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不稀奇,真的。我很想告诉你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可惜事实是,到某个阶段后,他就跟我分手了,伤心哭泣的人是我。”
“这之后呢?”
她抵住下颌。在月光的笼罩下,眉头深锁,看起来美极了。约翰逊并不感到遗憾。他不后悔他们尝试了,也不恨结局竟是如此。
“之后先说再见的总是我。”
“复仇天使。”
“胡扯,不是的,有时候男人就是烦。有些动作太慢、有些人太好、有些理解力太差。有时候我只是为了安全先走一步,免得……你知道的,我动作很快。”
“房子不必盖得太漂亮,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暴,把房子吹倒。”
伦德扯了扯嘴角。“这对我来说太悲观了。”
“也许。不过,适用于你。”
“好,算是吧。”她皱起眉,“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你有了漂亮的房子,而在别人把它摧毁之前,自己就先毁掉它。”
“卡雷,就是那栋房子吧。”
“对,卡雷就是房子。”
某处响起一只蟋蟀的唧唧声,离它很远的地方有另一只应和着。
“你几乎成功了,”约翰逊说道,“如果我们今天真的上了床,你就有理由叫卡雷走了。”
她不答。
“你真的相信可以欺骗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我会告诉自己,和卡雷天长地久比起来,与你有一段情较适合我的生活形态。和卡雷在一起,我什么事都做不成。跟你上床有点像是……可以证明。”
“所以说你为了证明这个,出卖你的身体。”
“不是,”她怒视他,“我也的确被你吸引,信不信随你。”
“好啦、好啦。”
“你不是我逃避的工具,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我对你不是随便的……”
“好了啦,够了!”约翰逊举起手,“反正你恋爱了。”
“对。”她闷闷地说。
“不要这么不甘愿,再说一次。”
“对,我是!”
“好多了。”他微笑,“现在呢,我们已经把你里里外外清算完毕,得知你只是一只惊弓之鸟。我们不应该为卡雷干杯吗?”
她歪着嘴笑回去。“不知道。”
“你还不确定吗?”
“有时候有把握,有时候没有。我……很困惑。”
酒瓶在约翰逊的双手中换来递去。然后他说:“我也曾经拆了一栋房子,蒂娜。很多年前的事了。拆的时候,人还住在里面。当然受的伤不轻,但是一段时间后,应该是痊愈了——至少两人之中的一个痊愈了。至今我仍然不清楚这么做是否正确。”
“房子里的另一个人是谁?”
“我太太。”
她扬眉。“你结过婚?”
“是。”
“你从没提过。”
“很多事我都没有说,这样我比较自在。”
“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会发生的事,”他耸了耸肩,“就是离婚了。”
“为什么?”
“因为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没有能搬上舞台的精彩剧情,没有到处乱飞的盘子,只是觉得越来越狭窄。其实是恐惧,恐惧我可能会依赖。我看见幸福家庭的景象,孩子和一只满嘴流涎的狗在花园里玩,还有我得负起的责任。然后,孩子、狗、责任就将爱情一块一块侵蚀掉……那时我觉得分手是理智的决定。”
“现在呢?”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所犯的最大错误。”他顺着水面望出去,似乎沉湎在回忆里。然后他挺直身体,举高瓶子。“所以,祝福你!不论你怎么决定,就去做吧!”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低声地说。
“千万别让恐惧赶上你。你说得对,你动作很快。那么,就要比恐惧还快。”他看着她,“我当初没有做到这点。只要你下决心时毫无所惧,就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伦德微笑,然后弓身去取酒瓶。
约翰逊很惊异,他们仍然在湖边一起度过整个周末。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善终的罗曼史,之后他想,她应该第二天早上就会立刻动身回特隆赫姆,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发展。有一件事情弄清楚了,他们之前长久以来的暧昧不见了。他们散步、玩笑胡闹,将大学、油井及虫的世界全抛在脑后,约翰逊甚至煮出他这辈子最好吃的意大利肉酱面。
这是他记忆所及最愉快的湖边周末之一。
星期日傍晚他们开车回去。约翰逊送伦德到她家门口。在城市的保护下他们互相一吻,匆忙而友爱。当约翰逊回到他在教堂街的家时,有几下心跳的时间那么久,他多年来第一次又感觉到孤独和寂寞的不同。他将这感觉留在玄关。自我怀疑和沉重的心情最多只能跟到这儿,多一步都不行。
他把行李提进卧室。这儿也有一台电视,在客厅也有。约翰逊打开电视,频频更换频道直到他找到一场皇家阿尔伯特厅的音乐会转播为止。女高音卡娜娃正在唱《茶花女》中的一段咏叹调。约翰逊打开行李,跟着旋律轻轻哼着,一边迟疑地考虑他睡前必然喝一杯的习性。
过了一会儿,音乐不再流泻。因为叠衬衫的动作难度很高,所以一时间根本没有注意到音乐会已经结束。当他注意到现在是新闻播报时,正在和一只难缠的袖子搏斗。
“……从智利传来的消息。挪威这家人的失踪是否跟同时间分别在秘鲁和阿根廷海岸发生的类似事件有关联,尚未得到证实。几星期以来那儿也有好几艘渔船失踪,或是之后被人发现在海上漂流。船上的人和物到现在仍不见踪迹。这五口之家是在风浪平静、天气晴朗的情况下搭上拖网渔船出海钓鱼的。”
袖子向右折叠,翻到中间。刚刚电视里在说什么?
