻探,寻找甲烷。”
“当我将有关虫子的资料寄给他的手下时,他们忽然变得非常积极。”约翰逊接着说道,“他们提出反问,想知道那虫子能不能破坏水合物的稳定性,它是不是大量出现。”
“这样不一定就表示松元良知道虫子的事,”斯通说道。
“他确实知道,因为他为日本国家石油公司工作。”斯考根含糊地说道。
“日本国家石油公司?他们在寻找甲烷吗?”
“这还用问?松元良 2000 年就开始在南海海槽里试验各种开采技术。试验结果都被严格保密,但从那以后他反而大肆宣布,要在几年后开始进行商业化开采。他为甲烷时代大唱赞歌,没有第二个人像他那样的。”
“那好吧。”斯通说道,“但他没有证明发现过虫子。”
约翰逊摇摇头。“请你立场对调换个角度设想一下,当人家来问我们,名义上我是独立研究的代表,而询问的当事人也是自由的研究人员,同时又是日本国家石油公司的顾问。尽管他是以科学的好奇或随便什么理由为借口提问,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们知道这些动物,但我一定会吓一跳。如果我想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我就会追问他,就像松元良的手下追问我一样。但是我若这样做,就是犯了大错误——提出的问题过分具体,太明显了。如果我的谈话对象不笨的话,他很快就会想到,他一定是歪打正着了。”
“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伦德说道,“我们和日本都遇到了相同的麻烦。”
“这不能算是证据。”斯通坚持道,“约翰逊博士,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除了我们还有人发现了虫子。”他向前弯下身子,镜框闪了一下。“谁也不能拿这种说法证明什么。不,约翰逊博士!事实的真相是,谁也不能预见虫子的出现,因为它在别的地方都没有出现过。谁告诉你,松元良不是只是纯粹的感兴趣呢?”
“我的直觉……”约翰逊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的直觉?”
“它也告诉我,还有更多情况。南美人也发现了虫子。”
“真的吗?”
“对。”
“他们也向你提出了怪问题?”
“没错。”
“你让我失望,约翰逊博士。”斯通嘲讽地撇撇嘴,“我以为你是位科学家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满脑子只有直觉了?”
“克利福德,”伦德看也不看斯通说道,“你最好闭嘴。”
斯通睁大眼睛,怒冲冲地望着伦德。“我是你的上司,”他吼叫道,“如果这里有人应该闭嘴的话,应该是……”
“停!”斯考根高举双手,“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了。”
约翰逊打量着正努力压下怒火的伦德。他心里想,斯通到底怎么伤害了她。他那明显的沮丧模样不可能是她发火的唯一原因。
“不管怎样,我想,日本和南美都禁止消息外露。”他说道,“就像我们一样。如今通过海水分析得到有关深海虫子的可靠资料要容易得多。出于种种原因,各地都在对水进行分析。有关这样的信息我打听过其他的消息来源,他们都证实了。”
“什么?”
“喷流柱里的甲烷浓度高得出奇。”约翰逊犹豫道,“说到日本人——请你原谅我的直觉经常突然冒出来,斯通博士——我也还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松元良的研究人员好像想告诉我内幕似的。他们遵守了保密的义务,可是如果你们想听听我的诚实看法的话:没有哪位自由的研究人员,没有哪间研究所,会想出这个巧妙处理这些对许多人的生存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的主意。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需要对这种东西保密,只有……”
他双手一摊,没有将那句话讲完。斯考根紧锁眉头望着他,“只有当它关系到经济利益的时候,”他补充道,“你是想这么讲。”
“没错,我正想这样说。”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约翰逊点点头,从他的卷宗里抽出一份传真。“我们显然仅在挪威、日本和拉丁美洲东部,发现甲烷溢出的数值超乎寻常许多。但是,卢卡斯·鲍尔也发现了。”
“鲍尔?他是谁?”斯考根问道。
“他研究格陵兰的洋流。他让漂浮器随海浪漂流,记录下数据。我发了一则讯息到他的船上给他。他回信了。”
约翰逊朗读道:“亲爱的同事,我不知道你的虫子。但在格陵兰沿海,我们确实在不同的位置测量到了异常的甲烷溢出,高浓度的甲烷进入了海洋。这可能跟我们在这里观察到的间歇性有关。我们相信碰上了糟糕的事情。请原谅我不能细说,我忙得要命。随信附上卡伦·韦弗的一封详细报告文档。她是记者,在这里协助我,烦我,是个勤快的女孩,她会乐于继续帮助你查询。请你联系 kweaver@deepbluesea.com。”
“他讲的间歇性是指什么?”伦德问道。
“不清楚。我在奥斯陆时就感觉鲍尔常常会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他和蔼可亲,具有高超的职业水平。他忘了附上答应给我的文档,我回了邮件,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
“或许我们应该查清楚鲍尔在忙什么。”伦德说道,“波尔曼一定知道,你们说呢?”
