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加拿大,温哥华岛和克拉阔特湾</h3>
眼前的景象令安纳瓦克血脉贲张。一只巨大的公兽,从头到尾鳍不止 10 米,这是他见过最大的洄游虎鲸。它那半张的嘴里,几排紧密的典型小圆锥牙,白森森地发着光。年龄可能已经很大了,看来却老当益壮。仔细近看,才会在黑白的皮肤上发现几处地方光泽不再、粗糙结痂。它的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被遮住。
这只虎鲸就算再巨大,也无法再危害鲑鱼。它侧躺在潮湿的沙上,死了。
安纳瓦克一眼就认出它。在目录里,编号 J-19。因为拥有军刀似的弓状背鳍,而赢得成吉思(取自成吉思汗)的昵称。他绕着虎鲸走,在不远处发现温哥华水族馆海洋哺乳动物研究计划的领导人约翰·福特、纳奈莫研究中心所长苏·奥利维拉及一个陌生男子,站在离沙滩不远的树下,正在谈话。福特招手示意安纳瓦克过去。
“加拿大海洋科学及鱼类研究中心的雷·费尼克博士,”他介绍陌生人的身份。
费尼克此行是为了执行解剖。虎鲸成吉思死亡的消息传出后,福特建议改变这次解剖的做法,不再关起门来在实验室里做,而是直接在沙滩上进行。他想让更多记者及学生团体认识虎鲸的身体构造。
“而且在沙滩上效果不同,”他说,“没那么严肃,没有距离感。死的虎鲸和海就在眼前,这儿是它生活的空间,它可以说是停尸在自己家门口。在这儿进行解剖,会唤起更多理解、更多同情、更多震撼。这是噱头,但是很有用。”
福特、费尼克、安纳瓦克,及草莓岛海洋研究站的罗德·帕姆四个人商量解剖事宜。草莓岛位于托菲诺海湾内,是座迷你岛。草莓岛研究站的人在此研究克拉阔特湾的生态系统,帕姆以虎鲸族群学的研究成果闻名。他们很快达成在户外解剖尸体的协议,因为这样会引起关注。天知道虎鲸有多需要关注。
“从外表看来,它死于细菌感染。”费尼克回答安纳瓦克的问题,“但是我不敢贸然诊断。”
“你一点也不冒失,”安纳瓦克沉重地说,“你们记得吧,1999 年,七只虎鲸,全都死于感染。”
“酷刑折磨永不停止。”奥利维拉轻轻哼起弗兰克·扎帕的一首老歌。她看着他,摆头做了个动作,好像有什么密谋。“跟我来。”
安纳瓦克跟着她到尸体旁边。两个大金属行李箱和一个运货箱已经放在那儿,都是解剖要用的工具。解剖一只虎鲸和解剖一具人体大不相同,意味着重度劳力、大量的血和可怕的臭味。
“媒体、研究生与大学生就快到了,”奥利维拉瞥了表一眼。“既然我们都在这个伤心地,就趁机赶快谈一下你的样本。”
“有什么进展吗?”
“一点点。”
“向英格列伍说明过了吗?”
“没有,我认为我们应该先私下讨论。”
“听起来你们似乎尚未掌握什么明确的事情。”
“这么说吧,我们一方面很讶异,一方面又束手无策。”奥利维拉答道,“至于那个贝壳,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任何文献数据。”
“我可以发誓,那是斑马贻贝。”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请说明白点。”
“有两种看法,它们若不是斑马贻贝的近亲,便是突变种。看起来像斑马贻贝,也有相同的纹路。但是它们的足丝有些古怪。构成足部的纤维束又粗又长——我们玩笑开惯了,都叫它喷射蚌。”
“喷射蚌?”
奥利维拉做了个鬼脸。“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名字。我们有一大群贝类可供观察,而且它们具备……是啦,它们不像一般的斑马贻贝那么容易被驱动,而是要到某种程度才会移行。它们先吸水,然后将水喷出,利用后坐力往前推移。同时也使用足丝固定方向。像小型的、可转动的螺旋桨。这让你想到什么?”
安纳瓦克凝神细想,“靠喷射推动力前进的乌贼。”
“是,还有类似的例子。这可得要头够大才想得出来,我们实验室什么没有,大头的学者最多。我说的例子是鞭目虫。这些单细胞生物有些身上有两条鞭毛,一条用来控制方向,另一条则转动推进。”
“是不是有点扯远了?”
