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原追踪(1 / 2)

1

我们的营地转瞬间就成了哺乳动物的求偶晚宴。

一米七左右的披毛犀用鼻子上的大角掀翻一个醉醺醺的士兵,却被两米高的粗尾袋鼠横刀夺爱,袋鼠跳起来将那人接住,塞进袋子里,两跳三跳便消失在草原夜色中;一群三米高的猛犸象像是巨人族般猛地杀入营地,吓走了两米高的美洲大地懒和正骑在关鹏身上的南美刃齿虎,可这老虎并不死心,它对关鹏爱得忠贞,逃出几步,又返回用牙齿叼住关鹏的后背,轻松提起,便要跑开。

“救命,成哥救我!”

我抓起身旁的麻醉枪,连着两枪射过去,全都打在那老虎的后背,可这禽兽兴致盎然,对背后的疼痛浑然不觉,直拖着关鹏消失在蒿草之中。

“大家抄家伙!”

我话音刚落,忽闻身后啼声轰鸣,达尔文躲过欧洲矮象长鼻子的爱抚,向我喊道:“程成,趴下,木后坑里!”

我迅速伏在木头之前的低洼处,却闻对面风声飕飕,稍微抬头,就见着一只只大角鹿像长着翅膀一样,在我上空飞过,直接奔向营地,在猛犸象、刃齿虎的缝隙里穿行,找着落单的士兵便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

哀号遍野,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只有达尔文找到了其中的乐趣,一边伸手去抚摸欧洲矮象那活儿,一边采集着第五条腿上面流下来的体液。

“程成,要不要一起?好润滑的欢乐水哟。”

我伏在地上:“没那兴致。”

“放心,这群家伙顶多把你娶回家当压寨夫人,不会伤你性命!哎呀,别拘束嘛,取悦他人也是一种美德。”

营地百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偶有枪声放出,在庞大的动物群里也无济于事。野兽们性欲勃发,完全忽视了食欲和恐惧的存在,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在这一刻空前的友好团结,野蛮又不失礼貌地公平竞争,希望自己的种族在这群双脚兽身上得到延续。

尽管藏在洼地,我还是被一头生殖器长在脸上的后弓兽发现了,它体格较小,在与大型野兽们的竞争中完全不具优势,却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慧眼。他在芸芸众生中相中了我,四脚在地上欢快地跳跃着,表达出它对我的爱慕,然后疯了似的奔跑过来。我刚要拔枪,却发现那枪已经被达尔文的男朋友欧洲矮象踩在脚下,只稍一用力,枪口就与枪身分离。

我咒骂一声,撒腿便跑。可这一动不要紧,后弓兽越发兴奋,它似乎更偏爱泼辣的对象,眼睛放光地向我追来,大鼻子甩来甩去画着爱心的形状,嘴里呜啊呜哇地叫着,似是倾诉着蜜语甜言。

“程成,别忘了帮我采集欢乐水……”达尔文的声音远远传来。

后弓兽四条腿比我两条腿跑得更快,但它却是一位有耐心的绅士,并不着急将我扑倒,而是颇有兴致地围着我跳舞,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歌。我不禁感慨,在这快节奏的禽兽丛林生活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文艺禽兽,实属难得。如果我是雌性后弓兽,此时便已芳心暗许,或者来个女追男也未尝不可,可惜可惜,我和你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海,而是宇宙。

这位绅士没想到此刻竟然会有流氓跳出来横刀夺爱。

我奔出起码一公里的时候,一头棕色的洞熊拦在我面前。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跑进了后弓兽的恋爱地域。后弓兽停下舞步,焦躁地在地上跺着蹄子,嘴里呜啦呜啦地吼叫,向那洞熊宣示着我的主权归属。不过那洞熊似乎是个情场高手,不管后弓兽如何嘶喊,它却直接朝我而来,我只得一步步后退,等到退无可退,没等它扑过来,便掉头扎进了一旁的芦苇丛中。

我沿着芦苇地乱跑,在摇晃的芦苇丛中,忽然看见对面几十米外有个高坡,而高坡上,恍惚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洞熊发动了,我只觉身后芦苇呼呼如狂风掠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庞然大物不讲章法地想直接硬上。