“阿根廷,目前遭到不寻常的大规模水母群侵袭。数千只葡萄牙战舰水母,也叫作蓝瓶水母,出现在近海。据报,目前已有 14 人因为接触水母的剧毒而亡,伤者不计其数,其中有两个英国人和一个德国人。失踪人数仍无法确定。阿根廷观光局召开紧急会议,却反对关闭开放给观光客的沙滩,认定目前沙滩上并没有直接的危险。”
约翰逊拿着一只袖子站在那儿发呆。“这些浑蛋,”他喃喃道,“已经有 14 人死亡,他们早该什么都关闭的!”
“澳洲沿岸也因水母群集造成混乱。此类水母为箱形水母,又称海黄蜂,同样含有剧毒。地方官员强烈警告下海游泳的危险。过去一百年来,澳洲一共有 70 人中了箱形水母的毒而亡,多过遭鲨鱼攻击死亡的人数。
“另外是伤亡严重的海难事件,发生在加拿大西岸。多艘观光船沉没事件原因不明,可能因为导航仪器故障,导致船只相撞。”
约翰逊转身面对电视,播报员正放下一张稿子,抬起眼睛对着镜头空洞地微笑。“接下来为你播报今天的新闻概要……”
葡萄牙战舰水母。约翰逊还记得在巴厘岛海滩上那个气喘吁吁、因痉挛发颤不止的女人。他自己并没有碰过那东西,其实连那个女人也没有碰到。她在沙滩上散步时,用一根棍子从岸边浅水处挑起某种东西。某种她看来稀奇、异样美丽、随波漂流的布篷。因为她很谨慎,还特别注意保持距离。她用棍子将它翻来覆去,直到它被沙子裹满,失去了吸引力。然后,错误就发生了……
葡萄牙战舰水母是僧帽水母属,一种科学家仍觉得谜一般的物种。正确地说,僧帽水母并不是典型的水母,而是由一大群微小的生物,即分担不同任务的成千上万珊瑚虫,所集结形成的群体。蓝色或是紫色发亮的透明胶状伞,充满气体浮游在水面上,令它们能像快艇一样御风航行。伞下是什么,完全看不见。
但是如果碰上了,就会感觉到。
僧帽水母浮囊体下网状的触手最长可达 50 米,上面布满几千几百个有触觉的细小刺丝胞。这些刺丝胞的构造和作用真是进化的杰作、高效率的军械库,每个刺丝胞囊里面有曲卷的长刺丝,尖端亦有鱼叉般的倒钩。只要轻轻一触碰此胞针,刺丝便随即舒展开,以约 70 倍爆胎的压力向外发射。上千个有倒钩的刺丝像皮下注射般,射进受害者的肌肉内,并释出各式酚类蛋白毒剂袭击受害者血液和神经细胞,造成肌肉挛缩,仿佛被灼烫或金属刺进肉里般痛苦,并会造成休克,呼吸困难及心肺衰竭。
巴厘岛那个女人其实除了脚趾碰到黏附着一些刺丝胞的棍子外,什么也没做。光是如此,就足以让她一辈子难忘这次的邂逅了。
然而,跟箱形水母比起来,葡萄牙战舰水母还算是无害的。在毒液进化史上,大自然创下的成绩相当辉煌,箱形水母尤其是完美的例子。它身上的毒液足够毒死 250 人,极有效的神经毒素能让人马上陷入昏迷。受害者大多死于同时来袭的心跳停止和溺毙,几分钟内甚至往往几秒内就过去了。
他愣在电视机前,这些念头一一闪过脑海。
他们想愚弄大众。短短几星期内,又是 14 起死亡、又是受伤,哪个海岸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原因只是单单一种水母?另外,船只凭空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南美的葡萄牙战舰水母。澳洲来的箱形水母。
挪威的多毛虫进击。
有可能只是巧合,不一定有什么关联,他想。水母常常成群结集出现,世界各地都有。没有一个盛夏不曾发生水母侵扰事件。不过,虫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心不在焉收完最后一件衣服,关掉电视走进客厅,想听音乐或读点书。
但是他既没有放音乐,也没有选书。反而徘徊了一阵子,走到窗前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
湖边真是平静。教堂街也很平静。太平静的话,背后一定有什么蠢蠢欲动。
神经,约翰逊想。教堂街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他给自己斟了一点烈酒,慢慢啜饮,试着不再去想新闻里说的事。
他想起可以打电话给一个人。克努特·奥尔森。他和约翰逊一样是挪威科技大学的生物学者。约翰逊记得,他对水母、珊瑚与海葵很有研究。此外,他还可以问问奥尔森,那些失踪的船只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响了三声,奥尔森接了起来。
“你已经睡了吗?”约翰逊问道。
“小孩闹得我无法睡,”奥尔森说,“玛丽今天生日,她五岁了。你在湖边过得如何?”
