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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都大学,裘比轼无疑是个“神圣”的存在——在女生们眼中,他是个男神,聪明多金有身份;在男生们眼中,他是个情圣,浪漫多情有女人缘。
“神圣”之人自然会吸引无数信徒,无数男生对裘比轼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又极度渴望从他那里学到讨领导和姑娘们欢心的技巧,哪怕只是凤毛麟角也够一生受用不尽。更多姑娘为他着迷,这位活跃在校园里的“成功人士”尽管颜值不高,但没有老年斑;尽管头皮屑不少,可还没秃顶;尽管身材不好,却藏着释放不尽的激情和挥霍不完的人民币。姑娘们常说,以貌取人太庸俗,生理歧视更落伍,男人要看内涵与品质……品质就是,名牌包包在冲她们挤眉弄眼,漂亮衣服在朝她们搔首弄姿。她们从此有了梦。
这些梦并不难实现,只要脸或身材能入裘比轼的法眼。而裘比轼又不是个很挑食的人,还特别随和特别勤劳,来者不拒,雨露均沾。更难得的是,裘比轼的女朋友们大多心胸宽广,并不计较他的生活作风,也不搞同行间的争风吃醋,深得“独乐乐,不若与众同乐”之真谛。因为她们共同的恋爱信条是:不求完美,但求精彩。所谓“精彩”,包括以下几项要素:每周至少吃一顿大餐,每月至少添一件新衣裳,每季度至少听一场音乐会,每次节日、生日都能收到惊喜大礼,同时保留最大限度的恋爱自由——毕竟双方都是各取所需玩玩而已,说什么忠贞不渝从一而终就太伤感情了。在这种默契下,裘比轼的女朋友们和谐共处,其乐融融,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帝王的后宫都太平。
这里提到一个神奇的词,“裘比轼的女朋友们”。它的神奇在于超越了传统的语义,打破了学科的壁垒,成为一条连接各领域的纽带:从数学的角度看,它就像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紧紧跟在裘比轼这颗“小数点”后面,绵延不绝;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它又像一群贴壁依赖性细胞,需要贴附在裘比轼这个固体“介质”上才能生存和生长;从物理的角度看,它还像一组并联电路,每只元件都享受着来自裘比轼的“等值电压”,谁也不吃亏;从天文学的角度看,它更像一片奥尔特星云,在以裘比轼为中心的“太阳系”边缘乖乖地浮游,不必担心会像阿波罗小行星群那样动不动就引发天地大碰撞……作为裘比轼“神圣”光环的重要部件和完美注解,“裘比轼的女朋友们”所展现出的包容性与稳定性给广大旁观者的恋爱观和价值观带来了革命性的冲击,也在“神圣”光环的影响下不断壮大着“革命”队伍。
勿攸居事件后不久,郑能谅发现,裘比轼企图把秦允蓓也收入这支庞大而神奇的队伍里去。其实不算“发现”,因为以他闭塞的信息渠道和迟钝的反射弧是不可能主动发现的,主要还是秦允蓓那张不设防火墙的嘴的功劳。那一晚在勿攸居,裘比轼称秦允蓓为“小蓓”,可见二人已相识。郑能谅注意到这个细节,却并未放在心上:一个是学生会会长,一个是活泼大方的美少女,相识不足为奇。没过两天,见郑能谅还不向自己询问这个细节,秦允蓓就憋不住了,主动把裘比轼追求她的事告诉了他。
秦允蓓知道从小裘比轼就对她有好感,却不记得他的出击始于何时,只知道他的攻势来得很突然,而她的反应显得很茫然。这种茫然让裘比轼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好奇,激发出强烈的兴趣与斗志,愈战愈勇,鲜花、情书、礼物轮番轰炸。起初秦允蓓没当回事,心想反正裘比轼女朋友那么多,不差她一个,追不到的话他自然会换新目标,谁知竟陷入了持久战。她对裘比轼毫无兴趣,知道自己不可能与他发生什么,也就没在郑能谅面前提起这事。那天听说勿攸居有热闹可看,她玩性大发跑去给裘比轼捣乱,不料遇见了郑能谅。一番折腾下来,明眼人都看出裘比轼对秦允蓓的态度很不一般,秦允蓓也意识到这点,便做好了准备,只等郑能谅一问起,她就如实相告。结果等了两天,郑能谅只字未提,她等不及了。
听完秦允蓓的解释,郑能谅说:“这还用解释啊?”
秦允蓓一脸认真:“当然要说清楚,我跟他没关系。”
郑能谅露出了酒窝:“真叫人看不懂,那么多女生想要和他发生关系,你却急着和他撇清关系。”
秦允蓓微微撅起嘴,道:“谁会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和这样的人有关系啊?”
“有关系怎么了?关系的种类多了去,可以是同学关系,也可以是工作关系,还可以是亲戚关系、敌对关系,哪怕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作为人类,那也算同物种关系。所以,有关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完郑能谅一通乱弹,秦允蓓继续小心求证:“真的没关系?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无论哪个女生说跟他是普通朋友关系,她男朋友都未必信哦,就算信了,也有近墨者黑的顾虑,难道你就一点不介意?”
郑能谅摇摇头:“你想多了,我虽然对他人品不太赞赏,可还不至于恨乌及屋。就算当过他的女朋友,也不代表和他一样黑。”
秦允蓓哈哈一笑:“你可真是大度,难怪名字叫能谅,什么都能原谅。”
“那是,所以就算你答应做他的女朋友,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的。”一丝坏笑浮上郑能谅的嘴角。
“去去去!他跟我套近乎而已,又没明说要我做他女朋友,说不定他看上的是你呢,只不过借取悦我来接近你。”
“……你可真敢想。”
“女的玩腻了,换换口味咯,这些学生精英的想法和趣味本来就和常人不同嘛。”
“那我得赶紧变性去……”
与两位当事人恶搞自娱的反应不同,华泰崂一听说裘比轼追求秦允蓓的事,顿时出离愤怒:“简直欺人太甚!后宫都爆满了,还要对我兄弟的女朋友动歪脑筋!这家伙会勾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等我有钱了,一定勾得比他更多,见人勾人,见神勾神,指哪勾哪,一勾无余,勾三股四弦五,勾无数美女尽折腰!”
