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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是暴殄天物啊!送上门的也不要,摸一下就晕倒完事,值得吗?”素问镜一个劲地为郑能谅可惜。
郑能谅如释重负道:“长痛不如短痛。”
素问镜嘿嘿一笑:“你可以亲她一下,或者来点更激情的举动啊,反正都快把持不住了,就不要浪费嘛。”
郑能谅翻了个白眼:“最后还不都是一样进这里,有什么区别?”
“起码爽到了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咯。”
“你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没脑子,就一张会吧啦吧啦的大嘴。”
“你就嘴硬吧,心里指不定多后悔呢。”
“别废话了,让我赶紧选好走人,车快到站了,别到时候引来一堆围观的。”
“我也很好奇,在这段时间里,那姑娘会对你的肉身做些什么,哼哼。”
“你别胡说八道,那可是在公交车上。”
“二层又没人,一对小情侣在角落里做什么,人家也不会多管闲事的。”
“懒得理你。”郑能谅仰起头,只看见一只苹果大小的金蛋,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刚才只是轻轻摸了下她的脸,如果太亲密的接触,蹦出一堆金蛋来,那就难选了。
可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未来也不那么好选。几年后的戴珐珧美艳如初,衣着依旧时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坐在一张靠背上缘严重褪色的单人沙发上,面带愁容,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她跟前摆着一只玻璃茶几,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警察四十来岁模样,鬓角有少许白发,侧着身子倚在沙发扶手上,时而抬头跟戴珐珧说话,时而低头在厚厚的本子上记录。整个场景就是二人的无声对话,没有前因与后果,郑能谅看了好几遍,只能判断戴珐珧遇到了麻烦事,可不知具体何事,也看不出来究竟是警察在找她问话还是她在向警察寻求帮助。
有一次提问机会,但与素问镜打过无数次交道的郑能谅深知其顽皮古怪,要想获得有用的线索,必须细细斟酌发问的内容,倘若直接问“这事是好是坏”,得到的回答八成是“自己判断”,还有两成是“有好有坏”,白白浪费了机会;如果问“她到底在做什么”,很可能被呛“有眼睛不会看么”;至于提“盗取、定格,哪一种对她更有利”、“定格这一幕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之类的问题,更别想得到正面回答。在有限的时间里,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自认为比较靠谱的问题:“这警察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查她的?”
素问镜言简意赅地答道:“查,也是帮。”
由此看来,戴珐珧应该是做了什么错事,引起了警方的怀疑,所以对她展开调查。郑能谅又看了一眼画面,她虽然气色不太好,却还未被采取强制措施,面对的也只是一名问话做记录的警察,环境也不像在公安局,可见警方并未掌握切实的证据。那么后续发展不外乎三种可能:戴如实交代,警方依法处理;戴隐瞒真相,调查陷入僵局;戴隐瞒真相,警方通过别的途径破案,然后依法处理。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结果,“盗取”似乎是个简单直接的选择。可根据素问镜的暗示,警察查她其实也是帮她,那就意味着,如果破坏了这场调查,反而有可能对她造成更为不利的影响。
郑能谅十分纠结,但海棠树并不等他,枝头的叶片纷纷蜷缩,枯萎。郑能谅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握着黄金分戈的手,一抬胳膊,金蛋应声而坠,落在了他的掌心。他将金蛋托至面前,静静地打量着。素问镜也满心好奇,耷拉着长舌头,一言不发。只见郑能谅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金蛋那映着未来画面的表皮,放到唇边,对着那名警察的位置咬了下去。
“你想清楚了?”素问镜用舌头舔了舔嘴角,问道。
郑能谅皱着眉头嚼了几下,才把这一口难吃的金蛋给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丝坏笑:“嘿嘿,以前我太守规矩了,不好玩。”
素问镜一愣:“什么意思?”
