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6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7344 字 2024-02-18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有人需要答案,”他说,“不是来压榨出个答案。”

“工业和军队都仰赖科学家,不管他们喜不喜欢。”萨林说,“我们之间其实是有对话的。在我看来,问题反而是彼此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观点。”

“而且是不愿意表达!”

“没错。在冰天雪地里进行的事,或许能解决饥荒,却也可能导致新武器的产生。虽然看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是每个人看到的却不一样。”

“而且忽略掉他们不想看的部分,”波尔曼点头,“约翰逊博士,你送过来的生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不确定是否要因为它而质疑整个大陆边坡计划。不过,若必须有所抉择的话,我倾向采取保守的态度,不建议执行。也许这就是科学和工业最大的差异。我们的想法是,只要无法证明虫扮演的角色,就不建议挖掘。工业通常也从同样的前提出发,结果却不相同。”

“没有证明虫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之前,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约翰逊看着他,“你认为呢?它到底值不值得担心?”

“我还不知道。你送过来的东西……嗯,这个嘛,说好听点是有点不寻常。我不想让你失望,到目前为止的发现,电话上也可以解释清楚,不过……也许你有兴趣了解更多。在这里,你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他们抵达一道厚重的铁门前。波尔曼操作墙边的开关,门无声开启。大厅中央有个非常巨大的箱子,大概两层楼高。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扇小窗。外围走道及机器以管线和箱子连接一起,数道铁梯延伸其上。

约翰逊往前走近。他在网站上看过照片,想不到实物竟如此庞大。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装满水的箱子里,压力一定很大。没有人可以在里头活过一分钟。这箱子也是约翰逊把十几只虫送到基尔的原因。这是深海仿真器,一个包括海床、大陆边坡及大陆架的人造世界。

波尔曼在后面把铁门关上。“有人怀疑这机器的目的和意义,”他说,“就连仿真器也只能给个大概的情形,实际出海还是比较准确。海洋地质学研究的最大问题是,我们始终只看到真相的一小角。不过,至少我们能透过模拟来提出普遍有效的假设。举例来说,我们可以研究甲烷水合物在不同条件下的动态。”

“那里面有甲烷水合物吗?”

“大约 250 公斤。最近我们也能成功制造出甲烷水合物,不过,我们不太愿意提这事。工业界希望仿真器只使用在他们委托的研究上。我们也很想要他们的钱,却不愿意为了钱,出卖自由研究的精神。”

约翰逊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大水箱。在他上面有一群学者聚集在外围走道上。这一幕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好像是 80 年代的 007 情报员电影情节。

“水箱里的温度和压力可以无段调节,”波尔曼继续说,“目前里面的水压和温度相当于 800 米的深海。在底部有一层稳定的水合物,两米厚,在自然环境下会有它的 20 到 30 倍厚。在水合物层下,我们仿真地核的温度来产生地底的天然甲烷气泡。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完整海床实境。”

“真令人着迷,”约翰逊说,“那么你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呢?我是说,你可以连续观察水合物的发展,但是……”他找不到适合的词。

萨林帮了一个忙,“除了看以外还做些什么?”

“对。”

“目前我们试着重建 5500 万年前的地球史。大概介于古新世和始新世间,那时似乎有场很大的气候灾难。海洋生态严重失衡,海底 70% 的生物死亡,主要为单细胞生物。整个深海成了不利生物生存的地区。相反的,大陆地区却发生了生物革命,例如北极出现鳄鱼,灵长类和现代的哺乳动物从亚热带区迁徙入北美……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混乱。”

“你从何得知这么多的事情?”

“深海岩芯。关于整个气候灾难的知识,全得感谢 2000 米深海的深海岩芯。”

“从深海岩芯也看得出原因吗?”

