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基因复活(2 / 2)

“哎?”我不解地盯着他,“你这是给哪个酒吧、哪个妈妈跑起了业务吧?”

“哪儿啊?我这是帮你更快地了解新大陆!也在工作范畴之内。”

“我看你如此殷勤,还以为你想从我身上赚到外快呢。”

关鹏见我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便不再言语,一踩油门,直接上了左边那条正路。可这小子虽说放弃了劝说我,可依然喋喋不休。

“成哥,你根本不用有负罪感,我知道你怕嫂子,玩玩而已嘛,谁也不会当真。新大陆的男人,哪个不去玩呀!再说了,那群家伙也不是人……”

我心中一动:“慧人?”

“哎?你知道?”关鹏笑嘻嘻地瞥了我一眼,“其实就是机器妓女,不过你跟她说她是机器人吧,她还不同意,每次都要纠正:她不是机器人,她是慧人!”

我心中一凛,这是樱子的言辞!

我立刻问道:“那姑娘,长什么样子?”

“那要看你喜欢啥样子的。”

“就刚才说自己是慧人的姑娘。”

“她呀……是个小姑娘,一个雏儿。”

“新来的?”

“哎,你咋知道得比我还清楚?是不是周茂才那老色头告诉你的?我早知道这老小子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我内心激动万分,却又不能表现出丝毫,只是淡淡地向关鹏道:“全是猜测而已,你可别编排周厅长,让学生们听见了,会怎么想?”

“算啦,不提那扫兴的老货,嘿嘿,还说那小妞儿,脸蛋儿都能挤出水来,真看不出是个机器。你要不看呐,后悔八辈子,我上回排队七八天,才一亲芳泽。”

“那你拉我干吗?”

“你是大官嘛……”他坏坏地一笑,“自然有些我们不具备的特权。”

这小子的心思终于暴露了,我心内如焚,却又不得不表现得不感兴趣:“Ai的妓女,早有听闻,却从未见过。她们和真人的差别有什么?”

“哎呀,我的哥,闻名不如见面,就一脚油门的事儿!”车子猛地向前蹿去,“你瞧你,想就想吧,还不直说,都是男人,磨叽啥!”

关鹏带我来找乐子的地方叫作巴贝卓乐土,是一片酒吧、角斗场和妓院的聚集区,它们建在石壁之上,以一道道凌空的通道彼此相连。车子停在巴贝卓乐土之外,三声低沉的呜鸣声响起,这是新大陆宵禁的通知,宵禁之后,除了特殊的军队之外,其他工种必须在半小时之内全部回到休息驻地。但是巴贝卓乐土的一条曲折向上的街上霓虹闪烁,穿着军装的大兵或端着啤酒,或拥着穿着暴露的女人,伴随着狂躁的音乐推搡着,拥抱着,完全不受宵禁的限制。

只有进入这里,才会被这如火的气氛感染。

关鹏带着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转来插去,浓烈的脂粉味,男男女女的汗味,喝酒后的呕吐物所散发的恶心味彼此交织,冲向我的鼻孔,熏得我腹中作呕。难不成我年纪大了,荷尔蒙分泌过低?如今的我,真不知这些大兵所谓的“享受”和放松在何处。

爬了两道石梯,我们进了一家名为“桥底壹号”的风月场所,它的位置正处于一道军用高速路的下方,名字大概因此而来。从外面看,这家店修成了一座巨大的水车轮子模样,高悬于巴贝卓乐土上空,房间像是摩天轮的观光窗口,随着轮子缓缓转动。我们进去的位置恰好是水车的中心,是唯一固定不动之处,被修成了接待处,几张酒桌,七八个大兵在一众半裸、全裸的女子包围之下,把酒言欢,吞云吐雾,讲着粗俗的笑话,引得一众女子哈哈大笑。

一名金发女郎主动招待我们,关鹏熟络地和那女郎拥抱亲吻,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郎看我的眼神便从恭敬变为谄媚,笑吟吟地将我们领至一间颇为优雅的房子里,随后退出,说姑娘一会儿就来。

“是你刚才说的那个?”

关鹏点了点头:“你如果打算多选几个,我现在就去说。成哥,凭你的身份,在新大陆,除了白继臣之外,谁敢不对你客客气气的?”他转头向着刚刚关闭的木门,“妈妈,再来几……”

我一把扯过他脖子:“免了,就你在车上说的那位便可。”

在等待的间隙,关鹏殷勤地为我倒着红酒,嘴上说着今后他的富贵由我不由天之类的阿谀,我随便应承着,注意力却全在门外的脚步声中。关鹏见我这模样,不禁笑道:“成哥,你真不会是第一次吧?”

