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真正原因,可能知道原因的人早就死了。如果说MU行动他还策划了许久,那么五朵金花,更像是毫无预兆的临时决定——这是后来的人和我转达的,可我不信,将军从来不会做欠思考的决定。有人认为将军疯了,谴责他是人类的罪人,可我们并不这么认为,将军的性格隐忍,他既能着眼大处又心细如针,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肯定不会采取极端手段。MU行动和五朵金花都是他为战争走出的最后一步。五朵金花给予叛军严重打击之后,我们本来占据的战争主动权却突然失去了,就连将军也是死得不明不白,这其中的隐情,到现在也无人知晓。”
这时候,第三人在远处道:“主人,时间有限,我已经看到程成的部从正在集结,目前正在寻找他,如果失踪太久,恐怕引起其中一些间谍的怀疑,对你的安危不利。请抓紧时间,长话短说。”
第三人刚才一直盯着朴信武,我不知道它如何“看见”草原上的动向。
朴信武这次倒是没有情绪波动,听了第三人的话之后,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孩子,我之所以留着这条残命,就是等你到来。白继臣恶如禽兽,非我族类!他如今独掌新大陆实权,必逐步将所有人屠戮殆尽,然后开始他所谓的新文明。如今只有你,才能拯救所有人于危难之中。”
“可我该怎么做?我周围都是白继臣的眼线,所谓的保障厅可调动新大陆一半的军队,也不过是讲给别人听,他们只忠于白继臣。”
“你以为白继臣让你当保障厅长,是他自己的决定吗?”
“不然呢?他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朴信武笑道:“孩子,整个东北亚防区,能和你父亲下棋并偶有获胜的,也只有我了。程成将军的谋局能力我自愧不如,可他这本事,我倒也学了一些——白继臣身边,已经被我安插了棋子,新大陆的动静,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选你当保障厅长,是我的一步棋,你可知深意?”
我不知道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真能操纵局势,怎的还躲在此处?“难道石川次郎是你杀的?”
他摆了摆手:“石川这个浑蛋,我完全看不上,拿掉他是迟早的事,可他的死,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也正是他的死,让我见识到了盟友的实力。”
“你的盟友到底是谁?”
他哈哈一笑:“她特意交代,不能告诉你——保障厅控制着新大陆所有的囚徒,只要你一句话,一千名囚徒可以同时获得自由。”
“你让我帮你造反?”
“很聪明!囚徒之间有秘密的联络方式,每个人都恨不得吃了白继臣的肉,可是,他们没有武器,没有自由!你如果能配合我们,杀死白继臣就如杀死一只蚂蚁。”
说到杀死白继臣时,他笑得自信,也是自我到来之后,他最开心的一刻。
“为什么你们都想杀死对方?”我不解问道,“你们都是父亲信赖的旧部,我不会帮你杀死他,更不会任他杀死你。”
他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语气陡然冰冷:“你遗传了你父亲的仁慈,却没遗传他的理智。你若不杀他,那死的早晚是你,是更多的人;杀一人而救千人,这笔买卖有什么不划算?”
“我没想过推翻他的统治,我只想带着信赖我、需要我帮助的人们回到祖国,除此别无他想。”
朴信武用鼻子冷笑:“回到祖国?你还想绕开白继臣?幼稚!程复,这么多年,你的脑子是被联合政府洗进了水吗?”
我压了压心口的怒气:“这就是我的想法,你认为幼稚便罢了。”
“不流一滴血就想逃出生天?你还真是个梦想家……”他继续嘲讽道,“白日梦想家!”
“你……”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斗争,不流血、不断头,还想取得你所谓的胜利?哈哈,读过哪怕一本历史书的人,都不会有这种白痴的觉悟。”
“我不想杀人,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都什么时候了,人类的内斗,到底何时方止!”
“那么,不斗争,你有其他的方法?”
我哑然,却听他继续逼问:“难不成,你想拎着三斤鱼,两斤虾,亲自拜访白继臣,跟他去商量:白部长,我要离开这里回到祖国,请你给我打开方便之门……哈哈哈,可笑可笑!”
“我们……可以避开他!带上想和我们一起走的人,暗中离开。”
“唉,程复啊,你这种假仁假义,害死自己不要紧,更重要的是,你会害死所有信赖你的人。”
我内心一震,夸父农场N33上的所有囚徒,似乎就是被我连累的。赵德义、郭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无辜士兵,哪个不是因为我而丧失了性命?
“仁慈,可凝聚人心,可是,你要分清对谁。对朋友仁慈,难道对敌人也仁慈?若真是这般,那你对好人的仁慈,就是假仁假义……”他见我无言以对,便仰起头,向天喃喃一叹,“唉,程成将军,你的孩子,怎么是个糊涂蛋呐。”
“总之,我不同意杀人。”
“你不杀死他,又怎么夺回新大陆——不是为我,而是为你的父亲。程成将军的初衷,是为人类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可这白继臣,正利用自己的私心,逐渐屠杀智人!”