尽管郑能谅并没有把裘比轼当成情敌,但局外人尚且如此激愤,他也不能太无动于衷,于是大笔一挥,向校报投了篇千余字的小品文——《性情中人西坡先生的女友分类法》。这是个十分隐晦的标题,因为裘比轼给自己改名为“比轼”的初衷就是向大文豪苏东坡致敬,“西坡先生”便是郑能谅送给他的“雅号”;而裘比轼生活的每分每秒都与“情”和“性”密不可分,无疑是“性情”中人。
文艺青年大多这样,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一来显得有内涵,二来免得惹麻烦——多数时候,后者才是主因。郑能谅这么写,就是为了能顺利通过校报责编的审核。责编也不是吃干饭的,一眼就看出此文讽刺的是学生会裘会长,虽然私底下笑得嘴角都裂开了,却不得不当着众同事的面大义凛然地将它丢进废纸篓,再啐上一口唾沫道:“垃圾!”
这篇文章内容很简单:在某大学文学社担任社团骨干的万人迷“西坡先生”最近很苦恼,因为太受欢迎,导致其女朋友的数目变成了一个呈等比数列快速增长的非素数,搞得他傻傻分不清楚,经常出现牛头对上马嘴的误会,于是潜心研究,发明出一套“女友分类法”,给女友们对号入座。比如,一个姑娘被定义为“西坡先生的第NB9805号女友”,就可以这样理解:头两个字母代表姑娘目前的社会身份,NB不是说她很牛逼,而是指“内部”,意思是文学社的内部人员;同理,WY不是指网易,而是“外院”,外语学院;LG也不是韩国金星社的标志,而是指理工学院……这些代码涵盖了西坡先生的足迹到过的每一个角落;而“98”这个数字,代表的则是这位姑娘是1998年入学的;至于“05”,就是她在西坡先生的“后宫”中的资历和辈分了——整个编号的意思就是:此女为西坡先生在文学社里发展的98届的第5位女朋友。从此,哪怕西坡先生换女朋友比换袜子还勤快,也不会搞糊涂了。
虽然校报毙掉了这篇文章,但它还是通过别的渠道在校园里悄悄流传开来,风靡一时。文中提到的“女友分类法”还引起了不少业内人士的关注,几个月后,西都大学商学院管理系毅然摒除门户之见,将年度“应用创新奖”颁给了外语学院应用外语系的郑能谅。
受到鼓励与启发的各系才子们对“裘比轼现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施展平生所学,各抒己见,《一个萝卜百个坑》、《论能者多劳在校园爱情资源优化配置中的科学依据及哲学意义》、《茶壶茶杯辩证法与两性关系之关系》、《人中泰迪,马中种马》……一篇篇脑洞大开的论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学术界的春天悄然来临。
郑能谅本来只是借机吐槽,没想到能获奖,还引起了连锁反应,更意外的是,这些连锁反应无论褒贬,最后都只造成了一种结果:裘比轼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和拥趸。
秦允蓓也觉得很惊讶:“简直不可思议,你那篇《西坡先生》所发挥的讽刺作用远不如宣传作用大,反倒帮裘比轼成了明星。”
郑能谅无奈地笑笑,道:“恐怕是逐臭之癖和猎奇之心在作怪吧。”
秦允蓓还是无法理解:“咳,我一直以为这种荒唐现象只有小说里才有。”
“呵呵,”郑能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边翻边笑道,“以前看金庸的小说,总觉得先生异想天开,比如韦小宝怎么能有那么多老婆,段正淳又如何同时跟多名情人相好而游刃有余?现在看到我们裘会长在感情上的暴饮暴食,我才发现,原来《鹿鼎记》和《天龙八部》其实都是报告文学。”
秦允蓓被逗笑了:“你可真能联想,可人家韦爵爷顽皮幽默,段王爷风流倜傥,他裘比轼要长相没长相,要才华没才华,怎么还有那么多女朋友呢?难道是因为他看上去比较成熟稳重?”
郑能谅吐了吐舌头:“稳重?那家伙重倒是重,稳就难说了。”
秦允蓓追问道:“那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郑能谅想了想,说:“他接近权力并善于利用权力,便拥有了被众多异性喜欢的权利。”
“嘁,”秦允蓓撇撇嘴,“这种我一点也不喜欢。”
“毕竟不是每个女孩都像你一样有个好家境的,她们想要的东西你不缺,而裘比轼那里正好有。这也算是一种市场经济。”郑能谅直言不讳。
秦允蓓忽然像只小猫似地欺身而上,小手一指郑能谅的脸蛋:“要是他像你这样有趣又有酒窝,我还会考虑考虑。”
郑能谅反应敏捷地向左后一缩,避开了一次不必要的盗格空间,笑道:“淑女动口不动手,戳破了酒窝就成窟窿了,到时候你就觉得还是裘比轼更好看了。”
“唉,好看有什么用,许看不许摸。”秦允蓓一脸失望。
郑能谅便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延伸开来:“总的来说,裘会长还是比我强的,酒窝可以通过整形整出来,多读书也可以变得有趣,可是他那些本领,我一点也学不来。就拿这次勿攸居的事来说,他处理得干净利落,对心理和局面的把控很有一套。”
秦允蓓不以为然:“哼,最后还不是靠你帮忙?不然我都可以让他下不来台了。”
郑能谅忙叫屈:“大小姐,我那哪是帮他?你以为你捣蛋成功能有好果子吃啊?”
