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挪威,特隆赫姆</h3>
约翰逊正在整理要带去湖边的行李时,邀约就来了。他从基尔回来以后,告诉了蒂娜·伦德在深海仿真器里做的实验。那次会谈相当匆促。伦德手边有不同的计划要做,剩下的时间用来和卡雷·斯韦德鲁普共度。约翰逊感觉到她似乎没有认真听,好像有什么心事,跟工作无关的心事。但是他识趣地没问下去。
几天后波尔曼打电话来告诉他最新情况,他们在基尔仍继续进行实验。约翰逊整理好行李后,决定打完一通电话就走,行程却因此延误。他打给伦德想通知她刚刚得到的新消息,但是她根本不让他有机会开口。这次她心情似乎愉快一些。“你不能尽快到我们这边来一趟吗?”她建议道。
“到哪儿?逖侯特吗?”
“不是,到国家石油研究中心。我们有从斯塔万格来的、管理阶层级的访客。”
“我去做什么?跟他们讲那个恐怖故事吗?”
“我已经介绍过了。他们现在非常渴望知道细节。我建议他们,最好由你来介绍。”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
“你们不是有一大叠评估报告吗?”约翰逊说,“我也只能告诉你们别人整理出来的结论。”
“你会的更多,”伦德说,“你会……表达你的感觉。”
约翰逊一时无话可说。
“他们知道你不是钻油专家,更不是真正的虫类学家,”她急忙说道,“但是你在挪威科技大学的声誉卓著。你的角色中立,不像我们一样主观。我们下判断的角度跟你就是不一样。”
“你应该说,你们下评断的角度只从可行性出发。”
“不只!但问题在于,一大堆人在国家石油里工作,各有各的专精,而且……”
“专业白痴罢了。”
“才不是!”她听来像是生气了,“专业白痴在这行是混不下去的。这里只是当局者迷,每个人都像把头伸进水里……老天,我要怎么解释……总之,我们很需要外来的意见。”
“你们的专业我不大懂。”
“当然没有人会强迫你,”伦德的口气渐渐失去耐性,“你也可以就这样算了。”
约翰逊转了转眼珠。“好吧,我没打算让你失望。基尔那边的确有些新消息,而且……”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吗?”
“嗯,我以上帝的名字发誓。会议什么时候举行?”
“不久将有很多会议。事实上,我们将时时黏在一起。”
“很好,今天星期五。周末我不在,星期一可以……”
“那……”她吞吞吐吐,“事实上……”
“怎么样呢?”约翰逊拉长声音,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顿了几秒。“你周末究竟打算做什么?”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你要去湖边吗?”
“很聪明。你要一道去吗?”
她笑答,“为什么不?”
“哦喔!卡雷会怎么说呢?”
“他会怎么说关我屁事?”她沉默了一秒,“啊,真烦!”
“真希望你什么事都处理得像你的工作那么好。”约翰逊的声音放轻到他不确定她是否有听见。
“西古尔,拜托!你不能延期吗?我们两小时后要开会,我想……这儿离你那儿也不远,而且也不会花很久时间。你很快就可以走了。你可以今天晚上出发。”
“我……”
“我们必须让事情按照进度表进行。何况你也知道这些花费惊人,而现在已经出现第一个延误,只是因为……”
“好啦,我去就是!”