“大胆来说,这是一种趋同演化的现象。所有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我确实不知道有什么贝类可如此移动。这个东西简直和鱼群一样来去自如,虽然有壳,却充满动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它们能从外海附上巴丽尔皇后号,”安纳瓦克恍然大悟,“这就是让你们讶异的事情?”
“是。”
“那又是什么事情使你们束手无策?”
奥利维拉走近死鲸的侧身,伸手抚摸它黑色的皮肤,“你之前从下面带上来的细胞组织碎屑,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坦白说,也已经不能拿它怎么办了。它的主要成分大都已被分解。从仅能分析的来看,至少可以得知,它和螺旋桨上以及你刀刃上的东西是一样的。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把 E.T.从船身上劈下来了?”
“这组织的伸缩性超乎寻常,异常坚韧又极富弹性。我们实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安纳瓦克皱起眉头。“有迹象显示是生物发光体吗?”
“有可能。为什么?”
“我隐约记得它短暂地发出过光芒。”
“它?当时扑上你的东西?”
“我刺穿那堆贝壳时,它忽然射出来。”
“也许你刚好削到它的身体,这个玩笑它可不欣赏。虽然我怀疑这个像组织的东西是某种神经传导通路,我是说,用来感受痛楚的。它其实只是……一堆细胞。”
人声涌近。沙滩上一群人正往他们这边过来,有些背着相机,另一些带着纸笔。
“开始了,”安纳瓦克说。
“是啊,”奥利维拉有点为难。“现在怎么办?要我把资料传去英格列伍吗?恐怕他们也没办法。最好还是再给我一些样本,尤其是这种物质。”
“我会跟罗伯茨联络。”
“好,现在我们上阵吧!”
安纳瓦克看着一动也不动的虎鲸,既愤怒又无奈。真沮丧,先是好几个星期不见半只,现在终于有一只,却躺在沙滩上,死的。“可恶!”
奥利维拉耸耸肩。费尼克和福特也开始行动。
“别在媒体面前流露出你的郁闷。”她说。
解剖过程长达一个多小时。费尼克在福特帮助下切开虎鲸,一边将内脏、心、肝、肺逐渐暴露在天光中,一边解说它的身体结构。胃切开后露出消化了一半的海豹。不同于居留者鲸种,过渡者虎鲸和近海虎鲸会捕食海狮、鼠海豚和海豚,还会成群猎食大型须鲸。
人群中跑科学新闻的记者不多,但是报纸、杂志及电视的代表全都到齐了。基本上他们大致料到来的会是这些人,当然无法苛求他们具备专业素养。所以费尼克一上来就先解说鲸体构造。
“形体虽然是鱼,却只是大自然创造给陆栖动物移居到水里时的特殊构造。这种情况相当常见,称为趋同演化现象。也就是在完全不同的物种身上,为了适应环境需求,长出作用类似的结构。”
他割去肥厚的皮肤表层,露出底下的油脂。
“还有一个差别是:鱼类、两栖及爬虫类是变温动物,体温与所处环境的温度一样。欧洲最北角或地中海皆有鲭鱼,在欧洲最北角测量的鲭鱼体温是摄氏 4 度,而在地中海量到的体温是摄氏 24 度。然而,鲸鱼并不是这样。它们是温血动物,就像我们。”
安纳瓦克打量四周的人。刚刚费尼克说出一句微不足道,但一定产生奇效的话:“……就像我们。”这句话令听者动容。鲸鱼就像我们一样。又来了,画上一条紧密的界线,在界线内,人才会将生命视为生命。
费尼克继续说道:“鲸鱼不论在北极或是加州海湾,体温一定保持在摄氏 37 度。它们靠进食长出一层厚厚的油脂,叫作鲸脂。看见这层白花花的油脂没有?水会降温,但是这层油脂能够防止鲸鱼体温下降。”他的眼光巡视一圈,手套沾满鲸血和鲸脂。
“不过,鲸脂却也可能是鲸鱼的死因。搁浅鲸鱼面临的危险,就是体重和这层本来很完美的鲸脂。一尾 33 米长、130 吨重的蓝鲸,是最大恐龙的四倍重,即使是虎鲸也能长到 9 吨。这样的生物只有在水里才能生存。根据阿基米德定律,物体浸在水中所失去的重量,等于同体积所排开的液体重量。所以鲸鱼在陆上会受到自己的重量压迫,再加上这层隔离外界温度的鲸脂,因为原先的环境温度已经改变,许多搁浅的鲸鱼便死于过热休克。”
