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拿着委任状走出神殿,身上汗津津的,头发也被汗浸得黏腻腻的。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门外等候的士兵还有五个,大概是神殿中其他五位劫后余生者的秘书,可我却找不到关鹏,问了两个站岗的小兄弟,才从神殿下方的石阶上看见他。
他正失神落魄地坐着,待我坐在他身旁,才发现我。
“将军!”他猛地站了起来,仿佛看见死人复活似的吓了一跳,又惊又喜。
是的,他还真以为我死了。
“王八蛋,阿铭哥说您也被毙了,让我别在门口等着。我一郁闷,就来这儿坐着了。他妈的,他竟然敢咒您死。”
我拉着关鹏赶紧离开,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关鹏自看了我手中的委任状之后,就向我介绍了一路教育厅的好处。会议上,我被白继臣任命为教育厅督导,配合厅长周茂才筹划建立新大陆的教育体系。
“这虽然是个冷衙门,没什么油水,不过倒也轻松,尤其那个周茂才,是个十足的软蛋,估计您以后想捏就捏,捏爆他的两颗卵蛋,这老小子也没脾气。”去中层空间的路普遍下坡,关鹏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开车速度极快,转弯也不见他刹车,我看着下面的万丈悬崖和忽然蹿出来的空中巴士,脑子一阵阵眩晕。
我一路上问了不少与教育厅相关的问题,关鹏见我总向他请教问题,架子不大,对我便开始松懈,年轻人没大没小的毛病便显露出来。“他刚来新大陆那会儿,是我接的他。您昨天也知道,出导航台需要迈过一道30公分的裂隙,裂隙下面就是百米高空嘛,您轻轻松松便过来了,这老头在导航台上站了两分钟,双腿抖得跟挑起来的面条似的,还是我亲自把他背上了新大陆。”
“他什么背景?不是军人?”
“当兵的哪儿搞得了教育工作呀!嗨,我帮您搬行李的时候,还看见了您的百页书,也就是您还读书,现在这年月,枪炮才是真理,谁还研究那东西。这周茂才据说是个什么专家教授,我虽没上过大学,可总听说教授常和女学生搞,不知道他搞过几个。”这小子说话可真是越发没有遮拦,“可他那小鸡子似的体格,估计能力也不强,最后还得让女学生办了……”
我赶紧打断他:“他是研究什么领域的专家?”
“具体的专业名词记不清楚,好像是和脑子相关,嘿,我看是名不副实,如果真是个脑子专家,咋不给自己治治,包一个!”
“好赖也是个厅长,新大陆军政一体,那是你的长官。”
“我这不是给您普及常识嘛,在他面前我自然不这么说,咱也是有修养的人。”他紧急避开一辆开上来的卡车,“但即便我让他,不找他的碴儿,可拦不住别人撩拨他。上礼拜,我就看见阿铭哥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一脚就把周茂才踹了个跟头,这老头眼镜儿都摔裂了。结果呢,站起来还给阿铭哥道歉,说自己不小心绊倒了阿铭哥,恕罪恕罪。”
“这可有点过分。”
“将军,您有所不知,咱们这里,军人的地位最为尊贵,各个职能部门的最高领导,哪个不是军人?所以您对这些读书人说话,不用客气,看见不满意的,就一脚踹他卵蛋!”
“这成何体统?”
“嘿,您来晚了不是?没和他们这群人打过交道,您接触接触就知道,这些文化人,效率真是低得不像样子,”他猛地一打把,在公路上来个漂移,“哪儿像咱们军队,上传下达,如臂使指,当初若不是这群文化人吵着闹着干扰了政治和军事,战争哪儿打得起来?我们又怎能失败!踹死丫的活该。”
我猛然明白了,这新大陆就是个军人独裁政府。上到白继臣的一言堂,下到关鹏这些小兵子的做派,到处都弥漫着用拳头说话的霸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你啊,白部长的上级,你知道是谁吗?”