“你小子,没大没小。”我心中想着,如果真是樱子,她第一句话是不是会喊我程复,如若这样,我得想个法子支开关鹏才是。

“都是男人嘛,咱弟兄之间还藏着掖着啥?”他瞟了一眼窗口,窗外的风景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而移转,“我给你介绍下这边的服务,有几个项目你肯定喜欢!”

我举起一杯酒拦着他:“我只喜欢一个项目——清静。”

“你确定不需要我加油助威?”

“你个小王八蛋!”不知不觉,竟然和关鹏“打情骂俏”起来。这时候,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关鹏的耳朵像是狼狗一样立了起来。“来啦,来啦!”

“你出去候着。”

“成哥你咋这么保守,我在这边坐着也不碍事,外面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听出言外之意。“你去玩你的吧。”他这才像个火箭一样从地上喷起来,欢喜地跑开了。

进来的姑娘不是樱子,我有些失望。她穿着水手服,打扮得像是十五六岁的高中女生,长发飘飘,面庞姣好,眼睛里流露着那一时期女孩情窦初开的天真。

在我的记忆——连我也不知真假的记忆里,我曾在一座类似于巨大工厂的地方生活到了十八岁,每天的日常只有擦洗油垢的机器零件,筛选垃圾,偶尔上课也是宣传Ai与人类的共荣共利,离开之前,我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不过在那所学校里,男孩和女孩工作和学习是分开的,只有休息的极短时间里,男女才在监狱似的高墙之内能短暂沟通交流,而且大部分都是眼神上,否则教导和看守的军兵,会用暴力惩罚我们的逾界。

但依然有人用生命去捍卫爱情的尊严,那时候,我们几个关系要好的男生,同时暗恋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的模样就和眼前的慧人相似。

脑海中的记忆,总会随着当下的刺激而涌现,我喜欢这种感觉,记忆于人类之宝贵,就如同之于慧人。从记忆的角度,人和慧人,没有太大区别。

“我叫千鹤,很高兴能在桥底壹号与你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相信,这一定是缘分。”几句简单的开场,拉近了与客人之间的距离。

我却已经想要离开,不过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桥底壹号像你这般年纪的,还有其他女孩吗?”

“你这样说,我可吃醋了,”她似嗔似怨地一笑,“明明我在陪你,你却还想着其他女人。我不许你这样!”

我不能问得过于直接,否则恐怕会引起智人管理局的怀疑。所以,为了尽快度过时间,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千鹤告诉我,她来到新大陆不到三个月。

我便好奇起来:“那你之前是在什么地方?”

“聊这些没什么意思,要不要我跳舞给你看?”她笑起来真像个纯真的孩子,让人很难拒绝。

“我们先熟悉熟悉。”

“你这客人话真多,其他人哪里像你这么慢的?若人人都像你哟,我一天也接不了几个客人。”她小嘴一噘,埋怨着说道。

“多聊天不好吗?我听说,你们慧人都喜欢听人讲故事。”

她大眼睛一睁:“那要看什么故事咯?如果只是讲你之前的学校被炸掉,自己被救了出来,进入新大陆当兵的话,我可不愿意听。这个故事我听了三百六十九次,贬值啦!”

“三百多次?同样的故事?”

“是啊,每个人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所以你们人类怎么那么多共同的命运呢?不应该是幸福都是一样的,可悲惨的命运各有不同才对嘛。”

我恍然,新大陆的士兵都被重新编辑了记忆,所以内容大同小异,就像关鹏告诉我的故事一般。

我试探性地问千鹤:“他们大部分都是孤儿吧?”

“要么父亲死了,要么母亲死了,总得死一个。而且,剩下的那个,还得死在Ai的手里哟……”千鹤忽然掀起裙子,我赶紧躲开,但还是看见了她白色的三角裤上隐约印有一行字。

“看啦看啦,你这人不是男人吗?别人最好奇的,你还躲。”

那行字写着:千鹤是公共财产,身体材料昂贵且稀缺,严禁因个人仇恨破坏其身体。由于新大陆资源有限,希望每一位顾客自觉爱惜千鹤,让它为大部分智人男性服务,将你们的仇恨化作公狗一样的动力,理性发泄。

