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11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13948 字 2024-02-18

可恶的是,这个人说得有理。

“维多利亚湾?”舒马克对着电话大叫。“他们维多利亚湾的人在做什么?——什么叫要问一下?——维多利亚不是有自己的海警队吗?克拉阔特湾乘客落水等待救援、可能有一艘船正在下沉、一名女性落水者死亡,我们要耐心等?”

他边听,边踱着大步测量办公室大小,然后突然站住。“什么叫有空马上过来?——我不管!那就派别人来。——什么?——你给我听好,你……”

听筒里回嘴的声音大到安纳瓦克站在离舒马克几米远的地方都听得见。游客中心内一片混乱,戴维亲自坐镇。他和舒马克一直在线,不是下指令,就是不知所措地倾听。舒马克愈来愈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他挂上电话,摇了摇头。

“怎么了?”安纳瓦克走到他身边,打手势暗示舒马克轻声说。一刻钟前,灰狼将残破的船只开回托菲诺后,办公室就塞满了人。遭受攻击的消息像走火般,一下子传遍整个小地方。在戴维氏工作的船长也一个一个到来。目前无线电频道上已经负荷过重。附近钓鱼的人赶往出事现场,原本说的大话——“喂,年轻人,太逊了吧,躲一只鲸鱼!”——到了那儿后也渐渐止息。去援助的人反而被袭击。攻击事件似乎一波又一波沿着海岸线不停发生。到处乱成一团,没有人真正能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警队无法派人给我们,”舒马克唏嘘道,“他们正赶去维多利亚和尤克卢利特,据说有很多船只遇难。”

“什么?那边也有?”

“遇难的人似乎很多。”

“我刚刚接到尤克卢利特来的消息,”戴维朝他们这边叫道。他坐在柜台后往后仰,转动短波接收的按钮。“一艘拖网船收到一艘船的求救呼叫,赶去救援,现在却遭到攻击——他们打算开溜。”

“攻击他们的是什么?”

“讯号收不到了,他们走了。”

“那维克丝罕女士号呢?”

“没有消息。托菲诺空军已经派两架飞机去了,我刚刚跟他们简短通过话。”

“然后呢?”舒马克呼吸都停了,“看见维克丝罕女士号了吗?”

“他们才刚刚起飞,汤姆。”

“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去?”

“什么笨问题,因为……”

“混账!那些都是我们的船。为什么我们没有在那混账飞机上?”舒马克发疯般走来走去。“维克丝罕女士号情形到底如何?”

“我们只有等待一途。”

“等?我们不能等,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

“外面不是还停着一艘船吗?是吧?我们可以乘魔鬼鱼号去看一看。”

“你疯了吗?”某个船长叫道,“你没听见利昂怎么说的吗?这是海岸警卫队的事。”

“但是没有一个混账海警能去!”舒马克大叫。

“也许维克丝罕女士号能靠自己的力量脱险。利昂说……”

“也许!也许!我去!”

“好了!”戴维举起手,他朝舒马克警告地看了一眼。“汤姆,除非必要,否则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你的船不会有危险的。”舒马克带着攻击欲乞求。

“先等等看警察说什么,再决定采取什么行动。”

“这个决定就已经是个错误!”

戴维没有回答。他转动接收器按钮,试着跟水上飞机的机长取得联络。在这期间,安纳瓦克客气地将聚集在办公室的人请到外面去。他轻微头晕,膝盖也不时颤抖,也许还处于惊吓状态中。只要能躺下来休息,把眼睛闭上一会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他可能又会看见斯特林格被虎鲸咬下深水的情景。

因斯特林格牺牲而得救的女子不省人事地躺在入口处的长椅上。安纳瓦克无法不恨她。要不是她,斯特林格也能得救。被救起的那个男人坐在一旁轻声哭泣,似乎失去了原本跟着他在蓝鲨号上的女儿。爱丽西娅·戴拉维在照顾他。她自己才从鲸口惊险逃生,却表现得异常坚强。据报,一架直升机正前来接送生还者到最近的医院去,但是这种非常时期谁也料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喂,利昂!”舒马克说,“你要一起来吗?你最清楚我们应该注意些什么。”

“汤姆,你不能去,”戴维严厉地说。

“你们这些笨蛋一个都不能再出航,”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我去。”

安纳瓦克转身。灰狼踏进中心,挤过等待的人群,拂开额前的长发。他将安纳瓦克及其他人送达这儿以后,留在船上检查毁损程度。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全注视这个穿皮衣的长发大块头。

“你在说什么?”安纳瓦克问,“你要去哪里?”