“嗨,将军,您用什么请教,这不折煞……”
“以后没人时,你就叫我成哥,别总将军将军的。毕竟我现在改换职称,有了新的工作,也要有新称呼、新面貌。”
“成……成哥!嘿嘿,我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脾气,跟你混错不了,咱队伍里,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咯!不过我得建议你,跟这群又臭又酸的知识分子,不用这么客气,大部分时候,拳头比嘴管用。”
“少啰唆,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哦……我听说,白部长是军事委员会任命的,只不过这委会在哪儿,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等我们将新大陆建设成一个稳固安全的后方,比白部长还高的大官儿们,没准就来了。”
“白部长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这具体时间我就不知道了,新大陆开始建设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车子盘旋而下,一直穿过了中层空间,我都见着底层空间的太阳了,车子也没停。
“你这是去哪儿?”我急问道。
“不是去教育厅吗?”关鹏点了点刹车,车子速度降了下来,“我忘了告诉你,教育厅在底层空间。”
“这又是什么安排?”
“没听出弦外之音?”
“还有深意?”
“这么安排的意思,就是说,做教育的人,和畜生为伍,除了浪费资源,有个啥用?”
这群当兵的对文化人轻视的程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心内慨叹,却不好表达出自己的看法,眼睛看向下面,此处距离夸父农场构成的拼图大陆也就一二百米的高度,连豹子追逐羚羊都清晰可见。
我根据记忆寻找到了夸父农场N33的位置,它已经和拼图构成一体,实在难以辨认。我只记得曾经有条河流,便沿着河流的主线和直线,终于确定了我工作的地方。
N33上面,还有大约三四百男女工人,正扛着铁锹等工具,整修着人工河道。那群人年纪看起来不大,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而且其中不乏断手断脚的残疾人。
我望着不远处停靠的挖掘机诧异道:“有机器不用,干吗用人来做这些最基本的工作?一挠子挖下去的土,够四个人刨半小时的,资源再少,也无须这么节约吧。”
“成哥,那是囚犯!”
“哪里的囚犯?”一听他说囚犯,我登时来了精神。
他指着N33那群人:“河道左岸你看见没?那两百人是当年投降Ai政府的叛徒,现在被抓了回来,被判了劳改的刑罚,你再看看右边,看清楚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我仔细观察着,“右侧的残疾人比健全人多。”
“哈哈哈!”关鹏踩了刹车,将车子停在高空的公路上,从座位一侧拿起一个望远镜递来,“你仔细看看,右岸上的那群,是什么人?”
我拿起望远镜朝着河流右侧的工人群看去,这群人大多都是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女,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皮肤裂开,但本应是伤口之处,却没有任何包扎,反而是电线线圈与金属骨架暴露在外。
“机器人?”
“这群,是我们打仗的时候抓来的Ai俘虏!”
“他们的身体都残了,也能干活?”
“能,比左边那群叛徒干得还快还多嘞!毕竟,机器人不用喊累,也不犯困,更不闹情绪。”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和左岸的人类分开工作?是为了防止人类利用机器人偷懒?”
“哪儿啊!这群人和机器人一见面,经常性的打架斗殴,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将他们分开,打死一个少一个劳动力。”
我大致搜寻了关鹏所谓叛徒的脸孔,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庞,于是将望远镜还给关鹏:“这几百人去修整如此大的陆地,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啊。”
“你别担心,囚犯的人数远不止此!新大陆各个部门的杂役工作,基本都有相应的囚犯来负责,还有娱乐场所的服务工作。总之,凡是卖傻力气的事,就少不了他们。”关鹏示意我上车,然后神秘兮兮地侧耳过来,“还有一些美女,嘿嘿。”
一点暗示之后,戛然而止。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把话说完。”
他反而睁大了眼看着我:“成哥,你不懂?”
“你卖什么关子,你不说我又懂什么?”
“你平时不找乐子?”