奥尔森一直是个居家型的好好先生,过着模范市民的生活,模范到让约翰逊作呕。不过奥尔森是好人,而且有幽默感。约翰逊觉得,奥尔森也必须靠着幽默感,才能忍受五个孩子及无所不在的亲戚缠身。
“你该跟我去一次湖边了吧,”他建议。这是废话。他一样可以说:你该把你的车子炸掉了吧,或是把你的孩子卖掉吧。
“好啊,”奥尔森说,“看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很乐意啊。”
“你看新闻了吗?”
停顿一下。“你是指水母吗?”
“猜中了!我想,你会注意到这个。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生物入侵总是在发生,青蛙啊、蚱蜢啊、水母……”
“我是指葡萄牙战舰水母与箱形水母。”
“那的确不寻常。”
“你确定?”
“事件若因这两种最致命的水母而起,是不寻常。还有,新闻内容听起来很离奇。”
“一百年内 70 个死者。”约翰逊插话。
“见鬼!”奥尔森轻蔑地从鼻子里说出来。
“少于这个数字?”
“至少有 90 人,如果你再把孟加拉国湾和菲律宾加上去,那更无法估计了。当然,澳洲一直跟这种黏糊糊的动物有点纠缠不清,尤其是箱形水母。它们把卵产在洛克汉普敦河的入海口北方。几乎所有的意外都发生在浅滩,三分钟以内就丧命了。”
“季节对吗?”
“就澳洲一地来说,是对的。从 10 月到次年 5 月。换成欧洲,只有天气炎热时它们才烦人。去年我们去米诺卡岛,小孩兴奋得不得了,沙滩上有成吨的帆水母……”
“沙滩上有什么?”
“帆水母。很漂亮,如果没有在太阳底下发臭的话。那是紫红色的小东西。沙滩一片紫红,他们用铲子装了几百个袋子,你根本无法想象,而且海上还不断漂来新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水母迷,但后来连我也受不了了。总之,欧洲受水母侵扰的月份是 8、9 月,南半球自然正好相反。不过澳洲这事件,是有点怪。”
“严格说来,怪在哪里?”
“海岸线若是水质清澈且为浅滩,就会有箱形水母。离岸稍远,几乎就见不到它们的踪迹。更别说是大堡礁了。但是,有消息说它们也出现在那儿了。帆水母刚好相反,属于外海物种。至今我们仍然不清楚,为什么它们每隔十几年就漂到沙滩上来。总之,我们对水母了解有限。”
“沙滩不是有护网保护吗?”
奥尔森大笑出声。“对啊,他们以为这样就天下太平了,事实上那根本没用。水母就算被拦在网上,触手仍会脱离,穿过网眼漂进来。如此一来,肉眼反而看不见了。”他顿了一下。“为什么你这么渴望知道这些事情?你的知识也够丰富了。”
“但是你的研究比我更深入。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这是不是和异常现象有关。”
“我可以跟你打赌,”奥尔森抱怨道,“水母的问题跟水温和浮游生物的多寡脱离不了关系。你是知道的,水温愈暖,浮游生物愈丰富,而水母以浮游生物为食,一加一嘛。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在夏末大量出现,几个星期以后又无影无踪,事情就是这样——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哭叫声。约翰逊纳闷,奥尔森什么时候才叫小孩上床,这些小孩睡觉吗?他不管什么时候跟奥尔森讲电话,另一头总是很热闹。
奥尔森大喊别吵了、要和好之类的话。有一下子反而吵得更凶,然后他又拿起电话。“抱歉。礼物的问题,分赃不均。所以呢,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这类水母侵扰的原因在于海里养分太多。而错在我们。海水里养分太多,使得浮游生物生长茂盛等等。当吹起西风或西北风时,它们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对,不过那是正常情况。我们谈的是……”
“别急,你想知道这是不是异常现象,答案:是!而且可能是我们无法察觉的异常。你家里有植物吗?”
“什么?啊,有。”
“有龙舌兰吗?”
