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6 日(1 / 2)

弗兰克·施茨廷 7344 字 2024-02-18

<h3>德国,基尔</h3>

把虫检报告交给蒂娜·伦德两个星期后,西古尔·约翰逊坐在出租车里,前往欧洲最有名的海洋地质学研究中心,吉奥马研究中心。只要是跟海底的构造、起源及历史有关的事情,他一定会前来位于基尔的研究中心请教科学家。电影导演詹姆斯·卡梅隆这类人物经常出入基尔,来确认《泰坦尼克号》及《深渊》等片的内容。

一般大众很难理解吉奥马研究中心的工作内容。在沉积物里面东戳西找、测量海水盐分,乍看之下对人类好像没有实际贡献,至少很少有人可以想象海床长什么样子。毕竟,直到 90 年代初期,科学家才发现,海底尽管远离光和热,却非空荡的岩漠,而是充满着生命。

虽然人们很早就知道,沿着深海火山热喷泉有独特的物种群居。但是 1989 年地质化学家埃尔温·聚斯从俄勒冈州立大学被聘请到吉奥马研究中心时,他说的事仍被当成天方夜谭,诸如冷泉被生命的绿洲环绕着、来自地心的神秘化学能源。还有一种大量出现的物质,当时被认为是偶发产物,并不受注意:甲烷水合物。

直到现在,地理学——如同大多数科学领域——才脱离长久以来的阴影。地理学家尝试提供大众信息,希望可以预测自然灾难、气候及环境发展,进而对之产生影响。甲烷似乎是明日能源问题的答案,引起媒体一阵报道热潮。一开始持保留态度的学者,后来也渐渐成为抢手明星,充分利用这股被唤醒的兴趣。

载约翰逊到基尔峡湾的出租车司机,俨然完全不知情。二十分钟前,他就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抱怨怎么把价值一百多万的研究中心,交给每隔几个月就搭着游轮出海的疯子,他们这行连吃饱饭都有问题。

能说一口流利德语的约翰逊没有什么兴趣谈这个话题。但是司机不断轰炸他,说话时还不停比出各种手势,车子好几次偏离车道。

“没有人知道那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司机语气满是责备,“你是报社来的吗?”

约翰逊没有答话,他又忍不住开口问。

“不是,我是生物学家。”

司机换了个话题,提起最近沸沸扬扬的食品丑闻。显然他把约翰逊当成该负责的人之一。总之,他怒骂基因改造的蔬菜、太过昂贵的有机食物,然后挑衅地看着他的乘客。

“你是生物学家。你知道,我们还能吃些什么吗?我是说,没有后顾之忧地吃!就我所知是没有。市面上卖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吃。完全不值得掏腰包。”

车子偏离到对面车道。

“你不吃东西的话,肚子会饿。”约翰逊说。

“那又怎么样?人怎么死无所谓啦,是吧?不吃东西会死,吃了又会被吃进去的东西害死。”

“你说的有道理。但和那辆输油车的引擎盖相比,我个人偏好死在鲜嫩的腓力牛排下。”

司机不动声色地抓了方向盘,速度飞快地越过三个车道,开到交流道。输油车从旁疾驶过去。约翰逊的右手边可以看到海。他们现在沿着基尔峡湾的东岸行驶。对面有些巨大的鹰架伸入天际。

司机忽然不发一语,显然误解了约翰逊刚才说的话。他们横越城外布满尖顶房屋的道路,来到一栋用红砖、玻璃和钢铁建造的长形建筑物。这个建筑和一旁市井小民的景观格格不入。司机急转进研究中心,然后刹车。引擎发出怪声后,突然熄火。约翰逊深呼吸了一下,付钱下车。他确定这五分钟所经历的,比国家石油公司的直升机可怕多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那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司机最后又说了一次。不过是对着方向盘说的。

约翰逊弯下腰,从驾驶座另一边的车窗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对啊。”

“他们试图抢救出租车司机的生计。”

司机满脸不解看着他,“我们也没有常载到这里的客人,”语气没什么信心。

“但是为了载客人来这里,你得开车。如果没有汽油,你不是得把车拿去报废,就是必须另想办法,而办法就在海底下。甲烷或燃料。他们开发、利用这个资源。”

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你晓得问题出在哪里吗?从没有人跟我解释过。”

“报纸上都有登啊。”

“那是登在你看的报纸上,不是登在我看的报纸上,先生。从没有人认真解释这些给我听。”

约翰逊本想回答,后来只点点头,关上车门。出租车司机掉转车头,疾驶而去。

“约翰逊博士。”

一个黝黑的年轻人走出圆形的玻璃建筑,迎面而来。约翰逊和他握手问好。“格哈德·波尔曼吗?”