“这只也是吗?”一个女记者提出问题。
“不是。最近几年,愈来愈多动物因为免疫系统崩溃而死于感染。J-19,二十二岁。虽然不算年轻,但是健康的鲸鱼平均可以活到三十岁。它算是早死,身上也没有打斗的伤痕。我猜是细菌感染。”
安纳瓦克向前进一步。“若想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可以解释。”他努力让声调听起来实事求是。“一连串的毒物学研究指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沿岸的虎鲸全中了多氯联苯或是其他环境污染的毒素,无一幸免。今年我们在虎鲸的脂肪中检验出超过 150ppm 的多氯联苯。换做人类,没有一个人的免疫系统能有一丝对抗的机会。”
大家把脸转向他,眼里满是震惊与激动。他刚刚爆了料,知道群众已经在股掌之中。
“这些毒素可怕的是,能溶解于脂肪中。”他说,“也就是说,母牛会经由牛奶传染给小牛。小婴儿一出生得了艾滋病,被大肆报道,人人惊慌不已。请将你们的惊慌范围扩大,也请大家报道这儿发生的事。世界上几乎没有其他物种像虎鲸一样,遭受如此严重的毒害。”
“安纳瓦克博士,”一名记者清了清嗓子,“若是人类吃下这只鲸鱼的肉会如何?”
“毒素会传给人类。”
“会致死吗?”
“长远来看的话,可能会。”
“那是否表示,人若因此生病甚至死亡,那些不考虑后果倾倒废料的企业,例如木材工业,应该间接负起责任?”
福特飞快地瞥他一眼。安纳瓦克迟疑了。这个人当然有道理,但是温哥华水族馆避免直接与在地工业冲突,希望能透过圆滑的方式解决。指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经济和政治精英为潜在杀手,只会让对立局面更吃紧,何况他不想严厉反驳福特。
“无论如何,食用被污染的肉品,会危害人体健康。”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被那些工业有意污染的肉。”
“我们和该负责任的人正共同寻求解决方案。”
“了解,”这名记者写下笔记,“我特别想到你家乡的人,博士……”
“我的家乡在这儿,”安纳瓦克生硬地说。
这名记者不解地看着他。他如何能了解?他只是做了他的功课,事前调查过。
“我不是指这个,”他说,“我是说你出生长大的地方……”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已经不太吃鲸肉或海豹肉了,”安纳瓦克打断他的话,“但北极圈的居民却出现严重中毒现象。在格陵兰、冰岛、阿拉斯加及北部各地,在努纳福特区,当然也在西伯利亚、堪察加半岛和阿留申群岛上,只要是以海洋哺乳动物为主食的地方,都是如此。动物中毒还不是最糟糕的事,可怕的是中毒的动物会迁徙。”
“你相信鲸鱼知道自己中毒吗?”一位学生发问。
“不。”
“但你在一篇论文中提到智力问题。如果动物意识到,它们的食物不大对劲……”
“人类非常清楚烟的毒害,仍然抽烟抽到腿被截肢、得肺癌。我们可比鲸鱼聪明多了。”
“你怎么如此确定?也许正好相反。”
安纳瓦克叹息。他尽量放轻语气说:“我们必须把鲸鱼当鲸鱼看。虎鲸是一枚具备最理想流线型的活鱼雷。但是它没有腿、没有抓东西的手、没有表情,也无法将左右两眼所看的空间合而为一。不论是海豚、齿鲸或须鲸等等都一样。它们跟人类并不相似。虎鲸也许比狗聪明;白鲸聪明到能够意识自我;海豚的脑子无疑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你们问问自己,它们最终成就了什么?鱼类和鲸豚的生活空间相同,习性也相近,但是它们靠着少得可怜的神经元也活得很好。”
安纳瓦克很高兴听见手机轻响。他给费尼克打个手势让他继续解剖,自己退到一旁接听。
“啊,利昂,”舒马克说,“你那边走得开吗?”
“也许,什么事?”