郑能谅把剩下的大半个金蛋从唇边挪开,手指忽然一松,金蛋迅速下坠。在它消失在地面的同时,他的答案也从口中缓缓吐出:“我一直以为,对未来的选择,除了盗取就只能定格,非黑即白,没有别的可能。可现在我先咬了一口,再让它落地消失,那么根据规则,这一幕未来就会变成既被盗取又被定格。我吃掉的是警察的部分,也就是说,警方调查这件事被定格了;而阿珧的部分随着金蛋一同消失,也就是说,她不会出现在这场调查中。”
“挺聪明呀,都学会钻空子了,”素问镜先表达了赞赏,接着给他当头一棒,“可惜规则的最终解释权不在你,只要金蛋入地,这幕未来就不会发生。”
郑能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坑我了。”
素问镜嘿嘿一笑:“那你有没有料到,你的选择有可能让罪犯逍遥法外?”
“我虽然关心她,却还没到不辨是非的地步,所以我才会先吃一口,定格警察,让调查发生,”郑能谅解释道,“既然你说刚才的选择只能算作盗取,我就算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值得安慰的是,我的目的好歹实现了一部分,至少阿珧不会与这场调查有瓜葛。”
“那你只要让金蛋直接落地就可以,那一口等于白吃。何况,你盗取了这一幕,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也不代表她犯下的错就不会被发现。”
“这些我都想到了,”郑能谅平静地答道,“我就是为了避免她在被调查的时候因为一念之差做出错误的选择,才决定直接抹去这个未来。而我会在下一个猴年马月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提醒她不要越过法律的边界,即使无意间犯了法,也要主动向警方坦白。”
“上一次泄密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在盗格空间里获知的任何关于未来的信息,我不会告诉她不该知道的事,但提醒她遵纪守法没有错吧?劝她勇于承担责任不算违规吧?作为朋友跟她聊聊天总不至于被惩罚吧?”
“呵呵,小鬼,我会盯着你的,别耍小聪明。”
“得了吧,你连眼睛都没,用牙缝盯啊?不用放狠话,就算你不盯,我也不会让她陪我冒这么大风险的。”
“好吧,既然你都想明白了,我也不多说了。记住,重情重义是好品质,不过有时也会令你陷入两难之境。”
郑能谅刚要琢磨素问镜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就被送回到3路公交车上。一睁眼,只觉得自己从一处幻境来到了另一处幻境,四周幽香扑鼻仿佛置身花海之中,脖子后面软绵绵的就像靠着一只水枕,眼前朦朦胧胧似有仙子飘过。定睛一看,是戴珐珧精致的面容,而他正躺在她的大腿上。
“呀!醒了!”她喜出望外,俏脸一个俯冲,小嘴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别!我……”郑能谅根本来不及躲闪,双唇就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晕!”他扶着海棠树,才将这个字吐出来,唇角还留有那个吻的余温和味道。
素问镜一伸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这么快又想我了?”
“想你妹啊!”郑能谅控诉道,“我被强吻了!”
“少装了,心里指不定多享受呢。”
“拜托,要享受你也该让我在外面享受吧?刚沾个唇边就被你拽进来了,怎么享受?就不能多等几分钟再启动盗格空间?每次都蜻蜓点水一下就拆散,你说你是不是法海转世啊?见不得我爽?”