千鹤道:“如果不提示你们,总是要换胳膊换腿子,麻烦得嘞,”她顺势将裙子脱了下来,“看看哟,快看看哟,有感觉的话,开始吧。”

她比樱子直接多了,可见每个慧人也是有自己的“性格”的。

见我没动静,她又道:“你是不是不行哟?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一口红酒差点喷在她光洁的身体上,连连摆手:“不,今天我就是想见你一次。”

“哎哟,你这智人真是另类,难不成你是嫌我脱得少了?”她的手又向背后摸去,可是摸到后背的位置,却不再有动静,只是眼睛略显呆滞地看向我,刚才的“神采”荡然无存。

“你在这里?”她语气冷冰冰地问道。

“怎么……”我心中一凛,立即察觉到,千鹤似乎成了另外一个人。

“怎么,不打算给我跳支舞?”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果然,千鹤的眼球转了转,冷冰冰地道:“快离开。”

“为什么?”我身上发冷,脸上却笑道,“你们桥底壹号不打算做生意了?”

千鹤的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笑道:“怎么了哟?紧张兮兮的,放松嘛,来让我帮你……快离开!”

我陡然站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千鹤也从地上站起来,仰着头看着我,脸部肌肉僵硬:“我要保护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咣的一声,木门被踹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相貌俊朗,脸上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士兵闯了进来。他见着千鹤便一把钩住她的脖子:“他妈的,老子不是昨天才跟你说,今天不让你接客,专心等老子吗?”

千鹤冰冷的脸又回春:“原来是阿铭哥,今天怎么玩呢,还要一起吗?”

这个叫阿铭的士兵,抡起拳头就砸向了千鹤的胸口,一边打一边骂道:“他妈的,你是老子的,我既然预订了你,谁也不能提前碰你!”

千鹤笑道:“什么你的我的,大家一起和和气气,一起发财哟。”

阿铭抡起拳头要砸向千鹤嘴巴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只是个慧人!”

阿铭话没说一句,一条腿却已经踹了过来,我一转闪过却拉住了他的腿,阿铭骂道:“你他妈算老几,揍完这臭机器,老子也饶不了你……”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我看不出他的级别,但就冲这种说话态度,我自然也饶不得他。双手顺势一拉,阿铭便栽倒在地,将千鹤甩在一旁,千鹤在地上滚了两周,停下来便咯咯笑道:“阿铭哥,加油哦,我这么崇拜你,一定要获胜哟!打他,打他!”转而又向我道:“老实人大叔,揍倒阿铭哥,我就是你的咯!加油,加油,把你作为雄性的威风展示出来,现在太老实吃亏哟!我告诉你吧,阿铭哥其实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这完全没有立场的加油令我哭笑不得,却在阿铭的愤怒上火上浇油。他从后腰拔出手枪,回手先朝着千鹤开了一枪,我反应不及,子弹已经射出的时候,我的鞋子才踹到他的手腕,手枪被踢开。

“砰!”

枪声引来尖叫声,子弹在千鹤的头皮上划过,她略微一愣,却又喜笑颜开:“阿铭哥,原来拔枪速度也这么快哟,你做什么都快哟!”阿铭回身抱住我站立的右腿,将我拉倒在地,顺势骑了上来,想要掐住我的脖子,却被我夹住双臂。

这时候,却听关鹏的声音在我头顶的位置响道:“二位大哥住手!”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道:“你他妈还想劝架,屁股痒痒了是不?”接着关鹏哎呀了一声,也被踹倒在地。阿铭被关鹏栽倒吸引,而我抽出右脚,猛抬脚踢中他的脑袋,一翻身,将他压倒在地,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却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朝我袭来,我拨开一人的胳膊,绊倒了另一人,而作为支撑的左脚一紧,却见阿铭抱住我的腿,厉声道:“给我杀了这浑蛋。”一个黑人士兵愣了一愣,便向被我踹落的手枪奔去,那枪就在千鹤蜷缩的身体之下,黑人士兵一脚将千鹤踹开,端起枪,喝道:“投降!”

阿铭道:“快给我射死他!”

话音刚落,却见千鹤一个鲤鱼打挺,竟从地下弹起来,顺势一个凌空飞踹,便将那手枪踢向了墙壁。我则抓住了大好时机,抓住阿铭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制伏,按在地上。

“住手!”我大喝一声。

千鹤轻盈落地,又翻了个身,着地的手捡起手枪,再站直身子的时候已经将枪握在手中,对准了两名大汉,以冷冰冰的语气道:“杀不杀?”