“我猜那位女记者知道。”约翰逊说道。
“卡伦……?”
“卡伦·韦弗,这名字我很熟悉,曾经看过她的一些数据。她的求学经历十分有趣,学过信息学、生物学和体育。她喜欢海洋题材,兴趣是最大的因素。海洋测量、大陆板块运动、气候变化……,这些都是最近她写过有关海洋的文章。说到波尔曼,如果他到周末还没有消息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他。”
“这一切将把我们带往何处呢?”威斯登达询问所有在座的人道。
斯考根的蓝眼睛盯着约翰逊。
“约翰逊博士的话你也听到了。工业界要封锁影响人类幸福和会带来痛苦的信息的行为,相当卑鄙。昨天下午,我和海军最高层进行重要谈话,我提了一个明确的建议。国家石油公司随即通知了挪威政府。”
斯通的头抬了起来,“什么?我们根本还没找到明确结果,没有……”
“关于虫子,克利福德,关于甲烷的融化,关于一个甲烷地带的危险,关于一场深海崩塌的可能性。你想想,就连深潜机器人发现了不明生物都值得一提。我认为结果够多了。”斯考根阴郁地望着众人,“约翰逊博士的直觉是真实情况的可靠指标,他听到这话肯定相当高兴。今天早晨,我有幸跟日本国家石油公司的技术董事讲了一个小时电话。日本国家石油公司当然是不容置疑的。让我们假想一下,日本一心想领先开采甲烷,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想率先做到。其次,我们再大胆设想他们会不惜冒着一定的风险,隐瞒专家们提出的担忧。”
斯考根的目光扫向斯通,“另外,我们承认那可能性不大,却也是荒谬至极的情况,确实会有人出于纯粹的虚荣心不顾警告,隐瞒意见。如果这一切全部属实,那就太可怕了!那我们就必须假定日本国家石油公司以不光彩的方式对发现虫子采取保密做法,因为一旦公布这虫子带来的影响,会让他们想博得甲烷国称号的梦想一夜之间幻灭。他们肯定早已为此缄默好几个星期了。”
没人出声。斯考根咬着牙,“但是我们不想这么严格,假如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仅仅因为一条荒唐的虫子而留在了舱内,那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我之前说过,这些只不过是假设。因此日本国家石油公司再三向我保证,确实在日本海见到了类似的动物,但他们确确实实是三天前才发现它们的。这是不是很了不起?”
“鬼扯。”威斯登达低声说道。
“日本国家石油公司想怎么办?”伦德问道。
“噢,我估计他们会通知政府,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国有的。如今他们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就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这——对不起!——当然没有人想这样,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我肯定,今天如果和南美人讨论相关话题,相当有可能明天也会有一只虫子忽然钻进他们的网里。他们一定会相当吃惊地立即打电话通知我们——为了不被谁以为我只会污辱别人,其实和他们相比,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吧。”威斯登达说道。
“还有其他意见吗?”