“这不是免得你犯错误嘛,何况现实世界的你还是爽到了啊,那边你俩还在吻着呢。”
“呃……你不说我还忘了,得赶紧出去,不然她趁火打劫就……”
“公交车上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她这人不按套路走的,还喝了酒,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哟,那我要多留你一会儿,很期待她的表现呢。”
郑能谅瞪了素问镜一眼,不再搭话,兀自探头探脑找金蛋去了。这一吻的力度不小,弹出了三颗棒球大小的金蛋。郑能谅定了定神,凑近它们,争分夺秒地研究起来。
第一幕平淡无奇,应该是一间西餐厅,戴珐珧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吃着意大利面,餐桌对面伸过来一只纤细的右手,将一个信封推至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很认真,也很慢。第二幕发生在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戴珐珧神色慌张地朝安全出口的方向快步前行,边走边回头张望,忽然,她从旁边输液架上拽下一瓶药水朝身后猛丢过去,同时撒腿狂奔起来。第三幕是最不可思议的,戴珐珧穿着美丽的婚纱,而身边的新郎竟然是郑能谅!二人手牵着手,站在缀满鲜花和彩灯的舞台中央,迎着蜂拥而上的闪光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郑能谅的注意力完全被婚礼这一幕吸了过去,他想不到自己娶的会是戴珐珧,倘若是秦允蓓或孟楚怜,他都不会这么惊讶;他也想不到自己与戴珐珧的感情进展会如此之快,这场婚礼应该发生在下一个猴年马月,也就是他大学毕业后没多久,这与他的性格和人生规划都极不相符;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画面中他与戴珐珧手牵着手,两人都没戴手套,肌肤接触一目了然,竟然没有出现任何状况,难道说,在那个时空里,他的盗格能力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此之前,他不敢想象一名与异性不能正常接触的盗格者可以过上普通人的婚姻生活,这也是困扰他多年的爱情障碍之一。而眼前这一幕让他看到了幸福的可能,是一条充满希望的人生之路,定格它,是明智的选择。郑能谅却不是一个明智的人,他看到了选择定格这一幕的好处,也想到了定格的代价。他又看了看另外两颗金蛋,然后做出了令人意外的选择:盗走婚礼。
不光是人,连素问镜都觉得很意外:“你是不是兴奋过度手抖了?割错了吧?”
郑能谅故作惊讶状:“哎呀,真割错了!本来想割掉你那根讨厌的舌头的。”
素问镜把舌头往里一缩:“说真的,这样的新娘这样的婚礼哪个男人不喜欢?按常理应该定格才对,你是不是想定格来着,没接住?”
“不,我就是希望这一幕不要发生。”
“这我就不懂了,你是个独身主义者?还是你不喜欢这女的?再或者你根本就不喜欢女的?不对啊,信息库里都没提到你有这些倾向呀……”
“呃?信息库?我还有隐私吗?”
“这算什么,你平时一言一行都在盗格空间有记录的,这是对盗格者的规范化管理……”
“一言一行……那我洗澡、上厕所、打飞……游戏什么的,全都在你眼皮底下?”
“咳咳,我也不是什么都看的,全世界又不止你一个盗格者,我不可能面面俱到,随机抽查,抽查而已。”
“哦,那麻烦你下次再看我隐私的时候能不能先用马赛克处理一下?”
“呃……还是说正事吧,你为什么不希望婚礼发生?”
“我觉得结婚应该出于真心相爱,而且独一无二,虽然我不知道几年后的我为什么会和阿珧结婚,但以目前的状态扪心自问,这场婚礼并不符合这两项条件。”
“或许在接下来这几年的相处,你们彼此相爱了呢?独一无二了呢?”
“从感情角度看,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不好说;但从逻辑角度看,她应该不是我的命中真爱。”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你们定的《盗格七律》说得明明白白,盗格者每进入盗格空间一次,就会令自己与真爱修成正果的时间延后一年。这些年算下来,我怎么也进来过二三十次了吧,就算从刚出生那天开始推,我跟真爱修成正果也要等到三四十岁以后了。下一个猴年马月离现在才几年?你觉得画面上跟我结婚的可能是我的真爱吗?”