“他又来了。”
安纳瓦克怒发冲冠。他几天前急忙从温哥华岛赶回,就因为杰克·灰狼和他的海洋防卫队又出航惹恼了两船观光客,他们抱怨有如畜牲般被注视、被照相。舒马克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安抚下来。有几个他还必须赠送第二趟航程。之后风波好像平息了,但是灰狼毕竟达到了目的,骚动已被挑起。
在戴维那儿,他们检讨过该对这些环保人士采取行动还是忽视不管。经由公共途径解决,反而等于提供一个论坛给他们。对认真的机构而言,灰狼这类人有如眼中钉。然而整个过程最终只会给不解内情的大众一个错误印象。大部分人会同情和赞同灰狼的口号,但对实情毫无所知。
私底下他们本可以参与一个协调会。但和灰狼争论会有什么结果,从他的前科便可得知。不过,是否要受他威胁,是他们自己的决定。那影响不大。他们要忙的事满坑满谷,也许灰狼碰到某个事件,会自动打退堂鼓。因此他们决定,不理他。
安纳瓦克驾着小汽艇沿着克拉阔特湾行驶,心想,也许那是个错误决定。如果至少写封信给他,表达他们的不满,灰狼的狂想或许就此冷却了也说不定。总之,做些动作,告诉他,他们注意到他了。
他的眼光搜寻着海面。汽艇飞快滑过,他不愿冒险吓到鲸鱼,甚至伤到它们。好几次,他远远看见巨大的尾鳍,还有一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黑得发亮的鱼鳍破浪前进。行进中他通过无线电和蓝鲨号上的苏珊·斯特林格通话。“这些人在做什么?”他问,“他们会来硬的吗?”
无线电沙沙作响。“不会,”斯特林格的声音说,“只是照相,像上次一样。还有,辱骂我们。”
“他们有多少人?”
“两艘船。一艘坐着灰狼和另一个人,另一艘船上有三个人。天啊,他们居然开始唱歌了。”
一个规律的声响微弱地透过无线电传来。
“他们在打鼓,”斯特林格叫道,“灰狼打鼓,其他人唱歌。印第安歌谣!搞什么啊?”
“要冷静,听到吗?别为他们动气,我再过几分钟就到了。”前方远处出现白点,是船。
“利昂,这个混蛋是哪门子印第安人?我不懂他在做什么,如果是在召唤祖先的鬼魂,我至少想知道,出现的会是谁?”
“杰克是个骗子,”安纳瓦克说,“他根本不是印第安人。”
“不是?我以为……”
“他的妈妈是半个印第安人,就这样罢了。你想知道他的真名吗?欧班侬。杰克·欧班侬。什么灰狼!”
安纳瓦克全速前进时,交谈停顿了半晌。渐渐地,噪音般的鼓声越过水面,也传到他这儿来了。
“杰克·欧班侬,”斯特林格故意拉长了声音,“太棒了,我要修理他……”
“你什么都不要做。看见我来了吗?”
“看见了。”
“什么都别做,等我,”安纳瓦克放下对讲机,从岸边转一个大弯,向海洋驶去。现场全景尽收眼底。蓝鲨号和维克丝罕女士号停锚在一群非常分散的座头鲸中,四处可见水中泄漏行踪的尾鳍及鲸鱼喷气的云雾。维克丝罕女士号 22 米长的白色船身在日光中闪烁。两艘漆成大红色的破旧汽艇,围靠在蓝鲨号旁边,紧密得像是要进行攻击。鼓声愈来愈大,单音调的歌吟加入其中。
就算灰狼觉察到安纳瓦克迫近,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在船上站得直挺挺,打他的鼓、唱他的歌。两男一女的手下站在另一边跟着帮腔,时而祈愿、时而诅咒。他们对准蓝鲨号上的人不停拍照,还朝他们丢掷一种亮亮的东西。安纳瓦克眯眼细看,那是鱼。不,那只是鱼的残渣。蓝鲨号上的人蹲低身子,有些人把鱼丢回去。安纳瓦克有股冲动,想去撞灰狼的船,看这个大块头落水的样子,但是他只能克制自己。在观光客面前大打出手,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驶近大声喊道:“别闹了,杰克,我们好好儿谈一谈。”
灰狼不厌其烦继续敲打,头也没有转一下。安纳瓦克望向神经紧绷、恼怒的观光客脸上。
对讲机传出一个男声:“哈啰,利昂,见到你真好。”是维克丝罕女士号的船长,船停泊在约一百米远处。甲板上的人倚着栏杆朝被包围的船看。有些人拿出相机来拍。
“你那边没问题吧?”安纳瓦克询问道。
“我们很好。我们要怎么对付那个混蛋?”
