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咋跟您探讨?我是啥也不知道,书读得不多,自己也不喜欢看书,不过一会儿您看到那些东西,没准还能给我讲讲呢,您是大将军,见多识广。”
我干笑两声:“你来此之前做什么工作?”
“读书啊。”
“大学生?”
“还没上到大学,机器杂碎就炸了我的学校,死了不少人,被俘虏了不少人,像我这种逃出来的,一千个里也就一个。后来我被军队救下来,便参了军,这年月,也就在军队还能混口饭吃。”
“那怎么来了这里?”
“嗨,还不跟您一样?”他专注地开车,绕过了一道地面破裂的陡坡,没继续解释,我也不便多问。
“还有父母兄弟吗?”
关鹏黯然道:“我没爸爸,我妈把我养大,后来机器杂碎当着我的面,把她杀死了。”
他只有十八九岁年纪,按照正常历史来说,他应该是出生于五朵金花核爆之后,所以他记忆中,上过高中,母亲被Ai杀死,自然是被编写的故事。之前,我在硅城听说,大洋底部有一个联合政府的流放之地,想必便是此处。犯了罪的人类以及Ai慧人,会被流放于此处,永远无法返回正常世界。来到这里的人,要么是战犯的后代,要么便是俘虏。
所谓的新大陆,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监狱,联合政府的智人管理局为这里的人编造了一个战略规避、伺机反攻的美梦,让这群人心甘情愿地居于海底,帮助联合政府建造这庞大的地下空间。
这或许是联合政府为自己预备的避难所,他们的一条后路。
我正寻思着,车子开上了一块平台,平台两侧有连根高耸的石柱,高度约莫十几米,直径一米。石柱古朴,上面雕刻着奇怪的图像,我仿佛看到了蛇头人身的怪物。
“那是什么?”我急问道。
关鹏显然见怪不怪,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我好奇什么。“大概是……类似于,天安门广场的华表吧。”他下巴向前一抬,我顺势望去,却见平坦的广场正中,赫然出现了一座金字塔。“您若能看出门道,给我讲讲呗。”
这显然就是关鹏刚说的“那些东西”。
金字塔由大中小三个梯形构成主体,三个梯形又由若干层小梯形组成,像是台阶一样,层层向上,与墨西哥的玛雅金字塔倒是有些类似。顶部的梯形上方,有一个正方形的神庙,神庙之外,安排着两处装甲部队,几十名士兵各持枪械,严阵以待,提防着每一位来访者。车子停在了金字塔底部,广场四周都有部队驻守,庄重肃穆,就像准备随时有敌人闯入似的。可能在他们看来,联合政府已经派遣间谍进入此处,随时都能颠覆他们的政权。金字塔底层中心方形的石门外,两队士兵将我们拦住,领先一人查看了关鹏的同行文件,才允许我们走进了金字塔内部。
3
金字塔内部走廊两侧刻画着我看不懂的石雕和绘画,文字看起来像是象形文字,却又非常陌生,我在之前的书本上从没有见过。金字塔显然不是近期建造,我相信人类的技术可以再造任何金字塔,可走廊两侧石像石雕被岁月侵蚀的痕迹自然模仿不来。
壁画上,频繁出现鸟头人和蛇头人,他们似乎是金字塔的主神,体形也比周围的人类高出半个身子。古埃及人崇拜太阳神,虽然也有鸟头人身的神,比如战神荷鲁斯,但他们的人身着装部分,简单几笔却风格明显,可辨识度很高。不过这里的鸟头人身像,却有着更为精细的着装,那气魄像极了千百年前的中国皇帝。
穿过长廊,金字塔内部便又回到了现代科技时代,我乘坐着电梯和履带传送器经过了一道又一道人工和机械“关卡”,最终升到顶层的梯形,这里想必是新大陆政府的办公区,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统一穿着军装,虽然忙乱,却没有一人喧哗。
登上一道重修过的石梯,我来到了金字塔最顶层的神庙之外。关鹏送我到神庙门口,他自己则与门前的十几名士兵站成一排,示意我自己进去开会。
有几个士兵看了看关鹏,又朝我笑了笑,可是笑容之中,却似有深意。关鹏不敢看那些士兵,低着头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侧。
我步入神殿,封住的石门为我向两侧开启,嗡的一声,虽只开了一道缝,金色光芒便从里涌出了一地,神殿内目力所及之处,大部分为黄金打造。
