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无法想象那里会有许多生物。我认为即使有,海底生物区也比海沟有趣热闹多了。”
“对不起,”斯通说道,“皮卡尔到达的深度不是 11340 米吗?”
“噢,是这样的,”埃迪笑道,“我知道教科书里都是这么写的。错误信息。取决于测量仪器,它是在瑞士校准的,在淡水里。你明白吗?淡水密度不一样。他们唯一一次载人下潜到地表最深点时,那个测量结果是错的。他们……”
“等等。那儿!”他们面前的光束消失在一片阴影里。接近时他们认出来,这里的海底陡直陷落。光线消失在深渊里。“请你停下来。”
埃迪的手指在键和按钮上迅速移动,形成反作用力,深海海盗停下来,开始慢慢旋转。
“水流相当急。”埃迪说道。潜水艇缓缓地旋转,直到探照灯照亮深渊边缘。他们正盯着一个断崖。
“看上去像是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掉下去了,”埃迪说道,“相当新的缺口。”
斯通的眼睛不安地扫来扫去。“声呐怎么解释?”
“至少有 40 米深,左右两侧根本无法看清。”
“也就是说,这台地……”
“这里已经不是台地了。它陷了下去。”
斯通咬着他的下唇。他们一定就在工厂附近。但一年前,这里没有深渊,有可能在几天前都还没有。
“我们再潜深一点,”他决定道,“看看它通向哪里。”
深海海盗开始行驶,沿着断崖下沉。不到两分钟后,探照灯再度照亮了底部。看上去像是一座废墟。
“我们应该上升几米,”埃迪说道,“这下面裂缝很多。我们可能会撞进去。”
“好,马上行动!—该死的,前方!你看。”
他们看到一根裂开的管子,大约有一米粗。它弯弯曲曲地在巨大的岩块上方穿过,消失在光束外面。多根细细的黑色油柱从中垂直射出。“是一根输油管,”斯通激动地叫道,“我的天哪!”
“曾经是一根输油管。”埃迪说道。
“我们跟着它走。”斯通感到不寒而栗。他知道这根输油管通向哪里,尤其知道它来自哪里。
它们原来是在工厂区的。但工厂区再也不存在了。
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堵裂缝很多的墙。埃迪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拉高潜水艇。墙壁似乎没有尽头,然后他们危险地紧贴边缘航行过去。直到这时斯通才看清楚,那不是墙壁,而是一大块垂直竖立的海底。在地块后面再度陡峭地下陷。光线下的沉积物浮动着,妨碍了视线。然后灯光又照见了一条迅速上升的气泡水流。它们从一条边缘锐利的沟里大量冒出来。“我的天哪!”斯通低呼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埃迪没有回答。他拐了一个弯,从气泡流旁绕过。能见度愈来愈差。有一会儿,输油管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在探照灯光束里,继续向下。
“该死的水流,”埃迪说道,“我们正被海喷的拉力吸进去。”深海海盗摇晃起来。
“继续追踪输油管。”斯通命令道。
“你疯了!我们应该升上去。”
“工厂就在这里,”斯通坚持道,“它肯定马上就会在我们面前钻出来。”
“这里根本不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一切都毁了。”
斯通一声不吭。在他们面前,输油管像被一只巨手打了结,末端伸进一艘被扯坏的船体里,钢片被撕成奇形怪状。
“你还想继续吗?”
斯通点点头。埃迪一直将潜艇驶到贴近管子。有一阵子他们漂浮在锯齿形的孔上方,然后潜水艇经过输油管道。
“这里通向无底洞。”埃迪说道。他们周围又开始冒泡了。
斯通捏紧拳头。他意识到阿尔班说的没错,他们应该派机器人下来的。但现在放弃让他觉得更荒谬。
他必须查明!没有一份详细的报告,他绝不会走到斯考根面前去。这回他不会被轻易吓退。“埃迪,继续。”
“你真的疯了。”
在撕裂的管子后面,废墟陡峭地跌落,沉积物形成的雨阵正在增大。这下子,头一回看出埃迪有点紧张了。随时都可能会有障碍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们看到了工厂。准确地说他们只看到了几块横的支撑架,但斯通当时就知道,FMC 科技的样机再也不存在了。工厂位于坍塌台地的废墟之下,比它原先的所在地深陷了五十多米。
他仔细观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支撑钢架,向他们接近。是气泡。
不,不只是气泡。斯通想起他从太阳号上观察到的巨大气旋。在录像抓斗断裂后观看到的海喷情形。
他霎时惊慌起来。“快离开!”他喊道。
埃迪抛掉剩余的重量。潜水艇一下子向上窜起,后面跟着巨大的气泡。然后他们来到了漩涡中间,潜艇失灵了。他们周围的大海正在沸腾。“妈的!”埃迪吼道。
“你们下面出什么事了?”是托瓦森号上的技术人员沙哑的声音,“埃迪?快回话!我们在这里测量到了奇怪的东西,大量气体和水合物升了上来。”
埃迪按下回答键。“我扔掉外壳了!我们正在爬升。”
“出什么事了?你们……”技术人员的声音被隆隆的噪音淹没了。嘶嘶、砰砰。埃迪扔掉了电池和部分外壳。这是迅速减轻重量的最后紧急措施。有着丙烯酸球体的深海海盗剩余船体开始旋转,再度上升。后来,一阵强烈的撞击,潜水艇停止行驶。斯通看到身旁出现一个巨大的岩块,它是被气体冲上来的。
舱内原本最下面的东西冲到了最上面。当他们再一次被撞时,他听到驾驶员在喊叫。这次的撞击来自右侧,它从一侧将他们撞出了海喷。深海海盗顿时得到了浮力,向上射去。斯通抱紧扶手,此刻他不是坐着而是躺着了。埃迪闭着眼睛向他倒来,他的脸在流血。斯通惊骇地意识到,他现在得完全靠自己了。他拼命回想怎样才能使艇身恢复平衡。他要埃迪将操纵设备推过来给他,可是怎么操纵呢?
