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茂才的建议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姜慧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在她成为疯子之前,我至少应该努力做些什么。于是下班之后,我到底层空间的草原上采了一束鲜花。
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我还是希望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一阶段。等我摸清了新大陆的部署,以及智人管理局的能耐,离开这里是迟早的事。
晚饭的时候,我们相对而坐,一如往常。只不过,我却提前将鲜花偷偷地放进了她的卧室。
我看着她离开餐桌,进了卧室,啪嗒关上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的心似乎都贴在了她的门板上,然而,没有出现任何我预想过的反应。失败了,姜慧难以取悦。
我进入盥洗室,将衣服脱个精光,打开热水洗了一个睡前澡。洗漱完毕,出来之后,我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之上,翻看着百页书。
我总觉得有点怪异,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待我看向卧室时,我才发现,门并没有关死。与此同时,我发现,叠在沙发上的被子不见了。
卧室拉开一道门缝,露出姜慧半张脸,她有些幽怨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将门拉得大了一些,然后转身坐在了床边。她已经换了睡衣。
我走了过去,和她通过门缝对视,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主动说了一句话。
“我最近经常做噩梦。”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讲讲。”
她没讲什么故事,却说道:“你这辈子就打算站在门外了?”
我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倚在门框上,等着她的故事。姜慧低下了头:“我梦见我成了陪酒女郎。”
“昨夜的梦?”
“连续好几天了,来到新大陆就开始这样。”
“重复相同的梦吗?”
“不大相同,但每天都是陪酒女郎的身份倒没什么变化。”
我心中猜测,这可能是姜慧之前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发生了混淆,所谓的梦境倒有可能在提示我,陪酒女郎才是她的真实身份。
“那倒不用乱想,当陪酒女郎,也不算噩梦。”
她摇着头:“你不知道,那群客人……真的……可以用恶心来形容。”她抱着肩,将一侧脸颊亮给我。她不戴眼镜显然比戴上眼镜更美,尤其是云鬓低垂,不设防的样子,确实有种难以言说的魅惑。
我走上前,坐在床边,继续安慰道:“不要因虚幻的梦境带来压力,你或许太紧张了,明天我向周厅长请教请教如何帮你放松。”
她依然低着头,不过嘴唇嗫嚅:“谢谢。”
那束鲜花被插在了一个广口瓶里,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神瞟向了瓶子。
那晚,我依然睡在客厅,姜慧见我出去没说什么,又默默地将我的被子抱了出来,只不过关门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些许。
可她还是梦游了。
这回,她脱去睡衣,换上了便装,只在我的沙发前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察觉到她的脚步轻盈了许多,动作不似之前僵硬,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是姜慧自己吗?可是她走路的样子,又不像是姜慧该有的样子。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一条腿跨出门框,忽然,一束强光在门前闪过,她又退步回来,像只畏惧黑暗的小猫,用尾巴轻轻地关闭房门。汽车轮子的声音与士兵列队行军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这大概是夜里巡逻的小队。
我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之间隔着两米的黑夜。她也看见了我,眼睛一眨不眨,歪歪脑袋。
“姜慧?”
姜慧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车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几个士兵吆喝了几声,强光闪过,随之归于静寂。
姜慧又返回床上,不到一分钟之后便陷入沉睡。
我越发疑虑,她到底在做什么?
“做梦了吗?”早餐时,我试探性地问道。
姜慧脸上的霜花凋落,今天的气色也好于往常。她想了想:“还是那个酒吧,音乐很吵。”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男人真恶心。”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对于陪酒女郎来说,男人当然恶心。她对自己的梦游丝毫不知。“我想到啊,你经常梦见酒吧,或许因为你曾经和酒吧或者酒吧中的人,有过某些不解之缘?”
姜慧摇了摇头:“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地方。”
“梦境是潜意识的反应,大概你最近压力过大,需要放松。”我差一点就把巴贝卓乐土五个字说出来,可那种地方,姜慧自然不能去。不过我随即想到了拼图大陆:“我带你去下面的大草原转转?”
“那地方能随便下去吗?”