“不是。我是海科·萨林,生物学家。波尔曼博士正在演讲,会晚十五分钟到。我可以带你过去,或者我们可以看看餐厅有没有咖啡好喝。”

“客随主便。”

“应该主随客意才是。对了,你的虫很有趣。”

“你也研究过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研究过了。你一起来吧,待会儿再喝咖啡。格哈德马上就好了,我们先在一旁当个旁听者。”

他们走进一个设计精美的大厅。萨林带着他走上阶梯,经过一座悬空的铁桥。就一个研究中心而言,约翰逊觉得这里得个设计奖也不为过。

“通常在较大的讲堂举行演讲,”萨林解释道,“但是今天有中学生来访。”

“值得嘉奖。”

萨林咧嘴笑。“对十五岁的学生来说,大讲堂和学校教室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们今天带他们逛逛整个研究中心,他们可以到处看、随便摸。最后一站安排在集货站,我们存放样本的地方。格哈德正在那里说晚安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甲烷水合物。”

萨林拉开一扇门,另外一边接着桥。他们走上桥。集货站约有一个中型停机坪大。从这里延伸到码头,空间全部开放,约翰逊瞥见一艘很大的船。箱子和器材沿着墙边摆放。

“样本暂时放这里,”萨林解释说,“大都是沉积物和海水样本—归档的地球史。我们还满以此为傲。”

他举了一下手。下面有个高大的男人回礼后,继续忙着应付一群好奇围着他的小大人。约翰逊扶着桥墩,听着传上来的声音。

“……这是我们经历过最刺激的时刻,”格哈德·波尔曼博士正在说,“机器手臂在将近 800 米的深海,挖了几百磅夹杂白色块状物的沉积物,把碎屑倒在甲板。也就是待会儿上面会看到的东西。”

“事情发生在太平洋,”萨林解释说,“1996 年,太阳号。大概离俄勒冈州 100 公里。”

“我们动作得快点,甲烷水合物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物质。”波尔曼继续说,“我猜你们所知应该不多,我会努力解释,让你们不要因为太无聊而睡着。

“那么,天然气产生的时候,深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生物源性甲烷为例,它是几百万年来动植物残余分解,海藻、浮游生物、鱼类腐化时,释放出的有机碳所制造的。分解的工作多由细菌进行。请注意,深海里温度很低,压力又很高。海水的压力每下降 10 米就增加 1 巴①。戴氧气筒的潜水员,大概可以潜到 50 米,最多 70 米,就这样了。据说也有潜到 140 米的纪录。但是我不建议这样做,这种尝试多半以悲剧收场。

“而我们这里谈的,可是 500 米以上的深度唷!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物理世界。当甲烷以很高的密度,从地球内部上升到海底时,就会发生很不寻常的事。天然气和冰冷的海水结合成冰。你们多多少少曾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甲烷冰这个名词。那说法并不是很正确。结冰的并不是甲烷,而是周围的水。水分子结晶成微小的笼状结构,里面有一个甲烷分子。大量的天然气就这样被压缩到很小的空间里。”

有一个学生迟疑地举起了手。

“有问题吗?”

那个少年犹豫了一下。“500 米不是很深,对吧?”他终于说出口。

“你不觉得那有什么稀奇,是吗?”

“没有啦。我只是想……哎呀,雅克·皮卡尔坐潜水艇,下到马里亚纳海沟,有 11000 米深耶。我是说,那才真的叫深吧!为什么那底下却没有这种冰呢?”

“不简单。你把载人潜水的故事研究得很透彻。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原因呢?”

那少年考虑了一会儿,耸耸肩膀。

“那还不简单,”另一边有个女孩子说,“下面的生物太少了!1000 米以下的深海,可分解的有机物不多,所以也就没有甲烷。”

“我就知道,”约翰逊在桥上喃喃自语,“女人就是比较聪明。”

波尔曼对女孩露出友善的微笑。“对。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形。事实上,真的有人在更深的深海里发现过甲烷水合物。如果富含有机物的沉积物被冲下去,即使是 3000 米的深度,也会有甲烷水合物。靠大陆边缘的海洋有这种例子。顺道一提,我们也曾在压力不足的浅水区发现甲烷水合物。只要温度够低,就会有水合物,极地的陆架区就是一个例子。”他又转向大家,“尽管如此,大部分甲烷水合物——也就是被压缩的甲烷——出现在深度 500 到 1000 米左右的大陆边坡。我们最近在北美洲海岸研究过一座海底山脉,高 500 米,长 25 公里,成分多为甲烷水合物。有些甲烷水合物存在石头里,有些则袒露在海底。我们现在知道,海里全是甲烷水合物;甚至也清楚,整个大陆边坡是靠着甲烷水合物固定的!