秦允蓓马上露出顽皮的笑容:“嘻嘻,知道你为我好,当时我不也夸你聪明嘛,硬是把坏事变好事,搞出一场足球友谊赛来。”
郑能谅打了个响指:“对哦,友谊赛好像就在明天呢,宿舍里几个兄弟还约我一起去看来着,你去不?”
“明天我约了朋友去买衣服,”秦允蓓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再说我本来也不喜欢看足球,太墨迹了,半天都看不到一个进球。”
郑能谅哑然:“不厚道啊,那天在勿攸居,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国足的球迷呢。”
“没错啊,国足比赛被人进球别提有多快了,一点都不墨迹,我可喜欢看啦。”
2
郑能谅是309宿舍唯一的足球盲,但这场比赛事关民族荣誉,又是因他而起,于公于私都不好推辞,便在舍友们的裹挟下来到了商学院足球场。
这场比赛影响不小,看台座无虚席,但郑能谅对周围人讨论的技战术打法、双方球员背景、足球文化等一窍不通,根本插不上嘴,尴尬得就像一只走进鸡窝的鸭,无聊得只能东张西望看风景——校园“球星”们的技术大多不入流,女朋友可都是一流的。
与之前约定的有些出入,主场迎敌的是商学院的“空谷足音”队,而代表留学生院出战的“西边太阳”队却是由一群足球爱好者临时拼凑起来的,他们有的来自艺术学院,有的来自成教学院,还有的是职工餐厅的临时工。留学生院不是没有自己的足球队,可他们的球员来自世界各地,个个人高马大,经验丰富,真要上场友谊赛就变成表演赛了。何况这些球员也不愿意和水平相差太多的对手较量,尤其是这种有故事背景的“友谊赛”,赢了遭人白眼,输了自己没脸。于是,经过裘比轼一番协调,最终以客队球员伤病、队伍休整等理由,换上了一支战斗力打了折上折的杂牌军,取名“西边太阳”,表面上看有一种“这支球队是代表留学生院出战,而且充满了阳光与正能量”的意思,可实际上是说“这支烂队如果能赢的话,太阳就会从西边出来”。商学院的“空谷足音”队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本来还在为丢五个球还是丢十个球而发愁,一听对手从精英玩家换成了低级NPC,马上高风亮节地表示“无所谓啦,友谊第一嘛”。
天气挺凉爽,双方的球员们还在舒展筋骨就已汗如雨下了,“空谷足音”队是因为终于可以赢球了心情太激动,“西边太阳”队则真的是身体太虚。作为资深球迷,霍九建特地向何茹媲请了假来看球,趁着比赛还没开始,便兴致勃勃地为郑能谅介绍双方球员。郑能谅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倒领教了不少匪夷所思的绰号。
“那个头发有些黄的是‘无敌风火轮’,传说他散步的时候都能刮起女生的裙子,跑起来简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那怎么不叫‘沙尘暴’?”
“风火轮听上去更阳光、更正义一些啊。你再看蓝衣服10号,就是传说中的‘无影忍者’,他身法的灵活简直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你瞧,地上是不是没有他的影子?”
“废话,他蹲在大树底下乘凉当然没影子。”
“那等下跑起来就没有了,你看着好了。”
“那个一直在做高抬腿的是谁?看上去肌肉很发达。”
“有眼光,这家伙可厉害了,一记远射,能把球从自家门前踢到对面看台上,人送外号‘金华火腿’……”
“金华火腿我最爱吃了,你别说还真像呢,他这腿色泽鲜艳,肉质饱满……”
“什么呀,人这是标准的大长腿,女生见了都流口水。”
“大肠腿?油光锃亮,肥而不腻,能不流口水吗?”
“哇!‘后腰王’也来了,这比赛有意思了。”
“什么王?”
“后腰王,就是穿红袜的那个矮胖子。”
“这个我懂,刚才听话唠介绍过,后腰就是防守中场,这个胖子是不是很擅长传球和抢断?”
“不,他每次都从背后往对方球员的腰上踢,轻则腰肌劳损重则生活不能自理,所以叫‘后腰王’。”
望着场下各路妖魔鬼怪,郑能谅不禁满怀期待:“这么多高手,看来接下来的‘魔兽大战’一定很精彩。”
华泰崂在一旁冷笑道:“想多了,九哥刚介绍的这些都是‘空谷足音’队的,客队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这就叫没有最弱,只有更弱!”