“咚!”地面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它砸下去的位置,似乎离我的后脚跟不过一厘米,我迈大步继续向芦苇深处跑去,而后面的动静并未停止,咚咚咚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

是人吗?等我再从间隙寻找那人,山冈上却空空一片。前面的芦苇茂密,而脚下又踩进了软绵绵的腐物之中……

黑影从天而降,巨大的力量推着我扑向了前面茂密的芦苇。这次完了,且不论它对我做什么,只是这一扑一压,骨头也得碎成渣。

同样是雄性,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这后弓兽真不够爷们儿,换成我,此时早上来英雄救美了。

随着那力道扑向芦苇,我直觉脑子一阵发木,随后脸上便是一阵清凉。

水!我整个身体,都被那洞熊压入水中。这里长着如此茂盛的芦苇,自然会有湖泊或河流。而我栽倒之处,已经处于湖泊的边缘地带,芦苇基本生长在腐烂的植被上,下面是流动的水。

我和洞熊先后扎入水中。这禽兽被冷水一浇,性欲减去大半,两腿一蹬,便将我踹开,自己向水面游去。纵然身处水中,那熊掌还是踹得我腰间疼痛,我控制不住地呛了口水,只觉鼻子和嘴在那一刻是连通的,酸疼钻心。我将嘴闭上,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游向湖面。

这回我险些被水呛死,忽然想到达尔文的劝阻也不无道理,当时若从了那后弓兽,此时不但采集到欢乐水,安危也不会有问题。

我还是不敢上岸,以手臂斩断一捆芦苇,抱在怀里顺流而下,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见没有危险,才松开芦苇游向浅滩,浮着脑袋在水面,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洞熊大概是另有新欢没有追来,后弓兽遭遇失恋,此时或在某处黯然神伤。达尔文不在身边,我不知河湖之中是否还有什么怪物,也不敢多泡,便小心翼翼地从水里出来,钻入芦苇荡。

差不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小时,我才从迷宫般的芦苇荡里出来,此时已经下半夜,身上除了一块手表之外,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而周围宁静无比,听不见任何动物和人类的声音。我爬上一个缓坡向四野望去,不见火光。

唯一的路就是逆流而返,再往回走一段,可能会有他们的消息。我脱下外套,拧干了水搭在肩上,这片草原模拟的大概是热带和亚热带气候,夜间并不清冷,经水一泡,身上也没了能吸引雄性动物的魅力。刚才不小心闯入几只斑羚的领地,那雄性斑羚对我也没有多大性致,我道了个歉,赶紧走开。

沿着芦苇荡的外围往回走了一个小时,感觉却越走越远,仿佛来到了一座黝黑的山下,山上满是丛林。显然我走错了,我们白日的行程,均在草原中心,最近的矮山足有几公里远。大概芦苇的走向和河流的走向不一定一致,如果河流还有交叉口,我此时已然错过正确的路。

正准备掉头再回去寻路,恍惚中,却见山上的丛林里有个白色的东西。等我再转身,定睛一看,那位置又空了。

像人,也像是某种猿类。难道是刚才在芦苇荡中看到的人影?

应该不是错觉,如果是看错了,也该留下某些在夜里看起来和人或猿类似的物体,可刚才那人站的树下现在是黑乎乎一团。我蹲下来,眼睛盯着那位置,双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一蓬矮灌木,撅断了一根枝杈作为棍子。如果对方真是人,那自然是逃亡的Ai囚徒中的一员,既然是逃亡的囚徒,对新大陆的士兵必然没什么好感。

我将木棍握在手中,虽然只有半米,但面对敌人用来格挡攻击聊胜于无。我弯着腰向山上那棵不知名的古树靠近,淡淡微光下,树后的黑暗中不知藏着什么危险。

那树干的直径约莫半米,两米高度处便分杈,生成一个蘑菇云般的树冠。他大概藏在树后,或者逃进了那团黑暗中,正躲在不易察觉处,观察着我。

我来到树下,猛地扑到树后,却发现空空如也,那人竟然没藏在树后。我头皮一阵发麻,便蹲在树根处四处瞭望。忽然,头顶吧嗒一声,我猛地抬头,却见一张冷漠的脸正从树上俯瞰着我。