“到你们的船那儿,接你们的人。我不怕鲸鱼,它们不会伤害我。”

安纳瓦克生气地摇摇头,“很高贵的情操,真的。但是从现在起,也许你该置身事外。”

“利昂,小鬼,”灰狼龇牙咧嘴。“我要是置身事外,你现在已经死了。别忘了,你们才该置身事外。一开始就该如此。”

“置身什么事外?”舒马克吸气。

灰狼垂眼看着这个中心负责人。“大自然啊,舒马克。你们要为这次灾难负责,你们的船还有那些可恶的照相机。你们的人与我的人员,还有那些被你们说服掏腰包的人之所以死亡,是你们的责任。发生这种事是迟早的问题。”

“你这个浑蛋!”舒马克高声说。

戴拉维的视线从低声饮泣的男子那儿移过来,站了起来。“他不是浑蛋,”她语气坚定地说,“他救了我们的性命。而且他是对的,若他置身事外的话,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舒马克看起来像随时会扑上灰狼的咽喉。安纳瓦克非常明白,大块头是大家的再生恩人,尤其是他自己。但是灰狼过去给他们惹过太多麻烦,因此他选择不语。现场出现了几秒难堪的沉默。最后中心负责人从平台上转身下来,阔步走向戴维。

“杰克,”安纳瓦克轻声道,“你现在出航的话,势必得把人从水里捞上来。你的船都可以摆在博物馆展示了,绝对没办法再来一次。”

“你要叫他们死在外面?”

“我没有意思叫任何人死。就连你,我也不要你死。”

“噢,你还担心区区在下我,我感动得涕泪纵横。我也不想要用我的船,它损伤不小。我要开你们的。”

“魔鬼鱼号?”

“是。”

安纳瓦克翻了翻白眼,“我不能就这么把船借人,尤其是你。”

“那你就一起去。”

“杰克,我……”

“舒马克这只小老鼠也可以跟来。也许我们需要一个饵,尤其是虎鲸终于开始猎食它们真正的敌人时。”

“你真的神经有问题,杰克。”

灰狼俯身向他。“利昂!”他吼道,“我的人也死在那里,你相信我能不在乎吗?”

“你当初根本不必带他们。”

“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不是吗?现在要紧的是你们的人。我没有必要去外面冒险,利昂。也许你应该多给我一些感谢。”

安纳瓦克咒骂出声。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舒马克在讲电话,戴维在讲对讲机,在场的船长和经理没有效率地试着说服挤在办公室的人潮离开。

戴维抬起眼招手叫安纳瓦克过去。“你觉得汤姆的建议怎么样?”他小声地问,“我们是真的能帮上忙,还是自杀?”

安纳瓦克咬着下唇。“机长说什么?”

“女士号已经倾覆,船身在海面上斜倒,进水很严重。”

“天啊!”

“据报,维多利亚湾的海警现在可以派遣一架大直升机进行捞救。但是我怀疑他们能否及时赶到。他们手忙脚乱,何况新状况一直出现。”

安纳瓦克凝思。一想到要回到刚刚逃生的地狱,他就不寒而栗。但是如果不尽一切可能援救在维克丝罕女士号上的人,他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灰狼想一起去,”他轻声道。

“杰克与汤姆在同一艘船上?天啊!我以为我们要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灰狼有能力解决问题。他在想什么,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他。他身体强壮而且无所畏惧。”

戴维阴郁地点了点头。“让他们俩离远一点,知道吗?”