“你真是好人。”
“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会自己过去。哦,我真高兴。谢谢!你人真好。”她挂上电话。
约翰逊感到可惜地望着他整理好的行李。
他走进国家石油研究中心的大会议室时,紧张的气氛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在三个男人的陪同下,伦德坐在一张打磨得晶亮的黑色宽桌前。午后照进来的阳光,给玻璃、金属及深色调材质的室内装潢带来一丝温暖。墙上规则地贴着放大拷贝的图表与技术蓝图。
“他到了。”接待处的小姐把约翰逊像圣诞包裹似地带进来。其中一位头发黑而短,戴着时下流行眼镜的男士站起身,伸出手迎向他。
“托尔·威斯登达,国家石油研究中心副所长。”他介绍自己,“不好意思,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但是伦德小姐向我们保证,你并没有其他计划。”
约翰逊意有所指地看了伦德一眼,伸手去握托尔的手。“我确实是没事。”他说。
伦德暗笑。她一一介绍在场的人。如同约翰逊所预期,有一位特地从斯塔万格赶来,红发、矮胖,脸上戴着一副浅色具亲和力的眼镜。他是经理部门的代表,同时也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
“芬恩·斯考根。”握手时他低沉地说。
第三位是个眼神凌厉的光头,嘴角法令纹很深。在场唯有他打领带,显然是伦德的直属上司。名字是克利福德·斯通,苏格兰人,新探索计划的主持人。斯通对约翰逊冷冷地点个头,他似乎对生物学者参与计划不怎么高兴。不过,也可能是长相给人的印象。没有迹象显示他曾经笑过。
约翰逊听着客套话,拒绝了咖啡,然后坐下。
威斯登达从身边抽出一大沓纸。“我们马上进入主题吧。情况大家都知道,我们无法判定究竟是陷进了泥淖,还是反应过度。你也许知道,一些法令想尽办法要对付石油公司。”
“北海公约。”约翰逊随口说道。
威斯登达点头。“除此之外,我们还得遵守一长串的限制,污染防治法、技术可行性,当然,还有那些不成熟的公众意见。简短地说,我们得面面俱到。绿色和平组织与各式团体把我们的脖子掐得死死的,但那不构成问题。我们深知钻油的风险,了解探矿会碰到什么情况,懂得计算适当的时机。”
“意思是,我们可以自己来。”斯通说。
“通常是如此,”威斯登达补充道,“当然,并不是每个计划都得实施,原因很多,例子随处可见。沉积物状态不稳定,我们就要冒着误挖天然气穴的风险;或者机械结构并不适合水深和水流阻力,诸如此类。基本上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蒂娜在马林帖克海科所测试设备,我们分析和采集样本,到水底下探勘一番,接着等鉴定书下来,就可以动工。”
约翰逊往后靠,双腿交叠。“但是这次有虫在里面,”他说。
威斯登达笑容有些僵硬,“是啊。”
“如果这些小东西有影响的话,”斯通说,“就我看是没有。”
“你如何能确定?”
“因为有虫不是新鲜事,虫到处都有。”
“不是这种虫。”
“为什么不是?因为它们啃水合物吗?”他对约翰逊点燃战火,“你在基尔的朋友说,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不是吗?”
“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
“他们说虫不会使冰层不稳定。”
“这些虫吃冰。”
“但是它们不会破坏冰层的稳定!”
斯考根清清喉咙,听起来像火山爆发。“我想,我们邀请约翰逊先生到这儿来,是要听听他的评断。”
他边说边瞥了斯通一眼,“而不是告诉他我们的意见。”
斯通咬咬下唇,瞪着桌面。
“要是我没有误解西古尔的话,还有新的结果出来。”伦德对周围的人笑着说。
约翰逊点点头,“我可以简短说明一下。”
“可恶的虫!”斯通喃喃骂道。
“说得对。吉奥马研究中心又放了六条虫到冰上。每一只都头朝前钻了进去;又将两只放到不含水合物的冰层上,它们动都不动,既不吃也不钻;另外再放两只到虽然不含水合物却有天然气的冰层上,它们不往里头钻,但是却显得很不安。”
“钻进冰里的虫怎么样了?”
“死了。”
“它们能钻多深?”
“除了一只例外,其他全都钻到了天然气穴。”约翰逊看着斯通,对方也皱着眉打量他。“不过,这只是对它们在大自然里行为的有限推断。大陆边坡位于天然气层上的水合物有几十甚至几百米厚。我们模拟的冰层只有两米。波尔曼猜想,没有一只虫能深入三到四米以上。然而在现有的条件下,那很难检测。”
“虫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威斯登达问道。
“它们需要氧气,在那种狭窄的洞里很难有足够的氧。”
“但是其他种类的虫也会钻洞,”斯考根插话,还补上一个微笑说:“你察觉到了,我们也做了一点功课,才不会无知地坐在你面前。”
约翰逊回他一个微笑。斯考根很对他的胃口。“那些虫钻的是沉积物,”他说,“沉积物是松的,里面有足够的氧气。而且没有虫会钻那么深。相对地,虫碰上甲烷水合物就像你撞上水泥,早晚会窒息。”
“了解。你还知道其他生物有这种习性吗?”