“别人不行,我可以。”
“猛兽太多,还都是史前复活的猛兽,犯不着把命丢在那儿。”
“学校有安全宣讲车,是达尔文老师给学生们开展动物普及教育课程用的。还是我向白部长申请的,将两辆武装运输卡车稍做改装,安了四排座位,又围着骨架罩了一层钢化玻璃,就算遇见恐龙也撞不开。”
她没接茬,却问道:“孩子们的健康状况如何?”
“非常好,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挺亢奋,虽然普遍没大没小,可这就是老周需要的校风,这老头……跟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自己年轻不少。”
“难怪你胡子都刮得少了。”
“昨天早上才……”我愣了一愣,却见姜慧继续扫荡着盘中的玉米粒,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她的一种“幽默”。
她接着道:“我们最近的工作,主要是为下一批五百名活体冬眠者复苏做准备。”
“十四岁的?”
“是啊,这五千名活体冬眠者,未来将每个月复苏一批,我没想到,咱俩的工作竟然形成了环链。”
“那么第三批,就是十三岁的?”
她点了点头:“依年龄划分层次,每一岁五百人,最大的十五岁,如今最小的只有五岁,我们的复苏中心,将在一年之中,为新大陆增加四千五百名新生力量。”
智人管理局到底在搞什么?囚禁我们便罢了,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去复苏这些孩子?还要为他们提供完整的教育?
“怎么了?”姜慧发现了我的异样,竟然破天荒地开始关心我。
“你发现没有,这群孩子有些与众不同。”
“不同吗?”
“不同!”我用钢叉扎起一块面包,“长相和我们不一样。”
“因为……”
“因为他们是受战争影响,遇到了核辐射,脑袋就变大了——你是想说这句话吧。”
姜慧耸耸肩:“你既然知道答案,还有什么好奇的。”
这才是最怪异的地方,我追问:“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嗯……大孩子是战争中紧急撤离的学生,小孩子嘛,大部分是幼儿园、托儿所和医院带出来的。”
“这就更怪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五百名十五岁的孩子,五百名十四岁的孩子,五百名十三岁的孩子,就连五岁的,也是五百名——未免太巧合了吧,谁会在战争中特意遴选他们,而且做得这么有序。”
姜慧忽然坐直了身子发怔,手中的刀叉在烤牛肉的上空摩擦着,过了十几秒才恍然似的对我说:“的确有些巧合,你知道原因?”
我摇摇头,“我就是好奇而已,我曾经问过学生们,他们的记忆几乎是一致的:人类被机器打败了,他们必须离开大陆进入海底,是军队在战火中救了他们……”
“非常符合这一年来的情境。”
“但若详细问下去,你家是哪里,你父母的名字,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之前的学习如何,他们全都讲不出来,每个人都像是失去了一段记忆似的。”
姜慧放下刀叉,眉头微皱:“那的确有些怪了。”
的确有些怪了,我和姜慧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聊了这么多。
这些孩子甚至连姓名也没有,这是我当射击老师第一天便发现的一个问题。
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坐着的五十双好奇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虽然周厅长为我准备了射击理论的相关教材,我大概翻了翻,觉得用半年去讲述枯燥的武器发展史和弹道轨迹理论,实在是浪费时间,如果危机降临,没摸过枪的孩子们空有理论,也没多大用处,于是擅自做主,用我的经验去给他们授课。
第一节课,我让关鹏帮我搬来一个笨重的箱子,箱子里从弓箭到宋朝出现的火铳,再到近现代战争中纷纷扬名的19世纪英国轻步兵配备的来复枪,二战前德国军队的Kar.98k毛瑟步枪,美国的勃朗宁手枪,张之洞时代的汉阳造88式,苏联人研究的战争屠夫AK-47,以及二十年前在军队普及开的电磁脉冲枪,可谓世界枪支历史的小博物馆。这些武器都是达·芬奇根据设计图,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复原完成的。