埃迪指给他看过。这是按钮。斯通按下它,同时想办法从身上推开埃迪。他无法肯定,在抛弃外壳后,螺旋桨是否还能正常运转。深度仪上的数字飞速转动,告诉他潜水艇正在迅速上升。原则上,他转向哪个方向都无关紧要,重点是它在上升。在深海海盗内不必害怕解压问题。机舱压力相当于水面的压力。
一盏警告灯亮起来。右边的探照灯熄灭了。接着,所有的灯光都熄了。
斯通周围一团漆黑。
他开始发抖。保持冷静,他想道。埃迪解释过各种功能,有一台紧急发电机,是操纵台最上排的按钮之一。不是它自动打开,就是他必须手动打开它。他的手指摸索着开关,一边继续盯着黑暗。
那是什么?没了潜水艇的灯光,这里应该是漆黑一团。可是那里有光亮。
他们已经离水面这么近了吗?按照灯熄灭前深度仪的最后显示是七百多米。潜艇仍在沿着大陆边坡行驶。他们还在大陆架边缘下方很远的地方,在任何日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是幻觉吗?他眯起眼睛。
那亮光很微弱,发出幽蓝,弱到应该只能意识到而不是用双眼看到。它从深处升上来,它有形状,一种漏斗形的管子,它的尾端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斯通屏住呼吸——真是疯了,可是他突然坚信不疑,相信愈是接近这东西就会愈亮。光波的大部分被水吸收了。如果是这样,那它一定离得相当远。
因此它一定很大。管子在移动。
那漏斗似乎正在扩大,整个物体慢慢弯曲。斯通一动不动,手指在寻找紧急电源开关的途中僵住了,着魔似地盯着前方。他在那里见到的,是生物光,毫无疑问,穿透了数百万立方米的水、浮粒和气体而来。可那发光的是什么海洋生物呢,它竟能大到这般无法想象?一条大王乌贼?那东西比所有的乌贼都要大得多,比人类所有对乌贼的大胆臆测都还要大。
或者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是视网膜的幻觉,由突然的明暗变化引起的?探照灯熄灭后视觉暂留的鬼影?他盯着那发光的物体愈久,它愈显得微弱。那根管子慢慢地向下消失。然后它不见了。
斯通立即重新寻找紧急发电机。潜水艇平稳均匀地上升,他感觉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很快就要到达水面,噩梦即将结束了。
无论如何,当埃迪抛弃外壳时,没有丢掉摄影机。它们会不会也拍摄下了那发光的物体呢?它们能感应如此微弱的光线刺激吗?它出现过。他没有搞错。他突然想起了维克多号拍摄的奇怪录像。那出其不意地从光柱中消失的另一种东西。我的天,他想道。我们到底撞见什么了?
啊!找到开关了。紧急发电机嗡嗡启动。先是操纵台上的控制灯亮起,然后是艇外探照灯。深海海盗转眼间又被光亮包围了。埃迪睁眼躺在他身旁。
斯通向他侧过身去,这时在埃迪身后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块状,云团似的,泛红。它朝潜艇倒下来,斯通的手迅速伸向操纵台,因为他以为他们会撞上那斜坡。随后他明白了,大陆坡正向船撞来。
大陆边坡飞速向他们撞来!
这是那只丙烯酸球体被巨大的撞力撞成数千碎片之前,斯通最后的意识。
<h3>挪威海,Bell 430</h3>
离开特隆赫姆时像是一次平静的飞行。如今摇晃得如此激烈,约翰逊很难再专注于惠特曼诗集了。过去半小时里,天空戏剧性地变暗,不停地压下来。它压迫着直升机,好像要将它逼进海里去。狂风大作,摇得直升机晃来晃去。飞行员望望四周。“一切还好吗?”
“很好。”约翰逊合上书,望向外面。海面上一片浓雾。他隐隐看到钻探平台和船只。他估计,这一刻海浪真正变凶猛了。一场大风暴正在形成。
“你不必担心,”飞行员说道,“我们根本没必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天气预报是怎么讲的?”
“有风,”飞行员瞟了一眼操纵台上的气压计。“看样子我们遇到了一场小飓风。”
“你没有事先告诉我,谢谢你的好意。”
“我也不知道,”那人耸耸肩。“天气预报也不是准确无误的。你害怕飞行吗?”
“一点不怕,我觉得飞行真爽,”约翰逊强调道,“只是下降时让我担心。”
“我们不在下降中。海上飞行是小儿科。今天除了使劲摇晃了几次,我们不会遇上什么严重的情况。”
“我们还要飞多久呢?”