“你真是……太神了。”
“神奇还是神经?神不神还不都得在你这如来佛祖的手掌心里打转?一个不小心就要飞进来做该死的选择题,一个不细心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每个选择都要充分考虑你们的条条框框,我容易嘛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斯人?我看迟早要被你们整成死人。”
“别这么悲观嘛,做任何事都会有风险和误判,就算遇到不测,顶多也是重伤残疾毁容失忆什么的,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
“何况你这是给别人选择未来,就算倒霉,也是别人。”
“……你劝人的方式可真叫我耳目一新呢。”
“你的选择也让我耳目一新呀,换别的男人,有这么漂亮性感的新娘子,就算知道不是真爱,也八成会将就了,不要白不要咯。”
“那就害己害人,把两个人都耽误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今后一年只进一次盗格空间,你到三十岁也攒了十多次,到时候等真爱又要等到四十岁,然后那十年里又加十次,再等到五十,这样一路加一路等,一辈子也就这么耽误过去了。”
“凡事要看积极的一面,这样至少只耽误我一个人。况且你的理解不够准确,盗格七律只说‘延后与真爱修成正果的时间’,并不是‘遇到真爱的时间’,所以,也许我早就遇到了真爱,只是修成正果可能会久一些。”
“好小子,你抠字眼的本领真是天下一绝,看来回头要好好改一改《盗格七律》了。”
“我去!这还能说改就改啊!玩我吗?”
“呵呵,开玩笑啦,你的理解没错,修不成正果并不代表遇不到。”
“嘿嘿,那你能告诉我,我现在有没有遇到呀?我的那个真爱到底是谁呀?”
“傻小子,你的真爱是谁你问我?我就一张挂在树上的嘴,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我说你能信?我要说你的真爱是裘比轼,你还真跟他结婚不成?”
“……当我没说,拜拜。”
“等一下,我还有个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选择盗取中间那颗金蛋呢?那个看上去不是有点危险么?”
“我注意到了,好像有人在跟踪她,她想摆脱那个人,但那里是医院,到处都是人,如果她感觉到生命危险,完全可以向周围的人求助。考虑到上一次在盗格空间里看到的情景,在后面跟踪她的很可能是警察之类的人,所以她才没有呼救,而只是逃跑。”
“不错,还会用关联法来分析问题了。”
“那是,政治课不是白学的。同样,在西餐厅那一幕,她对面坐的明显是名女性,双方也没有激烈的冲突,虽然不知那只信封里装的什么,但至少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险。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在细节不明时贸然定格或盗取是最容易犯错的,所以我只能将局面最明朗的婚礼盗走。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刚才你一共问了我十六个问题,我全都回答了,是不是下次我再进来的时候,你也可以多回答我几个问题作为报答呢?不用多,八个问题好了,两个换一个,便宜你了。”
“呃……时间不早了,再见。”
郑能谅这次学乖了,一出盗格空间,立马蜷起身子、双臂抱头,像一名拼命防守的拳击手。亲眼见证了他连续两次昏迷的戴珐珧也不敢再放肆,在两名男性乘客的帮助下将他平放在地板上,并请求司机往医院开。郑能谅可不想把事情闹大,连忙用睡眠不足、低血糖外加曾经受过轻微脑震荡的理由解释了一番,并用活蹦乱跳证明了现已安然无恙,不需要再去医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公交车也重回正轨。
站在艺术学院女生宿舍楼下,望着戴珐珧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郑能谅长吁一口气。与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录像厅偶遇相比,这一次公交车遭遇少了几分新奇,多了几分惊险,让他对戴珐珧有了新的认识,却更加困惑,那无风起浪的热情和无所顾忌的举动仿佛无源之水,来得突然又诡异,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层面都难以解释。他自知没有那么强大的魅力可以让女生如此着迷,主动如秦允蓓,也只对他动口不动手。当初秦允蓓的表白委婉又简约,穿得也没这般性感,更没有迷离的夜色和绵柔的酒劲助阵,拒绝起来都容易得多,不至于让他豁出老脸自称性冷淡。