“我们最近才知道形势多么险恶。”威斯登达显得气呼呼的,“还有,是我自己提议报告政府的。”
“我也根本没有指责你。”斯考根慢条斯理地说道。
约翰逊开始感觉大家像在演戏似的。他的想法是,斯考根策划了这场枪决斯通的戏码,伦德的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可是,难道不是斯通发现了虫子吗?
“克利福德,”伦德打破短暂的宁静说道,“你第一次见到虫子是在什么时候?”
斯通的脸色有点苍白了,“这你是知道的,”他说道,“你也在场。”
“之前从没见过?”
斯通注视着她,“之前?”
“之前。去年。当你自作主张乘坐 FMC 科技的样机潜到海底时。在 1000 米的水深处。”
“什么意思?”斯通低声问道。他望向斯考根,“那不是单独行动。有人支持我,芬恩。他妈的,我到底有什么好怀疑的?”
“肯定有人支持你。”斯考根说道,“你建议设计一种最大水深 1000 米的新型海底工厂进行测试。”
“正是。”
“是理论上的设计。”
“当然是理论的,在首次试验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理论的。但事实上,是你们同意亮绿灯的。”斯通看着威斯登达。“你也是。你们在水池里测试过托瓦森号这东西。”
“是没错。”威斯登达说道,“我们是同意了。”
“那还说什么。”
“我们委托你调查这个地区,”斯考根接着说道,“写一份鉴定书,鉴定是否真正值得建造一台没有充分试验过的设备……”
“这真是卑鄙!”斯通吼叫道,“是你们同意建造这台设备的。”
“……尝试运转。对,我们承担这场冒险的责任。前提是,所有的鉴定必须很明显地对它有利。”
斯通跳了起来。“是有利的啊!”他叫道,激动得浑身抖动。
“你坐下吧。”斯考根冷冷地说道,“昨天晚上,和 FMC 样本机的全部联络都中断了,你对这消息肯定十分感兴趣。”
“这……”斯通呆住了,“我对监控不是很在行。设计这座工厂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推了它一把。你到底在指责我什么?怪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是。但迫于一桩桩事件的压力,我们也极其精确地检查了 FMC 样本机当时的安装过程。复查时我们发现了两份鉴定,你当时……该怎么讲呢?忘记了?”
斯通的手指抓紧桌面,有一瞬间约翰逊确信自己看到此人倒下去。斯通身体晃了一下,后来他控制住自己,神情冷漠地缓缓坐回椅子里。“我毫不知情。”
“有一份鉴定提到,这个地区的水合物和油田分布图很难绘制。报告里声称,在石油开探过程中遇到天然气的风险虽然微乎其微,但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
“几乎是可以排除掉的。”斯通沙哑着声音说道,“一年多来的结果,超出了所有的期望。”
“几乎不是百分之百。”
“但是我们没有钻到气体呀!我们开采石油。工厂在正常运转,FMC 科技大获全胜,非常成功,所以你们决定再建一座工厂,这回是正式的。”
“第二份鉴定里提到,”伦德说道,“你们发现了一种从没有见过的虫子,它筑巢于水合物里。”
“是的,妈的。那是冰虫。”
“你对它进行过检查吗?”
“为什么我要检查?”
“你们对它进行过检查吗?”
“这……我们肯定对它进行过检查。”
“那份鉴定说,不能确认那虫子就是冰虫。发现的数量很大,无法明确认定它对当地环境的影响,反正在它的周围地带有甲烷渗透到水里。”
斯通变得脸色苍白,“这不……不完全正确。那些动物出现在一个很有限的范围。”
“但是大量出现。”
“我们那时已经在那旁边盖好工厂了,我认为这份鉴定……它并不重要。”
“你们确定那虫子是哪一种吗?”斯考根平静地问道。
“肯定是……”
“你们确定它是哪一种了吗?”
斯通的颌骨磨动着。约翰逊觉得,接下来斯考根会大发脾气。
“没有。”好一阵子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