“自杀行为?”
“这是自杀吗?”
约翰逊耸耸肩。“自杀必须有目的。虫不会有目的,只是被自己的习性制约。”
“居然有动物会自杀?”
“当然,”斯通说,“笨旅鼠就自己跳进海里。”
“它们不会这么做。”伦德说。
“它们就是这么做的!”
伦德按住他的手。“你别把苹果跟橘子比较,克利福德。很长一段时间之所以认为旅鼠会集体自杀,是因为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时髦。再进一步观察后发现,这纯粹只是旅鼠的愚蠢。”
“愚蠢?”斯通看着约翰逊,“约翰逊博士,您认为,说一种动物愚蠢,是一般学术上的解释吗?”
“它们愚蠢,”伦德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一大群聚在一起时,会做出像人类一样愚蠢的行为。前面的旅鼠明明看见有危岩,后面还是不断向前挤,跟演唱会上没有两样。它们不断推挤落海,直到骚动停止。”
威斯登达说,“也有动物懂得牺牲自己,无私嘛!”
“是。不过无私一定带有某种意义。”约翰逊答道,“蜜蜂很清楚自己刺了人以后就会死,但这一刺是为了保护族群、保护蜂后。”
“找不出这种虫的行为有任何叫得出名堂的意义吗?”
“找不出。”
“生物课不会有帮助。”斯通叹道,“天啊!你们把这种虫看成怪兽,而因为这样,我们就不能在海里设厂。实在可笑!”
“还有,”约翰逊不看计划主持人,说道,“吉奥马研究中心想在开发区内研究这个专题。当然,与国家石油合作。”
“有意思,”斯考根弓身道,“他们要派人过来吗?”
“一艘研究船,太阳号。”
“太客气了,他们可以使用托瓦森号。”
“反正他们计划要出航考察。此外,太阳号的科技设备也比托瓦森号先进。他们主要想实地比对深海仿真器中做的测试结果。”
“哪些测试?”
“提高的甲烷密度。由于虫钻动,天然气被释放到水里。而且还要挖掘几百公斤重的含虫水合物。他们想在大的生态环境中进行观察。”
斯考根点头,手指交握。“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谈了虫的问题,”他说,“你看过那段可疑的影片?”
“在海里的那个东西?”
斯考根勉强笑了一下。“那个东西?坦白说,这种说法听起来太像恐怖片。你认为如何?”
“我不知道是否该把虫和那种……生物放在一起谈。”
“你认为那是什么?”
“没有概念。”
“你是生物学者,脑中没有自动跳出任何答案吗?”
“生物光,蒂娜检视数据后这么推断,所以体积较大的生物都被排除,尤其哺乳动物。”
“伦德小姐提过一个可能性,深海大王乌贼。”
“是,我们讨论过。”约翰逊说,“但是不可能。不管是体型大小或结构,都说不通。再者,我们揣测,大王乌贼在别的地区出没。”
“那么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沉默如涟漪般扩大。斯通不安地摆弄一支原子笔。
“我可以请问,”约翰逊语气谨慎地问,“你计划盖哪一类工厂吗?”
斯考根看一眼伦德,她耸耸肩。
“我跟西古尔提过,我们目前想做一个水底设备,但还不是很确定。”
“你了解这种设备吗?”斯考根转向约翰逊。
“我知道 SUBSIS,”约翰逊说,“最近的事。”
威斯登达抬起眉毛,“那你已经懂很多,快成专家了,约翰逊博士。你再和我们开一两次会的话……”
“SUBSIS 只是准备阶段,”斯通吹嘘,“我们的规模更大,而且下潜更深,安全设施也绝不出错。”
“新系统出自挪威孔斯堡的 FMC 科技,是一家专精深海问题的技术研发公司,”斯考根解释道,“从 SUBSIS 发展而来的。毫无疑问,我们希望装设新系统。然而犹豫的是,油管该接到现有的平台,或者直接拉到陆地?毕竟还是有极大的距离和深度等问题必须克服。”
“没有第三种可能性吗?”约翰逊问道,“在海底工厂的海面上直接停泊一艘生产船?”