正中位置,是一张椭圆长桌,有十一位穿着与我同样军装的人已经就位,他们见我进来,有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有的则点头,有的简单行了军礼打招呼,我回以军礼,然后坐在了靠近门的那张空位上。这十一位军官中,有七人都是亚洲面孔,另外四人有一位黑人,三位白人。
坐在我右侧的,是个亚洲面孔,见我到来便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左侧是个深目高鼻的白人,长着一张驴脸,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我,我向他点头,他却转过了脑袋。
虽然坐了满满一桌人,却没有人说话。他们彼此之间,似乎都不太熟悉。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我望向桌子的主位,空空荡荡,显然这个位置,就是留给那位姓白的部长的。
“人齐了吗?”瓮声瓮气的巨响从左后方神殿的侧门中传来,随后我才听见一阵铿锵的皮鞋声,一位魁梧的金发军官昂首挺胸阔步从门后闪出,眼神凌厉,杀气腾腾。他的军衔是上将标志,于是我们全部起立,向他敬礼。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卫兵。
他身材高大且强壮,头颅也比常人大了一个号,五十余岁年纪,面目沧桑,右脸从额头到颧骨,有一道贯穿的刀疤,从眼睛划过,将眼皮切成了两半,庆幸的是眼睛没有受损害,他的鼻子和嘴唇均大于常人,算是天生异相。
他走到椭圆桌的主席位,向大家回礼,然后示意落座。坐下之后,他凌厉如鹰隼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脸庞,眉间三道悬针竖纹清晰可见。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嗡嗡响。
殿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甚至连交换眼神也没有,每个人都机械地看着眼前的虚空。
“什么日子?为什么不说?”他眼睛里喷出火来,烧得人脸颊生疼,“忘了吗?”
这时候,十余人才齐声答道:“没忘!”
“一年前的今天,五朵金花在地球上爆炸!你们敢忘吗?”他喝道,“人类,这个在地球上繁衍了百万年的种族,最终被自己所毁灭,被核弹毁灭,被我们创造的机器毁灭!一年以来,各民族的游击队在地球上逐渐被Ai政府所消灭,人类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大陆的控制权!我们的战友,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全都死于战火之中,死于冷血机器的屠杀之下……”
他顿了顿,冷眼看着我们的反应,我见到旁边有人抹了抹泪水,于是我也低下了头,故作哀恸。
“人类虽然失败了,可我们不能灭种,人类的文明更不可断绝!如诸位所见,我们在海底建立了新的文明,来延续我们的种族,传承人类文明。”他站起身,“我是新政府的国防部长白继臣,在座的诸位,有空军的长官,有陆军和海军的将军,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继往开来者——我们承载了人类失败的悲哀,却又承担着复兴种族的使命。”
他顿了顿,靠近他的一名亚洲面孔和一名白人,开始带头鼓掌。
白继臣压了压掌声,慨然叹道:“但是重建文明,谈何容易!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知道叛军的厉害之处,如今我们势单力孤,与叛军根本无法决战。但是人类文明之火绝不能熄,我们必须做好长时间——可能要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潜伏的准备!”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眉间微皱。
白继臣向坐在我对面那位皱眉的亚裔面孔说:“你是三天前抵达的夸父农场N40的船长罗中野吧?”