“他固然残酷,但也在坚持当初父亲赋予他的使命。”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早晚会将你,将新大陆上所有的成年人全部杀死……”
“你未免悲观了。”
“悲观?”他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白继臣是个什么东西!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种类!”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他是尼人!”
“尼人?”
“尼安德特人!是你爷爷程文浩复活的尼安德特人,从动物园跑出来的两头禽兽之一。他根本不是智人,和你和我和新大陆里所有的成年人都不是一个种类,所以他天生是一头野兽,屠杀起我们的同胞,丝毫不手软!”
我浑身一冷:“尼安德特人……我们……不都是人类吗?”
“你幼稚得让我绝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尼人算什么人类,他们是禽兽,是被你我祖先灭绝的一种禽兽罢了!如今,禽兽复活啦,还掌控着几千名智人的命运!”他急促地说道,“尼人对智人的仇恨如海深,你认为白继臣会怎么看待你我?呵,他不过是等待着那群尼人崽子长大罢了,等你们将尼人崽子养大成人,将科学技能、生活技能尽数传授给他们,不出十年,我打赌新大陆不会有一个智人!”
“那群孩子也是尼人?”
“不然呢?白继臣利用自己的权力,背着我们在外面做了多少复兴尼人的事,谁数得清!”
我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如果真如朴信武所言,白继臣是个尼人不是智人的话,那他的滥杀无辜却又重视孩子的教育与未来,就更为合乎逻辑。
但是尼人就不算人类吗?不会的,我们只是不同的种族罢了,他们也是人类。那群孩子,会说会笑会蹦会跳,他们也有自己的爱恨,疾恶如仇,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朴信武继续道:“程成顾念父恩,收留了这个禽兽,让他从军立功,否则现在他恐怕还在蒙古草原上给Ai放羊呢!可将军当初的一念仁慈,竟然造成了现在如此大的恶果,这也绝非是他想看见的!程复,无论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我们的同胞,新大陆的稳定,你都必须除掉白继臣!”
我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实力!”
“你有!”
我苦笑道:“是啊,达尔文才跟我说过,那群半人半机器的老师,愿意支持我……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盟友。”
“你根本不知道,程复两个字,便胜过千兵万马!”
“凭一个名字打败白继臣?你真是个疯子!”
“英雄从天而降,恶龙俯首昆冈。神剑放逐黑夜,毫光照耀八方……”朴信武竟然也会这首预言诗?我更加不解了,那个叫程雪的“妹妹”显然是抱着某个目的接近我、欺骗我,她说出来的话我一句都不该相信。可是,为什么朴信武也会这首诗?却听他继续诵道:“绝命即为新生,圣殿崇拜死亡,云上神魔颤抖,海中龙鱼欢唱。”
我连连摇头:“根本没用,我不知什么人编了这首诗,但它肯定不是在写我。”
“你怎么认为,根本不重要!关键是,大家怎么想!”朴信武此时逐渐恢复了元气,说起话来仿佛又成了当初挥斥方遒的将军,“所有的囚徒都相信一个叫程复的人会解放他们,会带着人类打败Ai,夺回属于我们的天空和陆地!你是人们心中的希望,是唯一支撑他们战斗、不屈的火苗!你可以萎靡,可以堕落,但这不重要,只要你还活着,人类就不会放弃胜利的希望!”
希望?
我对他们,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也是个卑微的人,一个无能为力的匹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战斗吧,程复!”朴信武重新向我伸出一只右手,大手悬在空中,期待着我的回应。
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想到了昆仑双子峰之下的那群老兵,他们醉酒,他们放歌,他们与我拥抱,今天之后,大部分人都将为我献出生命。
“还在犹豫什么呀,孩子!”朴信武的大手颤抖着,“你是我们的信仰!”
信仰……
他们能为我献出宝贵的生命,那我为什么要畏缩?他们既然相信我,我又何必软弱?被这么多人相信,是责任,也是荣耀。
他们给我荣耀,为什么我就不能还他们更大的荣耀?
程复,你究竟在想什么?回到祖国是为了逃避吗?
在这种形势之下,人类真的能逃避吗?逃避了二十年,真的有用吗?
根本没有用!我们需要战斗,需要反抗,Ai也不是无敌,他们也有自己的弱点,但当今之世,已经没有谁能让人们鼓起勇气,去战斗、去反抗了!
他们相信我。
我又怎能退缩?
我猛地迎着朴信武伸出的右手拍了上去,啪的一声响彻洞穴:“战斗!”
朴信武仰天长啸:“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却见湖面上传来哗哗水声,却见几十道白虹整齐地从水面翻出,在空气中划了一道道银色弧线,又重新落入水中。
“那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与十二位将军一起下海的秘密军队。”
“为什么,我看到的,似乎是……大鱼?”
“是鱼人。我们的五百名将士为了建设新大陆,甘愿接受基因手术,变异成为鱼人。”他话语之间充满苍凉,“他们相信程成将军,因为将军说过,人类一定会取得胜利,等胜利的那日,就是他们褪去鱼皮,重新做人的日子……”
“我愿意配合你,堂堂正正地和白继臣打一场!”