由此看来,戴珐珧的意外出现和突然出击都充满了神秘感和戏剧性。郑能谅喜欢看戏,但置身其中是另外一回事。一二不过三,以后要离这姑娘远一些了,他暗暗提醒自己,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在海棠树前看到的那一幕,想起了当时的选择,以及与素问镜的那番对话,心中的结解了又结,结了又解。
来到商学院时,已是夜里九点多。郑能谅如约赶往俱乐部,却见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冒出一大波来路不明的人,阵容鲜明地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的五六个人神情肃然,一言不发,幽灵般徐徐前行,似乎要赴刑场就义;他们身后几米处,一群小伙子情绪激动,手上拿着扫帚、拖把、竹竿、羽毛球拍等,七嘴八舌吐着含混不清的话语,逮着路人就往队伍里撺掇,看起来就像被迫去搞大扫除心有不甘恨不得拉更多人下水;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主力部队,这些人造型千姿百态,有说有笑有骂有叫,有的戴着耳机哼着小曲,有的嗑着瓜子喝着汽水,有的相互依偎一边接吻一边前进,俨然一派轻松愉快的郊游气息。远远望去,整支队伍仿佛一条大王酸浆鱿,前部是神秘诡异的触腕,中段是凶悍好斗的巨眼,后面是柔软无害的肉身。在沉静如水的月色下,这条“大王酸浆鱿”朝着勿攸居缓缓游去。
勿攸居是西都大学东校区的招待所,其豪华程度和消费水平在西都百余所高校中首屈一指。毕竟学生宿舍、图书馆、教学楼等等已经如此破败不堪,招待所再不搞得像样一点,岂不是成心逼着情侣们去校外约会吗?怎么着也得把有钱的那部分留下。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也是很科学的,同样一笔钱,投资在宿舍改造上,造得再舒适,住宿费也不可能收太高,而砸在勿攸居里,绝对一本万利。
当那条“大王酸浆鱿”游过面前时,郑能谅惊讶地在它的躯干部发现了阚戚智和华泰崂相互搀扶的身影。他俩各拎着半瓶啤酒,步伐踉跄,神情悲愤。郑能谅忙冲上前拽住二人:“搞什么?你们不是打三角洲吗?怎么醉成这样?”
阚戚智忿忿道:“凭……凭什么,美……美女都他……娘的有……有主了?!”华泰崂在一旁猛点头。
“难道是失恋阵线联盟大游行?”郑能谅满腹狐疑地向其他参与者求证,终于从一位边走边唱RAP的同学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天下午,就在他们帮联谊宿舍的姑娘们搬家的时候,有两拨人在“新世纪”游戏俱乐部里举行了一场三角洲联机友谊赛,一方是商学院新成立的游戏竞技组织——“星图”战队,另一方是八位外国留学生。结果留学生战队凭借丰富的经验十局全胜,比分还很悬殊,得意中有人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国足的脚、星图的手,交叉感染啦”,顿时将游戏中的战火引到了现实中来。没想到这一轮又是留学生们占了上风,放倒了“星图”战队一大半人。不过,队长的女朋友也趁乱跑回商学院搬来一大群援兵,留学生们一看形势不对,慌忙逃进了离俱乐部几百米远的勿攸居。眼见这群勿攸居的常客和高级VIP有难,经理赵嘉仁当然不会坐视不管,马上将他们带到经理办公室,并让众保安在楼前拉起了防线。商学院的学生们没有硬闯,而是一边将勿攸居团团围住,一边在校园论坛上发出了“英雄帖”,于是便出现了眼前这一幕。
与此同时,阚戚智、华泰崂、谷二臻三人从艺术学院无功而返,便直奔食府路,点了啤酒和烤串,准备一醉解千愁。正吃着,却见路口闹哄哄涌出一大帮人,酒兴正浓的阚戚智和华泰崂二话没说就冲上了前线,谷二臻因为不忍心丢下一桌热腾腾的烤串而选择留守大后方,静候佳音。眼下听完知情者的陈述,阚戚智和华泰崂更加热血沸腾,誓要与“星图”战队共进退。郑能谅自知劝不住,只得跟上去随机应变。
勿攸居门前人声鼎沸,第一梯队的几个人正大义凛然地与赵经理交涉;第二梯队的迅速实施战术行动,一部分人分散控制住勿攸居的几个进出口,另一部分人开始向第三梯队的分派任务;第三梯队中半数以上是来看热闹的,一到现场便三三两两聊起了天,对任务一笑了之,当然也不乏积极参与者,欣然领命后有的开始整队喊口号,有的向围观者进行宣传,还有的展开了深度调查——由于之前冲突双方并未有过接触和了解,谁也不清楚那几个讲洋文的留学生到底是什么来路,以至于喊口号的都不确定宾语该用哪一国合适,只能笼统地喊“打倒洋鬼子”。
经过多方询问,总算有了点眉目:八名留学生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具体国籍一时难以查证,但有目击者清楚地记得其中一位长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在逃跑的时候还喊了句“撕锅衣”——虽然目击者们选修的外语课成绩都很一般,但在自学的影视艺术领域个顶个的棒,一下就捕捉到这个无比熟悉的信号,瞬间判明此人的国籍。
“交出日本小流氓!”