西都大学重视体育的传统营造出浓厚的运动氛围,校园里喜欢踢球的男生很多,不过其中三分之一是为了向女生们展示自己的条状背肌和块状腹肌,上场不到五分钟就会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还有三分之一在平时专攻各种花式动作,比赛时不秀一下就浑身难受,经常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突然用双脚交叉运球,或者来一个前空翻,偶尔还会摔个仰八叉,让对手摸不透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剩下的三分之一的确很用心很投入地在踢球,可惜只有激情而无常识,不是背后铲球就是用手带球,幸好以无与伦比的参与精神感动了裁判,才不至于经常被罚。
在大量经费的支持下,西都大学的体育教员们个个又白又胖,也在西都体育界混的有模有样,还出了几个省一、二级足球裁判,不过除了那些圆滚滚的肚皮有点像足球之外,基本上找不出其它能跟足球扯上关系的特征。这种级别的友谊赛是请不动他们的,看在裘比轼的面子上,才来了位快退休的老教员当裁判,反正对于这场比赛来说,专业水准并不重要。这位老裁判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主要集中在看台中央下方的藤椅上,眯着眼睛喝着茶,不到上厕所的紧要关头决不挪屁股,谁也看不出他究竟如何判断是否犯规。只有霍九建看出了门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以不变应万变,是裁判的最高境界。”
各项要素都决定了这场友谊赛必然与任何一场在这片草坪上进行过的比赛一样,索然无味,平淡无奇。大部分观众也明白这个道理,安静地坐在看台上,嗑着瓜子喝着饮料,情绪稳定得如同在看肥皂剧。场外有个长着“囧”字脸的高个男生开起了赌盘,“空谷足音”队让3球也没一个人押“西边太阳”队胜。倒是零零星星的死忠粉还在激情满满地摇旗呐喊,支持“空谷足音”队的希望能大比分获胜,支持“西边太阳”队的祈祷出现奇迹。可无论他们多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地撕心裂肺,球员们就是始终如一地似行尸走肉般游来荡去,仿佛在用一台286电脑播放高清默剧,节奏缓慢,动作诙谐。
怪诞的画面中,一个与之格格不入的身影引起了郑能谅的注意。那是“西边太阳”队的门将,弓身挡在球门前,眼睑低垂,岿然不动,犹如一条静候猎物的巨鳄,又似一尊谛视众生的大佛。虽然对方一直未能组织出有威胁的进攻,他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任汗水爬满额头又顺着脖子淌落,注意力始终锁定在那颗足球上。这一刻,郑能谅觉得,整片绿茵场上只剩一人、一球。
“那个门将是谁?”郑能谅指着他好奇地问华泰崂。
华泰崂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有点眼熟,不过叫不出名来。”
“耿志寒,国际法系大一的,前不久刚加入校足球协会‘星足社’,球痴一个,耐力相当强,技术也不错。”运动达人霍九建如数家珍。
“我看这场上也就他对得起观众和这身球服。”郑能谅言语中透出敬意。
“咳,”谷二臻轻叹一声,“可惜这比赛的结局不是他一个能左右的,你看看他的队友们,个个没精打采心不在焉,摆明了来走过场的。”
阚戚智替他们解释道:“这些是聪明人,本来就是代替留学生院出战的,干嘛拼了命去帮老外挣面子?何况实力本就不济,还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想赢简直天方夜谭,有这自知之明,索性顺水推舟,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郑能谅又看了一眼耿志寒,道:“那我倒更欣赏这个不聪明的人。”
“人家用你欣赏?”阚戚智说着伸手朝远处点了点,“瞧那边一大波花花绿绿的小女生,还有球门后面那些摇旗的,全都是他的粉,排队吧你。”
顺着他的手指,眼尖的华泰崂有所发现:“咦,那不是咱联谊宿舍的那谁吗?”
郑能谅也注意到,在耿志寒右后方跑道拐角的围栏边,倚着一道熟悉的倩影,秀发披肩,白衣飘飘。虽然那副酷劲十足的太阳镜遮住了眉眼,但挺拔的鼻梁和红艳的嘴唇还是瞬间令郑能谅心乱如麻。他想起了那天在3路公交车上,那个面带桃花的婀娜少女,那双撩人心魄的纤纤小手,以及和香酥的酒劲一道从唇间吐出的那番告白。
“美女戊!对,就是她!”华泰崂没想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讲过一个比热带雨林食物链还错综复杂的关于美女甲乙丙丁和帅哥甲乙丙丁的校园爱情多角恋故事,便临时给她起了个这样的代号。
谷二臻看得痴了,啐出几块鸡骨头,舔了舔油渍斑斑的嘴角,赞美道:“哇!这款太清纯了,就像我的初恋。”
“你的初恋不是东坡肘子吗?”霍九建笑道。
“能让睡神的注意力从美食上挪开的女生,已经不是秀色可餐那么简单了,”华泰崂晃着手指点评道,“那简直是秀色霸王餐呀!”
谷二臻把手里的半截鸡爪朝他丢过去,骂道:“看美女就专心看,别老拿我开涮,你们没觉着么,联谊宿舍里就数她最有味道,造型百变,气质多样,那天还豪爽得跟女汉子似的,今天又清纯得像白雪公主,谁要是能当她男朋友一定幸福死了,这简直就等于同时跟好几个姑娘谈恋爱呀!”
“少做点做白日梦,”阚戚智一盆凉水当头泼下,“人家是耿志寒的女朋友。”
谷二臻眼一瞪:“你怎么知道?!”
阚戚智说:“你没看耿志寒的眼睛不盯着球的时候,就朝她那边看吗?喏,又看了一眼。”
“还真是,唉,好菜都让……”华泰崂朝左右一张望,也不知有没有耿志寒的球迷,便隐去了敏感词,含混地完成了总结,“拱了。”
霍九建对耿志寒这种运动健将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便替他辩解道:“人家凭的是实力,这叫英雄抱得美人归。”
华泰崂不以为然:“我只听过巧妇常伴拙夫眠。”
阚戚智也酸溜溜地说:“亲热是体力活,谈情是脑力活,所以姑娘们都喜欢和耿志寒这种四肢发达的滚床单,却和谅仔这种头脑发达的玩暧昧。”
“话不能乱讲!”郑能谅马上一脸坏笑地抗议道,“不要误导姑娘们,我四肢也很发达的好不好?”