我将武器摆在讲台上,让学生们去发表对这些武器的直观看法,拿到点名册的时候,还以为拿错了,上面全是以字母N打头的英文和数字混合编号,从N1350到N1399,经过与学生和关鹏反复确认,我才知道,这些代号就是他们的名字。
其他老师也一定遇到了和我一样的烦恼,所以,每一位老师根据自己的兴趣,为孩子们取了不同的名字,以至于他们在每一科的课堂上都有不同的名字。
以N1361为例,他在孔丘的课堂上,名叫暮春;在爱因斯坦的数学课上,暮春成了“夸克”;化学老师诺贝尔用元素周期表为孩子们命名,夸克又成了“氮”;孙武索性用春秋时期的五个先后问鼎中原的大国,把孩子们分成了齐、晋、楚、吴、越五组,每组配以十个天干,诺贝尔的氮元素又成了“楚庚”。
保持序号称呼的,只有达·芬奇老师,他不太爱点名。可女学生们纷纷自我改名,上次趴在窗口看着达·芬奇作画,被孔丘称为尔雅的姑娘,就首先抢下了蒙娜丽莎这个名字,还有女学生自称岩间圣母、吉内薇拉、费隆妮叶……抢不上名字,索性连天使、报喜、三博士、抱银貂都叫上了。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孙武的排名方法,简明好记,而且还能根据姓名分清楚性别——十个天干中,单数的甲、丙、戊、庚、壬都是男孩,逢双数的丙、丁、己、辛、癸都是女孩。
但孔丘取的名字显然更为文雅优美,诸如取自《诗经》的子衿、桃夭、关雎、蒹葭、鹿鸣,取自《论语》的忘忧、道远、弘毅、成仁、思齐——他跳脱了男楚辞女诗经的取名范畴,完全唯儒家独尊。
我衡量再三,决定还是采用孙武的方法,孔丘得知之后,连连埋怨我没眼光。
孔丘算是与我走得最近的人,他说话风趣,爱开玩笑,不拘小节。其他的同事则不像孔丘一般豁达——爱因斯坦平常喜欢在走廊里抽烟袋,见我走来就将蓬松凌乱的白头侧过去,一脸的不屑;牛顿性格骄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站了半天,后来才知道,他是等着我敬礼,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当初英国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孙武则为人木讷低调,我和他聊天,向来是说十句才等到他一句回应,但若和他聊军事和战争,他却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口若悬河讲个不停。
我多希望这是未来和平年代的生活,然而,现在对我来说,恰如一场梦。
我尽量掩饰自己的焦虑,在工作上让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军官,回到家之后,又扮演那个与妻子保持距离的丈夫,没人知道我心中的担忧,没人知道我对那么多人的牵挂。
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曾经承诺过的人……
甚至,我的“妹妹”。
2
学生们在课堂上跟我讲,他们不喜欢上“死人老师”的课。
“什么死人?你们这样喊爱因斯坦和孔丘老师,相当不尊重师长。”我批评他们。
“可是死人老师讲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楚庚永远是这个班里最喜欢挑事的那一位,“机器人军队打过来,能用勾股定理和元素周期表抵挡?”
他们这么说,就是想怂恿我带他们到靶场去打枪,自从第二周我领着他们去实地每人放了一枪,这群孩子就欲罢不能了。
靶场选在一个篮球场,我让关鹏在食堂找了一些装食材的泡沫箱子,裁剪成人形标靶,立在了中心圆,而学生们则列队排在篮筐之下,依照顺序打靶。我带学生出来的时候,总有些老师、学生和工作人员,站在教学区的“珍珠楼”里俯瞰我们射击。
“你们想练习射击,就要耐得住性子,别总缠着我让你们放枪,基本功都做不到,打出去的都是空枪,现在资源这么紧张,浪费一发子弹都可耻。”他们每人拿着一把空枪,在我的要求下,练习站姿和握枪姿势。
“哆嗦什么!吴丙,还没上战场,就害怕了吗?”