“窝藏洋鬼子,就是卖国贼!”
“自强不息!勿忘国耻!”
此前大部分学生喊的都是些“骂人道歉、打人赔钱”之类的对仗压韵而无杀伤力的口号,除了唾沫星子并无什么实质性威胁,现在统一上升到自强不息和民族大义的高度,令一直心平气和对学生们解释的赵经理听了不禁脸色大变。勿攸居的保安队长神情更是紧张,他曾在体育馆干过保安,见识过明星演唱会上女粉丝们的威力,并且在眼前这群喊起新口号的围观者身上看见了她们的风采,难免心有余悸。听闻此事的校领导们也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倒不是担心事情不好收场,而是担心收场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本来找那么多关系费那么大劲当上个领导就够不容易了,当上了才发现油水不如预期的那么多,太平无事的时候收收回扣搞搞潜规则都不够回本的,现在冒出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处理好了也没什么好处,处理不好还惹一身骚。领导们充分发扬谦虚谨慎的优良传统,你推我让好半天,才把资历和背景相对最浅的副校长霍熙猊派去处理此事——当初把最不好管的安全和卫生工作分给他负责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霍副校长叫来校保卫处处长彭畴蛟商议对策,彭处长建议立刻启动《西都大学校园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预案》,并且报警。霍副校长觉得目前的局势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报警反倒容易刺激学生们的情绪,把问题复杂化,而且会显得他这当领导的太没有水平,便让彭处长暂不报警,先把应急处置预案拿出来研究一下。彭处长说因为保卫处的办公室地面凹凸不平,应急处置预案被用来垫麻将桌脚磨了几个月早就磨成一块白板了。
霍副校长一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亲赴现场见招拆招了,于是和彭处长乔装打扮成不明真相的群众,在月色的掩护下悄悄靠近勿攸居。老远望见把每条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再一听充满爱国主义精神的口号,霍副校长心里咯噔一下:要命!老子分管的是安全和卫生工作,对交通和外交可是一窍不通啊!术业有专攻,得找个懂行的人来!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他虽然在几个副校长中地位最低,不过指挥一个学生会会长还是绰绰有余的。裘比轼也知道此事棘手,不过他那颗大脑袋可不是白长的,头发也不是白掉的,这都是智慧的象征。聪明的一休每次思考问题还要舔一下手指头,在头上画圈,然后说“休息,休息一下”,才可以想出解决办法。裘比轼才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程序,只抠了抠鼻孔就豁然开朗了。他翻出一套破旧的睡衣换上,用吹风机把油腻的头发吹得乱蓬蓬,趿拉了一双拖鞋,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从卧室到勿攸居一共三千九百六十五米,足够裘比轼完成全部准备工作。他掏出手机,打了七个电话。
前方就是勿攸居,裘比轼收住脚,观察了一下形势:现场大约聚集了两三百人,最靠近勿攸居大门的三四十个人情绪最激动士气最高涨,有的在和赵经理、保安队长等人争论,有的披头散发振臂高喊口号,有的举着字体潦草的横幅和标语,有的用扫帚、拖把、木棍等工具有节奏地击打地面,看上去就像召开丐帮大会;周围有不少人跟着起哄,有吹小喇叭的,有挥舞荧光棒的,有拿相机拍照的,有抱着薯片喝着饮料的,有喊“加油!必胜!”的,刚赶到现场的观众还以为他们在看世界杯;更多的人散在外围,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聊着天,有些看得久了已面露倦色,有的索然无味便悄然离去。勿攸居那边,本来十几名保安手挽手在门前拉开一道人墙,此时校保卫处又调来二十余名保安,增加了一道防线,他们还带来几面五星红旗,齐刷刷展开。“同学们,我们是站在一边的。”赵经理一边指着五星红旗安抚学生们的情绪,一边转身对一名保安耳语一番,那保安便迅速冲上楼去。