众人一阵哄笑,下半场比赛的哨音同时响起。上半场比赛除了耿志寒,球场上的人都没怎么出力,比分零比零。其实“空谷足音”队也组织过几次进攻,都被耿志寒轻松化解,队长一看这样下去没法交代,下半场一开始便带着队员们狂轰滥炸起来,而“西边太阳”队一票人仍沉浸在“烂队臭脚”的身份定位中无法自拔,继续萎靡不振,于是所有的压力落在了耿志寒一个人身上。不可思议的是,他竟奋起神威力挽狂澜,连续扑出对方十几次射门,激起了观众们阵阵欢呼,也激起了队友们的斗志,奇迹般地发动多次反击,一度攻到对方禁区,要不是这些队友的实力实在不济,说不定就会有一次射门了。
最终,双方零比零握手言和,也算响应了“友谊赛”的主题。可“空谷足音”队的球迷们觉得这比分无法接受,便以嘘声和投掷物品的方式表示抗议。“西边太阳”队的球员们也很理解这种心情,一边抱拳鞠躬一边快步退场,有的还像动物园的猴子似的,一把接住迎面飞来的火腿肠,剥开包装吃得津津有味。然而他们没有料到与饮料瓶、火腿肠一起飞来的还有吃剩的水果、臭鞋子和碎石块,瞬间从猴子变成了靶子。
耿志寒是导致这个比分的关键人物,块头又最大,受到的打击自然最多。对袭击者而言,你块头大不是错,错在不该胳膊肘往外拐,帮“老外”守门守得那么卖力;站错立场固然可恨,更可恨的是你个愣头青居然有个那么漂亮的女朋友,简直没天理;不过鲜花插牛粪也不是关键,最要命的还是因为你块头太大,碎石块不是不长眼,只是有点近视,谁叫你比别人更容易瞄准呢?于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砖头正中耿志寒的后脑勺。
一群歪戴帽子反披制服趿拉拖鞋的人出现在林荫道上,屁股后面洒了一路的扑克牌。袭击者一哄而散,阚戚智和谷二臻拔腿就要跑,被华泰崂一手一个拉住:“傻啊,闹事的又不是我们。”阚戚智回道:“你才傻呢,保卫处的人还管你闹没闹啊?”华泰崂愣了愣,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能谅和霍九建也飞奔而去,却是朝着与他们仨相反的方向。戴珐珧楚楚可怜地蹲在一片狼藉的跑道上,身旁躺着不省人事的耿志寒,见郑能谅冲过来,嘴巴微张却又合上。郑能谅朝她笑着点了点头,二话没说从地上扶起耿志寒,弯腰一背,轰的一声被压了个狗啃泥。
“该!争功逞强的下场!”霍九建叉着双臂骂道。
郑能谅狼狈地从耿志寒身下钻出来,自嘲道:“唉,我只顾在美女面前展现英雄救英雄的豪情,却忘了英雄乙比英雄甲重几十斤的客观事实,教条主义害死人啊!”
“枉我一身肌肉,竟无用武之地,”霍九建鼓了鼓肱二头肌,对郑能谅说,“咱俩兄弟一场,不跟你抢头功了,你继续背你的伤员,我就委屈一下,负责伤员家属了。”说着,他朝戴珐珧使了个眼色。
郑能谅一把拽住他的腿:“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快搭把手来。”霍九建这才笑着扶起他,两人一起架着耿志寒前往校医务室——一个令学生们闻风丧胆的地方。
刚进大学不久的一次宿舍聚会上,谷二臻跟霍九建比拼酒力,一败涂地,烂醉如泥,大伙都以为他酒精中毒了,连忙抬着他去看医生。路上谷二臻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去……去哪?”冉冰鸾说:“当然去校医务室。”谷二臻瞬间回光返照似的瞪大双眼,须发皆张,一把扯住冉冰鸾的衣袖,挤出两个字:“校……外。”
西都大学校医务室的护士们年纪轻轻,却似乎都已看破红尘,上班时间总是板着个脸,比灭绝师太还要苦大仇深,下起手来也比倚天剑更摧枯拉朽,一针过去,不戳到骨头不罢休,只要针头够长就能扎个对穿,更要命的是人体穴位她们一清二楚,哪儿最疼就往哪扎,比小李飞刀还准。刚进大学那年打预防针,郑能谅就领教过这一项绝技,因为盗格空间的缘故,他坚持要求小护士戴好手套再给他扎,导致小护士满腔怨意统统凝聚到针尖上,假装不熟练地插了又拔拔了又插,让他体会了一把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感觉。
护士们的时间观念也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因为从她们对下班铃声的敏感度来看,可以保证没有哪个学生敢在下班前几分钟去打针。试想,万一针刚扎进屁股里还没来得及推药,下班铃突然响起,那么该病人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动手把针打完,要么顶着那根针管过一夜。当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大部分护士还是会把正在打的针打完再下班的,至于会不会由于赶时间而不慎推错药或者将针头拗断在病人屁股里,就全看个人造化了。
医务室里还养着一帮来路古怪背景神秘的老医生,不知是由于不服老还是耐不住寂寞,半百高龄仍坚持在一线,身手如何姑且不论,工作细致度绝对一流,经常一个感冒咳嗽看上三五个小时,最后神色凝重地告诉你“这个问题不太好说,先观察观察,明天再来做个全面检查”,吓得你冷汗直冒以为要英年早逝,回去提心吊胆一晚上,第二天一起床就活蹦乱跳了。其实这是老医生们妙手回春的体现,要不是他那一吓,你不出汗,感冒哪能那么快好?不瞎吹,别看他们老,头脑可比猴子还机灵,能把三十六计活学活用到工作中,比如声东击西:某位学生得了咽喉炎,在医务室这么一进一出,眼睛上就多了层纱布。再比如借刀杀人:动个小手术,发现消毒过的手术刀用完了,便临时煮几把水果刀将就着用。
与校医们一样老掉牙的还有医务室的药品,不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打不开瓶盖,就是打开瓶盖却涌出一堆不知名的飞虫。尽管如此,学生们还是愿意光顾校内的药房,毕竟医药费有九成可以报销,不吃白不吃。不过他们买的一般是VC或鱼肝油,比巧克力豆味道差了点,还算有嚼头。真正治病的药可不能在医务室买,尤其是销量最大的避孕药,不光药效全无还会暴露隐私。因为药房的配药员们只是兼职配药,窥探隐私才是本职,饭前便后的爱好就是交流和传播见闻。所以西都大学里有头有脸有很多女朋友的人都对医务室敬而远之,何况有头有脸的也不在乎那点钱,早就到校外诊所处理妥当了。
“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呢?”站在医务室外等候的戴珐珧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沉浸在联想中的郑能谅。
郑能谅回过神来,正了正衣摆,答道:“我是在替你男朋友担心呢。”
“他?踢球那么多年,身上到处都是伤,这点磕磕碰碰的算什么。”戴珐珧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耿志寒嗷的一声惨叫。两人掀开门帘一看,耿志寒头上缠着绷带,胳膊上露出小半截针头,一脸怨怒地望着小护士,旁边的霍九建也是满眼惊恐,茫然无措。
“一惊一乍的,想吓死人啊!大老爷们这么娇滴滴的。”小护士把手里的针筒朝托盘里一丢,拍着胸脯抱怨道。
耿志寒也很生气:“针头都断在肉里了,你还有理啦?!”