“不管怎么做,油井还是得盖在海床上。”威斯登达说。
“之前说过,我们知道要避免风险,”斯考根继续说道,“如果已经确定是风险的话。因为虫增加了很多无法确认也无法解释的因素。也许就像克利福德所说的,如果只因为一个不知如何归类的新物种,或不明生物从镜头前游过,而必须延迟进度,的确太夸张。但是没有把握以前,我们就应该尽力掌握情况——约翰逊先生,我们不是要你帮忙做决定,不过,若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约翰逊觉得不舒服。斯通怀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瞪着他;威斯登达和斯考根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而伦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激动。我们之前该先讲好,他想。
但是伦德之前并没有逼迫他表态。也许她觉得这样比较好,也许她希望他推翻计划。也许不是。
约翰逊将手放到面前的桌上,“基本上这个油井我会盖。”他说。
斯考根和伦德惊讶地望着他;威斯登达皱起眉头;斯通则带着胜利的表情躺进椅子里。
约翰逊停顿一阵后,继续补充,“我会盖,但是得等到吉奥马后续的检测完成,绿灯亮了以后才盖。影片里的生物,恐怕无法有结论。可能是另一种版本的尼斯湖水怪吧!我也不确定它是否值得担心。重要的是,这些陌生的、吃水合物的物种一旦增多,对大陆边坡的稳定性和开挖会有什么影响。只要这点仍未明朗,我建议,还是先暂缓计划。”
斯通紧紧抿住嘴唇;伦德微笑;斯考根和威斯登达交换一眼。然后斯考根直视约翰逊,点点头。“谢谢你,约翰逊博士,谢谢你抽空跟我们讨论。”
那天傍晚,当他将行李装上吉普车,最后一次巡视屋内时,门铃响了。
外面站着伦德。下雨了,她的头发贴在头上。“做得好,”她说。
“是吗?”约翰逊退到一旁,让她进屋。她拂过额上湿掉的头发,对他点头。
“其实斯考根早有决定,他只是需要你的认同。”
“我算哪根葱呀,能给国家石油出意见?”
“我告诉过你,你声誉卓著啊。但是,对斯考根而言没有这么简单。他必须负起责任,而为国家石油工作或是与财团有关的人,多少牵扯些利益关系。他要一个手上没有任何牌的人。而你是虫先生,想也知道,你对盖不盖工厂没有兴趣。”
“斯考根冻结计划了?”
“直到吉奥马研究中心的报告下来。”
“真是不得了!”
“对了,他挺喜欢你的。”
“我也觉得他不错。”
“是啊,国家石油该庆幸管理阶层有这么一个人。”她站在玄关,两手悬着。她这种总是忙个不停,有很多目标待完成的人,现在看起来竟反常地犹豫不决。她的眼光巡视室内。
“你的行李呢?”
“干嘛?”
“你不是要去湖边吗?”
“行李已经在车上了。算你幸运,我正要离开。”他打量她,“在我遁入孤独以前,还能为你做什么吗?不过,我一定要去,不会再有任何推迟。”
“我不想耽误你,只想告诉你斯考根的决定,而且……”
“你对我真好。”
“而且我想问你,你的邀约还算数吗?”
“什么邀约?”虽然他已经想到她说的是什么。
“你建议我跟你一起去。”
约翰逊倚着衣帽柜旁的墙,他感觉到局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卡雷会怎么说?”