我惊得一打滚,离开原地两米,用棍子封住那人攻击的方向,一抬头,却见那人依然站在树上,冷冰冰地看着我,看上去并没有要发动攻击。他身上披着灰色斗篷,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张比月光还白的脸,此时却微微泛青。

他此时从树上跃了下来,双脚稳当当着地,一步步向我靠近,最终停在我的面前。由于斗篷挡住了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穿着一条光洁的天蓝裤子,黑色的皮鞋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这是我在夸父农场上的制服。

“程成船长,你好。”声音冰冷,却无比熟悉。

“你是……”

这绝不可能是他。

男人摘掉斗篷的帽子,一头中长的金发在月光下发着冷光。他英俊的面庞配上一米八的身高,显得英伟挺拔。

“怎么可能?”我不知内心是惊讶多些还是惊喜多些。

“是我,程成船长。”暗蓝色的眼睛闪烁。

我诧异地看着他的下身:“你的……腿?是谁把你改装了?”

“第三人只是一种军用机器人的产品统称,虽然每一艘夸父农场上都有一个第三人,然而,第三人并不仅仅用在夸父农场上。”第三人冷着脸又向我走近几步,金发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蓝色的眼睛熠熠发光。“我只是第三人众多型号当中的一款,是B007F之后第六代产品。”

B007F大概就是夸父农场之上的第三人。“你也是那十七名囚犯之一?”

“并非如此,你所谓的囚犯,是来自硅城的犯罪慧人,我不属于慧人,和他们不过是盟友关系,我只服务于我的主人。”

我不知道这些Ai到底如何将自己划分为慧人和非慧人。“那你的主人是谁?”

第三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转身向山上爬去的时候说道:“我的主人,等你太久了。”

2

我随着这位拥有两条腿的第三人翻过前面的矮山,穿越幽深的丛林,一直走到天明,才刚刚抵达他要带我去的地方。那是个半人高的溶洞,掩藏在一处山沟的矮树之下,常人极难发现,他到洞口便开始匍匐前行,我趴在地上,尾随其后。一路上,他并没有解答我的问题,只说见到主人便不再有疑惑。

他不太喜欢说话,而且缺少了我从之前被他称作B007F的第三人身上看到的那种“殷勤”态度,似乎有意保守秘密似的,对我的问题能回答两个字,就绝不说第三个字。

“既然你不是为夸父农场设计的,那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为主人服务。”

“你总有自己的专长吧,比如夸父农场上的第三人,对于分析农作物的生长环境有自己的一套,那你呢,肯定不只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

“建筑。”

“建筑?什么建筑。”

“我的数据都是与军事建筑相关。”

我忽然警觉:“你的主人是白继臣?”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爬去,冷冰冰地答道:“不是。”除此之外,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们钻入溶洞爬了三五百米,终于可以弯着腰走路,又行了百米,渐渐可以站直身。山洞斜着向下,没过多久便听见了水声,渐渐水声嘈杂,一条地下河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河畔有一艘小船,第三人上了船,邀请我坐在后面,并系好船上的安全带。他用船桨拨开小船,这艘船便进入激流中,在水流中斜着向下而去。第三人挥舞船桨,推着小船灵巧避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躲过了一片又一片险滩怪石,我作为乘客,就像是在玩激流勇进,腹内被震得七荤八素,可他却无比稳健,这机器人的灵巧和智能程度显然比夸父农场的第三人高级不少。

在激流中行进约莫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一处平静的地下湖,第三人将小船停在一处石头码头边,示意让我坐在码头上的石凳上略做等待,他则从码头上一跃而下,扑通一声,扎进湖水中消失不见。

两张石凳均由不规则的花岗岩制成,显然是有人因为两块石头的形状相似特意找来,未经打磨,便命名为石凳。码头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只是水面靠岩壁的一个平台,码头的一侧,铺着一团干草,像是有人在此坐过。

这个地下湖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下河水注入这里,水位也没有涨高,可见下面连通其他水系。我知道拼图大陆地表河流的运行依托于大陆之下的水循环系统,有一套机器将河流汇聚之处的水流通过地下河传送至大陆的各处水源地,稍做净化和处理再排出来。这个小湖下面大概便是一个水流更新的“终端”。

盟友?