“当然!”

“还有,要是一切已经无可挽救,马上回航。我不需要你们充当好汉。”

“是。”安纳瓦克走向舒马克,等到他说完电话,告诉他戴维的决定。

“要带这个冒牌印第安人去?”舒马克愤愤地说,“你疯了?”

“我想,应该说,是他带我们。”

“那是我们的船!”

“你和戴维是老板,但比较能预测会碰到什么情况的,却是我。我确定,我们会很庆幸有灰狼在。”

魔鬼鱼号的大小和机动设备与蓝鲨号相同,速度快、转动灵活。安纳瓦克希望能借此骗过鲸鱼。这些海洋哺乳动物仍占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没有人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

橡皮艇在珊瑚礁上呼啸而过,安纳瓦克飞快地转着念头问为什么。他一向认为自己对动物很了解,现在却束手无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不过,这与巴丽尔皇后号事件的相似处不容忽视。很明显,那儿的鲸鱼也企图要让船翻覆。它们一定被某种东西感染,他想。某种类似狂犬病的疾病。只有这个解释。

那么接下来,所有种类的鲸鱼全感染了狂犬病?就他记忆所及,座头鲸和虎鲸——还有灰鲸,都参加了撞击。愈想他就愈确定,将他船撞翻的不是座头鲸,而是一头灰鲸。

难道这些动物吸收太多化学物质而导致行为错乱?难道海水里高含量的多氯联苯和污染严重的食物令它们性情大变?但是,虎鲸中毒的来源是被污染的鲑鱼和其他含有毒素的生物。灰鲸和座头鲸的食物则是浮游生物,它们的新陈代谢作用和肉食动物不同。中毒导致的狂犬病不会是一切的原因。

水光粼粼。许多次,他怀着即将与巨型海洋哺乳动物邂逅的兴奋,行驶在这片水域上。每一回他都非常清楚潜在的危险,却不会感到害怕。外海上可能毫无预警地升起浓雾;风忽然转向,掀起怒涛,使船触礁——1998 年时,克拉阔特湾有一位船长和一名观光客便因此丧生。当然,鲸鱼虽然友善,毕竟巨大无比,不可预测。有经验的赏鲸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自然力量有多大。

不过,畏惧大自然却荒谬无意义。人一定害怕在家被抢,或在街上被车撞,虽然如此,也没有避险的办法。躲开一头生气的鲸鱼却很容易,不要侵入它生活的领域就行了。若执意如此,接受危险发生,是再自然、再原始不过的事。一旦我们心甘情愿接近暴风、巨浪与野生动物,他们便不再可怕。尊敬能克服恐惧,而安纳瓦克一直以来始终尊敬大自然。

这次出海,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水上飞机从急驰的魔鬼鱼号头上飞过。安纳瓦克和舒马克站在驾驶舱里。虽然灰狼一再声称他的驾驶技术比较好,舒马克还是不愿驾驶权旁落,亲自驾驶。灰狼蹲在船首侦察水面。左边是小岛上绵延不断的丛林。海狮懒洋洋躺在大石上,似乎没什么事能扰乱它们的平静。船毫不减速从它们旁边疾驶而过,将岩石和树林抛在后面,没多久,宽阔的海洋呈现在他们眼前。一望无际、单调、熟悉,同时又陌生。

对面浪花高高打在受保育的珊瑚礁上。魔鬼鱼号砰的一声停下。短短半小时内,海变得严酷。地平线在云堆中卷起。虽然不是暴风雨的前奏,但迅速变天是这一带常有的事。锋面可能正在接近。安纳瓦克的视线搜寻着维克丝罕女士号。刚开始,他很怕船已经沉了。不远处一艘游轮映入眼帘,它停在那儿。这个季节常有游轮经过加拿大西岸开往阿拉斯加。

“他们在这儿做什么?”舒马克叫道。

“也许他们收到了呼救信号,”安纳瓦克拿起双筒望远镜,“西雅图来的北极号。我知道那船。最近几年他们已经航行过这儿好几次。”

“利昂,那边!”

