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恐怖梦游(2 / 2)

我心内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放松,教育厅危险了,为了保护他们,只能先伤害他们。上天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互相揭发检举的机制一旦成形,那么新大陆迎来的,必然是一场浩劫。

我日日都想着尽早离开新大陆,可如今,又怎么放得下他们?这是仅存的人类邦国,我又怎能忍心看她覆灭?在某个难以为人知晓的地方,我们还有个祖国,但我却不知道她的方向。无论她在何方,我都要找到她,并带着我的同胞们,回家。

教育厅这边人心惶惶之时,巴贝卓乐土有五十多人被秘密抓捕、处死。他们因为石川的死受到怀疑,遭到牵连,就被带走接受审讯,其实审了一遍之后,无论他们的供词是什么,结果全是死路一条。

白继臣处理所有问题都用同一种方法:杀。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由于入主保障厅,我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阿铭算是看见石川次郎的最后数人之一。

阿铭说,他和石川次郎在桥底壹号商量着一件要事,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后来石川喝酒喝得微醺,便趁着脑子尚未糊涂,想找个妓女乐和乐和,可这一出去便没了声响,直到次日早晨,卫兵们才发现石川失踪,而后根据他身体内的定位芯片,人们在一只即将运往海沟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如果我刺杀了石川次郎,我会坐以待毙?”我对白继臣滥杀无辜的行事心中不满。

关鹏道:“成哥的意思是,今天杀死的人中,不会有真正的凶手?”

“这只是很正常的逻辑罢了,白部长抱着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的宗旨,反而着了凶手的道。对方需要的就是混乱,越混乱,他就越能当个泥鳅。”

阿铭却笑道:“程厅长对凶手的想法这么清楚?难不成……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贼喊捉贼不也正常吗?当然了,咱们程厅长一脸正气,又怎么可能是杀死石川的凶手呢?”

关鹏道:“你小子闭嘴,要说杀人的嫌疑,数你最大!要不是成哥拦着,我早就扒了你的狗皮。”

“嗬,要么说狗仗人势呢,主子上位还没哼唧,这狗子先叫了起来。程厅长,自己的狗自己看好哦,不拴好绳子,咬的恐怕是自己。”

“他妈的!”关鹏猛地上去踹了阿铭一脚,他这火儿上来的速度连我都想不到。我连忙喝止,这阿铭表面顺从,我和他的仇怨他也只是暂时压着,可关鹏这般挑事,实在是不明智。

“程厅长,你早晚死在这条狗的手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善意地提醒你。”阿铭坐在地上冷笑,“哎呀,我似乎记得,有个叫爱因斯坦的奓毛已经被关了起来,程厅长到底什么时候提审呢?要不要我现在替您分忧?”

这小子的鼻子善嗅他人的弱点。

“阿铭,做事要分优先级,当下辅助白部长寻找凶手,保障他的安全才是正事。”我靠在保障厅办公室的椅子里给他训话,“我认为凶手不止一人,或许是个团伙,去把新大陆的地图拿来,以及曾经抓捕过的嫌犯后来释放的,或者逃跑的,全都找来。”

在这间半圆形的宽阔办公室中,有机密、半机密和公开三条通道通往不同的资料室,关鹏和阿铭带着几个秘书检索新大陆军事和与外界联系的交通布防地图,阿铭则搬来了嫌犯相关的材料。

一直到了凌晨,我才将大部分的材料过完,关鹏累得眼睛流泪,说自己好多年没看这么多文字,而阿铭早就去了巴贝卓。其实我没有看什么细节,一心寻找着逃离新大陆的出口。可是,在负责新大陆安全的保障厅内,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如何离开这里。不过收获也有,至少我知道了新大陆的军事力量构成和大致的部署,也了解了囚犯——智人囚犯和慧人囚犯的数目,分别是五百多人和一百多人,他们被打散后服务于新大陆的各个部分。

不过这是两个月之前的数据,据关鹏说,白继臣在我到来之前,曾经暗地里处死了一批人,这群人多是曾经和他一起建设新大陆的元老。

我检索着朴信武的名字,可所有材料中,都少了这三个字。

一忙起来我就连姜慧的“梦游症”都忘了,看到钟表时针指向了12,我立刻催着关鹏送我回去,他还以为我惧内,路上开了一阵子玩笑。

进入家门已经是午夜,姜慧果然不在家。

餐桌上送来的晚饭动也未动,我猜她可能是想等我归来,可却等到自己的灵魂失控。我不敢开灯,在黑暗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偶尔听见声响,就赶紧来到门口,我忘记了巡逻兵在我们的附近转了多少圈,姜慧始终未归。