“夸父农场上能有什么乐子?”我忽然想到了第三人,“除了调戏机器人。”
“是啊……”他一脸你心知肚明还问啥问的表情,“调戏的下一步,不就是……”
我实在跟第三人没有什么下一步可言。
关鹏将手指向中层空间一处凸起的平台,上面悬空建着一条长街,由于隔得太远,只能看见房子花花绿绿。
“成哥,晚上我带你去逛逛呗!”车子开了出去,“你压力这么大,得多多放松。”综合他刚才说的美女,以及那仿佛闪着霓虹灯光的悬空长街,我似乎明白了他“找乐子”的密意。
果然,开出了几百米,他还嘱咐了一句。
“放心,我不会让嫂子知道的。”
所谓的教育厅,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座中学的结构。它的面积以平方公里计,所以不能像其他职能部门一样悬空建设在岩壁之上,而是巧妙地利用了下层空间一块凸起的石台,把学校建在此处。
整座学校看起来颇像个张开的贝壳,立起来的那一扇贝壳是利用了山体形态雕琢而成,以防护从中层空间掉落的杂物、碎石,实际上是个安全防护网。
在贝壳中心,建着两座球形建筑,像是两颗相对的透明珍珠,一座为教学办公楼,另一栋大概是学生居住的寝室楼。
在另一扇平放的贝壳页中,还建了一块操场,足球场、篮球场、跑道和其他体育设备一应俱全,几十个学生围着两个老师,正在操场上做热身锻炼。
我在关鹏的陪同下进入教学楼,一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喧嚣,男女学生在走廊里跑上跑下,几个教职员工来来往往,对着我和关鹏看了又看,下意识地暗示学生回避我们。
还没上楼,就见着厅长周茂才小跑着赶过来。他五六十岁的年纪,脑门蔓延到了后脑勺,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显得清秀儒雅。
“二位长官,怠慢怠慢。”
我伸手过去,可周厅长却不敢握手,而是像个甲级战犯一般,卑躬屈膝地站在我们面前,点头哈腰。
我敬了一个军礼,并将委任状递上去:“教育督察程成前来报到。”
这一句话吓得周厅长手一哆嗦,差点把委任状掉下去。他这才盯着我的面目看了又看,直到关鹏提醒他,他才道:“不敢当,不敢当,你是我的长官,是我的领导,咋能叫报到呢?欢迎程督察来指导工作,我不胜荣幸。”
关鹏道:“老周啊,你就让我们程督察站着和你说话?”
周茂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官批评得是,是我照顾不周,还请程督察移步。”
关鹏笑着拨了拨周茂才脑瓜顶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程成督察在这里,我还算什么长官?”
周茂才果然胆小,不过我见他第一面就有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或许这是我内心对于文化人的尊重,毕竟在这乱世之中,他们才是人类的珍宝。世人皆有死,可文化不能亡,世界末日最有资格活下去的人,就是他们。
我见他对关鹏颇为忌惮,便让关鹏少说话。我跟着周茂才上楼,来到我的私人办公室。这是一间颇为“气派”的房间,至少我觉得,他用了很多心思来讨好未来的督察。
一张宽阔的红木办公桌,一个摆满了经史子集的大书架。办公桌后面还挂着一幅书法,应该是行草,写着“文以载道”四个大字。
一侧的墙壁,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三个一丝不挂的“野人”,挥舞着木棍石头,和一只老虎或者豹子似的动物搏斗。对面的墙壁上,是一幅中国山水画,画的是深秋浓雾的早上,远方隐约连绵的山、近处影影绰绰的林,以及空中翱翔的群雁,颇有意境。两幅画的落款是同一人,竟然是英文的Leonardo da Vinci。
老周介绍:“这两幅画是达·芬奇的作品,而你刚看到的篆书,是孔子的手笔!”
我看了看周茂才笃定的眼神,他似乎不容置疑。我哑然,他是傻子见多了吗?虽然这里的大兵都没文化,可这骗局未免也太没文化了点,稍有点文学历史基础的人都知道,孔子的时代跟行草沾不上边,就像达·芬奇和中国山水画毫无关联一样。
门口还特意为关鹏安排了一副桌椅,关鹏看着墙上的字画,不禁拍手称叹,努力组织语言,想去赞美这三幅艺术作品,可掏了半天,只捞出一句:“漂亮!真他妈的漂亮!配得上我成哥!”