“已经飞一半了。”
“那好吧。”他重新打开书。引擎声中混杂着数千种其他的声响。砰砰,哐当,呼呼……甚至好像还有叮铃铃的声音。一种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的声音,来自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风能创造出多少声响啊!约翰逊扭头望向后排椅子,但那声响消失了。他重新投入惠特曼的世界里。
<h3>海底崩移</h3>
18000 年前,在冰河纪末期的鼎盛阶段,世界各地的海平面都要比现在低 120 米左右。全球大量的水都冻成了冰川。当时大陆架地区的水压相对较低,今天的一些海洋当时还不存在。另一些随着结冰则愈来愈浅,有一些最终干涸了,变成了辽阔的沼泽地形。
世界各地持续的水压下降导致甲烷水合物的稳定关系发生剧变。特别是在大陆边坡上方的地区,大量气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释放出来。将它们囚禁和压缩在其中的冰笼子融化了。数千年像水泥一样固定在大陆边坡里的东西,成了它的炸药。甲烷从水合物中逃逸后,瞬间膨胀成其体积的 164 倍,在向外挤压的途中将沉积物的细孔和裂缝撑开来,留下多孔的废墟,再也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
于是大陆边坡开始坍塌滑落,连带瘫倒部分大陆架。量大到难以想象的物质以土石流的形式在深海奔涌数百公里远。气体进入大气层,在那里引发气候改变,但这些滑落还有其他的间接影响——不仅对海洋里的生命,对大陆和岛屿的沿岸地区也发生影响。
直到 20 世纪后半段,科学家们才发现了一段惊人的过去。在挪威中部沿海,他们发现了多次滑塌的痕迹,在 4000 年内冲走了大半的大陆边坡。许多因素导致此事的发生,在暖化时期,当时大陆边坡附近海水的平均气温上升了,或者像 18000 年前的冰河时期,当时虽然气候很冷,但水压减低了。
从地球史的角度严格地说,水合物的稳定阶段是例外。可是,所谓现代的人类就生活在这样的例外当中,并将这种平静的虚假状态误解为常态。
当时挪威大陆架有 5500 立方公里的海底被冲入深海,发生了多次巨大的滑崩。在苏格兰、冰岛和挪威之间,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个 800 公里长的淤泥堆。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滑坡事件中最严重的一次,发生时间距今不久,连一万年都不到。
人们给这一事件取名海底崩移,希望它再也别发生。
这当然是毫无意义的期望。但也许还会再有数千年的安静。如果不是一夜之间,某种虫子连同它运载的细菌出现了,新的冰河期或暖化时期只会引发在人类忍受范围内的滑坡。
当联络中断之后,托瓦森号上的让-雅克·阿尔班就有预感,他将再也见不到那艘潜水艇了。但他无法想象在科学研究船体下方仅数百米处发生的事件有多严重。毫无疑问,水合物的融化进入一个惊人的阶段—而最后一刻钟,臭鸡蛋的味道也增加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海浪愈来愈高,上面漂浮着泛着白沫的白色块状物,它们愈来愈大。阿尔班也知道,继续在大陆边坡上方停留等同于集体自杀。更多的气体会降低水的表面张力,他们会因此下沉。水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不可预料的。
阿尔班痛恨必须放弃深海海盗及其艇内人员的念头,但是他隐约知道,他们已经失去斯通和驾驶员了。
此时科学家和船员们都极度不安。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水面泛起的泡沫和这臭味的真正含意。是风暴,风暴造成了普遍的不安。它像一位愤怒的神灵从天而降,猛烈刮起挪威海上愈来愈险峻的大浪。它们哗哗地撞击托瓦森号的船体,碎裂成无数发光的水滴。人们很快就几乎无法站立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尔班必须权衡许多事情。托瓦森号的安全不能仅从船主的角度来观察,或者以科学价值来测量。只能以人命的价值来判断。另外,还有潜水艇里两个人的生命,关于他们的命运,阿尔班的直觉比他的大脑更可靠。留下和逃走都是错误的,但两者又同时都是正确的。
阿尔班眯眼望着黑暗的天空,伸手从脸上拭去雨水。与此同时,翻涌的大海平息了片刻。那不是风暴减弱了,而是它在以双倍的威力继续进攻之前的喘息。阿尔班决定留下。
<h3>海的深处,灾难正在发生。</h3>
转眼间,遭到破坏的水合物碎裂了—先前还是稳定的冰原和沉积物细孔里的纹理,现在被虫子和细菌吞食成废墟。在大约 150 公里的范围内,水和甲烷的冰状结晶爆炸般地变成了气体。当阿尔班做出留下的决定时,气体冲出,冲破悬崖峭壁,将裂缝撕开,力量将整个大陆架抬了起来、向前滑崩。立方公里大的岩石在数秒之内崩坍。随着不断有沉积层坍落塌陷,整个海床沿着大陆架边缘都被撼动,开始滑崩。
在一场巨大的连锁反应中,板块推挤着板块,轰然撞向最后的稳定结构,将它们碾成淤泥。
苏格兰和挪威之间的大陆架连同它的油井、输油管和钻油平台,开始出现裂缝。
有人穿过风暴朝阿尔班喊话。他急忙转身,看到首席科学员在发疯地挥着手臂。风暴中几乎听不清他的话。“大陆边坡!”阿尔班只是听到,“大陆边坡。”
在风暴短暂欺骗性的安宁之后,大海真正地变狂野了。汹涌的海洋纠缠着托瓦森号。阿尔班朝着悬臂的方向绝望地瞟了一眼,那是他们将深海海盗放下水的地方。潮水泛着泡沫。甲烷的臭气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他移开目光,跑向船中央。那人抓住他的衣袖。“过来,阿尔班!我的天哪!你得去看看。”
船在颤抖。一阵沉闷的声响钻进阿尔班的耳朵。来自大海内部深处的一种声响。他们穿过狭窄晃荡的楼梯间,踉踉跄跄地走向舰桥。“那里!”
阿尔班盯着装有声呐探测的仪表板,声呐不停扫描着洋底。
他不相信他的眼睛。海床消失了。
他像是望进一个漩涡里。“大陆边坡在滑塌”,他低语道。同时他也体认到,他再也不能为那位发疯的工程师和埃迪做什么了。他的预感变成了可怕的事实。“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说道,“马上离开。”
舵手转头向他。“去哪里?”