小护士振振有词:“哈!凭啥没理?你怎么不说是你的肉太糙把我的针给吞了呢?”
“那我是不是还要赔你根针头啊?”
“免了,我们可不像有些人,小家子气。”
“你……那我问你,我就头上一点皮外伤,你给我胳膊上扎针算几个意思?”
“哎,你搞清楚,你刚才是昏迷的,要不是我这一针,你能醒过来啊?没良心的。”
“我可真谢谢你了,麻烦你不要这么好行不行?”
“好呀,你有本事自己再晕过去啊,别忘了顺便把吞了我的针给吐出来哦,扎你身上也是浪费。”
耿志寒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一看门帘外的戴珐珧和郑能谅,便对小护士说:“懒得跟你吵,要打针赶紧换个针头打掉,我还有事呢。”
小护士白了他一眼:“腿在你身上,有事不会走?那针本来就是用来叫醒你的,还打什么针?这药和绷带带走,回头换药随便找个人就行,不用再来了。”
耿志寒低头看了看胳膊:“那这针头……”
“算了,”小护手大方地摆摆手,“留个纪念吧。”
耿志寒哭笑不得,无奈地在霍九建和郑能谅的搀扶下离开了医务室。刚出走廊,就被人撞了个满怀。“哎哟!”那人倒退几步,抬头一看便叫:“谅谅,你没事吧?!”
郑能谅一愣:“小蓓?你怎么来了?”
秦允蓓也顾不上擦满头的汗,一口气解释道:“我刚才去宿舍找你碰到话痨,他说你们在球场看热闹,我跑到球场却看见满地的乱七八糟,周围人说有人受伤被送到医务室了,我就赶来了,你没事吧!”
望着她焦急的眼神和红扑扑的脸蛋,郑能谅感到心脏忽的一颤,马上酥软下去,又立即猛跳起来,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没事没事。”
秦允蓓上上下下打量了郑能谅一遍,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朝他身旁那头缠绷带眼含哀怨的壮汉瞅了下,大吃一惊:“这么严重!你们打架了吗?”
霍九建指了指耿志寒胳膊上还没拔出来的小半截针头,调侃道:“本来不严重的,这不进了趟医务室嘛。”
秦允蓓也对医务室的神奇早有耳闻,见了那针头便猜出了大概,问道:“为什么不拔出来呢?”
耿志寒粗声粗气地说:“刚才护士扎进去的时候很疼,感觉戳到筋了,回去缓一缓再弄。”
郑能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小护士懂穴位的,这针有可能扎中了要害,拔出来会有生命危险。”
“又不是东方不败的绣花针,”秦允蓓说着一伸手就把针头从耿志寒的胳膊上拔了出来,冲他嫣然一笑,“长痛不如短痛,针头留在体内不好的。”
“唉你……”耿志寒的眉头一皱一展,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便不再说什么。
郑能谅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她向来这样毛手毛脚的。”
“你才毛手毛脚呢,”秦允蓓撅着嘴反驳道,“你胳膊上那毛比大猩……”
“这位是?”戴珐珧的问题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秦允蓓的爆料。
不等郑能谅回答,秦允蓓又一下挽起他的胳膊,自我介绍起来:“我是他女朋友,叫我小蓓就可以了。”
戴珐珧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笑着对郑能谅说:“才子配佳人,天生一对呢。”
秦允蓓喜形于色:“你可真有眼光,怎么称呼?”
戴珐珧轻轻捋了捋额角的秀发,答道:“阿珧,郑能谅的朋友。他才有眼光呢,找了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秦允蓓自豪地看了眼郑能谅,一箭双雕地夸赞道:“嗯,确实有眼光,认识的女生个个美丽大方清新脱俗,嘻嘻。”
“他这家伙闷得很,没什么人缘,”秦允蓓同情地看了郑能谅一眼,又问戴珐珧,“你俩咋认识的?”