“这东西就像是水泥一样。如果把水合物抽掉,大陆边坡就像表面坑坑洞洞的瑞士奶酪。不同的是,瑞士奶酪虽然有洞,形状还是固定的。大陆边坡如果没有甲烷水合物,就会整个垮掉!”

波尔曼停了几秒,让大家消化内容。

“故事还没完。甲烷水合物只有在高压低温的环境下才会稳定。换句话说,甲烷不是都能结冰,而是只有表面的部分。愈往地心,温度愈高,所以沉积物中有个没结冰的大型甲烷气槽。结冰的上层像个盖子,所以气体溢不出来。”

“我读过这类报道,”那女孩说,“日本人想拿这东西,对吧?”

约翰逊觉得很有意思。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日子。每班总有一个准备特别充分的学生,上课该学的内容大概早已会了一半。他猜想,这个女孩一定不怎么受欢迎。

“不只日本人,”波尔曼回答,“全世界都想要这东西。但是技术上很困难。我们从 800 米的深度把甲烷水合物拿上来,才到半路,它就从块状变成气体了。后来拿到船上的量,虽然还算大,却只是挖到的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我说过,甲烷水合物很不稳定。把 500 米深度的海水加温个一度,很可能会造成甲烷水合物忽然不稳定。因此我们快速挖掘,把块状水合物放入充满液态氮的密封箱,让它保持稳定。你们到这儿来。”

“他做得很不错。”约翰逊说。

波尔曼带着学生走到由钢架焊接成的架子旁,上面堆了各种大小的容器。最底下有四个看起来像油箱的银色东西。波尔曼拿出其中一个,戴上手套,打开盖子。忽然听见嗤的一声,接着冒出白色蒸气。有些学生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这只是氮气。”波尔曼把手伸进容器内,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弄脏的冰块。几秒钟后,那东西发出嘶嘶声,接着爆出裂开的声音。他招手叫那个女孩子过来,剥下一小块,交给她。

“别被吓到,”他说,“这有点冰。但是不用担心,尽管拿在手上。”

“好臭!”那女孩大声说。

有些学生大笑。

“没错。那味道像坏掉的蛋。那是沼气②,正往外泄。”他把那东西分成好几块,分给其他学生。“仔细观察发生的事情。冰里看来脏脏的条纹,是沉积碎屑。几分钟以后,只会剩下那些碎屑和几摊水。冰融化,甲烷分子就逃出笼子。也可以这样说:刚才还是一块稳定的海底,在最短的时间内变为乌有。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

他停了一会儿。学生专注看着发出嗤声、愈来愈小的块状物,纷纷喊臭。波尔曼等到水合物全部融化后继续说,“刚才还发生了一件事,是你们没法用肉眼看见的。这一点是我们赞叹水合物的关键原因。我刚才说过,这个冰做的笼子可以压缩甲烷。1 立方厘米的水合物,就是你们刚才拿在手上的,能释放出 164 立方厘米的甲烷。水合物一融化,甲烷的体积瞬间增加 164 倍。最后只剩下你们手上那摊水。你用舌尖舔舔看,”波尔曼对那女孩子说,“告诉我们味道怎么样。”

那个女学生疑惑地看着他。“舔这个臭臭的东西?”

“沼气跑掉,已经没有臭味了。你要是不敢试,我来示范。”

一阵窃笑传出。那女孩慢慢低下头,舔了一口。“是淡水耶!”她大叫。

“没错。水结冰时,盐分会被析出。所以南极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储藏区。冰山是淡水做成的。”波尔曼关好有液态氮的加压容器,放回架子上。“你们刚才经历的,就是为什么取用甲烷水合物会有争议的原因。如果因为我们的介入,造成水合物不稳定,将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把支撑大陆边坡的水泥抽走,后果会如何?深海地区的甲烷进入大气层,对世界气候有什么影响?甲烷是温室气体,会使大气层的温度上升,而海洋将因此不断暖化。这些问题是我们没有办法处理的。”

“究竟为什么要利用甲烷水合物?”另一个学生问,“为什么不让它留在下面?”