阿尔班急切地想着。现在他坚信不疑,他知道那下面发生什么了,因此他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遭遇到什么。驶进一座港口是不可能的。托瓦森号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朝着较深的水域驶去。
“发电报。”他说道,“挪威,苏格兰,冰岛,所有邻国。他们应该疏散沿海地区。不停地发!能发给谁就发给谁。”
“那斯通和……”副队长说道。
阿尔班望着他。“他们死了。”他不敢想象这次滑塌规模有多巨大。但光是声呐的显示就足以让他打了一个寒战。他们目前还处在危险区域。只要再朝岸边行驶几公里,他们就会翻船。驶到深海上,除忍受风暴的狂怒外,至少还有希望侥幸逃脱。
阿尔班回想大陆边坡的地貌。海底在西北方向呈多个大台地地形下降。如果他们运气好,崩坍会在上面范围停歇下来。可是,如果是海底崩移那就停不住了。整个大陆边坡会滑到深海里去,一滑数百公里远,直到 3500 米的深处。坡体会一直滑到冰岛东部的深渊里,启示录般的地震会撼动北海和挪威海。
他们该驶往哪个方向呢?阿尔班从仪器上移开目光。“驶往冰岛方向。”他说道。
数百万吨的淤泥和坍崩奔涌向下。当滑塌的第一批分流冲进法罗–设得兰海峡时,在苏格兰和挪威之间的浅海区就再也没有大陆边坡了,只剩下松脱的坡体,它们哗哗地猛跌,卷走在此之前尚有结构和形状的一切。滑坡的一部分在法罗群岛以西,最后被海底下围着冰岛盆地的堤岸拦住了。滑塌的另一部分则在冰岛和法罗群岛之间的山脉。
但大多数都沿着法罗-设得兰海峡轰隆隆而下,像是滑行在一块巨大的滑板上。数千年前遭遇了海底崩移的同一块深海盆地,现在被一次更大的崩坍填满了,它不可阻挡地前进,同时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吸力。然后大陆架边缘塌了。一下子塌了 50 公里宽。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h3>挪威,斯韦格松诺兹</h3>
就在约翰逊起飞之后,蒂娜·伦德就将她的行李装进了约翰逊的吉普车开走了。她开得很快。天空下起雨来,污泥弄脏了道路。约翰逊可能会抗议,但伦德认为应该充分发挥车辆性能。灰蒙蒙的天气中反正看不清什么。每接近斯韦格松诺兹一公里,她便感觉愈来愈轻松。
事情终于搞清楚了。在解决完斯通一事之后,她立即给卡雷·斯韦德鲁普打了电话,建议他一起去海边过几天。斯韦德鲁普很高兴,让她觉得他似乎有点吃惊。他的反应让她意识到约翰逊是对的。她在最后一刻将过去几星期的弯路修直,要不然卡雷·斯韦德鲁普就会走了。有一瞬间她害怕自己错失了机会,她听到自己对自己讲了几句话,那些话语听起来似乎对他们的关系具有安慰作用。
约翰逊拆掉了一座房子。那好吧。还可以想办法再建一座。
当吉普车在一阵疾驰后沿着通向堤岸的斯韦格松诺兹大路行驶,她感到她的脉搏在加速。她将车停到渔乡餐厅上方的停车场。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海边。那看起来不像一片真正的沙滩。苔藓和蓟草长满了鹅卵石和平坦的岩石。斯韦格松诺兹周围的风景虽然不出色,但很狂野浪漫,渔乡就坐落在海边,让人感觉特别美,即使是在今天这样的雨中和视线不好的时候。
伦德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餐厅,进去。卡雷不在那里,餐厅也还没有开门。一位厨房学徒正在搬运装满蔬菜的箱子,他告诉她,卡雷去镇上办事。也许他去了银行,或去理发,或者别的什么事,反正他没有留下口讯,不知道他预计什么时候回来。自找的,伦德想道。
他们相约在这里见面。也许是因为约翰逊的吉普车性能太好,她来早了一小时。她怎么会估计错误呢?她不得不坐在餐厅里等。这么做太傻了,看上去会不太合适:哎呀,快看,谁坐在那儿!或者更糟糕:嗨,卡雷,你哪儿去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她出门来到渔乡的平台上。雨水打在她脸上。要是换成其他人,一定会很快返回室内去的,但是伦德对恶劣天气没有感觉。她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她喜欢艳阳高照的日子,也喜欢风暴和雨滴。准确地说,她现在才注意到,过去半小时里剧烈摇晃吉普车的狂风已经变成了凶猛的暴风。不再那么雾蒙蒙了,但天空奔涌的云团更低了。目光所及,海面上波涛澎湃,满是白色泡沫。
有什么让她觉得奇怪。她经常来这里,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但她还是觉得堤岸似乎比平时宽。鹅卵石和岩石在海里伸展得比平常更远,尽管海浪仍然奔涌过来。好像是一场计划外的落潮。
一定是自己搞错了,她想道。她坚决地掏出手机,拨了卡雷的手机号码。她也可以告诉他,她已经到了。就算没有了惊喜也好。可能她是顾虑太多了,但她更愿意让他知道这件事。她并不希望今天必须忍受一张拉长的脸,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开心也不行。
铃声响了四声,然后接到他的语音信箱。也好,命运有别的计划。那就等吧。
她从额上拂去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又重新走进餐厅,希望至少咖啡机准备好了。
<h3>海啸(津波)</h3>
海洋里满是怪物。自从有了人类思想以来,它就为神话、隐喻和原始恐惧提供了空间。奥德修斯的战友们沦为六头海妖的牺牲品;海神波塞冬因为气愤卡西奥佩娅皇后的傲慢而创造了海怪凯图斯;为了报复特洛伊的背叛,让一条巨大的海蛇吞噬拉奥孔;只有耳朵里塞上蜡,才能从歌声会魅惑水手的赛壬女妖们旁安全经过。水怪、蛇颈龙和大王乌贼攫取了人们的想象。就连《圣经》里长角的动物也是从海里诞生的。
最后,连以怀疑精神为核心的科学,在发现腔棘鱼尚存活,以及证明了大王乌贼的存在之后,也将真理的讯息灌输到传说故事中。现代的科学精神觉得没有什么是神圣的,连害怕也不再神圣。这些怪物成了人们的新欢、科学家的绒毛玩具,真实得如同想象出来的一样。
除了一样。那是最严重的。它让最理性思考的人也惊慌。不管它何时从海里升起、登陆,都会带来死亡和破坏。它的名称来自日本渔夫,他们在远洋上,未曾经历过对它的恐惧,当他们返乡时,只见他们的村庄被毁,亲人们死光了。他们为这怪物找到一个词,按字面翻译过来就等于“码头里的海浪”。“津 Tsu”是码头的意思,“波 Nami”是海浪的意思。学名叫作海啸(Tsunami,津波)。