石川次郎一死,白继臣已经向所有的军警下达了戒严令,此时任何可疑人员都有可能不通过审讯,直接处死。我离开保障厅之前,白继臣派人送来一份名单,有官员,有科学家等工作人员,也有普通的士兵和犯人,一共八十三人,名单上的这些名字,将永久在新大陆消失,纵然提起也是罪过。

晚上他又处死了八十三个人,动作快得我闻所未闻。名单上的人我多半不识,偶有一二看起来眼熟,或许曾在闲聊中听周茂才说过,也一向未见。

就这样消失了。人的生命,对于别人来说,廉价得就是两句话。

我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姜慧与千鹤见面的地方,那间石头房子实际上是新大陆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控制室,在战略布防之上并不起眼,主要负责底层空间和中层空间的信息传输与信号增强。这样的网络节点,新大陆有几十个。纵然有人破坏了一两个,也不会影响新大陆的正常工作。

不过,综合姜慧爬信号铁塔的几件事来看,她进入网络节点,似乎是一件策划已久的关键步骤。我从地图上找到了姜慧夜里爬过的几个铁塔,它们主要为中层空间和底层空间服务,而几个铁塔共同的网络节点,就是山洞中的控制室。

如果姜慧真的是智人管理局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那么,她又如何让千鹤给她送来那绿色的芯片?而我在下午的数据之中,检索到了一个叫王有德的基础设施维护部门官员挂失了自己的密钥。而根据行为数据,王有德丢失密钥的前一天,曾出现在巴贝卓乐土一家叫作焦土酒吧的地方。

网络节点,王有德,密钥,巴贝卓,千鹤,姜慧,信号塔……这些关键词,隐隐联系在一起,像是一张浮在海中的网,我能看清大致轮廓,却无法理清它的脉络。

姜慧和千鹤已然站在同一阵线,这一阵线自然不会只有她们两个,那么白继臣推断的,杀死石川的人,是否也和她们是同一联盟?

毕竟,石川死亡的时间,与王有德丢失芯片,千鹤为姜慧送来芯片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

如果姜慧不是我的“妻子”,或者我内心并不厌恶白继臣,我可能此时会立刻召集人马,封锁巴贝卓,揪出千鹤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来看,她们这种智人与慧人的组合,亦敌亦友,如果真是敌人的话,恐怕比白继臣还要恐怖。至少白继臣在明,她们的行踪在暗,成员之间如何沟通也无法获知,完全脱离控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始终有一只炒锅不断翻腾,已经凌晨三点,姜慧依然未归。她的另一重身份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空”,我心中一震。

难道姜慧出事了?

关鹏的车子没用五分钟就在门前停好,没等他敲门我便跑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

“成哥,Ai囚犯暴乱逃亡,白部长令您全权解决!”

3

逃亡的Ai囚犯一共十七名,全都囚禁于中层空间的后勤供应区,他们的工作主要是保障食物运输。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工作,将底层空间的食材运送到中层,转交给其他的劳改犯,将食材制作成食物。

十七人在所有囚犯中的数量并不算多,却占了Ai囚徒数量的将近五分之一,也足够引起重视。

我们调取了录像,审问了负责监管的士兵,大致了解了整体情况。本来按时工作的囚犯,今天行至底层空间,却不约而同地打伤监管士兵,向同一个方向逃离,通过一道被人为破坏的铁丝网缺口,进入了底层空间的大草原,而后凭空消失。

十七人当时被分成五组,每组之间隔着两三公里,但就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这五组同时行动,向着那破损的铁丝网门跑去。就像有人同时向他们下达了命令。

至于铁丝网门什么时候被破坏的,几分钟之后便查清了。一个小时之前,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用一把铁剪,剪断了门上的锁链。视频上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但可以初步断定是个女人。

别人看不出,我却分辨得出来,那小跑和弯腰潜行的姿势,正跟姜慧每天夜里表演给我的一样。技术部通过人体定位来锁定她的身份,结果出来之前我捏了一把汗,而后连我也惊呆了。

这个人竟然没有定位数据,也就是说,她是个脱离新大陆人员系统的人。

“完全不可能!”技术部的同事道,“一个没有身份数据的人,是不可能在新大陆生活的。”新大陆的交通出行、工作、饮食、健康、休闲都需要身份数据,没有身份的人可谓寸步难行,连一块面包也吃不到。