那青年军官起立回礼:“正是。”
“看来,你有些想法,”白继臣向他挥手示意坐下,咧嘴一笑,“此处不是一言堂,复兴人类文明,需要大家的集体智慧,你若有好主意,不如说来听听。”
那罗中野便依言坐下,挺直身板,正经作色道:“诸位长官,诸位将军,我虽不才,但却和诸位一样,有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已准备将这条性命,付与复兴文明的伟大使命。部长说得对,我们势单力薄,的确需要休养生息,做持久之战的打算,可是,反击Ai如果单独靠我们的话,这条复兴之路将无比漫长。”
“哦?”白继臣仰靠在座椅中,眉毛向上一挑,“那么,罗将军有何良谋?”这白继臣看似广纳良言,可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我却感觉到,他似乎对于别人的意见多有不屑。
罗中野并未察觉到白继臣的态度,继续说道:“白部长,五朵金花爆炸一年,虽然对人类的打击巨大,可这并不代表着人类已经全然灭绝。我们不是最后的人类,短期内也不会成为抗击Ai叛军的中流砥柱。”
“那我们将来仰仗谁呢?”
“据我所知,有不少军警、民兵以及普通的百姓,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山林川泽中,他们没有放弃希望,一直在与Ai抗争着。我们并非打不过这群钢铁家伙,它们有自己的弱点,并非无懈可击。一般在自然地形复杂之地,我们是完全可以战胜敌人的。所以,虽然Ai占据了人类文明的绝大部分城市、乡村,可是,我们却拥有着广袤的自然,也可与敌人形成对峙……”
白继臣插话道:“莫非,你也想效法古人,来个农村包围城市?”
“我认为,新政府应当派遣使者,去寻找游击队,去联络散落世界各地的残余力量,只有形成稳定的联络,我们方能各自支援,唯有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约定日期共同反击,方能克敌制胜。”
罗中野的声音还在神殿内回荡,良久,无人表态。白继臣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观察着桌子上其他将军的反应,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
罗中野左右看了看:“哎?你们难道不认可这个想法吗?这可是最符合当下的战略。”
依然没有人答话。有几个人凝眉沉思,有几个人却暗暗摇头,还有几个人装作没听见似的左顾右盼。
他们的心中似乎明白什么,是这罗中野所不了解的。
白继臣忽然坐直身子,啪啪地拍起手掌来:“好主意呀,真是好主意。”
他一笑,凝固的空气也流通了,坐在罗中野近旁本来深入思考,未敢表态的两名亚裔面孔拍着罗中野的肩膀,挑起大拇指。
“我们就知道白部长会同意!”
“罗兄,说出了我等心声。”
“是啊,缩在这里成何体统?适当时候,还是要出去干他娘的!”
“硬杠,这才是爷们儿,有咱军人的铁血本色!”
……
也有些人面无表情,包括我在内。我不动声色,是因为具备看了一部分“剧本”的优势,而其他人不表态,要么是内心反对,要么是看不清形势,总之,不表态的人显然比那些附和罗中野的人聪明许多。
白继臣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挨个扫视:“其他将军也可以谈谈看法,同意或者不同意罗将军的建议,都说说吧。如今正是用人之计,希望大家各抒己见。”
除了两个明确拥护罗中野的人之外,其他人依然默不作声。
空气再次凝固。
“虽然不少人都是初次见面,但现在谈的是工作,观点交锋之后,彼此便熟悉了。”白继臣笑了笑,希望降低紧张感,“本次会议,是要为诸位安排在新大陆的工作,你们都不表态,我也不知诸位的想法,又如何选贤而任能?”
还是没人说话,刚才附和罗中野的二人仿佛也嗅到了奇异的味道,全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哎?都保留意见?”白继臣面色一沉,两道游移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听闻,今天凌晨,东北亚防区空军第四飞行大队的程成将军抵达新大陆了?”
“程成”二字一出,场内一片哗然,所有人均左右相视,寻找着程成的所在。
我自然不会等白继臣点名,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座中之人敬礼。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一股子厌恶。
“原来你他妈就是程成!”坐我旁边的那个驴脸白人龇着牙道,“滚开!你这蠢货!”其他人也均有愠色,却未表现得像这白人将领一样无礼。看来,指挥投下“五朵金花”的程成,在这里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人类战争失败的罪魁祸首。
白继臣向我这方向压了压手。“既然来了新大陆,过往之事便不再提。程将军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才将领,但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战争失败是所有人类的责任,不能归咎于一人……”我坐回位置,他的目光钩住我的眼睛,“那你来说说,罗中野将军的建议,是否最为符合当下局势?”