“还不知道,”安纳瓦克答道,“我先试试友好的办法。”
“需要我把他撞成碎片的话,尽管说一声。”
“回头再说。”
红色的海洋防卫队汽艇开始碰撞蓝鲨号,相撞时,灰狼也跟着摇摆,但鼓声始终不断。他帽子上的羽毛在风中颤抖。船后一只尾鳍浮起,接着又一只,但此时没人对鲸鱼有兴趣。斯特林格满怀敌意瞪着灰狼。
“喂,利昂、利昂!”有人在蓝鲨号上对着安纳瓦克挥手,是爱丽西娅·戴拉维。她戴着蓝色眼镜跳上跳下。“这些人是谁?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大感意外。她几天前不是才跟他说,那是她在岛上最后一天吗?
他将船转向灰狼,打横停好,拍拍手掌。“好了,杰克,谢谢,你们也唱得尽兴了。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灰狼唱得更大声。那是一种单音调的起落,音节听起来很古老,幽怨却又凶悍。
“杰克,混账!”
忽然之间他安静下来。大块头放下鼓,转向安纳瓦克。“什么事?”
“转告你的人,叫他们停止。我们谈谈。什么都可以谈,但是叫他们先离开。”
灰狼表情狰狞,叫道:“谁都不必离开。”
“这演的是哪一出?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水族馆时本来要告诉你,但你根本不屑听。”
“我那时没有时间。”
“我现在没有时间。”
灰狼的人马大笑欢呼。安纳瓦克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的建议是,杰克,”他尽力克制自己。“这里的事你就算了。我们今晚在戴维那里碰头,告诉我们,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你们该走开,这就是你们该做的事。”
“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两座阴暗的岛屿在船的近处升起,皱皱的、带着斑点,像风化的岩石。是灰鲸。靠得好近。原本可以拍到很好的照片,却被灰狼破坏了。
“请你们离开!”灰狼叫道。他注视蓝鲨号上的人,恳求地举起他的手臂。“请离开这里,不要再打扰大自然。请与自然和谐生活,不要傻盯着她。你们船的引擎污染空气和海水,海里的动物会被船的螺旋桨伤害。你们为了拍照追赶它们;你们的噪音会让它们死亡。这里是鲸鱼的世界。请你们离开,这里没有人类的生存空间。”
滥情,安纳瓦克想。灰狼相信自己说的话吗?他的手下热情鼓掌叫好。
“杰克!容我提醒你,我们为了保育鲸鱼做了多少工作?我们做研究!赏鲸能开拓人们的新视野。你若扰乱我们的工作,等于剥夺动物的利益。”
“你想教我们鲸鱼要什么吗?”灰狼讥讽,“你会读脑术吗?专家!”
“杰克,别再学印第安人装神弄鬼了!你——到底要——什么?”
灰狼沉默片刻。他的人不再朝蓝鲨号对准镜头,也不再抛掷鱼渣。所有的人都望向他。
“我们要让世界知道。”他说。
“拜托,你所说的世界在哪里?”安纳瓦克向后大幅挥动手臂。“就这几个在船上的人!杰克,我们可以好好谈论,但是得先要找到群众。我们彼此交换意见,谁的意见比较不可行,就得认输。”
“太可笑,”灰狼说,“白人都是这么说的。”
“干!”安纳瓦克的耐心到了极限。“我还比你更不是白人呢!欧班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灰狼仿佛被雷打到般瞪着他,接着脸上漾开一朵大大的笑容。他指着维克丝罕女士号。“你想,那边船上的人为什么这么努力拍照和录像?”
“他们在拍你和你那可笑的把戏。”
“好,”灰狼笑道,“很好!”