维克丝罕女士号又渺小又倾斜,在沉浮的浪间几乎失去踪影,船体大部分都已隐入水下。眺望台前和船尾的观景台站满了人。往上喷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好几只虎鲸围绕着船的残骸,似乎在等着船沉下,攻击乘客。

“天啊!”舒马克惊叹道,“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

灰狼回过身打手势,要船慢下来。舒马克减速。一座起皱的小山丘在他们正前方从水中升起,另两座随后跟进。几只鲸鱼停在水面几秒,喷出丛密、V 型的水汽,然后完全没将尾鳍露出水面,便直接下潜。

安纳瓦克知道,它们在水底向他们逼近。他完全可以嗅到威胁性的袭击。

“现在!走!”灰狼叫道。

舒马克马上全速加油。魔鬼鱼号船身挺起,射了出去。他们后面,丰满幽暗的鲸身跃出又落下,没有受伤。船全速靠近维克丝罕女士号。甲板与眺望台上对他们招手的人清晰可见,呼声可闻。安纳瓦克看见船长也在生还的人群中,松了口气。鲸群改变轨道,下潜。

“我们马上会被攻击。”安纳瓦克说。

“你说它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舒马克瞪大眼望他。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做?把船撞翻?”

“这些动物似乎发展出分工合作的办法。灰鲸和座头鲸将船打沉,虎鲸攻击乘客。”

舒马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灰狼指着游轮。“帮手来啦,”他喊。果然,两艘汽艇离开游轮往这边开近。

“跟他们说,若不加速就滚回去,利昂。”灰狼喊道。“这种速度下,很容易被攻击。”

安纳瓦克拿起无线电。“北极号。这里是魔鬼鱼号。你们要有被袭击的准备。”

好几秒钟没有回音。魔鬼鱼号几乎要笔直撞到维克丝罕女士号,船身击碰浪缘。

“这里是北极号。会发生什么事,魔鬼鱼号?”

“请小心跃起的鲸鱼,这些动物会把船弄翻。”

“鲸鱼?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还是回航。”

“我们接到紧急呼救,有一艘船翻了。”

船撞上浪头,安纳瓦克摇晃一下,站稳后继续喊:“我们没有时间讨论这些。重要的是你必须加速。”

“喂,你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要开向失事的船。结束。”

船首的灰狼打起手势。“叫他们快走!”他大喊。虎鲸改变了路线,不再朝魔鬼鱼号行进,而是游向外海,笔直朝北极号去。

“可恶!”安纳瓦克骂道。

那两艘往此接近的汽艇正前方,跳出一尾座头鲸,周身一圈水光。有一刻,它停在空中不动,随后侧翻下水。安纳瓦克倒吸一口气。透过溅起的水花,他看见两艘船仍完好地驶来。“北极号!叫你的人快回航。马上。这儿由我们处理。”

舒马克关掉引擎。魔鬼鱼号停在维克丝罕女士号斜斜伸出的眺望台旁。大约有十来个湿透的男女聚在这儿,惊惶地抓紧着,不让自己滑下海。大浪打上来,变成泡沫消失。另一小群人在船尾的观景台上,像猴子一般吊在船栏杆末端,全身被浪打得湿透。

魔鬼鱼号发出突突声,两边来回。白绿色的水面下,隐约是船中段的观景甲板。舒马克尽可能将船靠近眺望台,直到船缘撞到隆起的橡胶。一个大浪打来,把船托高。他们沿着眺望台从下往上升,好像坐电梯似的。有一段时间,安纳瓦克差点碰触到待援者伸出的手。他看到仓皇害怕的脸,惊恐中混着希望,但魔鬼鱼号却又下降。随着魔鬼鱼号下降,大家失望地叫出声来。