阿尔班决定朝向深水水域行驶,表明他熟悉这怪物和它的怪癖。最大的错误莫过于驶进所谓的防护码头。因此他做了唯一正确的事情。
当托瓦森号艰难地穿过汹涌的大海时,大陆边坡和大陆架边缘正在彻底塌陷。形成的吸力使大面积的海平面下陷,沉陷处产生的波浪扩散开来,一圈圈涌向四面八方。在震中上方,一个数千平方公里的地带上,它们还浅,乃至在汹涌的风暴中感觉不出来。振幅高出海平面将近一米。
后来他们到达大陆架水浅的地区。
阿尔班过去学过海啸波浪与传统波浪的区别,那就是——几乎都一样。另外,海浪是通过空气流动形成,当阳光加热大气层,热量不会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地表,而是形成调和的风,它们在水面生成摩擦,从而生成波浪。
就连飓风也无法在大海掀起 15 米高的浪。恶名昭彰的疯狗浪这样的巨浪是例外。一般风浪的最高速度在每小时 90 公里左右,风的影响仅限于较上面的水层。200 米以下就风平浪静了。
但海啸的波浪不是生成于表面,而是在水下。它们不是风速的结果,而是源自一场地震的震动,地震波移动的速度完全不同。更糟的是海啸波浪的能量是由直达海底的水柱一路传上来的。这样不论海有多深,波浪都与海床的每个点有所接触,全部的水都会振动起来。
想象一场海啸的最好例子,不是在计算机上示范,而是以更简单的方式。将一只铁皮桶里装满水,从下面用脚踢它。结果是水面扩散出许多波浪。桶底的震动传到全部的水,以波浪的形式向外传送。要想象海啸,就把这效应扩大数百万倍。
滑塌引发的海啸以每小时 700 公里的速度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浪峰极长,很低。第一道浪就运输了一百万吨的水和相当巨大的能量。几分钟后,它到达大陆架断裂的边沿。海底变浅,截住浪潮,使它的前沿速度变缓,开始堆积。水愈浅,海啸就愈高,而它的波长却同时大幅缩短。浪尖骑着波涛。当它到达北海大陆架上的第一批钻油平台时,它的速度只剩每小时 400 公里,但已经有了 15 米高。
15 米根本不足以让平台上的人真正操心—如果那是普通海浪的话。相反,由海底传到水面的地震波,挟着一座 15 米高的水丘以时速 400 公里冲过来,威力有如一架坠毁的大型喷射式客机。
<h3>挪威大陆架,古尔法克斯 C</h3>
有一会儿拉尔斯·约仁森在想,他太老了,老得无法在古尔法克斯上熬过最后的几个月。他全身颤抖,发生什么事了?他颤抖得那样厉害,护栏似乎也跟着他一起发抖,他一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也许是因为沮丧,但不是生病。心脏病发作是这样的吗?
后来他明白了,颤抖的是护栏。不是他。
古尔法克斯 C 在震动。这体认使他如遭电击。他盯着上升井架,然后又眺望海洋。风暴在下面咆哮,可他已经经历过比这严重的事情了。要严重许多,而平台上却没有觉察多少。约仁森只听人说起过这种颤抖,当钻错地方引起爆炸,油或气体在高压下穿射上来时,就有可能发生整个平台剧烈颤抖的状况。但在古尔法克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们从半空的水库里将油抽进水下的油箱,它不是直接在平台下方进行,而是在很大的周围地带。
在近海工业中有像“十大灾难”这种东西。许多在平台上面的钢架横梁可能断裂。还有疯狗浪,最高的波浪,风和洋流将大海堆起,被视为石油工业的最高危机事故。人们同样也会害怕与挣断的漂浮码头和失控油箱发生碰撞。这些都排在恐怖的热门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则是几乎无法探测到的气体外泄。人们经常是在为时已晚,直到它们与火接触时才发觉。这种情况下,整个平台都会爆炸,就像当年英国阿尔法钻油平台事件一样,这场石油工业史上最大的灾难夺去了 160 条人命。
但海啸也是噩梦。约仁森察觉到,这是一场海啸。现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大地震动时,人们失去一切控制。物体变形断裂。出现泄漏,起火。当一场地震让一座平台颤抖起来时,只能希望它不会更严重,海底不会坍塌或滑落,用锚固定的设备能经受住震动。但即使那样也还存在另一个问题,灾难是随地震而产生的,人们没有任何办法对付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刻,平台正面临着这个问题。约仁森眼看它即将来临,知道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他转过身,想赶紧沿钢梯下去,离开风大的廊台。一切发生得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他的双脚站立不稳跌倒了,双手本能地抓紧地面的铁栅。地狱般的嘈杂爆发,轰轰隆隆,好像整个平台正在裂开。只听到喊叫声,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约仁森被抛得撞在护栏上。剧痛掠过他的身体。他吊在铁栅上,看见海洋似乎突然竖立起来。金属在他的头顶嘎嘎地爆炸。他在万分惊骇中明白,这座巨大的平台倾斜了,他的理智消失,只剩下一个惊慌无助的生命。
他毫无意义地向上爬,想离开愈来愈接近的海水。他爬上刚刚还是底部的斜面,但斜面变得更陡峭了,约仁森喊叫起来。他的力气用光了。右手指松开滑下去。一阵可怕的撞击掠过他的右臂。他现在靠一只手吊着。他仍在喊叫,仰着头,看到正在倾倒的提升井架和挂着天然气灯的悬臂,它不再在水面上方耸起,而是斜插进漆黑的天空。
有一会儿,那孤独的火焰几乎让人感觉崇高,仿佛对众神发出问候:上界的诸神,你们好。我们来了。
后来,在一团淡黄色的火云中,一切分崩离析,约仁森被抛进了海里。他手臂被刮破的地方感觉不到疼痛,因此他的右手一直抓在廊台的格栅里。在火球攫住他之前,汹涌而至的海啸已经呼啸着冲进下沉的平台,古尔法克斯 C 粉碎了,水泥柱子连同陷落的大陆架边缘一起消失在海底。
爷爷,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h3>挪威,奥斯陆</h3>
女人皱眉倾听着。“你怎么看?”她问道,“像连锁反应这样的东西吗?”