安纳瓦克如被当头棒喝。在维克丝罕女士号上观看的人中有媒体记者。灰狼邀请他们来参观这场闹剧。
这头猪!他想好应对说法打算开口时,发现灰狼仍然目瞪口呆地伸手指着维克丝罕女士号。安纳瓦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船正前方,一只座头鲸从水中弹射而出,庞大的身体跃出水面带起惊人水波。刹那间,鲸鱼看起来像单靠尾鳍支撑站在水面上,只剩尾鳍前端还在水下。鱼身直挺在空中,比维克丝罕女士号的跳板还突出。腭下的喉腹褶和肚皮清晰可见。巨型长胸鳍张开如翅膀,耀眼的白色缀饰着黑色条纹及节瘤。仿佛为了展示全身而跃出水面。此起彼落的惊叹从维克丝罕女士号上发出。
然后巨大的身体慢慢侧转一圈,落入水中时,水花像炸开一般。
甲板上的人纷纷后退。维克丝罕女士号部分消失在一道水沫形成的墙之后。水沫里出现一道暗色的身影。第二只鲸鱼从水底弹出,离船更近,身体被晶亮雾般的水汽包围。在船上发出惊恐的叫声前,安纳瓦克已经料到,这次跳跃落点会出差错。
鲸鱼带来的冲击力相当大,维克丝罕女士号摇晃得非常厉害。巨大的声响,水花四溅,鲸鱼沉回水底。甲板上的人全趴在地上。船四周水沫涟漪重重。多尾座头鲸随后从侧面游近。又有两尾深色的鱼射入空中,用它们全身的重量对付船身。
“报应,”灰狼失去理智地嘶喊,“大自然在报复!”
维克丝罕女士号 22 米的船身比任何座头鲸还长。它拥有运输局的许可,并且符合加拿大海警船只载客安全条例。就算遇到暴风雨、数米高的怒涛,或偶然间撞上不经心的鲸鱼,维克丝罕女士号都有相关安全措施,但无法防御攻击。
发动引擎的声音传来,飞跃起身的鲸鱼重量逼得船身危险倾斜。无法形容的惊慌笼罩在两处观景甲板上。下层的窗户全成碎片,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像无头苍蝇般乱钻。维克丝罕女士号开航,走没多远,又一只鲸鱼弹跳出海面,以跃身击浪的姿势砰然撞上船侧。这次攻击还是没有成功将船撞翻,但是船摇晃得更严重,而且碎裂物像降雨般落下。
安纳瓦克快速思考。船身应该已经裂了好几处,他必须采取行动。也许他可以分散鲸鱼的注意力。
他的手架上油杆。
就在这时,空气被一声尖叫划破。不是从白色船上传来,而是从他的背后。安纳瓦克将船掉头。
眼前的景象有些超现实。就在海洋防卫队的汽艇正上方,垂直站着一只巨大座头鲸,看起来似乎处在无重力状态。雄伟的生物,表皮干硬的吻部直冲云霄,还一直往上攀登,超越灰狼那群人的头十余米高。这一瞬间宛如永恒。它就挂在空中,慢慢翻转,长长的胸鳍像在对他招手。
安纳瓦克打量着庞然大物。他没见过如此集恐怖及壮观于一身的东西,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所有的人,灰狼、船上的人、他自己都仰着头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天啊!”他低语。
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鲸鱼渐渐逼近,影子笼罩红色汽艇,蓝鲨号的船首也被收进去,影子愈拉愈长,好像巨人倒地,愈来愈快……
安纳瓦克猛地催油门,橡皮艇咻地射出去。灰狼船上的驾驶员也迅速开船,但是前进的方向错误,破汽艇竟摇摇晃晃往安纳瓦克开过来。两船互相擦撞。安纳瓦克往后一倾,看见对方驾驶员落水,灰狼跌在甲板上,然后船往反方向飞去。他的船则全速向蓝鲨号冲去。
在他眼前,座头鲸 30 吨重的躯体将汽艇埋在身下,带着船往下沉,还拍打蓝鲨号的船首,激起半天高的喷泉。蓝鲨号的船尾陡直翘起,穿着红色救生衣的人被抛向空中。
安纳瓦克蹲低身子。他的船快速通过翻覆的蓝鲨号,水面下撞上不知道是什么坚实的东西,弹了过去。一时间他感到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握到驾驶盘,赶快把船刹住。
一幅无法描述的景象摆在他眼前。海洋防卫队的汽艇只剩碎片,蓝鲨号船底朝天漂浮着。许多人沉浮在水中,拼命打水呼救,有些人没了声息。他们的救生衣都充了气,暂时还不会下沉。安纳瓦克心想,有些人遭到鲸鱼重击,恐怕已经遇难。再过去一点,维克丝罕女士号明显倾斜,四周布满鲸背和鲸尾。船身忽然被撞击而摇晃,更加歪斜。