“甲烷,”波尔曼说,“当时海水一定出现了暖化,使得大量甲烷水合物不稳定,结果造成大陆边坡崩塌,因此又释放出更多甲烷。几千年内,或者几百年内,上亿吨的天然气溢入海洋和大气层。那是恶性循环。甲烷会造成温室效应,比二氧化碳强上 30 倍。它使得大气温度上升,接着海水温度又上升,融化更多的甲烷水合物。就这样没完没了,整个地球像个大烤箱。深海的温度是 15 度,和现在的 2 到 4 度比起来,有着惊人的差异。”

“对某些生物来说是大灾难,对其他生物来说……这个嘛,某种程度上是个转机。我懂了。我们接下来要聊的话题可能是人类的灭绝。对吧?”

萨林微笑,“还没有这么快啦。但是的确有迹象显示,我们正处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平衡动荡阶段。海洋的水合物目前非常不稳定。这也是我们对你的虫如此关心的原因。”

“这虫能改变甲烷水合物的稳定关系吗?”

“应该不会。冰虫栖息在好几百米厚的冰层表面,只会把冰融化个几厘米,而且以细菌维生。”

“但是我送来的虫有颌。”

“这虫是个无意义的产物,你最好自己看一下。”

他们进入位于大厅底部的半圆形控制室,让约翰逊想起维克多号的控制中心,只是大了点。共有二十几部屏幕,一半以上是开着的,正在播放水箱内部情形。正在执勤的技术人员向他们问好。

“我们使用 22 部摄影机,同步观察里面发生的事。此外,每立方厘米的水随时都有测量数据。”波尔曼解释说,“上排屏幕所显示的白色平面就是水合物。你看见了吗?左下方的画面,则是我们昨天上午放入的两只多毛虫。”

约翰逊眯起眼睛,“我只看见冰。”他说。

“你看仔细点。”

约翰逊仔细研究画面的每个小细节,忽然看见两个比较暗的痕迹。他指着那地方。“这是什么?凹洞吗?”

萨林和技术人员谈了几句话,画面就变了。虫忽然出现。

“像污点一样的东西是洞,”萨林说,“我们先前把影片设定在快转。”

约翰逊看着虫在冰上蠕动,扭来扭去好一会儿,好像在找某个香味的来源。它们的动作,在快转下看,有些陌生诡异。粉红色躯体两侧的刚毛好像被电到一样抖动着。

“现在你注意看。”

有一只虫突然不动了,波浪般的颤动流遍它全身。接着它消失在冰里。

约翰逊轻轻咬着牙,“天啊。它钻进去了。”

另一只虫在稍远的地方,头仿佛跟着听不见的音乐律动。突然间,它的钩吻部往前射出,露出颌来。

“它们要吃冰里的东西,”约翰逊叫了出来。他看着画面,整个人都呆了。

你有什么好吃惊的,他心想。它们和消化甲烷的细菌共生,却还有可以挖洞的颌。

一切只有一个结论。那些虫想吃冰深处的细菌。他兴奋地看着刚毛躯体钻进洞里。从快转的画面看来,它们下半身一直在抖动。一不注意,它们就消失了。只剩下冰里那些洞,那些深色的点。

没有必要紧张,他心想。其他的虫也会钻孔,甚至很喜欢挖洞。有些还会钻船底。

但是它们为什么要钻水合物呢?“虫跑哪去了?”他问。

萨林看着屏幕。“死了。”

“死了?”

“挂了,窒息而死。虫需要氧气。”

“我知道。这也是共生系统的意义。细菌被虫吃,虫搅动水流的动作能提供细菌氧气。但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虫自掘坟墓。它们在冰里挖洞,好像冰很好吃似的,钻到中间储有天然气的地方,就窒息而死。”

“像神风特攻队。”约翰逊喃喃自语。

“看来像自杀行为。”

约翰逊思索着,“或者,它们被某种东西误导了。”

“可能吧。不过,是什么呢?水合物里面没有可能引起这种行为的东西。”

“也许是里面的天然气?”

波尔曼摸摸下巴,“我们也一直思考这个可能性。即使如此,也无法解释它们为什么自杀。”

约翰逊想到虫在海底蠕动的样子,觉得愈来愈不舒服。几百万只的虫钻进冰里,会造成何种后果呢?

