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拼图大陆(1 / 2)

1

盥洗室里水汽蒸腾,我抹去栖息在镜子上的一片水雾,恰好露出一双眼睛。眉间什么时候皱成了核桃皮,连自己也不知道。

左手以双目为中心,擦掉四周的水渍,濡湿的短发和长方的面孔显露出来。

中指空空,少了一枚镂着樱花的戒指。

镜中之人如此陌生,像是下雨天透过公共汽车的车窗玻璃,望着公交站牌之下与我对视的路人。

童年时期的记忆比镜面还模糊,那群老兵说,镜中人的相貌与他的父亲程成,有着几分相似。他们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我心内却茫然又尴尬,只能安静地赔笑,连点头认可也不敢。

一个人拥有财富、名声和地位,并不值得艳羡和嫉妒。这些身外之物,在如今连第二天的命都不可保证的年月里,尤其显得落寞寡淡。我只会羡慕那些能把当年往事记得恍如昨日之人,就像那群老兵,他们有着连作为儿子的我,也没有的关于父亲的记忆。

镜子里的人脸越发清晰,脸颊两侧的水珠从镜面滑落,我顺势抹去,赤裸的上半身显露出来。

还在看吗?

我不知坐在对面的人,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是女人,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会脸红?会害羞?还是,期待着我向后倒退几步,将盥洗池挡住的部分,也大方地展示出来。

我可真蠢!谁知道盥洗池下部,是否也有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大概有的,就如镜面中的摄像孔一样,一直就在那里,肆意地享受窥视的快感,从新鲜到麻木。

小腹两侧的伤疤,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任谁也想不到,就在数月之前,有人于此插入两根吸管,随着一声声坠落,十四颗肾脏被吸入真空包装。

伤疤被处理干净,可那段在蓝天巡航的日子却没有抹去。张颂玲的脸红,丁琳的忧伤,囚徒们的期望,他们对自由和胜利的憧憬,历历在目……

记忆就是生命存在的证据,有人为我保留了这段记忆,证明我曾经活过。

拧开出水口,水滴哗哗四溅,像是在我的身上点上了一颗颗透明的痣。我看着水涨满半个池子,伸手进去,冰凉,我将水撩起来,拍向脸颊、脖颈、肩膀和胸膛,冷水沿着热水滚过的轨迹,向下滑落。

水越冷,心就越烫。

还在看吧?舍不得放过哪怕一个细节?那就看吧,看吧,让你们看个够。我不想让你们看见的,会尽数镂进你们的墓志铭。

床上的女人睡得深沉。

她的眼镜放在一旁的百页书上,瘦削的瓜子脸慵懒地歪向外侧,恰似刚刚看完书便入睡了一般。我下身裹着浴巾,赤裸着上身,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他们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我的后背,当然,我右前方墙角的几粒尘埃之中,或许也隐藏着纳米级的监视设备。

我轻轻抚了抚床上女人眉间的细纹,尽管睡得很熟,可眉间蹙着,眉尾低垂。我将被单掖入她的双臂下,盯着她胸前薄被的起伏。

我必须适应这位陌生的“妻子”。

在这个以生命为筹码的角色扮演“游戏”中,我扮演的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一名战争屠夫,我们的女儿就死在我所指挥的战役之中。艾丽斯的照片就半压于枕下,我轻轻将照片抻出来,逼着自己眼睛里溢出懊恼和悔恨——照片里这位陌生的“女儿”刚刚五岁,她怀里的毛绒熊玩具是我送给她的,还是妈妈?不知他们给我的记忆是如何设置的,以后交流起来,必须回避。

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大概是父母都在对面吧——我和床上的女人都在对面。

生命里忽然多了一位充满仇恨的妻子,以及一个死去一年的女儿,这个新的身份,不需要适应,必须直接接受。

但我依然扮演了父亲程成,五朵金花,空军将领,一点没变。与上次在夸父农场服刑不同的是,他们改变了我的家庭关系,没了小复和小雪,没了那个远在天边,只能通过网络信号互诉思念的“妻子”雪华。