“很难。”舒马克从紧闭的牙缝中挤出话。

安纳瓦克紧张地打量四周。鲸鱼似乎对维克丝罕女士号失去了兴趣,群集到外围的北极号附近,那两艘汽艇迟疑地闪躲。

动作要快。不能寄望鲸鱼永远保持着距离,何况维克丝罕女士号下沉得更快了。灰狼蹲低身子。一道绿色的、裂开的大浪又将魔鬼鱼号托高。眺望台斑驳的颜色闪过安纳瓦克眼前。灰狼跳离船,一只手抓住维克丝罕女士号的绳梯。水淹上他的胸膛,浪卷过头。等浪退开后,他整个人吊在空中,变成待援者和救生船间的活桥梁。另一只空的手往上高举。

“到我肩上来,”他喊道,“一个一个来。抓紧我,等船升上来,跳!”

船上的人迟疑不定。灰狼重复他的指示。终于有个女人抓住他的臂,缓缓溜下来。下一分钟她让大块头背着,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船升高。安纳瓦克抓到那女人的手,将她扯过来。

“下一个!”

救援行动速度终于增快。船上的人一个个抓住灰狼宽阔的肩膀,双手交替向前登上魔鬼鱼号。安纳瓦克自问,这个半印第安人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吊在绳梯上多久?他负担自己和肩上人的重量,只有一只手当着力点,何况水不时淹过来摆荡着他?眺望台发出可怜的呻吟。维克丝罕女士号上的东西一变形,船里便不断传来悲叹声。钉子砰砰地迸开。忽然一声巨响,眺望台受到一击,灰狼重重撞上船板。

这时下沉的船上还剩船长一人,撞击让他失去支撑点,从灰狼身边滑掉。残船的另一边,一尾灰鲸的头从浪潮中浮起。灰狼放开绳梯,也跟着跳下水。船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挣扎浮出水面,吃力游向魔鬼鱼号。船上的人全都伸出手帮忙将他拖上船。灰狼也伸手想抓船缘却滑掉,反被浪头卷离。

他身后几米处,水面射出拱形的剑鳍。

“杰克!”安纳瓦克勉力挤过人潮,奔向船尾,在白浪中搜寻。灰狼从潮水中伸出头,吐了几口水,然后下潜,贴近水面,往魔鬼鱼号游。虎鲸的剑鳍改变方向朝他跟来。灰狼肌肉盘纠的手臂伸得长长的,抓住船身的橡皮。虎鲸圆滚发亮的头颅伸出水面。他撑起身子,安纳瓦克抱住他,集众人的力量,终于将两米高的巨人拉扯上船。那把剑转了半圈,往相反方向游去。灰狼不停地诅咒,拒绝帮忙的手,将覆脸的长发甩到身后。

虎鲸为什么不攻击他?安纳瓦克想。

我不怕鲸鱼。它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这种鬼话难道有什么玄机?

他忽然省悟,沉在水中的甲板水深不够,所以虎鲸无法攻击灰狼,除非它们向它们的南美近亲学习如何猎杀浅水处的猎物。魔鬼鱼号周围就是不会被虎鲸攻击的安全地带。

在维克丝罕女士号完全沉没之前,他们还剩一点救命时间,必须好好利用。

忽然响起集体尖叫声。一尾宏伟的灰鲸打坏一艘从北极号往这边驶近的汽艇,船的残块在水中漂浮。

另一汽艇发动引擎,转身逃逸。安纳瓦克瞪着鲸鱼将船打沉的地方,惊骇地发现多尾灰色座头鲸正从那儿往魔鬼鱼号移动。又轮到我们了,他想。

舒马克像瘫痪了似的,眼睛瞪得快掉出眼眶。

“汤姆!”安纳瓦克叫道。“我们必须将船尾的人接过来。”

“舒马克!”灰狼龇牙说道。“怎么了?吓破胆了?”