“因为它很有可能解决能源问题。”那个女孩叫着,往前进了一步。“那篇关于日本人的报道中提到,日本没有自己的能源,全靠进口。甲烷也许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简直是胡说八道,”那个男孩子反驳,“如果会造成本来不存在的问题,根本不算解决之道。”

约翰逊咧嘴冷笑。

“两位都有道理,”波尔曼举起手,“甲烷有可能解决能源问题。这不再纯粹属于科学课题,能源业已加入研究的行列。我们猜测,海洋里面的天然气水合物所含的可用甲烷,是地球上一般天然气、石油和煤矿加起来的两倍。光是美国附近的水合物层,大概 26000 平方公里的大小,就有 350 亿吨的存量。是全美一年天然气消耗总量的一百倍!”

“真令人震撼,”约翰逊低声对萨林说,“我完全不知道竟然这么多。”

“事实上更多,”生物学家回话,“我记不住那些数字,他知道得可清楚了。”

波尔曼像听到他们的对话似地说:“很有可能——我们只能猜测——说不定海里结冰的甲烷多达十兆吨。再加上陆地、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等冰原的库存。换个方式解释,也许你们对这数量会比较有概念:现存可用的碳、石油、天然气,全部加起来是五兆吨,大概只是一半而已。

“难怪能源业者想破头,动甲烷水合物的脑筋。只要动用 1% 的储量,就能让美国的燃料库存加倍,而美国的能源消耗量可是遥遥领先其他各国的。能源业从中看见了庞大的未开发资源;科学家看到的,却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所以我们尝试找到一个平衡点,当然,以大众利益为先。好。课外活动就此结束。谢谢你们来参观。”

他笑了一下,“我是说,谢谢你们的听讲。”

“还要谢谢你们有听懂,”约翰逊喃喃自语。

“希望。”萨林补充说。

“你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几分钟后,约翰逊和波尔曼握手时说,“你在网络上的照片有留胡子。”

“剃掉了,”波尔曼摸摸自己的上唇,“这还是你害的。”

“怎么会这样?”

“我一直思考着你的虫。今天早上也一样。我站在镜子前面,又想起了虫,它仿佛跑进我身体。拿着刮胡刀的手不知不觉跟着过去,一小撮胡子就这么掉下来了。为了科学,索性把剩下的也给牺牲了。”

“都是我害你剃了胡子,”约翰逊挑了一下眉毛,“换个新造型嘛。”

“没关系啦。出外勤时又会长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海面上什么都长得快。也许因为我们需要去想象冒险家的长相,才没时间晕船。请跟我到实验室去。你要不要来杯咖啡?我们可以先绕到餐厅。”

“不用了,我很好奇。咖啡等会儿没关系。你又要出外勤了吗?”

“秋天,”波尔曼点点头,两人穿越玻璃玄关和走廊。“我们要到阿留申群岛隐没带③和一些冷泉区进行调查。你运气好,在基尔找到我。我十四天前才从南极回来,在海上待了八个月。回来第一天,就接到你的电话。”

“冒昧请教,你在南极八个月都做些什么?”

“把过冬客送到冰里。”

“过冬客?”

波尔曼笑着说,“就是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他们 12 月在工作站有事要做。目前那一队,负责把冰芯从 450 米的深度挖出来。很不可思议吧?那块古老冰芯可是包含了过去七千年来的气候史唷!”

约翰逊想起出租车司机。“那无法让大部分的人开心,”他说。“他们不懂气候史如何解决饥荒,或者能不能帮忙赢得下次世界杯足球赛的冠军。”

“整个科学界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我们多少也要负点责任。”

“你这样认为吗?你刚才的小演讲可不是象牙塔里的研究。”

“我不知道公关活动的效用大不大,”他们走下楼梯,“这种对外开放的活动,其实也改变不了一般人的冷漠。我们最近就经历过一次。来访的人多得不得了,不过,若是接着随便问个人,是不是该继续批准上千万的经费……”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也许真正的问题在于不同学科之间的鸿沟。你觉得呢?”

“因为我们太少对话吗?”

“对。或者就我来说,是科学和工业之间太少对话,也可以是科学和军队。大家的交流实在太少。”

“或者是科学和石油业者?”波尔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约翰逊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