这问题让郑能谅有些心虚,虽然录像厅那一晚情况有些特殊,二人也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而且当时他和秦允蓓才相识没多久,但他总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就像在海滨浴场看见比基尼女郎有了生理反应的热血少年,情有可原,却难以启齿。倒是戴珐珧云淡风轻:“哦,都是影迷,多聊了几句就认识了。”
这回答也算实事求是,秦允蓓也没多想:“那挺有缘啊,我也是影迷呢,要不这周末一起看电影去,我请客。”
“行行好,我们是影迷,不是还珠格格迷。”郑能谅笑着调侃道。
秦允蓓一噘嘴:“讨厌!我又不是只看还珠。”
“我知道,可天线宝宝也不是我的菜呀,”不等她反驳,郑能谅又补充道,“其实最关键的问题是,你压根就不敢看恐怖片。”
“哼!原来你们都喜欢重口味啊。”秦允蓓白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瞄了瞄戴珐珧。
戴珐珧笑笑:“我什么样的都喜欢,重口味小清新都行,上不封顶下不见底。”
秦允蓓高兴了:“那周末我就请你们去看爱情片。”
郑能谅正要提出不同意见,却听戴珐珧说:“今天多亏你男朋友帮忙,要请也该我先,沙海游泳馆,周六下午一点,都有空吧?”
“好呀好呀!游泳也不错!”秦允蓓十分爽快,“那说好了,再下次就我请看电影。”
向来热爱运动的霍九建也很爽快:“没问题。”
郑能谅就没那么爽快了:“呃,这个季节游泳?”
“嗨!室内游泳馆,暖和着呢,这季节反而人更多,而且那儿新开没多久,环境好得很。”秦允蓓一个劲地怂恿。
“可我……不会游泳。”郑能谅面露难色。
秦允蓓又自告奋勇:“正好!我教你啊!还有别的教练,还有救生圈,水也不深,玩儿呗!哪怕就是去泡个澡也好,比学校澡堂舒服多了。”见她积极性如此高涨,郑能谅不好意思再扫兴。她也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打响指:“好嘞!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一点,不见不散!”
“好。”戴珐珧微笑着点点头。
秦允蓓忽的一把拽起郑能谅的胳膊:“走!履行男朋友职责的时候到了!”
“哎你要干嘛?”郑能谅跟不上她的节奏,指指身旁气色还未恢复的耿志寒,“人这还需要帮忙呢。”
“呵呵,这有我呢,护工谁都能干,男朋友的职责可不是谁都能代替的哟。”霍九建将他朝秦允蓓轻轻一推,笑得很暧昧。
“辛苦九哥啦!”秦允蓓也不客气,挥了挥手,拉起郑能谅就朝女生宿舍楼走。3
在西都生活了近两年,郑能谅住惯了破旧的宿舍楼和摇晃的高低铺,也学会了吃香菜、孜然和各种面食,却还未能完全适应这儿的气候。西都的气候就像一个情绪化的公主病患者,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热起来热得要命,冷起来又冷得要命。所以在寒假到来之前,不想没命的男生们纷纷开始置办取暖设备,有的买了热水袋,有的买了取暖器,没有热水袋和取暖器的就迅速谈上了女朋友。当他们发现女朋友远比热水袋和取暖器昂贵而且很可能比寒冬更要命的时候,已经迟了。
在郑能谅心中,秦允蓓不是那种任性到要命的姑娘,也不是可以用来“取暖”的女朋友,可每当她想要发挥“取暖”的作用时,就会变成一件很要命的事。一路上,他的大脑一直在“女生宿舍”和“男朋友职责”这两个词之间搜寻着危险的蛛丝马迹,嘴里再三询问“什么事啊这么急”,得到的回答始终是“到了就知道啦”,让他不得不在进门前先给她打好预防针:“又给我下什么套吧?我可说好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什么呢?修电脑可为不可为?”秦允蓓说着打开房门,指了指电脑桌,“前阵子我买了台新电脑,一直用的好好的,今天早上开主机也没反应,显示器也不亮,赶紧帮我看看……”
“原来是修电脑啊。”郑能谅长舒一口气。
“那你以为呢?”
“我还以为是……试泳装呢。”
“试个大头鬼,暖气坏了好几天了,你想冻死我呢。”
郑能谅一身轻松地走到电脑桌旁,瞅了眼接线板,又看看床头插座上黑了指示灯的手机充电器,走到门边,一拉电灯开关:“拜托,没电啊。”
楼里住的多是单身女,不是还没起床就是已经坐在图书馆或教室里,谁也没在意这个楼层的保险丝烧了。郑能谅给电工打完电话,对秦允蓓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下次弄点有难度的,这男朋友的职责也太没挑战性和成就感了。”
“那就别走了呗,”秦允蓓轻轻拉住他衣袖,一脸娇羞,“住我这儿,时刻准备着处理故障。”
“呃,我说的是挑战性,不是要挑战那个……性,”郑能谅心跳一下快了起来,“我既不是电工也不是电脑专家,这孤男寡女的,怕是故障没处理好,我就先出故障了。”
秦允蓓色诱不成改利诱:“讨厌!我又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白天在这里玩电脑,晚上再回宿舍去睡觉嘛,我这台电脑上装了好多游戏哦,暗黑破坏神、大航海时代、金庸群侠传、太阁立志、红警,还有魔法门无敌哦,我都玩不来,你可以教我吗?”
“是魔法门英雄无敌,”郑能谅猛咽口水纠正道,“要不把这电脑搬到我宿舍去吧,我那儿风水好,还有很多游戏高手,可以一起教你。”
“滚!”