舒马克手发颤地握住方向盘,努力将魔鬼鱼号驶近观景台。一道浪打来,将船卷离,又忽然将它送近平台,船头重重撞上待援者紧抓着的栏杆,从维克丝罕女士号深处发出碎裂声。安纳瓦克眼睁睁看着船身继续裂开、设备解体。舒马克气喘吁吁,无法将船停靠在栏杆下,让待援者可以跳过来。

灰色丘群迎面冲撞维克丝罕女士号。残破的船再次遭到可怕的攻击。一个女人抓不稳栏杆,尖叫地掉下水。“舒马克,你这个无能的笨蛋!”灰狼叫道。

船上好几个人赶过去将那个挣扎的女人拉进船里。安纳瓦克自问,这艘伤残的观光船在新一波攻击之下还能撑多久?维克丝罕女士号下沉的速度明显加快。我们办不到,他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船的两侧,从浪中浮起两座雄伟的背脊。安纳瓦克马上认出其中一座。一列没有长齐的十字形白色疮疤沿着脊椎分布,那是年轻时受伤的痕迹。他们叫这尾灰鲸“疤背”。疤背比同种鲸鱼平均年龄还大得多。另一座鲸背并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标志。两只鲸鱼平静地躺在水中,随浪潮浮沉。嗤的一声,一尾先喷出水柱,另一尾随后跟进。细小的水珠飘过来。

这两头鲸的出现,还没有座头鲸的反应那么奇怪。那些鲸鱼忽然下潜,背脊再出现在海面时,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取而代之的是虎鲸来围船,不过却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不需要害怕两头新出现的鲸鱼。它们赶走了攻击者。和平会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但是出乎意料的转机,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连舒马克也镇静下来。这次他目标准确地将船停靠在栏杆下。安纳瓦克看见一道巨浪卷来,他做好准备。如果这次再不成功,他们就输了。

船身被浪头抬高。

“跳!”他大喊,“现在!”

浪卷过来,退回去。一些人成功地跳过来。他们跌成一团,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要有人掉到水里,马上就被船上的人拉扯上来,直到全部到齐为止。

走为上策。

不,并非所有人都跳过来了。栏杆那边还蹲着一个男孩小小的身影。他在哭泣,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跳啊!”安纳瓦克大声叫,他张开手臂,“别怕!”

灰狼站到他身边,“下一道浪来时,我去接他。”

安纳瓦克往后看,一道波涛形成的山峰正往这边卷来。“我想,”他说,“你不用等太久。”

水下深处又隆隆传来充满毁灭的声响,两头鲸鱼缓缓沉回水底。船进水愈来愈严重。水声咕噜,海面充满泡沫,眺望台陡地跟着漩涡消失,船尾高高翘起。维克丝罕女士号的船首开始下沉了。

“靠近一点!”灰狼大喊。

舒马克总算完成灰狼的指示。魔鬼鱼号船头擦上逐渐淹没的甲板,男孩紧紧抱住栏杆,大声哭泣。灰狼跌跌撞撞挤到船尾。那时,巨浪又将船抬高。泡沫形成的帘幕席卷过栏杆。灰狼俯身出去抱住男孩。魔鬼鱼号摇晃不停,他失去平衡跌入一排排的座位中,但是抱着男孩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他手臂高举,像树干一样,巨掌紧抓着男孩的腰。

安纳瓦克屏息看着。前一秒男孩还紧抱着的栏杆,现在风卷云残陷入水中。维克丝罕女士号消失在深渊下,他们的船也被卷入漩涡中。他感到胃部痉挛,好像坐在云霄飞车上。

舒马克油门加到底。太平洋送来规律舒缓的浪。虽然魔鬼鱼号上满载着人,如果船长小心驾驶,那浪也不会造成危险。舒马克恢复了往常的驾驶技术,眼里惊惶不再。他们起落在浪间,无碍地转向海岸前进。

安纳瓦克回首看北极号。第二艘汽艇已不见踪影。白浪间,一条尾鳍正往下潜,那座头鲸的尾鳍仿佛嘲讽似地向他道别。他以后再也无法看到尾鳍而不想起恐怖的画面了。

无线电线路忙得不得了。几分钟后他们经过一列小岛,与外海之间隔着珊瑚礁。

魔鬼鱼号载着满船劫后余生的受难者在港口靠岸时,戴维安慰自己,至少他没有连魔鬼鱼号也丢了。他们发表失踪名单,一些人不支倒地。接着,像先前一下子人满为患一样,戴维氏赏鲸站很快人去楼空。受难者大都失温过多,让亲友送到附近的医院。还有人伤势严重,但是什么时候能有直升机把伤员送去维多利亚湾的医院,仍是未知数。无线电不断传来失事的消息。