我谨慎答道:“我刚刚抵达新大陆,尚未了解全局,不敢妄言。”
“哎?过谦了不是?你程成能率领第四空军大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抢回来半个太平洋,若非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又怎么做得到?”白继臣恭维了几句,“这里其他人的意见也就罢了,就数你程成,最有发言权。”
白继臣两侧的两名将军嘴角却挂上了些许轻蔑。
我心中迅速盘算,他们都活在谎言之中,如果我此时讲实话,恐怕反而会被当成骗子。可如果顺从罗中野的看法,这些人恐怕就像曾经那个从天上越狱的我,将来必蒙噩运。所以,在不能控制局面之前,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冒险。
他们其中,一定有父亲曾经的战友,或者像我一样的军属后代。
“程成将军,此时万千同胞正在世界各地,等着我们的军队去营救,去支援!”罗中野眼神恳切,“你肯定不会辜负他们,对不对!”
我叹了口气,示意罗中野不用多言,却向着白继臣以及桌上其他将军道:“我认为,当前我们必须认清形势!什么形势呢?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敌明我暗——这代表什么?代表着,敌人有十足的实力,可以将我们瞬间全歼。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将我们抓进牢笼?还不是因为我们在太平洋的底部,在一个Ai的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在一个卫星也拍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们暴露了,后果可想而知!如今,我们尚有一隅喘息之地,我们已经输不起,倘若再有一丝一毫的纰漏,我们连新大陆都会失去,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焰也要熄灭,那我们的英雄壮举,到底是好是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危急存亡之际,大家务必慎重!”
此言一出,罗中野不停地摇头,而其他人虽然正眼看着我,却用余光瞄着白继臣脸上的雨雪阴晴。
偌大的神殿里,静得连底层空间剑齿虎剔牙的声音都听得见。
白继臣脸色凝重,他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表个态啊,先抛弃个人成见,有没有人支持程成的战略?”
我旁边那白人军官又骂道:“这又是什么狗屁战略,这是缩头乌龟!”
白继臣见其他人不表态,便说道:“如今,罗中野和程成两位将军,各持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建议我们积极外联,伺机反攻;而第二种,认为……呵呵,就像安德烈所言,劝我们做缩头乌龟!”
几个将军附和着白继臣干笑了几声。
白继臣忽然厉声道:“可我们新大陆,没有两条腿,只能走一条路,我们的命运,要么兴,要么亡!敌人不会给我们试错的机会!”他再次扫视众人,神殿中回荡着他重重的呼吸声,“这次会议,决定着新大陆的命运,现在,你们所有人必须表态,投票决定你们支持谁的方案!赞同罗中野的,站到罗中野身后,赞同程成的,站在程成身后。”
此言一出,没有人动身。
白继臣重重一拍桌子,身后四名卫兵陡然将枪举起,交叉瞄着椭圆形方桌两边的人。
“我的命令,全是放屁吗?”白继臣嗡隆隆地说着,“谁也不许弃权,十秒钟给你们选择!”
没有用十秒钟,其他十名将军就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路线。那名叫安德烈的驴脸将军,一边瞪着眼,一边走到了罗中野身后。我见罗中野身后站了五个人,便知道我身后的数字。
围坐在桌上的,只有三个人。我与罗中野正面相对,代表着两条路线。而白继臣坐在主位上,像是犹豫的宙斯。
“哎?这可难办,”白继臣悠闲地端着面前的茶杯,硕大的头颅左看右看,“竟然人数相当啊,你们可真会给我白某人出难题……”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样吧……”
他撩开军装,松开领带,解开衬衫上面两个纽扣。伸手进入脖颈,一低头,手中多了一圈黑绳挂坠。
坠子上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连黄金玉石也算不上,而是一枚硬币。这硬币也非金属,而是塑料。只是在硬币的边缘,打了一个细孔,穿入绳线,做成了这件挂坠。
他一边解开绳子,将硬币取下来,一边唠叨:“关键时刻,还是得请出我的老伙计。”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捻着硬币,“既然不好选择,那我们掷硬币吧,文字一面朝上,我们就听罗将军的;花面朝上,就依程成的,当缩头乌龟如何?”