安纳瓦克小心将船驶过水上漂浮的躯体,避免伤到人,无线电一边接上 98 频率,简短报告他的位置。
“发生事故,”他屏息地说,“也许有人死亡,”附近所有船只应该都会听到紧急呼救。他时间不多,更没有时间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码有一打人在蓝鲨号上,何况还有斯特林格和她的助理。再加上 3 个防卫队人士,总共 17 个人左右。但是他数了水里的人,明显不到这个数目。
“利昂!”是斯特林格!她朝他游来。安纳瓦克伸出手拉,她又咳又喘地跌进船里。不远处他看见虎鲸背上军刀似的背鳍。黑色的头和背浮在水面上,正高速向船难地点游来。
那种目标明确的固执模样,令安纳瓦克很不舒服。
爱丽西娅·戴拉维扶着一个少年的头,他的救生衣不像其他人充满气。安纳瓦克将船开近她。斯特林格在他身边撑着站起来。他们先拉起失去意识的少年,再将戴拉维拉上船。戴拉维上来后即刻甩开安纳瓦克的手,倚到船边,帮助斯特林格继续把人拉上船来。船很快满了。它比蓝鲨号小很多,已经严重超载。安纳瓦克驾船继续搜寻,其他人则奋力抓紧。
“那边还有一个!”斯特林格叫道。有个人漂在水上,脸朝下动也不动。看身材是名男子,肩膀宽阔。没有穿救生衣。是灰狼的人马之一。
“快!”安纳瓦克伏在船栏杆上,斯特林格在旁边,一起抓着男子的上臂往上拉。
很轻。太轻了。
男子的头向后仰,眼睛已经失焦。安纳瓦克看着死者,立刻意识到他为什么这么轻。他腰部以下的躯体都不见了,腿和骨盆完全消失。体腔外还联结着肉屑、血管和肠子。
斯特林格呛了口气,放开他。死者倾斜一边,滑出安纳瓦克的手,掉回水里。
他们四周被虎鲸隆起的剑鳍包围。至少十只,可能更多。它们猛地一击,摇晃船身。安纳瓦克跳到驾驶座上,加油驶开。前方三条雄健的背脊从浪中拱起,他紧急转了一个几乎足以扭断脖子的大弯。鲸鱼潜下水消失。又有两只从船的另一边游近。安纳瓦克再转一个弯。耳边传来哭声,他自己也怕得要命。恐惧像电流般流过全身,他恶心想吐。另一个部分的他却稳操方向盘,准确地闪躲水面上疯狂的障碍,穿梭在黑中带白、伺机阻挡去路的庞大躯体间。
右边传来巨响。安纳瓦克反射性地转头,维克丝罕女士号在水汽中摇晃倾斜。
事后回想,这一眼让他分了神,命运就此决定。他知道不应该转头去看大船,他们本来很有可能脱险。那么他就看得见灰色带斑的背脊,看见它潜出水面,看见它举起尾鳍往船行进的方向扑下。
等他看见迅雷般扫下的鱼尾时,已经太迟了。
尾鳍在船侧给他们重重一击。通常这样一击还无法让船只偏离航道。但是他们速度太快,回转的弯道又太险,所以撞上浪头。那一击刚好落在船进入极端不稳定状态的时候。船被浪扯得高高的,先是浮在空中,再重重的侧边着水落下,船底朝天翻转过来。
安纳瓦克被离心力甩了出去。他直直飞起,在空中打转,然后啪地掉进水里。有好一会儿他笔直下沉,沉进无边的黑暗,不知方向,不分上下。刺骨的寒冷沁心。他蹬着水,挣扎要回到水面上,呼吸一口气,却又头下脚上沉下去。冰冷的水无情地流进他的肺里。他惊惶失措,更奋力地摆动双脚,像疯子一样划动手臂。
终于回到水面上,喘息,吐水。
水面上不见他的船和船上的人。海岸线上下晃荡,映入眼帘。他转身,被一道浪头托高,终于看见其他人的头,但大概只有半打。戴拉维在那儿,另一边是斯特林格,之间探出黑色虎鲸的剑鳍。它们似采摘水果般,悠游在人群中,一下潜,某个人的头也跟着下潜,不再浮上来。
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发现身边的男人被拉下水,吓得尖声大叫。她拼命划水,眼里有说不尽的恐惧。
“船在哪里?”她叫道。
船在哪里?他们绝对没办法游到岸边。若有船的话,可以提供庇护,翻了的船也行。他们可以爬上船,希望不会再受到攻击。但是船始终不见踪迹,那个女人愈叫愈响,无助地喊救命。
安纳瓦克朝她游去。她看见他游过来,张开手臂伸向他。“拜托,”她哭道,“救救我。”
“我会帮你的,”安纳瓦克喊道,“请你冷静下来。”
“我会沉下去,我要淹死了!”