“有啊,两株。”
“异常现象。明白吗?龙舌兰不是本地种,是被带进来的。猜猜,谁干的?”
约翰逊翻了翻白眼。“希望你现在谈的不是龙舌兰入侵,我的龙舌兰乖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依据能评断是自然或异常。2000 年,我到墨西哥湾调查水母侵扰。这些泡泡状的东西一群又一群入侵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拉巴马的产卵地,吃掉鱼卵和鱼苗,连鱼吃的浮游生物也不例外,严重威胁当地的鱼类生态。而危害最大的,却非土生土长的物种,而是太平洋澳洲的水母。被引进的。”
“生物入侵。”
“对。它们破坏当地的食物链,严重影响渔获。大灾难。之前几年,黑海也出现生态灾难。80 年代,某艘商船的压舱水带进了栉水母。它们不属于黑海,所以黑海生态不知如何对应,没有多久就完蛋了。现在,每平方米的海域 8000 只水母在那儿戏耍。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奥尔森愈说火气愈大。
“好,现在是葡萄牙战舰水母。出现在阿根廷?那里根本不是它们的领域。中美洲,可以,秘鲁也可以,智利或许也还能算上,但是再往下?竟死了 14 个人!听起来就像是生物入侵。人仿佛被偷袭。接着,箱形水母。它们在那么远的外海干嘛?简直就像有人变魔术似的,把它们变了过去。”
“我惊讶的是,”约翰逊说,“怎么刚好是最危险的两种。”
“问得好。”奥尔森拉长了声音,“但先别太早下结论,我们不是在美国,请勿捏造阴谋论。有关侵扰事件的增加,还有另一种解释。有人认为是圣婴现象造成的;另外一些则坚称是全球暖化。水母侵扰在加州马里布已经十几年没这么严重了,以色列的特拉维夫海边出现巨大水母。全球暖化、外来种入侵,这些全是原因。”
约翰逊几乎没在听。奥尔森的一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简直就像有人变魔术似的,把它们变了过去。
那么,虫呢?
“……为了交配到浅滩去,”奥尔森话语未歇,“还有,如果他们说出现的数目多得不寻常,指的绝对不是几千只,而是几百万只。他们完全控制不了情况。一定不止 14 人死亡,肯定多得多,我跟你保证。”
“嗯。”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死亡人数肯定更多。现在是你热衷捏造阴谋论。”
奥尔森笑道。“胡说。不过,这一定是异常现象。虽然表面看来是某种循环现象,但我不认为如此。”
“好,谢谢,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约翰逊陷入沉思。要不要告诉奥尔森关于虫的事?可是这跟他没有关系。国家石油或许不急于在这个节骨眼让此一话题公之于世,而奥尔森是有些多嘴。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奥尔森问。
“好啊。”
“我看看能不能多挖一点相关消息,我有些渠道。”
“好,”约翰逊说,“明天见。”
他一挂上电话才想到,他也要问奥尔森对那些消失的船有什么想法。但是他不想再打一次电话,明天知道的事一定够多了。他自问,若非知道虫的事,他会注意到水母侵扰事件吗?
不,可能不会。不是水母,他感兴趣的是事情的关联性,如果它们之间有关联的话。
隔天一早,约翰逊几乎才进办公室,奥尔森就来找他了。开车到挪威科技大学的路上他听了新闻报道,除了已知的事件,没有新的消息:全球各地仍传出人与船只失踪的消息。各种揣测漫天飞舞,真正能提出合理解释的,一个都没有。
约翰逊的第一堂课是十点,九点进办公室还有充裕的时间收发电子邮件,看看信。外面大雨滂沱,天空灰得像灌了铅一样重重罩着特隆赫姆。他打开天花板上的灯,拿了杯咖啡想在寂静中保持清醒,才要坐到桌前,奥尔森就从门外伸进头来。“疯了!疯了!”他说,“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什么没完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啊。你都不听新闻吗?”
约翰逊不得不稍微集中一下精神。“你是说那些失踪的船只?我也正要找你问这个。昨天水母来水母去的,给忘了。”
奥尔森摇着头走进来。“我有权假设你会请我一杯咖啡,”他边说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房间。奥尔森虽然很有用,却必须忍受他的好奇心。
“隔壁。”约翰逊说道。
奥尔森倚在通向另一个办公室的门上,大声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他坐下来,眼光还一边继续睃巡。女秘书走进来,把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回去之前,还特意赠送两道怨毒的眼光给奥尔森。
“她怎么了?”奥尔森讶异地问。
“我的咖啡都是自己拿的,”约翰逊说,“咖啡壶放在隔壁,还有牛奶、糖、杯子。”
“这位女士很敏感,对吧?抱歉。我这星期看哪天带自家烤的饼干给她。我太太烤的饼干不是盖的。”奥尔森大声地咂咂嘴。“你真的没听新闻,对不对?”