智人管理局这回把妻子安排在我的身边,制造了一个看似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堪称百年前,当时的联合国让以色列于中东复国一般。管理局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妄图通过这个女人——不,姜慧,我的妻子——通过她来消磨我的心力,令我没有闲暇考虑什么“越狱”的事。

或许,她也是一个监督我的间谍,就如第三人一样,我差点就栽在这机器人的生日密码测试之上。

我将艾丽斯的照片放在了姜慧的枕边。她呼吸短促却均匀,女儿死后,她可能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吧。第三人到底用什么方式令她昏迷?是药物,还是电击?

我轻轻伏在她的胸口,不想让眼睛察觉到我心态的变化。

“船长,晚上好!”第三人正坐在一屏闪烁的蓝色数字之下,头也不回地向我打招呼,后脑那蓬松的金发里,似乎也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即将抵达新大陆,进入许可已经通过,正在等待导航船引路。”

我裹着浴巾步入导航台,坐在了船长的座位上,轻轻地嗯了一声。农场前方的两道巨大光柱照入幽幽海洋,偶尔有一群深海鱼游过,却看不到近海的大陆架。穹顶玻璃一片茫茫的黑色,虽有微微淡蓝的弱光,我却不能肯定这光芒是否来自农场前方光柱在水中的衍射。

“还有多远的距离?”我看着一侧的咖啡机,盘算着新大陆是个什么鬼地方。

第三人将头转向我:“报告船长,我们马上抵达。”

“我问你还有多远?你为什么回答‘马上抵达’?难道我不知道马上就抵达了?马上是多远?”

第三人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正在寻找着数据,转瞬就将答案告诉了我:“20海里。”

“咖啡。”

第三人下身的轮子发出嗡嗡的声响,整个身体就向咖啡机平移过去。

“报告船长,现在时间是凌晨,为了不耽误您第二日的工作交接,我建议您不要饮用咖啡等易兴奋神经的饮品。”

“那你说我该喝什么!”我语气中毫不客气,适时亮出船长的威严。程成是军人出身,崇尚令行禁止;程复是个软蛋,崇尚的是与人为善。

现在,我是程成。

“咖啡!”我加重了语气。

“报告船长,我根据您的需求,向您推荐300毫升温热牛奶,如果您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制作。”

“你是在暗示我,我就是个吃奶的孩子?”我要让眼睛们看到我对第三人的不满,因为我的妻子姜慧莫名其妙地晕倒在了导航台,如果它是个真人,刚才我就不该说话,应该直接上去踹他一脚。

第三人眨了眨眼,面无表情:“根据您的体貌特征以及数据库中的信息,我可以肯定,您是个31岁的成年男性。”

这股笨劲儿一直没变,如果这样,倒也让人放心。我佯怒道:“我自己不知道?用你这笨机器提醒我?”

“可是您在37秒之前,曾向我求证,您是否是个吃奶的孩子。”

我以手扶额,心中却因它的愚蠢而暗自庆幸:“够了,够了!我去外面,淘杯海水喝,懒得听你聒噪!”

“船长,作为您的助手,我必须提醒您两点,”它一本正经,语气不带任何情绪,“第一,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中度深海,水压巨大,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我不建议您私自下船;第二,海水不可直接饮用,您如果直接饮用海水,会有很大概率导致中毒。”

“你这情商低得可以。”

“船长,您说我的情商低,我并不认可。”它的蓝色眼球直视我的眼睛,嘴角有一丝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像个极有修养的绅士,准备开启一番真理与正义的辩论,以帮我纠正自据偏颇的看法,“实际上,作为任务型机器人,我根本不需要情商模块,所以我不是情商低,而是根本没有情商。但是,为了与船长和领航员达成工作默契,我自身又具备情绪计算系统。不过,截至目前,制造商已经收到多艘夸父农场船长的意见反馈,建议升级我的情绪计算系统,记录显示,其中,一艘夸父农场上的我,因加重了船长的抑郁性疾病,导致船长自杀未遂。”