戴维承受了很多难堪的提问、责难、怀疑。斯特林格的男友洛迪·沃克也出现,到处大呼小叫,扬言要告他们。没有人想认真了解事情发生的真正原因。

让人惊异的是,也没人能接受最直接的解释:鲸鱼毫无预警攻击了船只。

鲸鱼是不会做这种事的。鲸鱼非常温驯,是大好人。一般大众一知半解的肤浅此时占了上风,托菲诺的游客纷纷指责赏鲸向导,仿佛乘坐蓝鲨号和维克丝罕女士号的游客遇难是他们的错:因为这些白痴使用老旧的船只,令游客冒不必要的险。维克丝罕女士号是有些船龄了,但并不减损她的性能。

可此时此刻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船上的工作人员和大部分乘客都安全归来了,仍有许多人向舒马克和安纳瓦克道谢,但灰狼才是真正的英雄。他分身各处,安慰倾听,指挥大家分批上救护车,还自愿跟去。他扮演好人的姿态令安纳瓦克倒尽胃口:一个两米高的特里萨修女突变种。

安纳瓦克暗暗咒骂。他必须处理很多事情,感觉到情况失去控制。

灰狼是冒生命危险救了人,大家是应该感谢他,甚至下跪也不为过。安纳瓦克却完全没有心情。他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无私奉献太过突兀。灰狼对维克丝罕女士号乘客的援助,其实不像表面那样出自对人的热心。对他而言,今天可说是成功的一天。人们现在不但相信而且信任他。当初他预言赏鲸观光将有不好的下场,却不被当真,现在逮到机会了:看吧!他之前不是一再警告?目前将有多少人愿意为灰狼的清楚预言挺身作证呢?

灰狼自己也没料想能找到这么有利的舞台吧!

安纳瓦克怒气攻心,走进空空荡荡的办公室。一定得找出鲸鱼异常的原因!他的思绪转到巴丽尔皇后号。罗伯茨原要将报告传给他。他现在比任何时候迫切需要那份报告。他抓起电话拨了查号台,打给海运公司。

罗伯茨的秘书回答老板正在开会,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安纳瓦克交代了他在巴丽尔皇后号事件调查中扮演的角色,并且暗示她事情紧急的程度。这女人坚持罗伯茨的会议更重要。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灾难她听说了,真可怕。她同情地问候安纳瓦克,像个母亲一样,但就是不接通罗伯茨。她问能替他转告什么?

安纳瓦克迟疑了。罗伯茨答应私下给他报告,他不想让罗伯茨惹上麻烦。也许不要让她知道这个约定比较好。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与一种贝类有关,就是长在巴丽尔皇后号船首的贝类。”他说,“贝类,还有一些其他的有机物,我们已经送一些去纳奈莫的实验室检验,他们需要补给。”

“补给?”

“需要多一些样本。我猜,在这期间巴丽尔皇后号一定从里到外彻底检查过了。”

“是,当然。”她说话含着奇怪的语气。

“船目前在哪里?”

“船坞。”她停顿了一下,“我会转告罗伯茨先生你的事情很紧急。我们该把样本送到哪里?”

“送到研究中心给苏·奥利维拉博士。谢谢,你人真好。”

“罗伯茨先生一有空,会马上跟你联络。”对方挂电话,很明显在敷衍。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膝盖忽然颤抖,之前几小时的经历让沮丧的疲累有机可乘。他倚着柜台闭上眼睛稍事休息。再睁开眼睛时,爱丽西娅·戴拉维就站在他眼前。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很不高兴。

她耸耸肩。“我很好,不需要就医。”

“胡说,你得去看医生。你掉进了水里,水非常冷。快到医院去,免得他们把你膀胱发炎的原因也算到我们头上来。”

“喂!”她生气地看着他,“惹你的人不是我,好吗?”