“你对这房间还满意吗?”周茂才接着话茬儿,以一副新嫁娘试探公婆的语气问道。
我点了点头,看穿不戳穿也是一种美德:“感谢周厅长如此费心。”
“程督察,你对我们的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一定要多包涵。”他依然向我卑躬屈膝。
我扶住他发软的肩膀:“我就是一个教育门外汉,未来的工作,还听周厅长指示。”我察觉到他眼睛的余光总是看向关鹏,于是编了个理由,让关鹏出去了。
周茂才似乎感觉到我和其他士兵对他的态度多有不同,见关鹏离开,腰板也硬了许多。
“程成将军……久仰大名……”他眼神忽然温暖起来,像个长者般看着我。
“周厅长,你的年纪,估计都能做我父亲了,可别对我如此客气。”
“哪里哪里,你这么说,如果被关长官听见,我以后可没好日子过。”
“年轻人不懂事,”我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既然新政府安排我做教育厅的督察,那未来自然不会让周厅长和教员们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周厅长眼眶湿润了,他努力眨了眨眼。
“程成……”
“对,你喊我名字便可。”
“能见到你真好……真好……”
2
周茂才手下有20个人左右的教学和管理团队,负责着大约5000名逐步苏醒的活体冬眠者的教育工作,并要搭建一整套的教育体系。
他本想召集所有教员召开一次见面会,隆重介绍我,被我拒绝了。没有了关鹏的压力,他也摸清了我的脾气,谈吐和举止正常起来,高级知识分子的涵养和气质也流露出来。听他讲话我才明白,原来活体冬眠者并非是我之前想象的囚犯,而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
夸父农场N33运送的活体冬眠者就是这座学校的学生。
“程督察啊,你以后一定要帮忙反映一下教育厅的情况,虽然现在我们的学生有500人,直接负责教育工作的老师还忙得过来,可是下一批再苏醒500个孩子,我们的老腰,都得累折了。”他一边走一边揉着腰,“现在采取的是逐步苏醒,渐进式教育模式,这是我向白部长提的建议,他也同意。可是你们军方又有想法,希望我们能加速对学生的教育,所以第二批孩子马上也要来了,老骨头不散架才怪。”
“学校里还有像你一样的老资历?”
“那当然,老师嘛,不老当什么老师?我们教育厅的工作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是我当年大学里幸存的学生,被我带了出来,可是教课不行啊。”他言语沧桑,“所以,他们只是支援教育,当个助教罢了,可即便这样,他们大部分人还要被抽调去其他部门,去负责海底大陆的建设工作。”
“你这厅长,和光杆司令也没什么区别,手下没兵啊。”
“那倒不至于!”他神秘一笑,“至于讲课,我还是有几位得力助手的,而且资格比我还老。”
“看来你能力不小,退休返聘回来的也被你拉进来了吧。”
他嘿嘿一笑:“退休返聘,哈哈哈。也差不多,不过这返得有点久。”
周茂才带我到一间教室门口,里面坐着五十名左右穿着统一白色长衫的男孩女孩,他们的头颅都比常人的大了一圈,脸形和五官让我想起了白继臣的模样。
“这些孩子为什么都和正常孩子不同?”
周茂才道:“他们都是生于战争时期,被战争和污染影响的一群人,所以身体结构发生了轻微的变化,不过我们测试过,他们的智商不受影响。”
他正说着,我却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位穿着淡灰色毛衣,满头银发的老头从人群中走上了前台,这老人看起来很是眼熟。
“认识吗?”
“这是……”我仔细辨认着他的模样,他脑袋上的头发呈爆炸状,宽阔的脑门之下,一双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在西方人中不算高挺的鼻子下,是白色的八字胡,同样乱蓬蓬、乱糟糟,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不修边幅。
尤其是他嘴里还叼着一个烟斗,却没有烟冒出来。那个名字就在我嘴边,周厅长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笑了出来。
“爱因斯坦!”他公布了答案。
爱因斯坦!对,没错,和书上那位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位是爱因斯坦的后人?”
“就是爱因斯坦!”
“那个科学家?”
“对,爱因斯坦本人!”
“这怎么可能?他都死了快一百年了,怎么会在这里……”
“死了可以复活,”周茂才有些得意地说道,“这是战前我在大学里负责的科目:基因再造人。”他解释说,爱因斯坦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是他们拿到了爱因斯坦的基因之后,复原再造的“人类”。“他的大脑是和我们相同的人脑,但是除了大脑之外的其他部件,均是人造的无机物。”
“那不和机器人一样吗?”
面对我的质疑,周茂才说:“其实不一样,Ai归根结底是一台电脑,但是基因再造人却是根据基因技术复原爱因斯坦大脑,结合人体工程学的人造肌体,制造的深度合成人。”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不和脑机结合一个道理?”
“不同。你可以把这项技术理解成,人类大脑和机器躯干的整合,是脑科学和人体力学的最高成就。而你所说的脑机合成,只是让Ai进入人脑,控制人体神经,这种玩法会模糊人类和机器的界限。我年轻时比较提倡这种技术,现在这时候,我不建议这么做,否则会被你们军方的人当成间谍屠杀。”
“既然连大脑都复原了,为什么不给爱因斯坦复原一具肉体?”