她属于环境部常务灾难指挥部,习惯了面对最激进的理论。她知道吉奥马研究中心,也知道那里的人敢于胡思乱想,因此她试图尽快理解那位德国科学家在电话中告诉她的事情。
“还不是真的,”波尔曼回答,“只是一个模拟过程。破坏沿着大陆边坡前进,到处都会同时发生。”
女人吞了口唾沫,“那……哪些地区会受害呢?”
“取决于断裂发生在哪里,有多大长度。我估计,挪威沿海的大部分。海啸波浪宽达数千公里。我们通知所有的相邻国家,冰岛、英国、德国,所有的国家。”
女人从政府大楼的窗户盯着外面。她想到海上的平台。数百座,一直北上到特隆赫姆。“对沿海城市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呢?”她低声问道。
“应该进行疏散。”
“对海上工业呢?”
“请你相信我,这一切都很难说。最好的情况是发生一系列小滑坡。那就只会轻轻地摇晃。最严重的情况下……”
这一刻门打开了,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冲了进来。他将一张纸放到那女人面前,向她做个结束通话的手势。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简短的内容。那是一封电讯。是一艘船发出来的。托瓦森号,她读道。
然后她继续读下去,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
“有警告性现象。”波尔曼正在说,“如果要发生的话,沿海的人应该知道他们要注意什么。海啸来临前会有预兆。在它到达前夕可以看到海平面的上升和回落。先后多次。训练有素的眼睛会注意到的。然后,在十到二十分钟之后,海水突然从岸边撤退。可以看到礁石和岩石,会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海底。最迟现在他们就必须前往较高地带。”
那女人一句话也不讲,她几乎没在听了。她曾经试着想象如果电话中那人所言属实,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她正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h3>挪威,斯韦格松诺兹</h3>
伦德无聊得要命。闲坐在空荡的餐厅里喝咖啡很傻。她觉得任何形式的无所事事都像一种折磨。厨房学徒态度和善,专门为她启动了咖啡机。咖啡味道很好,虽然遇到暴风雨,能见度很差,不过从大落地窗眺望大海的景色仍旧感人。但伦德还是觉得这样一个劲儿地等待无聊透顶。
当有人进来时,她正用汤匙舀出她杯子里的奶泡。一阵风冲进屋来。
“你好,蒂娜。”她抬起头。那人是斯韦德鲁普的一位朋友。她只知道他叫奥克,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在克里斯蒂安松有个生意兴隆的船只出租店,在夏天的几个月里可以挣一大笔钱。
他们谈了几句天气,然后奥克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来看卡雷的吗?”
“我是这么打算。”伦德咧嘴笑着说道。
奥克吃惊地望着她。“那你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儿?那傻瓜怎么没有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和你在一起呢?”
“是我的错,我到得太早了。”
“打电话给他呀。”
“我打了,语音信箱。”
“哎呀对了!”奥克抬手拍拍额头。“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无法接收讯号。”
伦德竖起耳朵,“你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我刚刚和他一起在豪芬。”
“豪芬?那家酒厂?”
“对。他去买酒。我们品尝了几种,可是你了解卡雷的。他喝的酒比斋戒期的僧侣还少,我不得不负责单独品尝。”
“他还在那里吗?”
“当我离开时,他们一起站在地下室里聊天。你为什么不开车过去呢?你知道豪芬酒厂在哪里吗?”
伦德知道。那家小酒厂生产一种不供出口的优质茴香酒,它位于一座低矮的高地以南,走路十分钟就到。开车的话,两分钟就可以到达,如果她走通向内陆的那条路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她更喜欢一次短距离散步的想法。她在汽车里坐得够久了。“我走过去。”她说道。
“在这种糟糕的天气?”奥克做个鬼脸,“喏,你得知道,你会长出蹼来的。”
“总比待在这里生根好,”她站起来,谢谢这消息,“再见。我去将他带回来。”
来到门外,她竖起上衣领子,向沙滩大步走过去。在晴天,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到酒厂。现在它在斜雨中只显出灰色的轮廓。他见到她会高兴吗?难以想象。她像个热恋中的少女一样想道。蒂娜·伦德,毫无理智。他当然会高兴。还会怎么样呢?
离开渔乡时,她的目光扫向海上。她注意到先前一定搞错了。她曾经想,那岩石沙滩比平时宽了,可它跟往常一样。不,事实上它甚至显得更窄。她呆立片刻。
怎么可能搞错呢?也许是风暴的错。波浪时多时少地冲过来。可能它正在变强。她耸耸肩,继续走。
当她落汤鸡似地走进酒厂时,小小的接待室里没有任何人。后墙上一道木门开着。光线从地下室射上来。她没有犹豫,径自走下去,在那里遇到两位男子,他们倚在酒桶上交谈着,每人手上端了一只杯子。那是拥有酒厂的两兄弟,友好的老家伙,脸孔饱经沧桑。在那里也没见到卡雷。
“对不起,”两人中的一位说道,“他两分钟前离开了。你刚好错过了他。”
“他是徒步来这儿的吗?”她问道。或许还能赶上他。
“不是,”另一人摇摇头,“开了货车。他买了点东西。太多了,无法拿。”
“他说过他要开车回餐厅吗?”