她没好气地摇头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希望引起误会。”
“你完全没有责任,”她赌气地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水一滴滴从她的发上掉落,顺着脸颊滑下来。“那你之前为什么邀我一起去?”她问。
是呀,为什么,约翰逊想。
因为我想这么做。但是得在不会搞砸事情的前提下。他不觉得自己对卡雷·斯韦德鲁普有什么道义。但是伦德忽然决定要去湖边,让他糊涂了。几个星期以前,他还不会考虑这么多,随兴一起做某些事,相约吃饭,都是他们长久以来的调情游戏,但仅止于此,不会有后续发展。
但现在情况不是如此。
忽然间,他知道困扰着他的事了,同时也明白为什么伦德前些日子忙得要命。
“你们两个人要是闹情绪,”他说,“别把我牵扯进去。明白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但是你想给卡雷压力,可不关我的事。”
“你想得太严重了,”伦德耸耸肩膀,“好吧,也许你对。我们就算了。”
“好。”
“这样比较好,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去想吧。”
她仍然犹豫不决地站在玄关。
“那好吧,”约翰逊弯身匆匆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轻把她推到门外,转身锁上他们身后的门。天色渐暗,细雨绵绵。他将顶着夜色开长程,然而他觉得这样更好。他会在路上听西贝柳斯的《芬兰颂》。西贝柳斯和夜晚,很好的搭配。
“星期一你就回来了?”伦德陪他一起走向车子。
“我想,星期天下午就会回来。”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当然。你周末有什么计划?”
她耸耸肩,“有一堆工作能做。”
他忍住不追问卡雷·斯韦德鲁普。
这时伦德说,“卡雷周末不在,去看他父母。”
约翰逊说,“你不需要一直工作。”
她微笑,“是的,当然不需要。”
“而且……你根本无法一起来。你没准备到湖边度周末需要的东西。”
“要带些什么?”
“尤其要穿一双好鞋,还有保暖的衣物。”
伦德看看自己。她穿着一双绑鞋带的厚底短靴。“还需要些什么?”她问。
“刚刚不是说了,毛衣……”约翰逊摸摸胡子,“我屋里也有。”
“嗯,有备无患。”
“对,有备无患。”他看着她,忽然笑出来。“好啦,复杂女士,最后上车机会。”
“我?复杂?”伦德微笑打开乘客座的门,“车上我们再好好算账。”
他们开上通往小屋没铺柏油的道路时,天色全暗了。吉普车呼啸过像剪刀口的树下,往岸边驶去。眼前躺着的湖,宛若憩息在树林里的第二片天空。水面浮满星星,云朵追逐其间,特隆赫姆还在下雨吧。
约翰逊把行李搬进屋内后,和伦德并排站在露台上。地板轻轻作响。不管来几次,他都会被这里的寂静震撼。因为寂静,所以充满了声响:树叶沙沙,虫声唧唧和轻微的咔嚓声,远处一只鸟儿啁啾,树丛里的动静,还有不知名的声音。露台下一道短梯通往草地,草地末端缓缓没入水中。一座歪斜的登岸桥伸展在水上,停泊着一艘小船。有时他划着船去钓鱼,或者躺在里面动也不动。
伦德远眺四周景致。“这一切你全自己享受?”她问。
“几乎。”
她沉默片刻。“你很能跟自己相处,我猜。”
约翰逊轻声笑了。“怎会这么想?”
“如果这儿除了你找不到别人……我想,你大概觉得自己一人很舒服。”
“对啊,在这儿,我可以想怎么乱跳,就怎么乱跳;可以喜欢我自己,可以讨厌我自己……”
她转头看他。“有这种时候?讨厌你自己?”
“很少。我更讨厌自己让这种时候发生。进来吧,我来弄个意大利饭。”
他们进屋。约翰逊切碎洋葱,放进橄榄油用小火煎,再加入专做意大利饭的威尼斯卡娜罗莉品种米。他用木制煎匙小心翻动,直到米粒全部浸到油为止。然后倒入高汤,继续搅动,防止锅底烧焦。同时,他将牛肝菌切成长条,跟奶油一起爆香后,转用小火煎。
伦德着迷地看着。约翰逊知道她不会做菜,也没那个耐心。他打开红酒,倒入大肚瓶里稍微醒酒后,再转倒入两只酒杯中。公式化的过程,但是有效。吃、喝、谈心,就会愈靠愈近。一个衰老中的波西米亚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到一个罗曼蒂克的偏僻地方时,该发生的就会发生。
可恶的下意识反应!她到底为什么他妈的要一起来?