“孩子,肉体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的,”他拍着我的后背,“就像你,差不多用了三十年才长得这么高大,我们为了战争,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准备呢?”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他仿佛非常喜欢听人向他提问:“请讲。”
“你虽然根据爱因斯坦的基因复制了他的大脑,可你却并不能将他生前的知识和智慧一起再造出来。”
“你说得没错!”他笑得欣慰,仿佛我就是他的学生,“爱因斯坦的大脑可以根据基因再造,但他的智慧无法再造,所以,我们只能用记忆编辑技术,根据爱因斯坦的生平,以及他死后百年间发生的事件,编制一份记忆,为他植入大脑,就等于复活了爱因斯坦。”
原来道理就这么简单。
隔着玻璃,我听着爱因斯坦讲着一口标准的中国话与学生们沟通着,黑板上画着一个三角形,好像是在讲勾股定理。
“让爱因斯坦教基础数学?”我啧啧称叹,“真是绝了。”
爱因斯坦带给我的震撼还未结束,周茂才又把我带到了另一间教室,隔着窗子,我看见一位披着棕色卷发的欧洲人,他年纪四十多岁,说话时候喜欢仰着头,高傲且尊贵。
他在向学生们讲授力学。
“这位是?”
周厅长干脆答道:“牛顿。”
“牛顿?这你也能复活?”
“这又有何难,你若能找到你父亲……”他顿了顿,面目肃然,“……程文浩教授的细胞,我也能复活。”
我仿佛抓到了什么:“你知道我的父亲?”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对生物科学的兴趣,全是因为崇拜他,才渐渐培养起来的。程教授我也见过,他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我小时候,他还来过我家。”
他竟然有关于爷爷的记忆,这让我吃了一惊,我当时有种冲动,想问问他:你脑子里的记忆,也被人修改过,知道吗?
显然不能问。
随着周厅长沿着教室走廊走下去,我的震惊一波又一波。一路上,我见到了教生物的达尔文,教美术的达·芬奇,教物理的伽利略,还有个朴实的中国面孔,周厅长说那是孙武,《孙子兵法》的作者,被他复活之后教授军事理论,以应对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战争。
“全都是被你复活的?”
“还有谁?”
“那你还向白继臣申请什么人手,自己继续复活不就得了?”
“你以为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复活一个古人,需要的时间和资源成本都无比巨大,就拿复原一个人脑来说,脑子里有几百亿的神经元,做起来没有半年根本无法完成,虽然我后面还有复活计划,却补不上此时的人员缺口,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和关鹏闲着也是闲着,你如果有差遣的地方,我们也可以用。”
“关长官就算了,虽然姓关,可一点没有关云长的仁义。”他话题一转,“不过程督察如果真有心力,可以教授学生们射击理论。”
我一口应了下来。此时,我们来到走廊最后的一个教室,老周推开后门,领着我走进去,坐在最后排的空位置上。
一位西装革履的东方脸庞的老人向着我们二人微微一笑,他轻抚胸前的胡须,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孩子们身上。我却不知道这人是谁,于是向周茂才请教。周茂才却卖了个关子:“复活他才是我最大的骄傲,具体是谁,你先听听课,自己猜!”
老人身高约莫两米,像个篮球选手,他上身白色衬衣,下身是黑色西裤,锃亮的棕色皮鞋,儒雅得很,像极了一位博学的东方学者。我自忖还算了解历史,实在联想不到东亚百年来有哪位教育家或科学家长成了这副模样。
却听那老人向学生们徐徐讲道:“人类真正的危机,向来不是生存危机。暮春,我知道你一定要反驳我,你们这一代都被机器驱赶到东海之下了,为何老师还如此说?”
他看向一个男孩,男孩挠挠头:“老师,还真被你说中了。”
老人哈哈一笑:“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性情,其实对我向你们传道授业,是非常有利的。当年我讲课的时候,都是带着学生们周游天下,哪里像现在一样,还要龟缩于这一隅斗室,日日与隔壁几个蛮夷为伍!”
一名女孩站起来反驳道:“达·芬奇老师不是蛮夷!”