这真是个值得玩味的词汇。同是Ai,这个第三人竟然是其他慧人的盟友,或者,他代表的并非自己,而是他的主人。

他的主人既然建造了新大陆,那么和白继臣又是什么关系?莫非白继臣才是后来者,而他的主人是新大陆曾经的统治者?

胡思乱想间,却见湖面中心漾出了水花,水底也出现淡淡微光,随着光芒越来越强,水花也越来越大。

忽然,两条一人长的白色怪鱼从水中跃出,各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钻入水中。乍一看是鱼,可我仿佛从那鱼身上看见了四肢,是类似于鳄鱼的动物吗?大概也是一种史前灭绝生物,如果达尔文在此,一定能画出个道道。紧接着,哗的一声,一块黑色的“棺材”从水中浮了出来。光芒发自那棺材的顶端,浮上水面之后,那光便不再闪烁。四条白色绸缎似的大鱼忽然从棺材下方游过,迅速扎进深水中。

棺材缓缓地向我移动,走近了才发现其实那并非棺材,而是一人长的方形盒子,第三人双手推着那黑色盒子,双脚做蹼,踩水前行。他将盒子推到码头附近,这时候我才看清,这长方盒子是一个休眠仓。第三人再次深潜水中,脚蹬着石壁,将那棺材举过头顶,推到了岸上。

他抹去舱盖上的水藓和贝壳,在出现的仪表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却见休眠仓忽然整体亮了起来,头部本是一块被水草遮住的玻璃,此时已经能看见一张朦胧的人脸。随着氧气、温度、血液的再度补给,舱内的人有了生命迹象,第三人这才打开舱门。

一个身着新大陆犯人囚服的男人躺在其中,东亚面孔,长方脸形,清瘦且干黑,像是身患重病一般,他双目凹陷,眼角周围全是黑乎乎的,不知是血是泪。

“是不是程复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但足够我听得清。

第三人道:“主人,暂时不确定他是否保留着程复的记忆,他是以程成的身份与我沟通的。”

“既然来了,就是程复……”他伸出一只手,扶着第三人从休眠仓中坐起来,“程复……在哪儿……”

我心中震撼无比。我的身份一向保密,连白继臣他们都不知道,怎的在这地下,却有一个从休眠仓里苏醒的人知道?

“我是新大陆保障厅厅长程成。”

那人一脸苦相,似笑非笑,搀着第三人的胳膊,颤颤巍巍地坐在石凳之上,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我坐下:“不用隐瞒,你既然能来到此处,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程复,我们是朋友,自可肝胆相照。”

“你到底是谁?”

“我是朴信武,”他淡淡一笑,干枯的嘴角向上翘了起来,可眼睛却是两个黑洞,“你听说过我吗?”

“你就是和白继臣一起建设新大陆的朴信武?”

“还能有谁,”他朝我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大手,“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未动,谨慎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是朴信武?”

“这可麻烦,我也没法证明自己是朴信武,只看你是否愿意相信了。”他咧着嘴,干咳数声,呻吟着吸了几口气,又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你知道自己是程复,如果你的记忆被修改,他们不可能引你来到此处。”

“他们?又是谁?”

“他们……是一群人,外面有一拨,里面也有一拨,虽然都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可在新大陆,我们的目标完全相同。”

他说得隐晦,似乎也在提防着我。这人知道不少,即便不是朴信武,想必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看他这副落魄模样,还通过休眠仓来苟延残喘,自然不是白继臣的人。

“我暂且信你是朴信武,你的意思,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你和他们操纵的结果,可你们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哈哈,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可他们知道,他们呀,就是那群非想找到祖国的人。”他苦笑一声,“祖国,有什么好啊,整天惦记着。”

“我不明白其中的联系,祖国是否存在一直是个谜团,我不知道她的位置,躲在新大陆的人更不知道,把我送进新大陆,并引到你的面前,这算什么回到祖国的计划?”