他笑着看向我们双方,我实在不解,如此重要的决定,为什么他却能用掷硬币这种完全随机的方式选择。
硬币又朝着我们晃了晃。“我可要开始咯……你们紧张不紧张?”两只牛一样的眼睛里洋溢着狡黠,“哎哟,你们似乎不在乎结果?这怎么行呢?要不这样吧,我们不如玩个狠一点的——输了的人全部去死,如何?”
堂下哗然,此时,不仅是白继臣身后的卫兵将枪口对准了我们,神殿正门再度开启,两队士兵跑步进入,来到我们的身后,整齐划一地拉掉了步枪的保险栓,各自用枪口对着我们的后脑。
“哈哈哈!”看着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白继臣却哈哈大笑,“好玩吧,好玩不好玩?”
谁敢说好玩?
他话音骤变,厉声喝道:“我问你们话,好玩,还是不好玩!”
“好玩……”
“好玩……好玩……”
“不好玩,不……好玩……好玩……”
……
在这陡变的形势下,每个人似乎都失去了主心骨。
白继臣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宣布,游戏开始咯!”
他右手大拇指向上一弹,嗡的一声,硬币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它向前翻腾了不知多少周,终于嗒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又跳了几下,终于躺在桌面上不再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硬币的上面,我这才看清,这大概是一枚纪念币。
首先看到的人喊道:“是字,是字!”
话音未落,我旁边一人忽地瘫坐向后,摔了个趔趄。而罗中野和他身后五人欢呼万岁!白继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呀,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呀?”我身后的枪口顶在了我的后脑脖颈处,冰凉,我心脏猛跳,这才来到新大陆第一天,就要如此草率地被夺去生命?造化弄人,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结果吗?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这是天选的,它执意如此,我……唉……”他怜悯地看向我们,“程成将军,实在是抱歉,抱歉呀,你们死的人,可千万别怪我……”
对面的安德烈冷笑道:“你们中国人最信报应,看呐,报应来啦!杀人魔头,终遭恶报,哈哈哈,看呐!”
白继臣朝着安德烈摇了摇手掌,示意他不要落井下石,又向双方的将军拱了拱手:“天意要我听从罗将军的想法,这是天意呀……天意……”
真的是天意吗?
白继臣低下了头,似乎不忍看这行刑场面,他举起右手,低沉的声音断然喝道:“杀!”
“砰!”
几乎是同一声,实际上是六支枪同时射出了子弹。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紧闭眼睛,枪声在神殿回荡,我眼前的黑暗之中,没有看到死亡刹那闪出的圣光,反而,一股热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这天都不属于人类了,还信他妈哪门子天意!”白继臣咒骂道。
我这才敢睁眼。
罗中野趴在一摊血水里,后脑被炸出一个大坑,脑浆溅了半张桌子。对面支持罗中野的五人,全都躺在了地下,我能看到的,是桌子挡不住的血液。我这一侧剩下的人战战兢兢,似乎已经忘记了心跳呼吸,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右面那人双手按住椅子后靠,尽管如此,椅子腿都在打战。
白继臣此时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了罗中野一侧的六具尸体。“唉……都什么时候了,还信天意?我白继臣最不信的就是天,最不敬的就是神!”他笑着看向我们,“六位将军,欢迎加入新政府。如今我们已经统一思想,就在这大洋之底,老老实实地当乌龟的儿子王八蛋也好,当王八蛋的儿子龟孙子也罢。总之,我们要做烧毁栈道的刘邦,不做沽名钓誉的楚霸王!”