那名叫吴丙的男生歪着脑袋答道:“程老师,我觉得这样挺傻的,你瞧他们……”他抬头示意,他指的是教学区的学生们,“看我们,就像看傻子一样。”
“等你遇到敌人,用今天学到的技能,彻底击倒敌人,救了自己和战友的生命时,你就不会认为今天的努力傻了。”
练习姿势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则是五组轮番打靶,砰砰乱响一阵,我不停见着爱因斯坦银灰色的脑袋在氤氲烟气里摇来摇去,仰头和一旁的孔丘聊着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操场上就落了一地的泡沫。下课铃响,我指挥学生去清理操场,可关鹏却告诉我,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朝着操场远处站岗的一名正抽着烟的哨兵一挥手,那哨兵便举起旗子,向操场外围大门处打了个旗语,十几秒之后,大门向两侧敞开,十几名穿着灰色服装的人,弯着腰,缩着脖子,在一队持着枪械士兵的喝骂之下,或驾驶着清洁车,或扛着清理工具,列队进入操场,把我们制造的垃圾清理一空。
这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中年男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我的视线逐一在他们卑微的脸庞上扫过,紧接着,一阵狂喜直击内心。
我看到了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
郭安,是那个在昆仑双子峰之下,第一个站出来与我相认的空军四大队206团3营营长郭安;是那个在夸父农场N33上,与赵德义驾驶着收割机,与我擦肩而过的郭安;是我父亲的袍泽兄弟,一起征战沙场十几年的郭安。
绝对没看错。他一米六五的个子本就不高,现在缩着脖子弯着腰,在人群中就像是一个小矮人。他扛着一把扫帚,排在清洁队伍倒数第三的位置,前面的人用吸尘器去清理周围的碎屑,他则小跑上前去清理大块的泡沫板,用扫帚聚拢起来,然后弯腰从地上把垃圾捧起,踮着脚放到一旁的垃圾车中。
“成哥!”我的发愣显然引起了关鹏的注意,“看什么呢?”
我赶紧带歪话题:“这些家伙,也是Ai吗?”
“那肯定不是,都是当年投降Ai的叛徒,现在抓回来给他们好吃好喝,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白部长对战俘真是优待呢,若是我当部长,一个个的全毙了,省得浪费粮食。”
郭安看向了我,我们的眼神稍一对视,便倏而撇开。他的身体在颤抖,脑袋控制不住地点头。我隐约察觉到,他认出了我。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我故意靠近他们,将大块的泡沫踢到郭安的面前。郭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头,畏畏缩缩地用扫帚碰了碰泡沫,却将泡沫打回了我的附近。他充满歉意地小跑来,低着头道:“对不起长官,我扫歪了。”
我看着地上的泡沫,自言自语道:“这泡沫,白得像麦田里的雪。”我看见他脖子僵住,却又没敢再抬头。
一个叫齐辛的女孩问道:“老师,什么是麦田里的雪?”
“小麦是我们人类种植的一种农作物,你每天吃的面包,就来源于小麦;这种农作物,每年十月前后种植,越一个冬天,来年六月前后收获。而冬天的时候,它们还是十厘米高的麦苗,往往被大雪覆盖……你们不知道什么是雪?那是一种天气现象,就像把冰块碾成粉,从天上飘飘扬扬地飞下来一样。”
我一边和学生描述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郭安,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王八羔子,扫个地都扫到老子腿上!”
郭安听我说话走神,将泡沫撩到了一名大兵身上,后者用枪托重重地击在郭安的腰上,郭安一晃,便歪斜着栽倒在地。士兵猛地抬起皮靴,又踩在郭安的大腿根。
“长官,恕罪,恕罪!”郭安痛得不住哀号。那士兵丝毫没有同情心,举起枪托,作势又要向下戳去。
我小跑两步,将那大兵推开:“住手!”
那大兵一瞧是我,礼也不敬一个,笑道:“原来是程成大将军呐,我们保障厅的事儿,你们教育厅掺和什么?”竟然是桥底壹号里,和我打了一架的阿铭。
“我管你什么保障厅还是炮仗厅,就是白部长在学生面前打人,我照管不误。”
阿铭笑道:“哎哟,这口气真他妈大,可我打的是人吗?”他将靴子踩在郭安的后背,“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我脚下的是人吗?大家看看,是人吗?”
士兵们哄笑道:“我们看不见人啊,这不是猪就是狗啊?”
阿铭道:“程大将军可能是被核弹闪变异了,他看到的只是同类!”他碾着郭安的后背,“喂,你自己告诉程大将军,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畜生?”
郭安呻吟着:“我……我不是人,程……司……将军,不值得,您快走吧。我是阿铭长官的狗,长官爱打就打,爱骂就骂,长官让我吃屎,我也能当香喷喷的饽饽,跟你没关系呀,少管我呀!”
士兵们哈哈大笑,关鹏却从后面扯住我的胳膊,小声说道:“成哥,保障厅的人不好惹,咱们还是上课去吧。”
那阿铭踏着郭安的后背,迈步向前,拍了拍关鹏的屁股:“小绵羊,说啥呢,让我也听听?”