裘比轼紧了紧睡衣的领子,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蹲在角落吞云吐雾起来。不一会儿,在红旗、人墙的软硬兼施下,这一波喧闹暂时退去,人群稍稍安静了点。那名保安也返回门口,凑在赵经理的耳朵上说了些什么,赵经理连连点头,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裘比轼瞧在眼里,淡淡一笑,掐灭香烟,一路小声念着“借过、借过”,慢慢从外围挤到了阵前。走上台阶时,他不小心绊了个趔趄,甩掉一只拖鞋,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拍了拍睡衣,往回退了几步,趿好拖鞋,憨憨地冲四周一笑一招手,继续慢悠悠地走到了保安们围成的人墙跟前。
在场的大多数人未必能一眼认出霍副校长,却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个经常在校内大小刊物上露脸的学生会会长;更重要的是,大家只是认识他,可真正了解他为人的并不多,由他来代替校领导出面,平添了几分亲切感,加上事先设计好的接地气造型和自导自演的小丑式出场秀,顿时令现场的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
围在前面的一些学生本来计划等校领导一出现就向校领导施压,没想到来的是裘比轼,还穿得这么随便,一时摸不清他的来意和态度,也不知该如何发难。没想到裘比轼却先发难了,一上来就对赵经理质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把人交出来?!”
此话一出,学生们都是一愣,保安们也不禁傻眼,倒是赵经理神色不乱,答非所问道:“你来得正好啊,我刚接到南区派出所的朋友打来的电话,说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打架,还聚众闹事什么的,我当然跟他们说没这回事,搪塞了过去,你想,警察如果一来调查,肯定有学生要被牵连,留下不良记录什么的,没必要嘛。”他的声音不是很响,前面的人群一听到“报警”两个字,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向外松了一松,有几十个人直接散到外围变成了观众。“南区派出所的朋友”裘比轼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暗喜,继续心照不宣地按之前和赵经理商量好的剧本对戏:“谁这么无聊还报警?年轻人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的嘛?不就是道个歉的事吗?怎么的,骂了人又打了人还不肯道歉不成?”他字字铿锵,正气凛然,令学生们无比感动。第一梯队里的几个人随即高呼起来:“道歉!道歉!”
赵经理连忙接上:“当然要道歉!必须道歉!我刚才就派人进去跟他们说清楚了利害关系,他们也都知道错了,表示愿意道歉,同时全额支付被他们打伤的同学的医药费。”这又大出学生们的意料之外,马上有一位女生质疑道:“那你怎么一直不说?还在这跟我们磨蹭半天?”赵经理苦笑道:“这是两分钟前才从里面传出的消息啊,何况同学们,你们多少张嘴,我才一张嘴,哪插得上话呀……”
裘比轼马上打断他的解释:“好了好了,既然愿意道歉和赔钱,那怎么还不把人交出来赶紧把事情解决掉?”
赵经理一脸为难:“怎么交?你看这儿挤了这么多人,情绪又这么激动,要是他们几个人一出来,这里有谁克制不住再发生点冲突什么的,可真就没法收场了,我敢随便交吗?”