关鹏从地上爬起来:“成哥,杀不得,杀不得啊!阿铭哥是白部长的干儿子!”他跪着来到阿铭面前,“哥啊,你就好好说句话,这篇就翻过去吧。这位程成督察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白部长很器重的。”

阿铭道:“原来你就是程成。他妈的,你打了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千鹤又道:“杀不杀?再次申请,请指示!”

我向千鹤挥手道:“你把枪放下!”

“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放弃武器!”

关鹏道:“阿铭哥,就算了吧,这是个误会,何苦呢!这慧人不好惹!”

阿铭倒也识趣,暗骂了两句,便道:“今天便算了,程成,你松开我!”

我将阿铭推开,那两名手下接着,将他扶起来。阿铭指着千鹤的手枪口道:“臭婊子,竟然不帮我,老子让你变成一堆废铁!”

千鹤忽然将手枪一扔,笑嘻嘻地跑到阿铭旁边,搂住阿铭猛亲一口:“阿铭哥,你真Man哦!”阿铭将她推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千鹤又来到我的面前,环腰搂住:“老实人,你好棒哦,刚才那一招是不是中国功夫?教我好不好?”

关鹏却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忧心忡忡地对我道:“成哥,惹了这位瘟神,以后的日子啊……”

回去的路上关鹏也没像之前嘴贫,只是一个劲叹气。

4

家里总比外面安静,两个人的时候比一个人更安静。

晚餐是鲑鱼罐头、每人两个西红柿,酱牛肉以及清粥。姜慧和我各坐餐桌两端,像是还没有达成共识的外交官,各自吃着盘子里的饭。

住在海底唯一的好处就是餐餐有鱼。只是牛肉不知道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新大陆有自己的牧场。不过,既然连史前动物也养得起来,再养些牛羊也不是难事。

姜慧只是低着头,吃着盘中之餐。和这样一位室友共同生活,确实不是个滋味。我嘴里嚼着饭菜,心里却想着千鹤。倒不是她的美貌和天真让我动了心思,而是因为,她竟然在帮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体内有段代码负责保护我?可我跟她只是初次见面而已。

面对沉闷的姜慧,我也有问题,便推了西红柿给她:“多补补维生素。”姜慧看也没看,低头吃着自己的鱼肉。我趁机问道:“在新大陆的第一天工作,还顺心吗?”

我这句看似热心的话,完全无法融化她脸上的坚冰。

我继续没话找话:“知道吗,我被调去教育厅,说是教育厅,其实就是一座学校,有不少孩子,一群大头娃娃,哈哈。”我干笑两声,却发现姜慧停下咀嚼,似乎有了点兴趣。我再接再厉,把周厅长以及他复活的孔丘、爱因斯坦介绍了一通。

姜慧依然不言不语,我心里便有些失衡:“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她冷冰冰地答道。

“我们这样生活,有意思吗?”

“和杀人犯同居一室,能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惩罚我,可没必要自我折磨!”我幻想自己真的死了女儿,“如果一切是我能控制的,我绝对不会杀死我们的女儿!”

我在编造一个谎言,来完善另一个谎言。

“闭嘴,魔鬼!”

“我们来到了新大陆,难道就不能开始新生活?互相折磨,真的有必要?艾丽斯如果活着,你以为她会希望看到这一幕?”

姜慧愣住没说什么,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你配吗?现在你配替艾丽斯着想吗?你若真能替她着想,当初就不会扔下那颗核弹!”

该死!智人管理局到底是把哪家的恩怨复制到我和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了?

“好吧,那你惩罚我啊,索性就来个痛快的,要不要我以死谢罪?”我将面前的餐刀推到桌子中心,“你动手,还是我自己动手?”

姜慧大口喘着气,忽然抄起刀子,抡起胳膊,却听噗的一声,刀子扎进了面前的桌子。她转身离开餐桌,一直进了卧室。

这恐怖的女人。

虽知道是假的,但我竟然真的生了气。我为什么生气?生谁的气?想到这些问题,连自己都好笑。忽然想到书中记载的已经得道的高僧,真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视功名利禄、悲欢离合如大梦一场——大概就是我这种境界,他们也提前看破了生活的假象。

继续睡沙发,倒也轻松自在,如果智人管理局把我和姜慧编写成恩爱的夫妻,倒也麻烦。

在白继臣震动神殿的笑声中,罗中野从血水里爬了起来,将头缓缓转向我。他脑后是个大洞,前额是个小洞,从前额的小洞,能看见他身后金色的墙壁。

“程成,你为什么要说谎……你知道真相,为什么没有讲出来……我是被你害死的……”