他却摇了摇头:“孩子,在我这局棋中,白继臣死于暗杀。”
“暗杀?”
“囚徒们,只不过是给你接应罢了,你指望这群手无寸铁的家伙和白继臣正面对抗?做梦吧,杀死白继臣的方式只能出奇!”他诡异地一笑,“这就是给你的任务。”
我摇头道:“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我认可你出奇制胜,但我反对暗杀白继臣。为了父亲,我愿意夺回新大陆,救更多人;但同样为了父亲,我不能杀他。你们的身上,都有我父亲的影子和记忆,我杀死你们,就等于杀死父亲。”
“你会杀的。”他冷笑了一声。
“不会!”
他向第三人的方向道:“把程复杀白继臣的理由带上来吧。”
“好的,主人。”第三人走到湖边,又扑通跳进水里。
朴信武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挂坠递给我:“这东西,你认识吗?”
怎能不认识?这正是赵德义临死前交给我的挂坠,让我找到他妻子孩子,将其转交,但是这挂坠自从我在硅城被捕,就被秦铁的人收了上去。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一个姑娘送我的,哈哈哈!”
“姑娘?是谁?”
“叫张……什么玲……哎呀,年纪大了,记不清楚。”
“张颂玲?”
“对,就是张颂玲!看来,碰巧你也认识呐。”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前几天呐。”
我心中又喜又忧,她还活着!她没有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暴之城中丧生,可她又是如何来到的新大陆?这里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风暴之城。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内心已经当真,两只颤抖的手控制不住地把住他的肩膀:“她究竟在哪儿?”
“你听啊……”他的脸转向湖水方向。
果然,又是一阵水面翻花,几条人鱼在湖面掠过之后,另一个黑色的休眠仓从水面浮了出来。
躺在里面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张颂玲。
第三人将休眠仓推到湖面,让我看清了她的模样,却并未抬上来。而是令其浮在水面,在休眠仓的仪表盘上输入了什么,紧接着,张颂玲睡着的脸下方,便出现了一串倒计时。
“你这是做什么?”
朴信武道:“如今新大陆能源紧张,我们这群逃犯能源更紧张,你这小情人睡觉也费电,可是也不能永远这么浪费下去。程复,你还有一天时间,如果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你没能杀死白继臣,夺回新大陆,那么你的小情人,将永远睡下去,睡到地老天荒。”他朝着第三人一摆手,休眠仓倏地沉入水中。
“你……”
“哈哈,对了,我刚才描述有误!”他顺了顺嗓子,“她不会永远睡,至少在断电的那一刻,她大概会醒来吧。死之前,她会看见自己在这幽深的湖底,周围除了鱼就是鳖,她察觉到氧气越来越少,想出去,却又打不开,她只能求救出现奇迹,一声成哥成哥地喊……”
我浑身发冷,可朴信武却越说越开心。
“成哥……成哥救我!救我啊……我好痛苦,成哥……你在哪里……哈哈哈哈!”他模仿完了张颂玲,又换回自己的声音,“程复,这个杀死白继臣的理由,是不是够充分呢?”
“卑鄙!”
“嗬,卑鄙?这算卑鄙吗?为了程成将军的使命,为了人类最后的希望,你因为一个女人,就说我卑鄙!”他指着自己眼眶中的两个血洞,“你纵然失去她,又算什么?为了获得鱼人的帮助,我连眼睛都献祭给了他们,以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宽恕,你又失去了什么?如果你杀死白继臣,这个女人根本不用死!”
“二十四个小时?我可能连白继臣的面都见不到!”
“放心,这盘棋上,不止你一颗棋子。”
回到地表,白光耀眼,时近中午。
在一架无人机的引导下,我顺利找到了达尔文和关鹏。第三人可以用“意识”熟练地操控无人机,这就是他之所以能从地下了解地表上动静的原因。不过昨夜无人机冲入火堆里引发的动物狂欢,他却坦承不是自己的手笔,而是他那群神秘的盟友。
清点人数之后,有八人在昨夜的动物狂欢中死亡,五人失踪,下落不明,可能真被禽兽们带回了山寨,成了压寨夫人。他们大部分人都遭受过动物的“凌辱”,士气极端低落,骂骂咧咧却又彼此嘲笑。我怀着极端压抑的心情,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鼓励大家振奋,并预言很快便能寻找到犯人的踪迹,提早返程。
没人在乎我的鼓舞。但谁也没想到,正当我们垂头丧气向前行进了没多久,十七名逃犯突然对我们发动袭击,不到十分钟,犯人就被全部擒获。
关鹏立刻朝我大发阿谀之辞,我则趁机大讲“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的人生哲学——你们这群年轻人,不要轻易被灾难压倒,倒大霉的时候,就说明有天大的好运即将砸下来。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前恍惚间不停地闪现着颂玲睡着的脸,和朴信武狞笑的脸。
其实,这全在朴信武的安排之中,这十七名“盟友”不过是他引诱我进入草原的棋子,如今他主动弃子,同样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我催促着队伍胜利回返,一路上没有心思去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