“你不会淹死的,”他往前伸长手臂游向她,“没事的,你穿着救生衣呢。”
女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请救救我吧!天啊!别让我死,我不要死啊!”
“别怕!我……”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她被拖下水时,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叫喊声。
安纳瓦克感觉腿间有什么东西游移着,无名的恐惧紧紧抓住他。他踢水将身子提高,在海浪间搜寻船在哪儿。船底朝天漂流,落水的人群和可救命的船之间距离不算远,游几下就到了——然而三枚黑色的、活生生的鱼雷,却从那个方向朝他们而来。
他整个人瘫掉,瞪着虎鲸破浪游来。内心不禁抗议:虎鲸在大自然中从未攻击过人类啊。它们对人类的态度是好奇、友善或不在乎,绝对不会攻击船只。它们就是不做这种事。这里发生的事,太过虚幻。安纳瓦克不知所措,虽然听见声响,却没有马上反应。隆隆的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大,简直排山倒海。海涛冲来,他和鲸鱼之间忽然射进一个红色的东西。他被人抓住,从舷栏杆上拖进船里。
灰狼没多理会他,开着船驶向其他生还的落水者。他低下身去拉爱丽西娅·戴拉维伸长的手,轻易将她拉出水面,安置在长凳上。安纳瓦克也将身体伸出去,抓住一个喘息不已的男子,使劲拖上船。他在水面上找寻其他人?斯特林格在哪儿?
“在那里。”
她出现在两道浪中,和一名漂流在水中的半昏迷女子一起。虎鲸逐渐包围翻覆的船,从两旁迫近。黑色的头将水道分开。微微张开的吻部里,象牙色的利齿森然发光。再过几秒,它们就会到达斯特林格和那个女人的位置,灰狼毫不迟疑将船对准她们驶去。
安纳瓦克试着去够斯特林格。
“先救这个女的,”她叫道。
灰狼也来帮忙。他们将那女人安全救起。在这当儿,斯特林格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船。但她没有办到。鲸鱼出现在她身后。
突然,似乎只剩她孤单一人。
海面上空荡荒凉,除了她没有别的人影。
“利昂?”她伸出手,眼中尽是惊惶。安纳瓦克伸长身子,以便抓住她的右臂。
蓝绿的水面下,一个大面积的东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来。大吻张开,利齿罗列在粉红色的咽喉前,然后在水中缓缓合上。斯特林格大叫,用拳头击打咬住她的大嘴。
“走开!”她叫,“滚,你这坏东西!”
安纳瓦克使劲抓住她的救生衣。斯特林格抬头看他,眼里充满对死亡的恐惧。
“苏珊,另一只手也给我,”他抓着她,绝不放弃。虎鲸咬住她的身躯,用不可思议的力道拉扯她。她的喉头迸出哭声,先是低泣、充满痛苦,然后尖叫。她停止击打,只是一直尖叫。接着一股庞大的力量忽地将她扯离安纳瓦克的掌握。他看着她的头没入水中,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颤抖的手指。虎鲸无情地将她拖入海底。有几秒的时间她的救生衣还在水下发光,一块溃散的缤纷,渐渐淡薄、消散,终至不见。
安纳瓦克愣愣地瞪着海水。
一个亮亮的东西从深处上升,是一串气泡。气泡在水面上破裂成碎沫。
四周的水染上红色。
“不,”他呐喊。
灰狼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来。“没有人了,”他说,“我们离开吧。”
安纳瓦克似乎僵愣住了。快艇怒吼地开航。他踉跄了一下又恢复平衡。斯特林格救助的那个女子躺在侧边长凳上啜泣,戴拉维声音颤抖地安慰着。她拉上来的那名男子呆滞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噪音,安纳瓦克转头看到白色的船被剑鳍和拱背包围。看来维克丝罕女士号根本无法航行,倾斜得愈来愈厉害。
“我们得回去,”他叫道,“他们没办法逃生。”
灰狼高速向海岸前进,头也不回地说:“想都别想。”
安纳瓦克走到他身边,将对讲机从机座上拉下,呼叫维克丝罕女士号。话筒里杂音不绝。维克丝罕女士号的船长没有接听。
“我们必须救他们,杰克,回头……”
“我说,想都别想。用我的船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如能生还,真是老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