我非常理解那位船长的感受:“如果你不想让我也自杀的话,那就闭嘴吧。”

“好的,船长。”说着,它的轮子又滚回了工作台,专心审视屏幕上的各项数据。

我起身来到咖啡机旁,才将杯子放到出水孔下,第三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报告船长,现在时间是凌晨,为了不耽误您第二日的工作交接,我建议您不要饮用咖啡等易兴奋神经的饮品。”

新大陆近在眼前,但我却完全无法感知这块大陆的形状,夸父农场也没有上浮,难道所谓的新大陆只是一个岛屿?如果登陆岛屿,为什么要在洋底潜行?

我双手握着咖啡杯,仰着头望着深蓝墨水般的上空,一群打着灯笼的鱼缓缓地游过,像是夏夜萤火虫,几只海星伏在玻璃穹顶,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搭的便车。

忽然,雷达图上出现了两个蓝色点子,第三人道:“报告船长,新大陆的领航船已经抵达,他们向我船发出邀请,是否跟随?”

我又能说不跟随吗?

智人管理局真是多此一举,明明将我监禁起来便可,非要研究一种记忆服役法,把我的记忆清空,注入他们编写的父亲的记忆,以此惩罚父亲对Ai犯下的罪过。

如果从效率角度来说,第三人自己可以胜任所有任务,而且从不拖泥带水,完全没有必要让几个活人陪着它玩你问我答的低级游戏。

“跟着,给我跟紧了!”

夸父农场N33开始排水下潜,我装作老熟客的模样,背着手走到工作台前,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农场渐渐向斜下方开去,忽然,头顶一暗,一股巨大的逼仄感如泰山底座一般压了过来。下潜也到此为止,伴随着夸父农场恢复正常行驶,我看见光柱的上方,出现了一块平整如钢铁或是黑色石头材质的顶部——原来,夸父农场钻入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物体的下部,这东西具体有多大我无法感知,夸父农场追随着两艘领航船又行驶了35分钟,才通过一个方形的入口开始上浮。

内部有光。进入这块方形的空洞,夸父农场上的压力好像瞬间被释放了一样,压力表的数字急速下降,伴随着船体上升,头顶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我仿佛看见了几十盏耀眼的白炽灯组成的灯光矩阵照耀着我,一根根光柱垂直插入深水中,巨大的长着胡须的扁头鱼从这个光柱出现,消失,又在另一根光柱里穿过。随着上升速度加快,“白炽灯”逐渐变大,待我看清,却发现它们并非灯光,原来是一个个的圆形孔洞,光芒是从孔洞中照进来的。

一个机械冰冷的声音传来:“夸父农场N33,组合坐标:N33、E81,现在请释放船长权限,交由塔台控制。”

第三人道:“船长,塔台要求您交出船长权限,是否确认?”

“确认!”一个犯人的权限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过了十几秒,机械冰冷的声音答道:“已收到权限,夸父农场N33允许组合。”

第三人双手离开键盘,交叉放在胸前,后背坐得挺直,转头向我道:“船长,我可以休息了。”

一个孔洞正好停进一艘夸父农场,夸父农场的长宽接近十公里,这里有近百个孔洞,地盘巨大无比,一眼望不到边,估摸着有一万平方公里,那就是两个大型城市的大小。

这就是新大陆?是谁在海底建立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基地?

等N33的四角严丝合缝地顶在孔洞边沿之后,孔洞四周的铁壁水中忽然伸出八条铁臂,分别连接了农场的四个方向,把夸父农场挤在中心。同时,导航台和农场的穹顶浮出水面,上面灯光晃眼,我还没看清上面有什么,就听见下方传来巨大的压力排水声,夸父农场N33底部的圆形入口关闭,农场已经被完全隔离于海水之上,高压抽水泵迅速将海水排干净。

靠近导航台的两道机械臂在两侧拧了几个开关,我只觉导航台微微一晃,铁臂就扎入导航台两侧,将长达百米,宽三十米的导航台和船员生活区卸离了夸父农场的船体。导航台逐渐升高,我看见另外六道机械臂轻松地将农场巨大的穹顶拆卸下来,然后举起船体,向右侧的一片大陆并了过去。