关鹏连连赔笑:“嘿嘿,阿铭哥,您不是在白部长的眼皮子底下做大事嘛,怎的今天来下边了?”
“哎哟,你不知道,我干爹特别重视教育,我看他连程成将军都派到这里来了,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愿意给程将军打个下手,共同保卫教育厅的安全嘛。毕竟这底层空间,离人远,离畜生倒是近得很。”
“是吗……”关鹏脸都黑了。
“那还有假?依着我的性子,恨不得马上调来呢。可你也知道,手续不是也得走一阵子,来得晚了几天,你是不是有点失望啊?”
“哪有……哪有……”
“看来,你是不盼着我来咯?”
“怎么会!”关鹏看向我,“成哥,要不,我们请阿铭哥和兄弟们吃个饭,大家去巴贝卓乐呵乐呵?”
我瞪了关鹏一眼,这孩子一遇到阿铭,就像老鼠见了猫。
“免了!免了!”阿铭接过旁边黑人大兵递来的烟,“程大将军位高权重,我们这群小兵位卑言轻,攀不起这根高枝儿。”他话锋一转:“不过呀,在工作上,还是希望程大将军配合配合,毕竟我干爹重视教育嘛,而据我了解,教育厅有不少危险分子……”他狡黠一笑,“为了学生们的安全,我不得不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呐!”
阿铭一摆手,十几名士兵列队,轰着郭安离开。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捻灭,撂下一句话,似是宣战又似是恐吓。
“若不好好工作,我必寝食难安。”
关鹏被这一句话吓得几近崩溃,未来的三天,不停地劝我去找阿铭道歉赔礼。而我则严重低估了此处军纪的混乱。阿铭向我宣战的第二天,我们来到教育厅的时候,刚进门,就见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地文件,化学器材室的仪器被砸成了一地玻璃碴子,教具室的工具被全部推倒,地球仪还被劈成了两半。
牛顿和达尔文见我经过,连忙关了办公室的门,爱因斯坦还在走廊里抽着烟,见我过来,反而点了点头。远处,孔丘正指挥着两个班的学生整理走廊里散落的书籍。
“麻烦来了!”爱因斯坦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谁干的?”
他冷笑着喷出一个烟圈:“谁知道?”
我向关鹏道:“去查查昨夜的录像。”
爱因斯坦却是一摆手:“夜里作案,作案之前,所有的监控设备全部被关闭,你看到的这些还算客气了,这次他们没砸玻璃!”
“到底是谁?”
谁料爱因斯坦又是麻木一笑:“谁知道?”
不说我也知道,却见阿铭带着七八个士兵赶了过来,见我连忙赔笑:“哎哟,程督察,听说教育厅昨夜遭了贼,咋不早点通知兄弟们呢?”
一副小人的嘴脸,后面的几人嘴角都挂着蔑笑。
阿铭又道:“既然没有通知弟兄们,想必程督察已经抓到了作案的嫌犯,那就请交给我们带回保障厅审讯吧。”
我攥了攥拳头,怒道:“有什么朝我来。”
“您这是什么话?”他转头笑道,“有什么朝着您来?吓死我了,就好像这玻璃碴子,都是我们倒腾的。程督察冤枉好人,我这心里呀,又心酸又委屈,凡事可得凭证据说话,就算打官司打到我干爹面前,不也得有真凭实据吗?”
我恨不得撕下这张嘴脸来。
这时候周厅长小跑而来,向阿铭鞠躬道:“阿铭哥不要紧张,是学生们调皮打碎的,根本没有坏人,两位长官消消气。”
阿铭却道:“是吗?既然是学生打坏的,那还请周厅长将犯事儿的学生交出来,打坏了教具,砸坏了仪器,那可是对新大陆教育的挑衅呐,这种学生长大了可是危险分子,必须提前处理。”
周厅长立刻慌了:“这……哎呀,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学生,他们年纪小,不懂事,长官宽宏大量。”
“老周啊,你也是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干爹这么信任你,才把教育厅交给你,可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包庇那些坏种,有个屁用?现在都不服从管教,以后那还不翻了天?”他向身后的士兵道,“兄弟们,去抓几个学生,回去好好教训!”
周厅长急了:“住手,住手,是我记错了……”
“周老头,你这么聪明的脑瓜,怎么可能记错?到底是教授,还是叫兽?”