“有,开车到这儿来的时候。”
“十分钟前有一则 CNN 的特别报道。你知道我办公室有一台小电视,整天开着。”奥尔森弯下身来。天花板上的灯照着他逐渐稀疏的头顶。“日本有一艘运送液态瓦斯的轮船爆炸沉没。同时在马六甲海峡有两艘货柜船和一艘驱逐舰相撞,货柜船中的一艘沉了,另一艘无法行驶,驱逐舰则起火燃烧。还有一艘军用舰爆炸。”
“我的天。”
“而且是一大早,你看看。”
约翰逊手握着杯子取暖。
“马六甲海峡那边发生的事我不意外,”他说,“奇怪的是,这样的事件其实不常发生。”
“对,但这是令人惊异的巧合,不是吗?”
三处海峡互相争夺谁是世界上船只行走最频繁的地方。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海峡与马六甲海峡,从欧洲到南亚和日本的海路部分。世界贸易船只的航区问题,尤其出在这些海峡上。光是马六甲海峡一天就有 600 艘油轮和货船通过。有些日子,甚至多达 2000 艘船只,必须通过马来西亚和苏门答腊之间的水域。这片水域虽然长达 800 公里,最窄的地方却只有 2.7 公里。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坚持,油轮应该往南经过龙目海峡,大家却充耳不闻。若是绕道航行,获利会减少。占世界贸易比率 15% 的船只,仍然继续挤在马六甲海峡及附近海域。
“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这事几分钟前才发生的。”
“可怕,”约翰逊喝一口咖啡,“消失的船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这个你也不知道?”
“知道我还问你干嘛!”约翰逊有点激动。
奥尔森弯下身子,降低声音。“南美洲靠太平洋那一边,游泳的人和小渔船持续失踪,显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几乎没有相关事件的报道,至少欧洲没有。事情从秘鲁开始。先是一个渔夫失踪,船几天后被发现在外海漂流,一艘草船,不是大船。他们分析他可能被一道大浪卷下了海,但是那个地区好几个星期以来始终天气晴朗。之后持续传出类似事件。最后,一艘拖网渔船失踪了。”
“我们他妈的怎么都没听说呢?”
奥尔森手一摊。“因为他们不想大惊小怪。观光客源很重要。何况发生事情的地方那么远,又住着一些对我们来说全是黑头发黄皮肤、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却报道了水母。那也是发生在很远的地方。”
“拜托!差别大了。有美国观光客死了,还有一个德国人,天知道还有谁。目前在智利有一个挪威家庭失踪。他们跟着当地的渔船出海。外海渔钓,咔嚓,不见了!挪威人耶,他妈的,珍贵的金发人种耶!这种事怎么能不报道?”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约翰逊靠回椅背。“当时没有无线电通话吗?”
“没有,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几次求救讯号,就只有这么多了。大多数失踪的船只只有很简单的通讯配备。”
“没有暴风雨?”
“我的天啊,没有!没有强烈到能把船打翻。”
“加拿大西岸外海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听说撞在一起的船只?不知道。不知道是谁认为,这些船遇上了一只心情不好的鲸鱼。我哪知道?世界又神秘又残忍,而你也问得神秘兮兮的。再给我一杯咖啡吧……不,等一下,我自己去拿。”
奥尔森赖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像腐蚀房子的壁癌。当他终于喝完咖啡离开,约翰逊看了一下表,离上课时间只剩几分钟了。他打电话给伦德。
“斯考根与其他调查机构联络,”她说,“全世界的机构。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在对抗相同的现象。”
“虫吗?”
“正确。另外,他猜测,对于虫的事情,亚洲人至少知道得跟我们一样多。”
“为什么?”
“你自己说过,亚洲人费尽力气想要分解甲烷水合物。这不是你在基尔的人告诉你的吗?斯考根仔细调查了这家公司。”
这个主意不错,约翰逊想。斯考根知道一加一怎么计算。如果多毛虫真的如此渴望水合物,一定会在人类想要获得甲烷的地方被发现。另一方面……
“亚洲人不太可能向斯考根泄漏什么,”他说,“他们的做法会跟他一样。”
伦德顿了一下,“你是说,斯考根也不会向他们透露?”
“或许不会在影响范围内,何况也不会是现在。”
“有其他的办法吗?”
“怎么说呢?”约翰逊想找到恰当的词句,“我不是怀疑你们。不过,我们假设,即使有不明物到处乱爬,仍会有人施压,希望能尽快建设水下工厂。”
“我们不会做这种事。”
“只是假设。”
“你不是听到了吗?斯考根接受你的劝告。”
“算他聪明。但是这里牵涉到的是钱,对吧?若以此考虑,就会说:‘虫?不知道。我们没见过。’”
“然后工厂还是继续盖?”