上方一片光明耀眼,一轮明月竟然挂在空中,但这绝非月亮,而是一轮仿造成月亮的球形灯。

船上的动物仿佛遭遇了地震一样,都伏在地表不敢动。任由着巨大的机械臂将他们抬走,人工河流没有了穹顶玻璃壁的遮挡,河水倾泻而下,但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十秒之后,河水就流入了一条干枯的河流,船体与旁边的陆地拼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陆地像是一片非洲草原,上面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猛兽正伏在干涸河道旁的草丛里舔着自己的幼崽,它被N33大陆的撞击吓得陡然跳开。然后,河水就咆哮着涌了过来,猛兽叼起自己的幼崽,迅速逃离开了。

随着导航台越升越高,我逐渐看清了大陆的一部分,我目测眼下这整体大陆将近有百个夸父农场N33大小,N33长宽各十公里,已然巨大,可如今就像是一张庞大拼图中极小的一块。

N33的河流和左侧陆地上的草原干涸河道完全对接,而上方的松树林,则与相邻陆地的松树林完美对接,从上向下看去,能够完全看出N33的大陆形状是位于草原上游一块轻度起伏的高地,大地的轮廓和另外两面的陆地是完全匹配的,就像是有人设计了这样一块巨大的拼图,而我的任务,只是将这块拼图中非常小的一部分送来而已。

这就是新大陆,夸父农场N33只是新大陆的一部分,而其他的大陆,是由其他夸父农场组成的,剩下的十几个圆形孔洞,仿佛还在等待着剩余的农场。

但它们,会来吗?

2

“程成将军,欢迎您!”一个十七八岁上下,长相白净稚嫩的年轻士兵站在导航台门口向我敬礼,装作无视我裹着的浴巾和半裸的上身,却将尴尬写在了脸上,“我是您在新大陆的秘书关鹏!”

父亲由于在当初抗击Ai的战争中,领导东北亚防区空军立下了赫赫军功,被破格授予空军少将军衔,那时候他刚刚四十岁出头,所以后来的人提到他,都称他为程成将军。

我简单回以军礼,胳肢窝下凉飕飕,“新大陆有什么任务?”

“报告将军,现在是午夜,请您偕夫人回去休息,明日上午,我将引领您去参加首次会议。”

“什么会议?”

“是讨论新大陆建设的会议,白部长将为您以及其他几位新到的长官,安排加入新政府之后的具体工作。”

我心下稍安,原来此次的运输任务完成之后并非返航,而是在此落定。我想问一句白部长是谁,最终还是忍住了,言多必失,既然他们安排关鹏做我的秘书,谁知道他是否有着和第三人同样的功用?

监视我。

忽然,身后一暖,一件披风披在我的后背。却见姜慧抱着我的制服,看也没看我,眼神直接绕过我的身体,向关鹏道:“等他换上衣服,我们再和你走。”关鹏什么也没说,只是敬了一个礼,便坐入一辆敞篷汽车中等待。

我难以分清这块名叫新大陆的地方,到底是在哪块大陆。敞篷汽车沿着一堵插入黑夜的石壁,斜着向上开去,道路也是弧形的,像是圆弧的一道边。我和姜慧并排坐在车子后座,关鹏坐在副驾驶,司机是另一个年轻士兵。

夸父农场停泊的地方,位于“月亮”的下方,而车子开了半小时,我们的位置已经和月亮平行。它是个巨大的发着白光的球体,悬浮于空中,而球体的表面,似乎有意模仿月亮,做出了类似于环形山的纹路。

关鹏回头见我和姜慧都在盯着那个圆球,便介绍道:“这是底层空间的人造月球,今天是咱们中国人的中秋节,您看,这月亮多圆呐。”

“它平时不是圆的?”

“它是模仿真实月亮的运行与变化,现在是凌晨一点,它的位置是正中偏右,明天再看,它的月面就偏西,成为下弦月了。”

“那初一岂不就暗了?”