裘比轼望了望四周,面露焦虑之色,自言自语道:“确实有点吓人,这要有个意外真不好说,换我也不敢出来了。”旁边一位穿蓝色衬衫的男生便表态道:“我们不以多欺少,就是讨个公道,他们出来道歉,我们保证不动手。”
“呵呵,这个我相信,君子动口不动手,”裘比轼冲他礼貌地笑笑,然后面向众人,朗声道,“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气得不行,睡衣都来不及换就从床上跳起直接跑来了。你说玩游戏就玩游戏,赢了还羞辱人就不对了;打架就打架,可把人打伤就有点没轻没重了。所以谁是谁非一目了然,羞辱人的要道歉,打伤人的要赔钱,正如刚才所说,他们都认识到错误了,并且也愿意这么处理。这种几句话就能摆平的事,没必要兴师动众的,一不小心还容易把本来有理的事闹成理亏,不值得。”
听完这一番抑扬顿挫、攻守兼备的发言,不少学生频频点头,感到胜利在望,怨气尽消,同时也觉得确实没必要再闹大,于是队伍又松动了几分,第三梯队悄然散去大半。
郑能谅便对两位同伴说:“好了,戏要落幕了,可以撤了吧?”
阚戚智的酒劲在夜风下吹了半天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无比清醒,眯起眼睛分析道:“我怎么觉着这是缓兵之计,他裘比轼只是学生会的人,可代表不了校领导。这都是他一面之词,不能全信。”
华泰崂也恋恋不舍:“别着急啊,好戏都是最后反转的,说不定片尾还有花絮和彩蛋呢!”
那位蓝衣少年也没放弃,追问裘比轼:“那校领导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不亲自出来说?”
裘比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插入口袋,转身向左走了几步,然后把目光缓缓投向远方。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扭头一望,只见夜幕中咯吱咯吱驶来三辆自行车,摇摇摆摆地停在路旁,下来三个人,是霍副校长、彭处长和一位二十来岁梳着斜庞克发型背着一只单肩包的高个男子。高个男子朝裘比轼看了一眼,快步走进勿攸居,直奔楼上而去。在场的大部分人不认识这名男子,却都对霍副校长的突然现身及出场方式感到意外。霍副校长气定神闲,一边走一边扫视着注意力被不断转移的人群,余光瞥见裘比轼自信的眼神,一丝神秘的微笑便蜻蜓点水般掠过嘴角。
“同学们辛苦了,”霍副校长在台阶上站定,张开双臂,轻轻挥了几下手将议论声压了下去,然后微微昂起头,抬高调门,“事件经过我都清楚了,并亲自向校长作了汇报,校长非常生气,态度明确,这些打架闹事的人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破坏团结,一定要严肃处理,该道歉的道歉,该处分的处分,尤其是那个出口伤人的家伙,引出这么大的乱子,必须清理出西都大学,不能让害群之马破坏和谐的校园环境!”
此话犹如一颗深水炸弹,震得众人心潮澎湃,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校方会如此坚定地站在学生一边,更没想到处理决定远超他们心理预期,而且宣布得如此爽快。
霍副校长轻咳两声,趁热打铁地送上了谆谆教诲和殷殷关怀:“同学们,你们嫉恶如仇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但这种表达方式略显偏激,有话好好说,有理慢慢讲,犯不着一言不合就围而攻之,更没必要迁怒于招待所和保卫处的同志们,他们不是包庇偏袒,而是不想让你们出事。试想,如果让你们一窝蜂似的冲进去,发生踩踏事件多危险?失手伤及无辜怎么办?就算不发生冲突,这大热天的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很容易中暑,半夜蚊虫又多,容易传染疾病,既不安全,也不卫生,让我这负责安全和卫生工作的怎么放心得下?怎么过意得去?在你们眼中,我是个小领导,但在我眼中,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作为长辈,我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