波尔曼似乎看穿他的心事,“虫没有办法造成冰层的不稳定,”他说,“海里面的水合物比你这里看到的厚多了。这些疯掉的虫只能抓抓冰层表面,最多是十分之一深,然后就死在里面。”

“现在怎么办呢?还要测试更多的虫吗?”

“对,我们还有一些。也许会利用机会实地勘察。我想挪威国家石油应该会乐见其成。太阳号几个星期内将前往格陵兰,我们可以提前去考察,看看你们发现多毛虫的地方。”波尔曼举起手,“不过,我不是下决定的人,得看其他人。海科和我只是突然有这个想法。”

约翰逊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眼睛仍盯着水箱瞧。他心里还想着那些死掉的虫。“这主意不错,”他说。

稍后约翰逊回饭店换衣服。他联络伦德,但是她没接电话。他仿佛看见她在卡雷·斯韦德鲁普的怀里,耸耸肩,把电话挂上。

波尔曼邀请他在基尔著名的小餐厅吃晚饭。约翰逊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觉得该修修胡子,它们至少长了两毫米,其他都还好。他把头发往后梳,还算茂密。以前颜色很深,现渐渐有些灰白。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几乎有那么几分钟,他自恋地爱上自己的型男形象。他也有认不出自己的时候,尤其是一大早。到目前为止,几杯茶和一点保养就足以还他本来面目。一个女学生一直拿他和德国演员马克西米利安·谢尔④比较,约翰逊有被奉承的感觉。后来才知道谢尔已经超过七十岁,他赶快换保养霜。

他翻着行李箱,选了一件有拉链的毛衣,加上西装外套,搭配一条围巾。对他来说,穿得不算得体,但他喜欢。他的穿着很少搭配场合。他培养并享受他的邋遢风格,自鸣得意于不追求流行。另一方面来看,他不得不承认,邋遢也是一种时尚,和别人崇尚巴黎高级时尚没什么两样。他把时间用来塑造凌乱形象,和大部分的人以拥有一头整齐的头发为目标一样。

他对镜中的自己露牙傻笑,离开饭店,搭上预先叫好的出租车。

波尔曼已经到了。他们谈天说地,聊各种话题,喝酒配上可口的鲽鱼。过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深海。吃甜点时,波尔曼顺道问:“你熟悉国家石油的计划吗?”

“只知道大概,”约翰逊回复说,“我对石油业了解不多。”

“他们打什么主意?这么远的外海不太可能盖钻油平台。”

“不是,不是钻油平台。”

波尔曼喝了口意大利浓缩咖啡,“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那么多。我不清楚这些事的机密性,但是……”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广播站。只要有人告诉我秘密,很快就会变成公开的新闻。”

波尔曼大笑,“好吧。你觉得他们在外海盖什么?”

“他们正在考虑水下方案,一座自动化工厂。”

“像 SUBSIS 之类的东西吗?”

“什么是 SUBSIS?”

“水下分离注入系统,一种水下工厂。这种系统已经运用在挪威沿海的特洛天然气田好几年了。”

“从来没听过。”

“你去问问委托你研究的人。SUBSIS 也是一种抽油站,建在 350 米深的海底,就地把石油和天然气从水中分离。目前这项作业还是在平台上进行。油被抽出后,剩下的水直接排回海里。”

“啊,对!”伦德提过这件事,“就是这水造成鱼不孕的。”

“SUBSIS 能解决这个问题。脏水马上被压回钻孔,把更多的油往上压,然后再分离、压回,循环不已。石油和天然气借着输油管直接送回海岸边—本身看来是不错。”

“但是?”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据说 SUBSIS 在 150 米的深度没有什么问题。生产厂商说即使 200 米也不会有事。但是石油业者的期望是 5000 米。”

“这种期望实际吗?”