罗中野绕过会议桌,晃晃悠悠,像只丧尸,距离我尚有三四米,忽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可他却伏在地板上,一步步朝我这里爬,身后是一道暗红的血迹……

他拖着血迹,爬到了我的面前,我却浑身动也不能动,他开始抱住我的脚踝:“程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最该死,你这个骗子……”

惊醒!已是夜半,客厅里黑乎乎的,静谧,能听见底层空间呜呜的风声。

原来是梦魇。

我从沙发上坐起,抹去了额头的冷汗,忽然看见沙发下趴着一个人,那人正仰着脑袋看着我。

他额头上有个小洞,身后是扫把似的血迹。

“程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罗中野浑身是血,他攀着沙发,血糊糊的双臂向上摸索……

“你这个骗子,小人……”

惊醒。

我依然躺在沙发上,一睁眼,却见罗中野俯着身子,从上向下看着我,然后转了转脑袋,脑浆便从那额头的洞,哗啦啦流了下来,砸向了我的脸……

我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喘气,一张人脸就在我的眼前,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

是姜慧!

房间没有第三个人。我内心一惊,可身体动也不能动。

还是梦!

我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鼓起勇气再次睁眼。

她还在。姜慧呆滞的眼神凝视着我,此时我终于能喊出声音:“姜慧!”

姜慧纹丝不动,我双手按着沙发向后挪,终于能挪动身子,这时候她挺直腰板,我才发现,她正跪在原地。姜慧机械似的转头,缓缓地看向我,面无表情。

“你究竟在干什么?”

问出这句话,我下意识地看她手中。没刀、没武器。她并不是来杀我的。

姜慧没有作答,只是朝我歪了歪脑袋,依旧面无表情,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像极了战场上受伤的战士,走进了卧室之中。我听见了床上吱扭一声,然后再无动静。

我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光着脚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然后摸到卧室,门没有关,我站在门口看向姜慧。她正伏在床上睡觉,脑袋歪向门口一侧。

“姜慧?”

姜慧没有回应,但是后背微微起伏,似乎正在熟睡。

“典型的梦游症嘛!”

三天之后,我决定向脑神经专家出身的周茂才求助,这是他为姜慧梦游做出的初步诊断。从那之后的每个夜晚,姜慧都在梦游,我被她吓过一次之后,便不再先睡,而是等她梦游过后再入睡。

她梦游的时间大致集中在二十三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之间,起床之后,她会先打开卧室门,然后走向屋子正门,犹豫一阵,又反身回来,跪在沙发边,查看我睡觉的情况。如果我装作醒来,她便站起身,回到卧室之中,倒在床上,很快便会入睡。

上一个夜晚,我只是装睡,想看看姜慧到底要干吗。可她就像要和我耗到底,跪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才机械式地起身,返回房间。

“心理学上讲,梦游症的发病原因有多种,比较普遍的是社会压力,家庭关系不和,亲子关系不和,以及工作压力造成频繁失眠等等……”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右手中指敲着他办公室的桌子,“程成老弟,你们是不是夫妻生活有问题啊?”

“胡说什么,我们根本……我干吗跟你说啊?”我差点讲了实话,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老周办公室另一张桌子旁的达·芬奇,他在我进来的时候,就在给老周画素描,此时却停下画笔,若有所思地看向我。他的年纪算是这批复活教员中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相貌英俊潇洒,自然吸引了不少女学生对他的关注。

这不,那天孔丘上课时主动维护达·芬奇的那个名叫尔雅的姑娘,就伏在我身后门上的窗口,翘首向里看着达·芬奇。

正因为有旁人和学生在,我更埋怨老周口无遮拦。

“蒙娜丽莎,你快回去上课,别在这里偷听!”老周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话会影响孩子。

身后的尔雅哼了一声。“又没看你!”声音忽然提高八度,换作一副温婉贤淑的语气道,“芬奇老师,我回去上课了啊!”

“嗯。”达·芬奇看也不看地回应。

“老师,我下节课还来看你哟!”