郑能谅做了个鬼脸,全身而退,毕竟游戏还可以到网吧和游戏俱乐部里去玩,而有些冲动一旦没有忍住就回不了头了。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在热聊白天的球赛。听完郑能谅刚才“虎口脱险”的经历,冉冰鸾不由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谅仔你真有定力,当年我就是没忍住才失去了自由身。”
“嗨,修电脑这种事下次叫我去就行了,怎么说我也是业余八段。”选修了计算机课程的谷二臻自告奋勇道。
“有点常识好不好?修电脑还用找你?我看你这颗人脑也该修修了。”华泰崂送上无情的嘲笑。
谷二臻不服:“我修电脑的技术远近闻名!班里女生的电脑都是找我修的,别的系的女生也有。”
“唉,”霍九建不忍揭穿:“人家那是真的电脑坏了。”
在那个生活越来越丰富、节奏也越来越快的年代,绝大多数少男少女都对潮水般涌来的新奇毫无抵抗力,其中最具诱惑的当属电脑与网络。不过刚刚跨入十八岁的郑能谅对电脑的认知还停留在“可以玩游戏的机器”的层面,而谷二臻把精力都用在了电脑技术上,倒是阚戚智成了309宿舍最先冲入互联网的弄潮儿,因为在同乡会聚餐时听说,电脑里可以找到女朋友。
他跑到网吧一试,顿时耳目一新,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惊奇地发现,这张看不见的“网”将天南海北的男男女女织在了一起,为人际交往开辟了新的平台和模式。在这里,面对面的羞怯与尴尬不复存在,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字斟句酌地酝酿对白;不满意或厌倦了的身份可以丢到一边,每个人随心所欲地扮演想要成为的角色;无处倾诉的心声和无人理解的情绪也纷纷从五脏六腑中探出头来,在每一只键盘上翩翩起舞;木讷的人变得健谈起来,谦虚的人展现出骄傲的姿态,专情的人开始沾花惹草,保守的人也露出了放荡的本色……在这虚拟的世界里,人们一个个变得比真实世界里更真实。
但也不是什么都真实,比如长相,这对于想通过互联网解决个人问题的阚戚智来说是致命的。看照片美若天仙,一见面魂飞胆裂,说好的双宿双飞也空余一声抱歉。这只能怪他对网恋市场的前期调研和分析不到位,没有意识到漂亮姑娘在现实中往往日理万机,不光要对付前仆后继的追求者还得细心呵护容貌与肌肤,根本不会有大把时间上网,更别说要远离那伤眼又伤颜的电脑辐射了。就这样,阚戚智在网恋上的累累硕果最后都变成了重重负担。
“网恋嘛,玩玩而已,当不得真。”为了甩掉见光死的女网友,阚戚智与她们第一次约会之后一般用这句话收场。偶尔也会瞎猫撞到死耗子,意外碰见姿容秀丽得让他愿意“当真”一次的女孩,结果对方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网恋嘛,玩玩而已,当不得真。”
阚戚智身经百战,又是绝处逢生,哪能如此容易打发,便以退为进:“那就玩玩好了。”
女孩甩过来一个白眼:“你玩得起么?”
阚戚智向来很自信:“当然!我体貌出众,气质过人,还满腹经纶……”
女孩用一个数钱的动作打断他的吹嘘:“关键的。”
可惜阚戚智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你大可放心,我虽然很优秀,但始终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贪图荣华富贵而背弃感情!”
女孩只好坦诚相见:“可我贪图。”
阚戚智还想垂死挣扎:“说不定我将来会成为有钱人。”
“那等你说得准的时候再谈吧。”
阚戚智只好重振旗鼓转战下一个目标,反正网络世界里的选择多如牛毛,而且这些选择大多不需要他负什么责任,远比郑能谅在盗格空间的选择轻松得多。他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令谷二臻很惭愧,盯着手里的蛋筒反思道:“唉,一想到小智成天为幸福不知疲倦,而我还在为口福不思进取,就觉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郑能谅便安慰他:“没关系的,你胖成这样,江东父老早就认不出你了。”
华泰崂也对阚戚智的网恋热情有着独到的见解:“我认为,小智之所以能屡败屡战,应该是网络的广泛性和不确定性在起作用,使他总对下一个满怀希望。这就好比买彩票,虽然中大奖的概率低得可怜,却依然存在。和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对虚拟世界里缘分的执着,恰好反映出现实世界中爱情的稀缺。”
“稀缺个毛,你头上的毛才稀缺呢,说得好像你有多少女朋友似的。”阚戚智踢门而入,一脸沮丧,不用说又是一次糟糕的见面。
郑能谅劝道:“别难过,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不用上网也有大把的恋爱机会。”
阚戚智白了他一眼:“我不去夜总会的。”
“想得美,是个网吧,连着酒吧和KTV,热闹又好玩,什么样的姑娘都有,最适合你了。”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在谜样的薄雾中啃着煎饼果子直奔求知大厦。乘电梯上了11楼,门一开,就看见一个蜘蛛网模样的木雕上顶着金灿灿的“杰吧”二字和醒目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入口两侧各站着一位小姑娘,学生打扮。
阚戚智微笑着打招呼:“早。”
左边那位姑娘回礼道:“呸!”
阚戚智冲郑能谅耸耸肩:“爱到极致就是恨。”
郑能谅纳闷道:“怎么你们认识?”
那姑娘指着阚戚智的鼻子说:“小智!你要再敢把我的照片在论坛里乱发,我就找人把你揍成弱智!”
阚戚智吐了吐舌头,连忙拉起郑能谅从她胳膊下钻了过去,低声诉苦道:“唉,这就是那个我想当真她却连玩玩而已都没兴趣的网友。”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郑能谅举起胳膊往身后一扫,“什么样的电脑也都有。”
宽敞气派的大厅里整齐地摆着数百台电脑和单人沙发,按配置和价位分成三片区域,宛如阅兵式上的海陆空方阵,着装讲究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方阵的缝隙间,五颜六色的屏幕上闪动着各种游戏和影视剧的画面,把阚戚智看得心花怒放:“真是个人间天堂啊!”
这个时间点天堂人满为患,早起的蜂拥而至,通宵的还没下机,大厅里座无虚席。阚戚智扫了一眼四周,微笑着跟众网虫打招呼:“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