“不一定。然而,若真发生了——我的意思是,可以因为技术缺失,指责某人叫他负责,却绝不会是吃甲烷的小虫。有谁事后会出面证明,在准备工作时碰到了虫?”
“国家石油不会粉饰这种事。”
“先不要说你们。就拿日本人来说好了,营运丰富的甲烷出口,就等于是卖石油,甚至比卖石油还棒。财富挡都挡不住。这样你还相信,亚洲人会光明正大跟你玩牌吗?”
伦德犹豫了,“不。”
“那你们呢?”
“现在说这个对我们没有帮助。在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情报以前,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我们需要中立的观察员,需要不会使人跟国家石油联想在一起的人。比如说……”伦德似乎有点为难,“你不能到处打听一下吗?”
“什么?我?找石油公司吗?”
“不是,找研究机构、大学,找像你基尔朋友之类的人。全世界不是都在研究甲烷吗?”
“是没错,不过……”
“还有找生物学者、海洋生物学者、业余潜水者!你知道吗?”她兴奋得大叫,“干脆你就接下这工作,我们可以给你一个职权范围。好,这太好了!我打电话给斯考根,跟他申请经费。我们可以……”
“嘿,慢点、慢点!”
“撇开你要办的小事不谈的话,薪水相当优渥哦。”
“这种狗屎差事,你们的人一样可以做。”
“你来做比较好,因为你立场中立。”
“啊,蒂娜!”
“光我们现在讲电话的时间,你就可以跟史密森尼研究院通三次电话了。拜托啦,西古尔,这真的很简单……体谅一下嘛,如果我们以财团的身份展现出莫大的兴趣,数千个环保组织立刻会涌上来掐紧我们的脖子。这个机会他们等很久了。”
“啊哈!也就是说,你们的兴趣是把脏东西扫到地毯下就好了。”
“你真是他妈的浑蛋。”
“你才是。”
伦德叹气。“按照你的看法,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以为全世界的人不会立刻怀疑到我们头上吗?我发誓,在清楚虫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以前,国家石油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如果我们敲太多人的门,消息绝对会不胫而走。到时候,焦点将全放在我们身上,我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约翰逊揉揉眼睛,然后看表。
过十点了,他有课。“蒂娜,我得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我可以跟斯考根说你答应了?”
“不行。”
一阵沉默。
“拜托嘛,”她最后小声说,听起来仿佛即将被领进屠宰场。
约翰逊深深吸一口气。“至少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对我最好了。”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问题。我再打给你。”他抓起讲义,往教室的方向跑。
<h3>法国,罗阿讷</h3>
当约翰逊在特隆赫姆讲课时,离他约两千公里远处,让·热罗姆正用严格的眼光察看 12 只布列塔尼龙虾。
热罗姆的眼光相当严格,保持批判精神是他的工作所需。三个胖子餐厅是法国三十年来唯一始终高居米其林指南三星级榜的餐厅,这是个殊荣,而热罗姆不希望自己改变这个历史。他的责任范围涵盖来自海里的一切,也就是所谓的鱼达人。
热罗姆一大早就开始工作,跟他交易的中盘商更早开始一天的工作,凌晨三点就到了杭吉。杭吉距离巴黎 14 公里远,几年前仍是默默无闻的郊区,一夜之间突然成为采买高级菜色必去的圣地。四平方公里大的地方,处处照明如白昼,供应所需给大小城市、商人、厨师,以及能一辈子站在厨房与食物共度一生的狂人。在杭吉,全国的代表食物都齐了:诺曼底来的牛奶、鲜奶油、奶油和奶酪;布列塔尼的精致蔬菜;南方来的香甜水果。为了赶集,贝隆、马雷讷及阿卡松海湾的牡蛎供货商与圣尚德吕兹的鲔鱼贩,驾着货车从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而来。保存虾蟹的冷藏车在小货车及私家车之间杀出一条血路。这里是全法国最早能买到珍馐佳肴的地方。
质量毕竟还是最终因素。龙虾当然是从布列塔尼来的最好,不过再往南,也时有鲜美不逊的货色。简短地说,必须符合检定条件,才能让来自罗阿讷的尚·热罗姆这类人满意。
他拿起一只只龙虾,翻来转去,全面仔细检查。虾钳被绑了起来,每六只装在铺着蕨类的大保丽龙箱子里,几乎动也不动。当然,它们还活着。
“好。”热罗姆说道。这批是他经手过最鲜美的龙虾。
他满意得不得了,虽然虾比平常稍小一点,但是就体型来说很重,而且有着深蓝色的闪亮盔甲。
最后两只例外。“太轻了。”他说。
鱼贩皱着眉,一手拿起一只让热罗姆喝彩的龙虾,另一手接过不及格的,两边掂掂重量。“您是对的,先生,”他惊愕地说道,“我很抱歉。”他站在那里像是鱼市场的司法女神,下臂平摊,手掌伸出。“但是并没差多少,小意思,不是吗?”