他内心很希望今晚能按常轨行进。伦德坐在水槽的台子上,穿着他的毛衣,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她的五官罩着罕有的柔软神色。约翰逊迷惑了,他常常说服自己,她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太急躁、金白色的直顺头发和眉毛太北方。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
你本来可以有一个静谧美丽的周末,他想。你就是要弄得这么复杂,白痴。
他们坐在厨房。伦德每喝一杯就更放松。两人随意胡闹着,又开了第二瓶酒。
午夜时分,约翰逊说:“外面其实不冷,有兴趣坐船吗?”
她双手托住下巴朝他微笑。“也可以游泳吗?”
“我若是你,不会下水,还要一两个月才够暖。我们划船到湖中心,带上一瓶酒,然后……”他停顿。
“然后?”
“看星星。”
他们的眼光交缠在一起。两人各据桌子的一边,撑着手肘,彼此互望。约翰逊感觉内心的武装正在瓦解。他听见自己说出本来不想说的话,看见自己千方百计调情。他唤醒期待,令自己和伦德确信他们跑到偏僻的湖边做该做的事是应该的。他希望她现在就起身回特隆赫姆,却又同时渴望拥她入怀。他愈来愈靠近她,直到脸感觉到她的鼻息。他诅咒一切发生得如此顺畅,却又等不及即将发生的事。
“好,我们走吧。”
外面一丝风也没有。他们走到登岸桥的尽头跳进船里,船摇晃不停,约翰逊扶住她的手臂。他几乎大声笑出来!简直像在演电影,这念头闪过他的脑子。像梅格·莱恩主演的番石榴滥情片,因为绊倒,所以凑成一对。我的天啊!
小木船是跟房子一起买下来的。船头钉了舱板,以存放物品。伦德盘坐在上面,约翰逊发动马达。引擎的声音完全不影响周遭的宁静,反而协调地融进森林热闹活泼的夜晚。马达噗突噗突,像极一只超大型的黄蜂。
短短的航程中两人沉默无语。约翰逊将引擎渐渐调低,让船慢慢停住。他们离开房子好一段距离。露台的灯故意亮着没关,映在岸边光圈荡漾。四下不时传来轻轻的扑水声,是鱼为了捕虫跃出水面。约翰逊小心维持平衡,移到伦德身边,右手提着半满的酒瓶。船身和缓地晃着。
“仰躺下来的话,”他说,“整个宇宙都属于你。试试看。”
她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你在这儿见过流星吗?”
“常见到。”
“是吗?你许过愿吗?”
“我欠缺浪漫的细胞,”他在她身边躺下,“光是欣赏就够了。”
伦德轻笑,“你什么都不相信,是吧?”
“你自己呢?”
“我是最不可能相信这种事的人了。”
“我知道。花或流星无法取悦你。卡雷要爱你还真难。可以送你最浪漫的礼物大概是深海科技建构平衡分析仪。”
伦德紧紧揪着他。然后,她慢慢向后仰躺,毛衣跟着往上拉,露出绷紧的小腹。“你真的这么认为?”
约翰逊用手肘撑起身子注视她。“不怎么信。”
“你觉得我一点也不浪漫。”
“我觉得,你还没想过浪漫能发挥的效用。”
他们的眼光再次相遇。久久对视。太久了。
在他发觉以前,手指已经滑下她的发梢。
“不如你示范给我看吧。”她细语。
约翰逊弯身向她,两人双唇间热气颤动。她伸长手臂环上他的颈,闭上眼睛。
吻她,就是现在。
千百种声音和念头呼啸过他的脑海,集结形成漩涡,跟他的专注力展开拉锯。他们始终维持这种高度紧张的姿势,好像在等人颁发许可,一式两份,一张给你,一张给你。现在你可以吻新娘,展现你的热情了,真正的热情。好,好,看来很不错。现在,请打从心底相信一切吧!