“知道你、新大陆、祖国之间关系的人,当今世上还能喘气儿的,超不过三个啦……”他掰着指头,“我是一个,白继臣是第二个,外面那人,是第三个……哦?那老头子……大概不知道。”

“白继臣?他怎么可能知道与祖国相关的事……”我忽然想到,这群家伙的大脑都被人更换过记忆,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他的话,“你们大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却像个长辈一样叹了口气:“孩子,你父亲程成,在二十三年前便筹划着这个计划,而后派遣以我和白继臣为代表的十二位将军与……与一支特殊的军队,潜入大洋之底建设一处人类避难所,这就是新大陆的前身。后来,我们听说五朵金花爆炸,纯种人战况急转直下,后面的日子,我们一直隐忍于大洋之下,守护着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

“建设新大陆怎么可能是我父亲的命令,他是空军少将,跟大海有什么关系?”

“别忘了,他指挥的可是东北亚整个防区的战斗。你父亲在五朵金花爆炸前几年,就预感到了人类的灭亡,于是一边正面和叛军对峙,一面悄悄派遣我们进入大洋之底,筹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件事仅限于少数人知晓,就连人类最高的统治者,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为了完成这项计划,我们这支部队的番号彻底被抹去……”他摇了摇头,“从此,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都认为,我们在白令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全军覆没。”

他这些说辞,倒不像智人管理局能编造得出来的。“可为什么白继臣和其他将军的记忆中,五朵金花都是在一年前爆炸?”

“这就是白继臣的狡猾之处,他清洗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并让联合政府的间谍把所有遣送到新大陆犯人的记忆,都调整成五朵金花爆炸之后的那年……”他恨不得将牙齿咬碎,“联合政府内部,一直有我们的间谍。他们编造了大洋之底流放之地的谎言,取缔了智人和慧人的死刑,实则,他们利用这种方式为新大陆输送劳动力和资源,联合政府根本不知道新大陆的具体位置,只把太平洋底部某个位置,当成他们的垃圾处理厂。”

第三人用蘸湿的毛巾为朴信武清理着身上的泥垢和瘀血:“主人,你的情绪过于激动,由于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你现在……”

“闭嘴!我说话的时候滚远点。”

“是的,主人。”第三人握住毛巾,走到了码头最内部的石壁之下。

朴信武重重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在我没有变成这副德行之前,新大陆一直存在着两种声音。一部分人不甘心永远被囚于海底,他们想找到祖国,重回陆地;另一部分人,以白继臣为首,坚定地执行你父亲程成二十年前制订的计划,永远在海底避难,利用古人留下的遗迹,建设一个海底文明。后来,白继臣先下手为强,将回归派要么处死、要么囚禁,他则控制了新大陆。与此同时,硅城也发生了变故,我们所有的信息渠道全都被斩断,我们收到的最后几条消息,虽然发自不同的人,却用了同一句话……”

“留下了什么?”

“准备返航!”

一边听他说,我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头上。他胸口剧烈地喘息,出气多于进气。“孩子,这回,你相信我了吗?我是朴信武,你父亲忠诚的部下、东北亚防区工程部副部长朴信武。”他重新伸出双手。我拉住那双潮润的、满是茧子的大手,他则贪婪地摩挲着。“在我离开的那个凌晨,程成将军就是这样拉着我们的手,为我们送行……一晃二十二年,恍如昨日。”

他说得悲凉,嘴里竟然哼起了一首曲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我似乎隐隐听见了合唱,但是整个湖面和码头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仔细一听,却又没了声音。

……

他黑色的眼窝抽搐着,如果他还有眼睛,此时想必已然泪眼娑婆。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我继续探寻内心的问题。“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块水下基地?”朴信武道:“这连我们也不得而知,但历史的发展证明了将军对局势发展的预估何其准确,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计到白继臣这头禽兽……他妈的!”他将拳头握紧,砸在腿上,吸引了远处第三人的注意,“当时,人类与Ai的战争已经进入相持反攻的阶段,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战争就会胜利。可偏偏在这时候,将军下达了‘代号MU’的行动命令。”

“毫无征兆?连原因也没和你们解释?”

“你父亲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当时他周围空有一群武勇的大汉,没一人能为他分忧。但我们信任将军,他善于谋局,看他打仗就像看他下围棋一样,常人能看五步,高手能看十几步,而将军却能算到二十多步,他落子的时候,我们不明其意。可等最后获得了胜利,方知他当初布局的高明。”

“可如果父亲他真的像你说的那般……为什么要投射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