而后,他们检索了新大陆所有的智人和慧人女性,发现她们一个不落地全都在自己理当出现的位置,要么是工作生活区,要么是囚牢之中。我特意留意了姜慧,她的定位依然在家中,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我立刻便明白,要么是仪器出了问题,要么是姜慧有着超常的技术,欺骗了保障厅。

无人机在草原上空巡查了两个小时,奇怪的是,除了迎接黎明的史前动物,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身影。新大陆的草原不是真正的非洲草原,每一块拼图纵然广大,也尽在控制之中,按常理来说,这群逃犯不可能人间蒸发。可奇怪的是,定位数据在草原上也不好使,这群逃犯失去了定位信息。

我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有其他的信号干扰?

技术部门很快就肯定了这种推断。从底层空间的固定摄像头里采集到的信息,对比无人机采集的情景,两者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无人机被入侵修改,它们传送回来的图像被提前伪造过。

我将情况报告给白继臣,他命令我带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下到草原,亲自抓捕这十七名逃犯。

此时我心中只有祈祷,希望姜慧已经安全回家,不要让我在草原上与她正面对峙。

为了拖延时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考虑到敌人可以入侵所有智能系统,为了安全,我们百人小队乘车到了草原边缘地带,主动弃车步行。由于草原巨大,我们带足了七天的粮食。达尔文老师成了我们这次探索拼图大陆的随行,他为了采样研究,续写他的《物种起源》,每周都会下草原至少三次,最为熟悉靠近学校的几块大陆。

下车之后,步行两个小时穿过可以防止动物逃离的丛林,我们才算正式进入拼图大陆边缘地带的金色草原。视野陡然开阔,山脉、丘陵、雨林、湖泊和河流彼此交织,天上一轮黄色的太阳,任谁也想不到这一幕情景是在数百米的海底之下。一路上,我们看见披毛犀在树下休憩,赤鹿群在河边饮水,四只斑鬣狗匍匐在草甸中伺机而动,阿根廷的南极狼闯入了马达加斯加象鸟的栖息地,西伯利亚的猛犸象打扰了潘帕斯草原雕齿兽的午睡,北美野马纵情驰骋扬起的灰尘,被人工季风吹到了大熊猫藏身的竹林,南非蓝马羚求偶的舞蹈,却让毛里求斯渡渡鸟为之沉醉。

来自五大洲的动物,浓缩在这块微观“地球”之上,跨越时间的生灵,彼此的命运线神奇地在此处交会,一路走来,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内部我也没去过,起码还有一百多种动物我还没发现,我只在草原的建设规划材料中了解过,自己没能力去,托福的大家!托福的程成老师。”

关鹏一拍达尔文的脑袋:“达胡子,你倒挺自信,合着我们一百人全仗着你照?”

达尔文挠着光头:“我说错了什么?”

“是托大家的福,托成哥的福!”

“哦……意思是这个,”他笑了笑,“这得怪老周,他和学生逃命之前,仓促创造的半成品,是我!”

“那你来了也有一阵子,怎的还没给你调整过来?”

“缺仪器设备,缺钱,缺人,缺德。”

关鹏急了:“你骂谁缺德?”

“老周,缺德!”他和我们在一起,倒也不怕说错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附近的动植物上,懒得思考新政府的恐怖统治和军人的可恶,这也算是一种无知者无畏。

有了达尔文,我们严肃的搜捕任务变得轻松了不少。他就像个导游一样,乐此不疲地向我们介绍种种并不符合这一时代的动物。

“我们的动物园里有大约七十多种动物,它们大多是在第四纪灭绝,”他转身与我们互动,“谁知道第四纪?有人知道的话,我把刚才捡到的雕齿兽粪球送他。”

“我呸!”

“你们这届军人不会连书都不看吧?程老师,你是孩子头,你来回答。”

“第四纪指的是史前五万年开始的冰河世纪,在之后的四万年时间里,美洲、澳大利亚、欧洲和非洲,就有超过一百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地球上销声匿迹。”

达尔文惊讶地推了推眼镜:“你咋知道的?”一群大兵也“哟呵”“我操”“成哥牛啊”地起哄,马屁拍得声声响。

我忽然警觉,刚才为了显摆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所以达尔文追问之下,我便没有说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忘了从哪儿看到的。

达尔文后面介绍了什么,我没听进去,不过他咋咋呼呼地提问,又传进了我的耳朵:“有谁知道,造成第四纪动物灭绝的原因是什么?别抢别抢,刚才那粪球我给程成留下,你们谁能给出答案,我后面的都捡给你。”

几个大兵异口同声道:“吃肉啦!我们刚才就想崩死那两只狍子,烤来吃!”