“中程看来还算实际。我认为,小规模能运作的东西,也能大规模执行,而且优点显而易见。很快地,自动工厂就会取代钻油平台了。”

“你却似乎不怎么乐观,”约翰逊注意到。

一阵沉寂。波尔曼抓抓后脑勺,一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我担心的不是操作系统的部分,是整个手法太天真。”

“工作站是遥控的吗?”

“对,全部从陆上遥控。”

“这表示维修和保养得依靠机器人。”

波尔曼点点头。

“我懂了,”约翰逊过了一会儿才说。

“整件事有好有坏,”波尔曼说,“深入未知的领域,多多少少是种冒险。深海的确是个未知的世界,我们不用自己骗自己。就尝试自动化操作系统的角度来说是对的,至少不会危及人类性命。送潜水机器人下去观察过程、取些样本,这件事也没错。但是这里我们谈的是另一回事。你要怎么处理 5000 米底下从钻油孔高压喷出的漏油意外?你根本不清楚海底的真实状况,所知道的只是些测量数据。我们在深海就是盲人。借由卫星、声呐或是震波画出的海底剖面图,准确度可到半米内。用海底模拟反射仪,可以侦测天然气、石油的所在,画出一张图,告诉你这里有油可以挖,那里有水合物,再过去那边你得小心……但是下面真正的情形究竟如何,我们始终不清楚。”

“我同意,”约翰逊喃喃自语。

“我们看不见自己行为带来的影响。要是工厂出了问题,不可能扑通一声就跳下水处理。你别误会,我不是反对开采原料,而是反对重蹈覆辙。石油热开始时,从没有人想过如何处理废料,好长一段时间,人们还开心地将废水和化学物质排回海里及河川,一副反正沉下去就没事的样子。结果让辐射物质流入海洋,剥削自然、摧毁生命,根本没有想过彼此间的关联是多么复杂。”

“但是自动化工厂的时代还是会来临?”

“准会来。不仅比较经济,还可以到达人类到不了的地方。接下来大概是一窝蜂的甲烷热。因为它燃烧得比其他的矿物燃料干净——没错!把石油和煤矿换成甲烷,还能减缓温室效应——这也对,全都对,如果一切都在理想状况下进行的话。但是工业常常很喜欢把理想状况和现实混为一谈。他们只找出预估报告的乐观面,以便早日动手,就算不知道进入的是怎样的世界也没关系。”

“但这要怎么进行?”约翰逊说。“如果在运送途中就分解掉,要怎么取出水合物?”

“这时自动化工厂又将派上用场。举例来说,可以先在下面加温,让水合物在深海融化,再把释放出来的天然气收集在桶子里后运上来。听起来好像很完美。但是谁能保证,融化作业不会造成连锁反应,重演古新世的大灾难?”

“真有可能吗?”

波尔曼做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未经深思熟虑就着手瞎搞我们的环境,就是一种自杀行为。但这已经开始了,印度、日本、中国都很热衷,”他苦笑,“他们对于深海完全一无所知。”

“那些虫。”约翰逊喃喃自语。

他想起维克多号在海底拍摄到的蠕动画面,还有那个迅速消失在黑暗里的诡异生物。

虫、怪物、甲烷、气候灾难……我们最好趁现在多喝几杯。

①海洋学家测量水压的单位,在海平面时,所有物体均承受约 1 巴的大气压力,海面以下深度每增加 10 米,水压增加 1 巴。

②甲烷本身无味,但经过硫菌将甲烷“无氧化”反应后的产物—硫化氢,带有很强烈的臭味。有机物分解时会产生许多化合物,其中不少具有恶臭。这些以甲烷为首的各种气体统称“沼气”。沼气的臭味来源并非甲烷,主因在于沼气中的硫化氢。

③海洋板块与大陆板块的边缘聚合,地壳与地函中密度较高的海洋板块潜到密度较低的大陆板块之下,形成了隐没带。

④Maximillian Schell,主演《纽伦堡审判》的德国名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