安纳瓦克撑起身子离开柜台,背对着她走向后面的窗户。外边码头上停着魔鬼鱼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天空飘起小雨。“你先前说在温哥华岛最后一天是什么意思?”他问道,“要不是看你哭得可怜,我根本不会带你。”

“我……”她为之语结,“哎呀,我只是很想去嘛。生气了?”

安纳瓦克转过身,“我讨厌被骗。”

“抱歉。”

“不,你不用抱歉,无所谓。你为什么不快离开,让我们处理事情?”他噘嘴嘲弄地笑道,“跟着灰狼去吧,他会紧紧牵好你们的手。”

“天!利昂!”她走近,他退后,“我只是想跟着出一次海。我很抱歉骗了你,好吗?我在这儿还会待上几个星期。而且我不是芝加哥来的,而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学生物系的学生。这有什么?我以为,你之后会觉得这个谎还挺有趣的……”

“有趣?”安纳瓦克叫道,“你脑筋有问题吗?被人当猴子耍,哪里有趣?”

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虽然她没有错,他却无法不对她吼叫。她没有惹他,一点儿都没有。

戴拉维往后缩。“利昂……”

“丽西娅,为什么你不让我安静一下?走开。”

他等着她离开,但是她不走,仍站在他面前。安纳瓦克觉得昏昏沉沉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眼前转。有一刻钟,他以为会支撑不住。但一会儿后忽然视线又清楚了,而且发现,戴拉维正递一个什么东西过来。

“这是什么?”他低吼。

“录像机。”

“我有眼睛。”

“拿去。”

他伸手接过录像机。这是具有防水护镜功能的新力牌掌上型录像机,价值不菲。观光客或是学者如果知道录像机有进水的危险,就会使用这种护镜。“然后呢?”

戴拉维摊开双手。“我以为你们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请你不要再把气出在我身上!”她的脾气也上来,“我刚才几乎死在外面,离现在还不到几个钟头。我可以他妈的坐在医院里哭泣,但是我却在这儿想帮点忙。你们到底想不想知道?”

安纳瓦克吸一口气,“好吧!”

“你看见是哪只鲸鱼攻击维克丝罕女士号吗?”

“有,灰鲸和座头……”

“不是,”戴拉维不耐烦地摇头,“不是哪一种,是哪一只!你能够指认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她微笑。不是什么高兴的笑,却至少是个微笑。“我们从水里拉起来的那个女子,当时跟我一起坐在蓝鲨号上。她惊吓过度,精神呆滞。不过,如果我决心得到什么,绝对咬定不放……”

“那还用说!”

“……我看见她脖子上挂着这个录像机。固定得很好,所以她落水时,录像机没有掉到海里去。总之,你们再次出海以后,我和她谈了一会儿。事情发生前那段时间她都在录像!灰狼来挑衅叫嚣时也一样。她对他印象深刻,所以没有中断拍摄,当然是拍他。”她休息片刻,“我没记错的话,从我们的角度看出去,维克丝罕女士号在灰狼的后面。”

安纳瓦克点点头,他忽然领悟她想说什么。“她拍下了攻击过程,”他说道。

“而且她拍的是鲸鱼,攻击船只的鲸鱼。我不知道你辨认鲸鱼的本事如何。不过,你生活在这里,认识这里的鲸鱼,而且录像机是很耐操的。”

“我想,你故意忘了问她能否留下这台录像机?”安纳瓦克猜测。

她下巴抬高,挑衅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他转动手里的录像机,“好,我看看。”

“我们看看,”戴拉维说,“我要参与整个过程。不准问我为什么,这是我应得的,好吗?”

安纳瓦克瞪着她。

“还有,”她补充,“你从现在开始要对我好一点。”

他慢慢放松紧绷的手臂,噘着嘴观看录像。他必须承认,戴拉维这点子是他们截至目前最好的线索。

“我尽量,”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