“就是因为吃,完全正确!”达尔文见有人能答出问题,兴奋得像个孩子,“智人走出非洲,全世界的生命都在为之颤抖,用了五万年的时间,我们的智人祖先,消灭了数百种原始动物,成为地球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耶!”

“你们高兴什么?这是罪行啊,白骨累累,忏悔吧孩子们。”他将双手合十,“我之前做过神父,来让我引导你们,我们在天上的父……”话未说完,他忽然指着前方草丛里一个圆滚滚的屁股道:“快帮我拦下它!”

达尔文的作用真是巨大,我带他来,就知道他肯定会拖延行军时间:“关鹏,快带兄弟们把那东西拦住!”

刚刚准备列队忏悔的一百人顷刻散开,化作一张包围网慢慢靠近前面那头一米高的“猪”屁股,最远的都跑出了两三百米开外,关鹏以手势为号,等两旁的人渐渐包围那头猪,做出了一个抓捕的动作。但人的脚步声毕竟不容易掩盖,那头猪在关鹏下命令之前就已经有了警觉,见到有人跑来,忽然甩出一条长鼻子,嗷地吼了一声,便撒腿奔去。

“追啊!追!要活的,不要死的!”达尔文焦躁得在地上蹦得有一米高,可见老周对他身体的设计用了不少心思,一个看起来七八十的老人能有这种体力,除了练过中国功夫,也想不出有其他可能。

“关鹏,带领大家上,不许开枪,抓活的!”

一百个士兵各自奔出一两公里,才渐渐回来,谁也没逮到那头小象。

达尔文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关鹏本就累得喘气,此时听达尔文的抱怨,回身瞪他一眼:“你这老头也太没良心。”几个大兵摩拳擦掌,我若不在场,估计他们非得揍他一顿。

“我又怎么了?这不是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我常听孔丘说。他告诉我,当一个人没有做成事情,心情气馁的时候,用这句话鼓励对方。”

抡起拳头的大兵忽又哈哈大笑,关鹏的怒火也顷刻消散,孔丘戏弄人的玩笑话竟被达尔文当真,众人也没有揭穿,任他继续错下去。

没过多久,我们又碰见了这头小象,我下令用麻醉枪击倒了它。达尔文千恩万谢,跪倒在那小象旁边,又拍照又记录数据,为了协助他工作,我让两个士兵给他当文书。他介绍说,这是成年的欧洲矮象,并不是幼象,成年象也才一米高。

“欧洲矮象的发现,甚至影响了人类的文化。古希腊人并没有见过大象,也不了解长鼻目动物的骨骼结构,所以他们在地中海的岛屿上发现矮象头骨时,误把头骨中间的鼻腔开口当成了眼眶,欧洲矮象也就成了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诗歌中独眼巨人的原型。”

关鹏道:“成哥,你发现没,达胡子一开始讲与动物相关的故事,汉语就溜得跟说相声似的!”

一群大兵有着达尔文作陪,倒也不枯燥,似乎找到了除了去巴贝卓乐土之外的第二乐趣。而我内心也并不打算寻找那群犯人,便假意惆怅,实则纵容。

一群人正围着欧洲矮象自拍,忽然,有两只一人高的“骆驼”靠近我们,伸直脖子,像是好奇我们一群人是什么。它们约有一人高,鼻子是一根软塌塌的肉管子,不像大象那么长,只是耷拉着盖过了嘴。

“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一名士兵惊讶道,“怎么鸡巴长脸上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关鹏骂道:“你他妈嘴里干净点,当着文化人的面,你他妈就不能有点素质?”

“关鹏哥,我没说错什么啊,那你怎么形容这怪物?”

“别总鸡巴鸡巴的,鸡巴的学名不就是男性生殖器吗?让你丫文明一点,脑袋会爆炸吗?”

“噢,那我重新说——哎,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怎么男性生殖器长脸上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达尔文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巴塔哥尼亚后弓兽,生活在1万年前的南美洲。”

刚才那大兵坏笑道:“达胡子,这怪物是不是用鼻子交配啊?”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达尔文却不这么认为:“你这个问题好啊,虽然它属于滑距骨类哺乳动物,但是它是否有别具一格的交配方式,我还真没研究过。我得验证之后再告诉你,麻醉枪,放它倒!”