周厅长将双手平伸:“不是学生,是我!是我打坏的教具,抓我吧!”
阿铭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你早说嘛,自己犯了错,何必推给学生呢?”
“是啊,我不是个东西。”
“既然周厅长勇于承认错误,我们就不用去保障厅了嘛,否则还得上报干爹,多麻烦呐!”
“谢谢阿铭长官。”
“但惩罚还是不能少的!”阿铭薅着老周的脖领子,“来来来,跪下!”老周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玩偶,依言下跪。却见阿铭骑在老周的脖子上,向大兵们笑道:“兄弟们,骑过驴没有?”
一群士兵哄笑着,拍手叫好。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一脚将阿铭从周厅长身上踹了下去,骂道:“滚!”
阿铭栽倒在地,被人扶起来之后,却笑了笑:“程大将军是长官,长官教训小的,理所当然,那属下赔个罪吧。”说着,竟然咬着牙向我鞠了一躬,起身之后,带着十几个军兵离开。
周厅长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向我埋怨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关鹏也怨道:“成哥,这梁子是化解不开了!”
周厅长又道:“我让他骑一会儿,他可能就不给我们惹麻烦,可你倒好,火上浇油!这阿铭……唉……”
他摇了摇头:“完啦,完啦,以后的麻烦,少不了啦!”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在枪杆子面前,周茂才为了保护学校的教员和学生,不得不委曲求全。关于我得罪了阿铭的问题,老周私下里又求了我半天,让我不要再火上浇油。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周的脸上仿佛挂着一对儿苦瓜,“在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啦。老弟,我知道你会认为我懦弱,可如果真有办法的话,我也不会是这副德行。”老周说,他早就跟白继臣反映过此类问题,但每一次举报,只会招致更大的报复,而容忍退让,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
关鹏则更为直白,他直接点明了我们的实力跟阿铭差着一大截,如今阿铭是把咱们当耗子一样玩,就是欺负你,你也没辙。
果然,到了第二日,诺贝尔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脸颊,鲜血喷到了黑板上。保障厅众人继续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贼喊抓贼。
老周将我拉进小黑屋里,苦口婆心,就差跪下来求我,此次一定要忍住,务必忍住。
“这只是个警告,是挑衅,如果你坐不住的话,下次可就不止打脸啦。老弟,你不惹事,就是帮了老哥。”
3
姜慧就像知道了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似的,这天我回去的时候,竟然一反常态地宽慰我,让我坐在沙发上看书,自己却进了厨房。
“早上我就在无人机里留了消息,让他们送食材过来,今晚我们自己做饭。”厨房的桌子上,摆着洗净了的青菜、玉米、胡萝卜、牛肉、牛奶和香料。
我们这几天谁也没提艾丽斯的事,两个人似乎全都忘了过往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同居渐久的室友,逐渐熟络起来。
姜慧亲自下厨,将简单的食材做成了三样小菜,还熬了玉米汤。主食没做,依然是面包。但仅仅几道菜,我就感觉生活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还发现,她特意涂了红唇,也描了眉眼。
本来我准备为两个空杯倒牛奶,可她却拦住了,回到客厅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一瓶红酒。
“我托同事带过来的,他说,只有一处娱乐场所聚集地才有卖。”
那想必就是巴贝卓乐土。
红色的甘露将透明的杯子填上了一半,姜慧笑着举杯:“敬新大陆。”
“敬新大陆。”
她态度的转变,并未让我心情随之好转,反而更加迷惑。老周给我支的招,不会这么灵验吧?我只是送了几束鲜花,就让姜慧尽释前嫌?不过在闲言碎语中,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信息,脸颊通红的姜慧,似有意似无意地暗示了自己已经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在新大陆的生活,会很长,很长,恐怕是一辈子。”
我们两人平分了这瓶红酒,我已经微醺,而姜慧更为严重,早就有了醉意。她醉了的时候,女性的魅力便从眉眼之间自然流露出来。
“今天别睡沙发了,那小地方委屈了你。”
我心里却是一震,酒顿时醒了一些:“沙发还是挺舒服的。”
姜慧听我回答,脸忽然变得僵硬,又回到了自己一贯的样子。那时候我心中竟然隐隐后悔,就真的好像自己成了一个不称职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