热情一点,老兄!怎么回事?约翰逊想,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感觉到伦德温暖的身体,闻着她的体香,芬芳、美好、诱人的体香。
但是,他觉得似乎走错了房间,邀请函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我们之间不来电。”伦德同一时刻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徘徊在投降与顽强抵抗的边缘,觉得好像掉进了冰冷的水里。没多久,短暂的痛苦退去。有些东西破灭了,剩下的余烬消散在湖面洁净的空气中。
他松一口气,“你说的对。”
他们放开怀抱,慢慢地,不太情愿地,仿佛身体还没有接到脑部的决定。约翰逊在她眼中看见疑问,也许她在他眼里也看见同样的疑问:他们之间有多少东西被破坏了?永远失去了?
“你还好吗?”他问。
伦德没应答。他在她面前坐下,背靠着船身。他发现酒还挂在右手上,便将酒瓶递给她。
“显然,”他说,“我们的友谊胜过爱情。”他知道自己听起来既庸俗又做作,但是这有一定的效果。
她轻声咯咯笑起来,先是有些紧张,后来也明显松了口气。她抓过酒瓶,大口灌酒,爆笑出声。她的手拂过脸颊,似乎想抹去不合宜的大笑,但笑声仍然从指缝中流出。
约翰逊也一起笑开了。
“呼—”她吐出一口气。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你生气了吗?”她终于低声问。
“没有。你呢?”
“我……没有,我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只是……”她顿住。“这一切如此混乱。在托瓦森号上,你知道,那天晚上在你的舱房里。若再多一分钟,就……我的意思是,那时候真的可能发生。但是今天……”
他从她手中接过酒瓶,喝了一口。“不会的,”他说,“我们诚实面对自己吧,那个时候的结果,也会跟刚刚一样。”
“原因是什么呢?”
“你爱的是他。”
伦德环手抱住膝盖。“卡雷?”
“除了他还有谁?”
她凝视前方良久。约翰逊继续就着瓶口喝酒,跟蒂娜·伦德剖析她的感情不是他的义务。
“我以为我逃得过,西古尔。”
一阵沉默。如果她期待他给一个答案,他想,她可有得等了。她必须自己去找答案。
“我们常常有机会,”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我们谁也不愿意定下来,这点其实有助于我们感情的发展——但是我们从没认真选择——我没有那种现在不发生就永远错过的感觉,我……我从没爱上过你,也不想陷入爱情。但是,随时可能会发生爱情的念头是很刺激的。我们各过各的,没有义务,没有约束。我甚至确信,我们就要发生感情了,一度觉得时候到了!然后,卡雷忽然出现。我想:我的天,这就是约束!你不是得到全部,就是什么都没有。爱是约束,而这个是……”
“这是爱。”
“我原以为,这是别的什么,像流行感冒。我无法理智地专心工作,总是在想别的事情,有种脚下的地板被抽走的漂浮感,这跟我的生活方式不合,这不像我。”
“这是你先前的想法。在事情失控以前,赶快做个选择吧。”
“你果然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也没有爱上你。”他思索着说道,“我对你有某种渴望。尤其是你和卡雷交往以后。但是我是一个老猎人,我想,有人认为我无权占有猎物这件事令我生气,我的自尊受损……”他轻笑。“你知道有部很棒的电影,雪儿和尼古拉斯·凯奇演的《月色撩人》。片子里有人问:为什么男人想和女人上床?答案是:因为他们怕死。咦,我怎么说到这里来啦?”
“因为一切都和恐惧有关。害怕孤单一人,害怕不被需要——最糟糕的恐惧是,有所选择却怕做出错误决定,决定以后就再也不得脱身。你和我,最多也只能是一段情。而卡雷,跟卡雷除了天长地久以外,其他我都不要。我没有花多少时间精力,就明白了这点。你想要某人,这个人你根本不太认识,却千方百计想要他。不过,你要这个人,却也得一起接收他的生活。忽然间,你就迟疑了。”
“而且可能是个错误。”
她点点头。
“你曾经和谁交往过吗?”他问道,“我的意思是,真正的交往。”
“一次,”她回答,“很久以前了。”
“初恋?”
“嗯。”
“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