又折腾了三十分钟,达尔文亲手握住一只雄性后弓兽的生殖器,抻长了一倍,负责任地告诉大兵们,这后弓兽并不用鼻子交配。

越往新大陆内部行军,见到的动物越多,达尔文也就越忙活。我之所以敢带着达尔文,由着他引着我们,是因为我们此时的行踪,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可能了解。天空虽然偶有蜻蜓模样的无人机飞过,但我知道,它传送的图像是错的。白继臣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进入草原八个小时,我们唯一收获的就是一只丢掉的囚犯鞋子,看样式应该属于一位慧人女性,它可以给士兵们信心,至少跟着达胡子走没错。而达尔文应该度过了自己来到新大陆以来最快乐的一天,通过基因技术复活的剑齿虎、猛犸象、大地懒、袋狮、大角鹿、袋熊、巨型袋鼠、两倍鸸鹋大小的鹅,全都收入了他的相机和标本盒。

一百人的武装阵线,任多么凶残的动物都无法攻破,更何况没有动物集中攻击我们,虽有些老虎和斑鬣狗在外围打过我们的主意,但最后全都灰溜溜地跑开了。一天中,我们唯一遇到的危险,是晚上露营之时,三名士兵来到一只半卧的一米高的恐鸟前面合影,那恐鸟却不像其他鸟儿般胆小,从地上站起身,身高立刻突破三米,两个翅膀一扑腾,就让两名士兵肋骨各断了三根。我不得不让四个人陪着这两人一起返回。

扎营完毕,我们轮流解决晚饭问题,达尔文不用吃饭,倒不是他没胃口,而是因为他身体里没肠胃,营养液早就贮存在体内,脑子不好用,便是营养液用光了,他们就会去找老周“加油”。不过,他们的味觉和嗅觉还是存在的,所以爱因斯坦贪婪地抽烟,不上课的话五分钟一袋,向来烟不离嘴,我理解这也算是一种“纵欲”,表明自己还是活着的证据。而达尔文则对喝茶表现出强烈的爱好,现在的他,则利用篝火煮熬着一种叫作“山猫红茶”的饮料。据他说,这是一种由他发现的史前红茶,因为当时茶树上有一只山猫,他便以此命名。

士兵们对茶叶没有兴趣,将带出来的酒喝掉了一半,醉醺醺地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着黄色笑话,或歌或舞。达尔文见我孤零零地坐着,周围没人,便凑了过来,我于是成为山猫红茶唯一的客户。

他没跟我聊茶,没聊动物,也没聊自己乘坐贝格尔号去澳大利亚草原上考察的经历,反而问我:“你爸爸程文浩可了不起。”

“怎么,你认识他?”

“我又怎么认识他,我复活之后总是要补课的,更何况老周在我脑子里植入了太多与程文浩有关的牛逼记忆,所以刚才那句话,都是记忆惹的祸。”

“都是英国人,你和牛顿老师,真是截然相反,他可从来不欣赏谁。”

“这就是成品和半成品的区别咯……”达尔文捋捋胡子,“孔丘还说,我是拿了他的记忆模板稍做修改仓促而成的,还让我管他叫爹,我说叫你大爷,他说叫他大爷也行。”

我哈哈大笑:“我们的孔圣人,总能让人快乐。”

“其实管他叫爹叫大爷也不吃亏,他比我大了两千岁,我若是他儿子,那你们中国人也得管我叫祖师爷。”

“你这喜欢嘴上占便宜的性格,倒还真是随孔丘。”

“不废话,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请教。”

我脑子转了转,他大概是说,想向我请教问题。“您一个大科学家,向我请教什么?除了开飞机之外,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技能能分享给你。”

“史前五万年里那两个尼人,是不是程文浩救走的?”

我心中一凛,“史前五万年”这名字如一道闪电刺入心中,父亲拉着我的手,一起逛动物园的记忆瞬间明晰起来。我还记得“第四纪”的介绍就是从动物园的一位导游嘴里听来的。我的一只手拉着父亲,另一只手拉着母亲,母亲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怎么还有一个孩子?她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是程雪!

怎么又是程雪?这段记忆难道也是伪造的不成?

“程成?”

“啊?”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告诉也不至于皱眉头啊?”

“我想不起来了。”

“我都知道,你竟然都知不道?”