“初一的亮度会降低很多。”

“不影响照明?”

关鹏却哈哈一笑:“将军,底层空间也是自然空间,完全模拟自然环境的变化,不仅有月亮,还有太阳,目前季节更迭与气候系统正在调试阶段。过不了多久,下面的大陆上,就能完全模拟地面上自然环境的变化了。”

姜慧问出了我内心的疑问:“我们现在是在地下?”

“回夫人,我们是在太平洋中心一座山体的内部。还不仅是地下,更是深海之下。”

姜慧却冷笑一声:“所谓的新大陆的反攻战略,就是躲在海里做缩头乌龟?”

关鹏一咧嘴:“这是战略规避,等咱实力恢复,再杀出海面,将那群王八羔子拍成废铁,夺回天下!是不,将军?”

我只能点头。姜慧将脸转向了另一边,她的身子始终和我保持两指的距离,就像是与一个心怀不轨的色狼同行。

在关鹏的安排下,我和姜慧住进了一个一室二厅的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办公室和会客厅,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虽然小,却也别致。

他将我们的行李放下,又告诉我们,由于资源有限,每天的饮食都有定量分配,厨房中有无人机的送货通道,每天会按时送来食材。

关鹏道了句晚安便离开了,很懂事地给我们“夫妻”留下二人世界。

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呵,这资源不是有限,而是极缺。这个夜晚注定要以冰冷的暴力或者热心的尴尬终结。

我的心思被会客厅的那张沙发抓住,于是简单洗漱,换上睡衣便坐在沙发上翻看百页书,等着姜慧睡觉,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沙发上扎下根。我们俩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一言不发,她频频出现在我余光里,整理衣物,换上睡衣,洗漱,之后走进卧室,嘭的一声,重重将门关上。

这卧室里必然也有眼睛,我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在它们的监视之下。也是幸亏智人管理局为我安排了一位视我如仇雠的妻子,否则,今晚又将如何度过?

我蜷缩在灰色的布艺双人沙发里,裹在身上的白色睡衣,在他们的眼里,一定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掀开硬壳的蚌。我斜睨着黑暗的虚空,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如百页书一样,在我眼前翻过。最操心的还是张颂玲的处境,我有种预感,她一定还活着。命运让我们重逢,又再一次将我们分开,是造化弄人,还是好事多磨?

头开始痛,眼角有冰凉的东西即将坠落。

我要去找她,要离开这里,带着颂玲回到祖国,我要和她生儿育女,耕种一片田野,相依相偎,了此余生。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

吱呀一声,我猛地清醒,沙发对面的卧室门缓缓打开。没有光流出来,卧室里漆黑一片,但我在那团黑暗中,看见了姜慧的轮廓。她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什么,动作摇摇晃晃,略显笨拙,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她最终停在离我半米的地方,我的眼睛正好能看见她的膝盖到小腹的范围。她将怀里的东西展开,然后盖在了我的身上。

是一条薄被。

我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一直站在我的对面,时间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离开,实则没有。她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卧室的房门啪嗒关闭,我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被子虽是薄薄一层,却分外温暖。

早餐是300克不知名的鱼肉、200克青豆、两片面包和一杯牛奶,一共两份,包装在一个塑料餐盒中,餐盒外面是一架与之捆绑的无人机,餐盒外面写有无人机送餐和返程的时间,如果有需求,可以写下意见,后勤部门会做出相应调整。

我在姜慧穿好衣服之前,将早餐摆满小小的餐桌,出于对她昨夜行为的感恩,我准备开启我们登上新大陆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交流。

“睡得好吗?”

姜慧正将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放入背包,听了我的话她愣了愣,然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半晌再无下文。

“这鱼肉蛮新鲜,你也来尝尝吧,很久没吃过鱼肉了吧?”