我身后传来一人鼓掌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人,第三人,第四人……
掌声稀稀拉拉,却能听出有人的确卖力地迎合着。
“大家来落座!”
那五人在我两侧坐下,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虚空,不知他们能否无视面前的血肉。
“人类为何走到了这一步?”他像一头野兽一样,放松似的转着脖颈,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们,“你们如果能明白这个问题,自然就会理解,我为何一定要杀死他们。”
我们静静地听着,任由着神殿成为他的一言之堂。
“战争的原因,就是人类对待Ai的态度,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方认为,Ai永远是工具,是机器;而另一方,由于情感Ai走入生活,甚至一些人愿意与机器结婚,便萌生了为Ai争取人权的想法,并在一些国家地区开始推行。你们或许不太清楚,在我小的时候,Ai威胁论已经萌生,人类对于异类的恐惧,自……呵呵,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智人,无法容忍其他类人的种族,与他们共同占有大地!野性的基因在Ai崛起的时候再度醒来……这场战役,是智人内部的战争,是两种看待Ai观点的战争——从这次失败中,我们难道不能明白什么吗?”
他重重地粗喘一声,肃穆地盯着我们。
“人类,一旦存在两条路线,两种意见,两方的观点,就一定会引发巨大的矛盾,为衰落和灭亡埋下伏笔!”他盯着坐在桌子末首一位三十多岁的高加索人道,“伊万,你出生的土地,曾经崛起过一个叫苏联的国家,如果你稍微了解历史,就知道它长期处在两种路线的长期斗争中,而在国际上,北约和华约两种意识形态的对峙,也让人类时刻处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恐慌之中。最终,苏联解体。”
他又看向上首那一直迎合他的黑人:“威尔逊将军,你们美国拖垮了苏联,但为何也最终走向衰落呢?”
“这……”
“作为一个美国人,难道没有亲身体会吗?”
“有的!”威尔逊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对面气势汹汹的军人、枪口和尸体,“白部长聪明睿智,高屋建瓴,我的看法,怎能跟白部长比!”
“哟?你都没说,又怎知道你的观点不如我?”
威尔逊陡然站直:“我托马斯·威尔逊将永远追随部长,忠于部长!”
“答非所问!”白继臣笑了笑,“算了吧,你们这些大兵,丘八一个,多读些书,没什么坏处!”他示意威尔逊坐下,继续道:“美国兴于民主,同样败于民主,两党之争在一定时期内,的确让美国经济腾飞,成为全世界民主政体的老大哥,它向全世界兜售自己的价值观,的确也改变了世界。可是,世界形势变化多端,到了二十一世纪,尤其是计算机技术以及网络技术的崛起,民意通过网络工具无限增强,国家政体的政治决定,小到某个税种的增改,大到国家总统的选举,民意过分增强,让两个轮流执政的党派,全在刻意迎合民意,而忽视了整个国家的未来——历史教训就在眼前!和平时期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呢?非常之时,必要非常之人,以非常之手段,行非常之事!诸位将军,心中必骂我残暴,可我白继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我所做的一切,需要时间给予答案!”
我不禁佩服白继臣的演讲才能,随着他们的掌声,也不禁鼓起掌来。但同时心内一个声音也在提醒自己:他的慷慨激昂,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谎言。
秦铁曾对我说,人类几十万年来,只做了两件事——戳穿别人的谎言,并构建自己的谎言。联合政府完全掌握了人类的这一弱点,巧妙地利用谎言编造了一个个的故事去统治人类。
“所以!”白继臣重重强调,“我不管之前诸位有多么高的官职和地位,来到此处,都要忘了之前的荣耀和失败,重新开始。你们现在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将是巨大的,但意义也是巨大的,未来的人类,将会永远铭记你们。你们是父亲,也是创世的神。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之前的职位与工作全部改变,每个人都将与这里的两百名工程师和科学家,为五万名活体和胚胎冬眠者服务,帮助他们成长为人类的海洋一代!让他们,代替他们的父辈,收复我们失去的大地,恢复我们伟大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