“这……我经常在军校嘛,回家的次数本来就不多。”

“胡说,你算术会不会啊,史前动物园屠杀尼安德特人那时候,你也才十岁而已,上什么军校?”

“啊?我想想……”这段记忆我实在不清楚,我爷爷程文浩救走过尼人?怎么后来听也没听过,“时间太久,我真的记不得。”我搪塞过去。

“啧啧,你这儿子还不如我嘞,可惜程文浩死了,否则我还真想和他好好沟通沟通,关于遗传基因学我有太多问题……”

“问老周啊?”

“他?得嘞,我一个半成品站他面前,略微自卑,略微难过,略微痛心,那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他话题一转,“对了,老爱还活着吧?”

我宽慰他道:“有我在,死不了。”

达尔文一捋胡子:“我就知道白继臣不会阿附你。”

这话又说反了。我左右看了看,虽然没人,但依然用眼神示意他谨言慎行:“这九十多人中,白继臣安插了不少眼线,以后说话注意。”

他轻蔑一笑:“还用你提醒,我白天装得就像个导游,没人怀疑我吧?咳咳,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步……”

忽然,一架无人机从我头顶掠过,我示意达尔文噤声。

却见那无人机摇摇晃晃,在跳舞的人群上空转了两圈,然后拐了个弯,忽然坠入了篝火之中。

嘭的一声,火堆炸开,火星四溅。

大兵们咒骂着,见没有危险,便又开始跳舞喝酒。达尔文的鼻子却在空气中吸了吸。

“这是什么味道?”

我也闻了闻,好像有股淡淡的香味儿,无人机掉进火里,爆炸之后怎么会有香味儿?

达尔文也道:“怪哉怪哉。”可能只是一个小事故,我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却也没什么危险,毕竟周围还有二十多人在站岗守夜,有动静的话,也会提前示警。

一只老鼠在达尔文身后的草丛里动了动,探出了头。我想提醒达尔文注意,可一转念就把话咽了回去,如果他动了非要研究一番的念头,那全体还得陪着他捉老鼠。

“还是关心你的动植物吧,我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是我大爷让我问的。”达尔文压低了声音,“他说自己活了两千多岁,看人不会差,他这么信任你,你就不能透露点计划?”

我戏谑地说道:“他还真不愧是我中国人的老祖宗。我们中国人有个词叫‘护犊子’,自家孩子做什么都不会错。不过他这次看走了眼,我就是个光杆司令,白继臣的走狗罢了。”

“你长得这么正派,哪部电视剧敢把你写成走狗?”他附耳过来,“我们英国人也可以护犊子,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犊子,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爷爷们帮你。”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骂人,不过却令我内心感动。

“别白白搭上性命,你们还是踏实教书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今新大陆风声正紧,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这犊子,给我讲什么演化论?自然选择虽然决定着物种的演化,可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被动地去适应环境。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动物们适应环境,而人可以创造环境,改变环境,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以改变时势,”他语重心长,“你和他们不同,你有成为英雄的条件!”

“你在煽动我造反?”

“你需要我煽动?”达尔文挑了挑眼皮,露出了树懒般的微笑,“在树上睡觉的猿,永远是猿。但有些猿,却一直想下去走走,啪叽,脚丫子踩进了泥地,它们就成了人。”

“嗬,你这……”

“别动!”达尔文忽然神色紧张地看向我身后。

“什么?”

“别动,你后面有几只老鼠。”

“这有什么惊讶,你后面也有老鼠。”

达尔文一回头,草丛里的老鼠却也没跑,反而向他扑来。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甩掉已经爬上裤管的老鼠,忽然,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我身后越过,直扑到火堆旁,火光映照下,却是一只雄性美洲狮,大兵们匆忙寻找武器。那狮子左右看了看,忽将近旁一个喊着救命的大兵按倒在地。

紧接着,我后背一痛,一匹野马已经将我撞倒,一只蹄子踩得我无法动弹,骚臭的马脸在我的后背上摩擦。达尔文开始还好奇地惊呼了几声,不过他也没逃脱噩运,一只欧洲矮象——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那只——用鼻子卷着他的腿,向后一拉,他整个人就来到了矮象的胯下。

达尔文惊呼:“程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指着矮象下体悬着的第五条腿道:“刚才的香味儿……”他躲开了那第五条腿的拨弄,“是激素!”

“什么意思?”

“是雌性哺乳动物发情时候分泌的激素,这群家伙把我们当成发情的……呃……别乱甩啊大哥,我的胡子,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