老人笑道:“不好意思,老师说错了。所谓东夷西戎南夷北狄,他们在老师的年代,不是蛮夷,而是西戎!”
那女孩怒目而视:“不许你这么说达·芬奇老师,他无论绘画、建筑、雕塑……”
孔丘笑道:“好好好,尔雅,老师不说你的偶像,换个爱因斯坦、牛顿,他们是西戎,总可以了吧!”
那叫尔雅的姑娘朝他做个鬼脸,这才作罢。老人哈哈一笑道:“我看倒数第二排的风舞和咏歌又犯困了,故意开玩笑调剂课堂,哈哈,你们要理解老师的幽默。”
“老师,你说生存不是危机,那什么是危机呢?”
“礼崩乐坏!”老人嘴里蹦出这四个字,他见底下的学生全皱起眉头,解释道,“在老师成长的年代,诸侯征伐,民不聊生,天地失序、人间失伦,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所以有臣弑君,子欺父。为何会有如此局面,正是因为人之贪心无法得到遏制,而礼乐,就是约束人心欲望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懂!不懂!”下面有学生嚷嚷道,“讲的什么玩意儿啊!一点也不好玩。”
“不懂也无所谓,老师不会像牛顿、爱因斯坦、孙武这些老师,教你们如何提升自己的生存技能,教你们如何去制造杀人的工具,教你们用新式的战术去打败机器人……”
刚才那个叫暮春的男生问道:“那老师你能教我们什么?吃饭吗?”一群学生哄堂大笑。
老人敛容道:“为师教你们仁义!”
堂下一片安静,还有几个孩子发出嘘声。
老人道:“你们战胜敌人依靠的是武器和战术,但未来,再造人类文明,却不能依靠这些,老师的思想,那时候就有用处了!”
“不听不听,老师念经!”
老人哈哈大笑,丝毫不以学生的叛逆为忤:“这就是我教书育人的意义所在!”
老人说完,周茂才在最后一排为他轻轻鼓掌,向我道:“这下你猜到这位大师是谁了吧?”
“怎么能猜不到!”我起身向老人微微鞠躬,“孔子,你好。”
那老人向我笑道:“什么子不子,都什么年代的称呼了,你可以喊我Mr. Kong,或者就叫我孔丘、孔老二、二郎、二哥,也未尝不可。”
“那又怎么行?”
暮春疑问道:“看你们那么尊重他,他很有名吗?”
周茂才道:“孩子们,你们有所不知,你们的孔老师,就是中华文明的缔造者之一,他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可比你们另外几位老师,要高出许多了。”
“哦?”学生们不悦,“这老头应该跟牛顿老师学学,有几个职称说出来呀,说也不说,还让我们自己猜,害得我们全不知道。”
那叫尔雅的姑娘嘟囔道:“不就早死了两千年,若论才华,跟达·芬奇老师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茂才道:“孩子们,你们必须尊重孔丘老师,因为将来的世界,你们会忘记其他老师教授的大部分知识,可是孔丘老师对你们的影响,将伴随你们一生,将融入你们的基因与血液,传给你们的后代,传给人类的未来。”
“老周,你该哪儿玩哪儿玩去,别总给我打广告,你有俩月没发我工资了,是不是全扣了当广告费?心机啊心机。要不,哪天你不忙了,我给你讲讲啥叫人无信不立吧。”
“你看你……还埋怨开我了。我就是想让学生们重视你,毕竟你是万世师表,千秋木铎!”
“还木铎,我现在就是块千年的老木头,本来在地下睡得好好的,被你撬开棺材板把我挖了出来,非让我当什么万世尸表……”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巨大的“尸”字。
随着女学生们的一阵尖叫,孔丘哈哈大笑。
3
“成哥,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啊?”我回忆着在学校发生的一切,刚在车座上打了个盹,被关鹏拱醒。我似乎做了个难得的美梦,现在又差不多忘记了。
车子停在了一处分岔路口,左边的路是回居住区,右边一条岔路斜着向下而去。新大陆的黄昏来临,岔路的尽头一片霓虹灯火,也偶有音乐声传来。
“去放松一下嘛。”
我指着左上方:“送我回去吧小伙子,你想通过女人放松啊,真是蠢到家。女人只会让你更加疲惫。”
关鹏道:“成哥,你成家了自然疲惫,既然疲惫,就更要找找刺激。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啊。走呗,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