“对,他要去那里。”
“好吧。谢谢。”
“嗨,等一下。”那老人离开酒桶,向她走过来,“既然你已经白来了一趟,至少要陪我们喝一杯。你来到一家酒厂,又清醒着出去,这可是不近情理呀!”
“谢谢,太客气了,可是……”
“他说得对,”他弟弟大力附和道,“你多少得喝点。”
“我……”
“外面的世界不会沉下去的,孩子。肚子里没有点暖东西,你想怎么回去呀?”
两人用猎獾犬似的眼睛盯着她。伦德知道,如果她喝上一杯,一定会让老人高兴的。为什么不呢?
“一杯。”她说道。
两兄弟笑笑,彼此点点头,好像他们刚刚征服了伊斯坦布尔似的。
<h3>英国,设得兰群岛</h3>
直升机准备降落。约翰逊望向窗外。他们正飞过陡峭的海岸上方,顺着海岸走向,朝着小小的停机坪飞去,卡伦·韦弗将在那儿迎接他。礁石朝着东方和缓地下降,结束在一座弧形海湾里。从这里开始陆地就平坦了。无数沙滩和碎石滩交互排列着,后面则是设得兰典型的荒凉苔藓风景。低矮、漫长的丘陵,它们之间的道路像是刻出来似的。
停机坪属于一所海洋观测站,有五六位驻站科学家,但这里几乎不配这称呼:灰绿色旷野中央,是一块近似圆形的碎石地,海洋观测站本身只有一排被风吹歪的简易木板房。一条小路从丘陵中通下来,走到底是一座码头。约翰逊没看到船。木板房旁停着两辆吉普车和一辆生锈的大众巴车。韦弗在写一篇关于海豹的文章,因此选中了这地方。她定期和科学家们一起出海潜水,平常住在小屋里。
最后一阵风暴使得直升机一颤,轮胎接触到地面。直升机弹跳着降落。“我们撑过来了。”飞行员说。
约翰逊看到一个小人影站在降落区边缘。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猜那是卡伦·韦弗。他喜欢她那站在荒凉中等待的样子。离她不远处停着一辆摩托车。一切都合他的口味。一座远古的岛屿,岛上有个孤独的女人,两者相互统治。他伸展四肢,将惠特曼诗集装进旅行包里,伸手拿他的大衣。
“我们还可以再转上几圈,蛮好玩的,”他说道,“但我不想让那位女士等。”
飞行员转过身来,皱起眉头问约翰逊:“你是装酷,还是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约翰逊试图将手伸进他的大衣衣袖,“这你得自己搞清楚。你可是有跟董事们打交道的经验。”
“是的,的确有。”
“那么,我酷吗?”
“我不知道。也许你只是惊讶。他们出来时,多半会对着我的耳朵大吐怨言。”
“斯考根也是吗?”
“斯考根?”飞行员沉思了一会,他们头顶的螺旋桨慢下来了。“不。我相信什么也打动不了斯考根。”
能打动我才会觉得奇怪呢,约翰逊想道。“你明天下午可以再来这儿接我吗?我们约好十二点。”
“没问题。”
他等门弹开来,沿着小梯子爬下去。他酷吗?双脚重新踩上结实的地面,内心深处他很高兴。飞行员还得飞,但他显然已习惯了恶劣的天气。他将只休息一会儿,就飞往勒威克加油。约翰逊背起他的旅行包,向那个等候的女人走去。风吹得他的大衣鼓起来,贴在他的腿上。至少现在没下雨。
卡伦·韦弗慢慢向他走来。奇怪的是每走一步她似乎变得更小了。当她终于站在他面前时,他估计她身高最多一六五。她的线条紧实,充满魅力。紧身牛仔裤绷在修长匀称的双腿上,皮夹克下露出宽阔的肩膀。约翰逊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化妆。黑黝黝的小麦色皮肤是风吹雨打出的那种,还有火辣辣的太阳和盐的作用,另外还造成宽颧骨和额头上的无数雀斑。风扯着她一头栗色的鬈发。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西古尔·约翰逊,”她确认道,“飞行怎么样?”
“糟透了。我不得不依靠惠特曼的安慰陪伴,”他望望直升机,“可是飞行员认为我装酷。”
她莞尔一笑。“你想吃点东西吗?”
怪问题,他想,才打过招呼就这么问。然后他注意到他果真饿了。“好啊。去哪吃?”
她的头朝摩托车的方向一摆。“我们可以去最近的镇上。如果飞行没有让你累坏的话,那你也就能够忍受这辆哈雷摩托车。在研究站吃会更快,如果你喜欢罐装牛肉和豌豆汤的话。”
约翰逊望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着特别浓的蓝色。深海的蓝色。“为什么不呢?”他说道,“你的科学家们出航了吗?”
“不,气候太糟了。他们去镇上买东西。我可以在这里自由行动,来去自如,我也可以开一罐罐头。我的烹饪艺术讲完了。走吧。”
约翰逊跟着她走过停机坪的碎石地,走向研究站。从这下面看,建筑物不像从空中鸟瞰时那样显得被风吹得歪七扭八。“船在哪里呢?”他问道。
“我们不喜欢让它晾在外面。”她指着一座离水最近的房子,“海湾几乎得不到保护,因此我们每次使用过都将船运进海边的棚屋里。”
海……海在哪里?
约翰逊一愣,停了下来。刚刚波涛还在拍打沙滩的地方,出现一块泥泞的平地,散布着低矮的岩石。大海撤退了,但那一定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很大一片面积上只能见到陆地。
没有哪次退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海水后退了数百米。
韦弗又走几步,向他转过身来。“怎么了?不饿?”
他摇摇头。一种声响钻进他耳朵里,增强,愈来愈响。开始时他以为有架大飞机正低飞过水面,向岛屿飞去。但声音听起来不像飞机。更像滚滚而来的雷霆,只是比雷霆均匀,不停地……
他突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韦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到底怎么回事?”