“是没差多少,”热罗姆说,“在小鱼摊上没差多少。可是我们不在小鱼摊。”
“真的非常抱歉,我可以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们只能凭感觉来猜测,哪个客人的胃也许比较小。”
鱼贩再度道歉,送热罗姆出店门时也一直道歉。也许他回家的路上仍然在道歉。这时热罗姆已经站在三个胖子堂皇的厨房里,思考晚餐的菜单。他把龙虾暂时放在装着清水的水槽里,它们漠然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后,热罗姆决定动手烫龙虾。他先烧一大锅热水。活虾要快速处理,因为这些动物被抓到以后,有自我折磨至死的倾向。
烫的意思是不煮透,只是先将龙虾烫死,上菜前再煮熟即可。热罗姆等水滚后,拿起水槽里的龙虾,头朝上很快丢滑入锅。从壳里被逼出来的空气声清晰可闻。一只接着一只,热罗姆照这个方式送虾入锅,很快又捞出来。第九、第十只龙虾纷纷死去。热罗姆手里抓着第十一只,对,是轻了点!——然后把它放进锅里。十秒就够了。他没有仔细看,就把虾捞出锅来……
他止不住低声咒骂。
这只龙虾是怎么了?虾壳上处处是规则的裂痕,其中一只钳子还碎了。怪事。热罗姆火冒三丈,鼻子里直喷气。他将这只龙虾,正确来说,是龙虾的残骸,放到面前的工作台上,翻到背面。另一面也毁了,里面应该藏着坚实虾肉的地方,外壳却附着一层白色黏稠物。他不知所措,查看锅里。块状物和像纤维一样的东西跟着翻滚的水泡上上下下。就算想象力再强,也无法把这些东西跟虾肉联想在一起。
算了,反正他只需要十只。热罗姆从来不会少买食物,他以善于计算闻名,总能准确知道会用掉多少量。这不但有经济,也有安全上的考虑。眼下就是这个主张派上用场的时候!
不过,还是叫人生气。难道龙虾生病了?他的眼光落到水槽,里面还剩一只龙虾—他不满意的其中一只。随便啦,让它也下锅吧。可恶,锅里还漂着白色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那只生病的虾太轻,这只还活着的也太轻,之间有关系吗?也许它们已经开始折磨自己了?或者,病毒或寄生虫把虾给分解了?热罗姆很犹豫。
然后他拿起第十二只龙虾,放在水槽的台子上仔细观察。
往后仰的长触须颤动着,绑在一起的钳子虚弱地挥舞。龙虾一旦离开它们的自然生活环境,动作就会变得迟缓。热罗姆轻轻推了推虾,腰弯得更低来观察。虾动动脚,似乎想爬走,但仍维持原来的姿势,末端环节尾巴处好像排出什么透明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热罗姆坐到小凳子上,离龙虾更近。虾等于跟他的视线同一高度。
龙虾上半身稍稍抬起。有一秒钟,热罗姆以为龙虾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然后,虾爆开了。
离热罗姆只有 3 米远的地方,有个学徒正遵照他的指示煮着鱼汤。他们之间有个置放厨具和调味料的柜子阻隔了视线,所以他只听到热罗姆凄厉的惨叫声,然后被吓得刀掉到地上。他看到热罗姆跌跌撞撞离开炉边,手紧紧捂在脸上,赶快跳过去扶住他。两人随后一起撞到后面的水槽台。锅子咚咚响,有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怎么了?”学徒惊惶大叫,“发生什么事?”
别的厨师也来了。厨房等于一个工厂,每个人各司其职。一个负责野味,另一个调酱,再一个做内馅,还有一个做沙拉,然后有一个负责小点心。炉子前面一片混乱。热罗姆好不容易把手从脸上拿开,指着炉边的水槽台。糊糊的透明东西黏了他满头满脸,还流到衣领上。
“它……它爆炸了。”热罗姆惊魂未定地说。
学徒走近水槽台,瞪着爆开的龙虾看,一阵恶心。他从没看过这样的东西。几只脚仍然完好。而钳子躺在地上,尾巴看起来像是被高压压碎,裂开的虾壳上还带着锋利的边缘。
“您到底是怎么处理虾的?”他喃喃道。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热罗姆高举双手五指张开大嚷,脸上还一团糟。“我什么都没做!它自己裂开的,你看,它就这样爆开了!”