无声,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也去工作?”我坐在餐椅上,希望进一步融化“家庭”的冰河时期。

她紧了紧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冷冰冰地答道:“反正不去杀人。”

我轻叹一口气:“到了新大陆,就不能开始新生活吗?我不希求即刻获得你的原谅,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就像昨天晚上……”

姜慧拎着包,已经出了家门。

我如释重负。

我终究不是演技派,是个内心没有多深城府的人。如果没有经历那么多信任、欺骗和背叛,我恐怕会直接把姜慧拉到一个没有眼睛的地方,跟她好好聊聊艾丽斯,告诉她:你脑子里的记忆,根本不属于你!

那属于谁?

大概是她的父母,或者是她的直系亲属。智人管理局创造的这一套记忆服刑法,旨在惩处十几年前已经死去的人类战犯。比如我的父亲程成,虽然已经死了,Ai主导的联合政府却认为他犯下的罪依然还在,而我,就要替代父亲服刑,刑期有一个多世纪。

车子在岩壁一侧的道路上始终保持斜向上的角度爬行,道路平整,岩壁悬崖的一侧,有高约半米的安全护栏,护栏之下,能看见一轮红色的人造太阳,正燃烧着从“东”方升起,夸父农场构成的拼图大陆在升腾的热气中隐隐约约,只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走向,巨大的野兽比蚂蚁还小,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动物。

我们现在行驶的位置,被关鹏称为顶层空间,是政府办公所在地。而刚才的半小时路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层空间。动物们生活的草原,叫作底层空间。

“您可以想象一下子弹的形状,”关鹏一边开车一边给我介绍,“顶层空间就是子弹头,最下面的大陆草原,是子弹的底火,而中层空间就是弹壳。”新大陆的产业制造区,职能部门,以及居民的生活居住区,全在中层空间。

所有的职能部门都是围着山体,也就是关鹏比喻的弹筒内壁建设,但是极少挖建山洞,这里对山体唯一的改造就是盘旋于山体内壁的,被关鹏称为螺纹大道的军用高速路。

普通的居民,以及非军事职能部门是不允许有车辆的。他们的交通出行,多是乘坐公共交通设施,而这种设施却不是在公路上行走,而是垂直于山体的电梯,这又被关鹏称为“空中巴士”。其实就像是地面城市的城际铁路,变得垂直起来,所有的乘客像是乘坐火箭的太空旅客,其实更像是大葱,刷成深绿色的大葱,它被分成十层,每一层能围坐一圈乘客,可坐十六人,而中部则是上下移动的垂直履带,所有乘客必须从底部上车,从顶部下车。

每一“根”空中巴士都有自己的独有运行轨迹,彼此不交叉,都是从生活区开往各个工作区,其实就是工作班车。

中部空间的中心地带,还有个球形的交通枢纽站,这里发出的车,可以前往底层空间、顶层空间和其他部门。

与底层空间的仿自然系统不同,顶层空间和中层空间,只是通过岩壁上下,一环环的白色光圈获得照明,只是光的强度,也会根据时间而变化。早晨是黄白的光,中午是白光,傍晚就成了红黄的光。晚上宵禁之后,环形光源彻底熄灭。

我心中感叹,这块内部大陆,应该是万里长城之后,人类所建造的最大的建筑,可是如此庞大的水下工事,为什么之前一点也没听说过。我不敢提问,智人管理局有可能已经将答案编入我的记忆之中,这个叫关鹏的小伙子看起来老实,谁知道他真正的任务又是什么?万一听出我言语中的纰漏,我将失去这次宝贵的生命。

当然,智人管理局不会杀死我的肉体,只会清洗我的记忆。

不过还是可以让关鹏主动说出来,于是我将话题引向了新大陆的建设时间。关鹏故意放慢车子的速度,解释说:“将军您有所不知,这里不全是我们建设的,而是我们发现的。”

“啊?!”

“咱们的人很早便发现了这里,具体多早,嘿,我还真不知道。一年前我来的时候啊,三大空间的主体结构已经建设成形了。我猜啊,工事在战前就已经开始。”

“那可了不起,你说在我们发现之前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在水下挖这样一个空间?咱们探讨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