约翰逊张口想回答。在这一刻他看到地平线暗了下来,韦弗也看到了。
“快上直升机!”他叫道。
女记者似乎僵住了。然后她跑起来。他们一起向直升机跑去。约翰逊看到飞行员在座舱后检查仪器。
转眼间他的目光就落在奔来的两人身上。他愣住了。约翰逊打手势要他放下梯子。他知道飞行员看不到海上来的东西。直升机机头朝着内陆方向。那人皱起眉,然后点点头。门嗤的一声打开,梯子放了下来。
雷声愈来愈近。此时听起来好像岛屿对面的世界全动了起来似的。正是如此,约翰逊想道。
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他既惊骇又着迷,呆立在梯脚下,望着大海返回,泥泞的平原又被淹没。天哪,他想道,真是不可思议!它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适合文明的人类。基本道理。每个人都知道,陨石、地震、火山爆发和洪水历经数百万年改变了地球的面貌,但根据一项神秘协议,随着科技时代的开启,这种事情似乎是永远结束了。
“约翰逊!”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匆匆沿着梯子上爬,韦弗跟在他身后。直升机颤抖起来。他看到了飞行员眼里的震惊,叫道:“发动飞机。快!”
“这是什么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快,升起飞机!”
“我不会变魔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我飞往哪里?”
“无所谓。升高。”
螺旋桨嗒嗒地开始转动。Bell 430 摇摇晃晃离开地面,升起一两米。后来飞行员的好奇战胜了他的害怕。他将直升机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他们能望见海上。他的面部表情霎时变了。
“我的天哪。”他脱口叫道。
“那儿!”韦弗从窗口指向木板屋方向,“看那远方!”
约翰逊转过头。有人从主建筑里向他们跑来。一个穿着牛仔裤和 T 恤的男子。他的嘴大张着,拼命向他们跑来,边跑边挥动双臂。约翰逊吃惊地望着韦弗,“我以为……”
“我也是。”她惊呆地盯着跑近的那人,“我们得下去。天哪,我发誓我不知道史蒂芬留在这里,我真的以为他们全都……”
约翰逊使劲摇头。“不行,他没办法上来的。”
“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妈的!你看看远处。他没办法上来,我们也没办法救他!”
韦弗推开他,从他身旁挤向门口。紧接着,当飞行员将直升机侧飞过沙滩上方,飞向奔跑的那人时,她失去了平衡。飞机开始旋转颤抖,先后遭到一连串强风袭击。飞行员大声咒骂。那位科学家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会儿,突然间又离他们很近。
“他做得到。”韦弗叫道,“我们必须下去!”
“不行。”约翰逊低声道。
她不听他的。也听不到他的。就连螺旋桨的杂音现在也被滚滚而来的海洋雷声淹没了。约翰逊知道,他们再也救不了那位科学家。他们失去了非常宝贵的时间,现在他怀疑他们是否能逃离。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离开那个奔跑的人,望向前方。
波浪巨大。可能有 30 米高,一堵由咆哮的、深绿色的水组成的垂直墙壁。它离海岸仅几百米,正在快速逼近中,这意味着,距离相遇最多只剩几秒钟了。时间明显不足以将那人接上飞机,同时逃脱涌来的洪水。但飞行员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驾驶直升机接近那个逃跑者。也许他是希望,他可以一跃而上钻进打开的门来到机舱里,或是抓住一根起落架,随便什么我们经常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场面,如果你的名字叫作布鲁斯·威利斯或皮尔斯·布鲁斯南的话,就会成功的。
那位科学家绊了一下,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这下完了,约翰逊想。
他们面前突然一片黑。透过座舱板再也看不到天空了,除了浪尖,什么都看不到了。目光所及的都是海,正疾速向他们推进。他们错失了逃命的机会,一切可能性都没了。垂直上升会使他们在一半高度便与那巨大的激浪相撞;如果他们紧贴地面逃向内陆方向,虽然能节省爬升的时间,但水还是会赶上他们。无论如何,海啸永远都比你更快,更何况他们还得先将 Bell 430 掉头。剩下几秒钟也不够将飞机掉头了。
约翰逊带着一丝抽离感想道,他如何能目睹垂直的水锋而不会因此丧失理智。然后,飞行员做了唯一正确的事情:将直升机同时后退、上升,此时,现实又再度追上了他。直升机的机头下降。一眨眼的工夫,能透过座舱板看到地面。他们以边飞升边后退的方式远离地面和临近的波涛。直升机大声号叫着,好像传动装置爆炸了似的。约翰逊从不相信一架直升机能进行这种动作—也许连飞行员都不相信—但它做到了。
虚脱的波浪像一头饥饿的动物对他们垂涎欲滴。它卷过沙滩,开始跌落。白色泡沫的山追踪着落荒而逃的 Bell 430。海啸怒吼着,尖叫着。紧接着直升机可怕地摇晃了一下,约翰逊被摔到了侧面机壁上,倒在敞开的门旁。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头咚地撞到了机壁,眼冒金星。他的手指抓住了一根支撑物,紧紧地握住。他感到刺痛,尽量不去想耳朵里可怕的嗡嗡声到底是来自波浪还是来自他的脑袋,他们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海浪终究抓住了他们,现在要将他们击碎了,他等待着结局。
然后他的目光一亮。机舱里满是水珠。一缕缕灰云飘浮在直升机上方。
他们成功了。
他们脱身了。他们没有跌进海啸,而是好不容易来到了堤坝上方。
直升机继续上升,同时拐了一个弯,这样他们就能看清底下的海岸。但海岸再也不存在了。下面除了汹涌的潮水什么都没有,它速度不减地继续向前,吞没了陆地。海洋研究站、车辆和那位科学家消失了。在右首很远的地方,在陡峭海岸开始处,闪耀着光芒的泡沫撞击着礁石,高高地冲上天空,远高出 Bell 430 的飞行高度,好像它们已跟云朵融为一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