他们拿手巾给他擦干净,学徒用指尖去碰散得四处的东西。他的指头所碰之物,类似橡胶般异常坚韧,却又很快溶解掉,流失在水槽台上。他忽然有一个冲动。他从架子上拿下玻璃罐,用汤匙舀了一点果冻般的东西,再舀一点液体滴进去。最后盖上盖子,使劲旋紧。
使热罗姆安静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人倒了一杯香槟,他喝了之后总算稍微恢复冷静。“把这东西清走,”他用仍嘶哑的声音下令。“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走,我去洗一下。”
他离开后,助手马上重整热罗姆的工作领域。他们清理炉子及炉子周围的东西,收走残骸,清洗锅子。当然,他们把脏水倒进原先龙虾丧命前暂居的水槽排水口。脏水循道流入地下,咕噜咕噜排进下水道,在那里和城市其他废水汇合,再经循环过程变成可用的水。
学徒拿着装着胶状物的玻璃罐,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热罗姆洗干净了头发、穿着簇新的工作服进来,他就问热罗姆。
“你把这东西留起来也许是对的,”热罗姆若有所思地说,“鬼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您要看吗?”
“你留着,我不要看!不过,应该拿去检验一下。把它送去检验。但是不必描述细节,听到了吗?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三个胖子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件事果然没有从餐厅厨房流出去。还好如此,否则餐厅营运可能会亮起红灯。即使这件事谁都没有错,但若有人开始八卦,说三个胖子的厨房里有一只龙虾爆炸,可疑的胶状物喷得到处都是,对一个顶尖餐厅的名誉可是损害很大,因为没有比厨房里的卫生被怀疑更糟糕的事了。
那个学徒仔细观察玻璃罐里的东西。这东西像先前一样开始溶解消失时,他滴了点水进去。他想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害。它的成分让他想到——如果能跟任何东西联想在一起的话——水母,因为水母只活在水中,除了水成分以外没有别的。显然滴水是个好主意,这团东西稳定了下来。三个胖子餐厅私下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决定把玻璃罐送到附近的里昂大学去检验。
玻璃罐在里昂大学到了分子生物学贝尔纳·罗什教授的桌上。胶状物虽然加了水,却还是持续分解,罐子里几乎快没有固体了。罗什运用剩下的一点,进行各种不同的试验。就在要进一步研究前,连最后一点也分解掉了。他的进展不多,只能看出一些令人惊异和困惑的分子排列。此外,还发现了一种强效的神经毒素。他无法判定,毒素是来自于胶状物,还是玻璃罐里的水。
能确定的是,这水充满有机物和各种不同的化学物。因为他暂时没有时间进一步检验,所以决定先将瓶里的内容物防腐处理,第二天再详细研究。水便进了冰箱。
这天晚上热罗姆就病了。刚开始,他有轻微恶心的感觉。但餐厅里高朋满座,让他渐渐忘了这件事,照惯例跟着餐厅的步调忙碌。那十只没有爆炸的龙虾真的非常美味,分量刚刚好。虽然早上发生的事不太愉快,不过目前一切如三个胖子平日的步调,进行顺利。
十点左右,恶心程度加剧,外加轻微头痛。
不久后,热罗姆觉得难以集中精神。有一道菜他忘了做,有一些指令他忘了给,优雅顺畅的工作流程在不知不觉间卡住了。
幸好热罗姆的专业经验丰富,能及时让一切再上轨道。但是他真的很不舒服,于是将工作交给下面一个能代理他的女厨师,她在巴黎极具威望的杜卡斯餐厅学艺有成。他告知她要去餐厅的花园走走,就离开了。花园就在厨房的外面,布置得美轮美奂。天气和暖时,他们会请客人先在花园喝点开胃酒,食用第一道前菜。然后再经过厨房,将客人领进餐厅就座。他们可以参观有趣的做菜过程,偶尔也有示范表演。可是现在花园里是空的,光线幽暗。
热罗姆走上走下好几分钟。从这里他可以透过整面墙大的玻璃,追踪节奏紧凑的厨房。可是那对眼下的他来说,也很难做到,因为他无法集中视线太久。虽然空气很新鲜,他仍呼吸沉重,胸口有重压。他觉得腿好像橡皮。安全起见,他在一张木桌上躺下来,想着今早发生的事。龙虾的残骸溅到他的头发和脸上。他一定把什么东西吸进体内了,也许是黏液流进嘴里,或者舔嘴唇时经由舌头吃进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想那只爆裂的虾,还是突然不舒服。总之,他猛烈呕吐。吐得七荤八素时,他想,现在好了,吐出来就没事了。喝口水,很快就会好得多。
他起身,周围的东西都在转。
他觉得额头滚烫,视野变窄,他眼前一切旋转变形。你必须站起来,他想,到厨房去查看是不是一切无误。绝对不能出错。
在三个胖子餐厅不允许出错。
他吃力地站起来后,拖着脚步走,但是他去的方向刚好相反。走了两步以后,他完全忘记自己要去厨房。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在树下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