“哦。”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画纸,可尔雅却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老周这才解释:“老弟,不是你认为的那意思,我说的夫妻生活,就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生活而已,你想哪儿去了?可夫人的病,肯定有原因,只是你不给我介绍清楚,我也没法帮你。”

我脸上一热,便把艾丽斯的事和他大致讲了一遍,他听后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自己推断的肯定。

“你别光顾着点头,帮我想想怎么治这个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病是你引起的,如今你得主动去帮她治啊。”

“还帮她治疗,她根本不和我沟通,估计她还没治好,我也跟着一起疯了。”

他起身倒了三杯大角鹿的奶,一杯端给达·芬奇,达·芬奇看也不看;一杯给我,一股腥臊气味扑面而来。这是达尔文老师昨天去拼图大陆亲自取来的样本,他研究剩下的分给了几位教员。只是没有我和关鹏的份儿。

“来尝尝,喝了一天不困。”他自己喝了一口,留着白沫在上嘴唇,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老弟啊,夫人在梦游时候表现出来的症状,表明了她内心的真正诉求,你难道不明白吗?”

一股淡淡的羊骚味儿随着他的口气,喷薄而出。

我闭住气息:“什么诉求?”

“她夜里接近你,就是想得到你的关爱,希望和你温存温存。”

“不可能,她那眼神,没有半点感情,更何况,她白天对我如敌人般残酷。”

“老弟啊,你和女人的实战经验匮乏了吧!”周茂才面对我的状态越发放松,只要关鹏不在场,我们现在都以兄弟相称,“听老哥一句话,女人呐,她们的自尊心强,她想和你钢的时候,你就要柔,得哄!”

“看不出,周厅长一副儒雅君子的模样,年轻时候看来有过不少故事。”

“没故事,就剩事故了!就是年轻时候不懂,错过……嘿嘿。”他没再说下去,又饮了一口鹿奶,“教训惨痛、发人深省呐。”

我身后一个声音忽接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猛地回头,却见刚才露着尔雅脑袋的窗口,一个硕大的头颅已经伸了进来,竟然是孔丘。

“老孔,你啥时候来的?”

“你们俩温存的时候就在了。”

周茂才朝他摆手:“这是程督察的隐私,你好赖也是圣人,玩下三滥的窃听,太不合身份。”

“老周,真是笑话。所谓父为子隐,你们俩谁是我儿子?看什么,不用思考也知道,你们俩都不是我儿子!那么,既然我们不是父子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你们隐藏秘密?”孔丘唠叨完,见我二人无言以对,便亮了亮手中的教案离开了。

我哑然失笑:“孔夫子堂堂圣人,怎的复活之后,成了个说相声的?”

“这不怪他,他的记忆毕竟是我们编辑的。当时我一个学生,执意要给夫子加点幽默感,结果出来之后,成了个连骂人都引经据典的家伙,”周茂才正了正身子,“差点被孔子带歪——夫人的梦游症万万不能轻视,我建议你可以采取两个方案帮她慢慢康复。其一,所谓厌恶疗法,这是最直截了当治疗此病,也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梦游多少是一种象征性的愿望补偿,通过厌恶疗法把梦游者从梦中喊醒,打破了梦游者的行为定式,使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达不到目的,那么梦游就会逐渐消退。采用厌恶疗法有两个关键之处,一是设法在患者梦游时唤醒治疗者,二是及时中断患者梦游行为。”

“我担心她会疯掉,在梦游时吵醒她,总归危险。”

“那是胡扯,全地球最专业的脑神经教授坐你面前,你还担心什么。再说了,还有第二条路给你选择,简单来说,就是发泄!一盆脏水,泼出去盆子就干净了,夫人梦游是精神压抑造成的,所以要根治梦游症状必须要做的是解除内心深处的压抑,即满足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看,问题又回来了,她不跟我沟通,我又怎能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一切的压抑,都是性压抑!”周茂才说罢,默默端起杯子,不再多言。

这时候,达·芬奇从桌后站了起来,将画稿从画板上揭下,卷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顺手将画稿递给我。

“送你。”

我有些讶异,可还是接过了画。

老周不满道:“哎,莱昂,你给我画的素描,怎么不经我同意便轻易送人?”

达·芬奇头也没回,拎起画板便出去了。

“真是……长得帅就可以这么高冷?也不想想是谁复活了他!”

老周抱怨的时候,我缓缓将画卷展开。画纸上,我一脸惆怅地坐在座位上,眼睛茫然地看向侧方。虽只是一张素描,却把我的形象、表情、心态描摹得恰到好处。

老周跑过来,看着素描:“我呢?他不是说给我画像?”

我摇了摇头,指着我脑后一面圆形的小镜子:“你瞧,镜子里有半个光头,不是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