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台的收银员认出了郑能谅:“嗨,这么早,杰叔还没来呢,要不你先上他办公室那台电脑玩会儿。”
“不急,我带朋友转转。”郑能谅笑着把阚戚智刚要说出口的“好哇”给堵了回去,拉着他参观起来。两人东看看西瞅瞅,一会儿在A区手把手地教人打帝国时代,一会儿又跑到B区围在电脑前屏住呼吸一起看《闪灵》。当飘荡的旋律从忧郁深沉的《ShapeofMyHeart》切换到轻松明快的《L'arrivéesurl'ile》时,一位衣着朴素、体态富贵的胖小伙推门而入,到服务台聊了几句,便朝郑能谅和阚戚智走了过来。此人长着一颗灵光四射的大脑袋,留着两撇英气逼人的八字胡,玩世不恭地摇着一柄折扇,连说话的腔调都深受古龙先生的影响:“你在看什么?”
郑能谅没有转身:“不该看的东西。”
胖小伙轻叹一声:“可你还是看了。”
郑能谅转过身:“看了又如何?”
胖小伙微微昂起头:“是你?”
“是我。”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你毕竟还是来了。”
“我终究还是来了。”
“你居然还是来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学微积分你信吗?”
“莫非是来打酱油?”
“食堂菜不如酱油拌饭。”
“网吧不卖酱油。”
“那我上网。”
“没有空位。”
“我可以等。”
“现在走还来得及。”
“既然来了就不走。”
“家才是你的归宿。”
“浪迹天涯,网络为家。”
“你一定要上网?”
“好男儿言出必行。”
“等的人很多,从好男儿等成老男人也未必有空位。”
“你可知道,我五点就起,脸都没洗。”
“只能说遗憾,”胖小伙收起折扇,转身训服务生,“跟你们讲过多少遍了,没洗脸的网虫不论多么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人品出众,也不能让进!”
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四周的听众忍俊不禁,笑成一片。这胖小伙便是杰叔,前不久刚从水果店合伙人转型为网吧老板,对老朋友郑能谅照顾有加,给予永久免费上网的最惠国待遇。郑能谅虽然没少为杰叔出谋划策,还替网吧起了名,却从不居功自傲,也不好意思占便宜,每次都按价付款,被收银员拒收几次后便不怎么来了,反正他用电脑只玩一些单机游戏,在学校的游戏俱乐部一样可以玩。这次他把阚戚智带来,只是想给杰叔介绍新顾客,作为报答。
给阚戚智办了卡,杰叔请二人到他办公室喝茶闲聊,才发现来了这么多次网吧的郑能谅竟然只会玩单机游戏,连聊天工具和搜索引擎还不会用,感到既惊讶又兴奋,说什么也要亲自帮助这位“不懂网络的二十一世纪文盲”。郑能谅一向不太喜欢改变,本来对这类新事物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学习和使用的兴趣,可一听杰叔说“学会了上网聊天就可以打破空间上的阻碍”,就忍不住动心了,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他和孟楚怜、小企鹅“千里对话”的画面。想到这儿,他又忽然意识到,曾经如氧气般不可或缺的联系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越来越少,给她们打宿舍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人不在,后来连号码都换了,书信也从原来的两周一封减至两个月一封,继而大半年也不见一只鸿雁的身影,不知迁徙到哪儿越冬去了。这看上去是一段缓慢悠长而平静如水的改变,又快得像川剧中的变脸,令郑能谅既困惑又感伤,他不喜欢改变,可生命中总有一些改变不请自来。
经过杰叔和阚戚智的一番调教,郑能谅终于脱下互联网盲流的帽子,知道了“鹰特奶”并非一种饮料,“伊妹儿”也不是村里那个叫小芳的姑娘。可他只是入了门,却迟迟无法融入其中,面对五花八门的网站、三教九流的面孔和千奇百怪的网名,他的不安远大于好奇,太多的资讯令他应接不暇,太多的身份让他难辨真假。在一个火锅般沸腾的聊天室里,一条条长长短短的会话信息像点钞机上的纸币一样飞快地刷过屏幕,牵出一个个有故事的人:发掘了多位当红女明星的王牌星探、见过美人鱼和海底宝藏的远洋水手、怀才不遇埋头写玄幻小说的基层公务员、拒绝世界500强企业老总求婚的白领丽人、见义勇为失去双臂的黑帮老大、给成龙当过替身的出租车司机、照顾瘫痪男友十年耗尽积蓄和青春的下岗女工、足迹遍布天南海北的吟游歌手、辞去高薪工作扎根贫困山区的小学教师、忘不了亡妻独身多年的酒吧老板、被某著名导演潜规则生下双胞胎的纯情少女、曾策划绑架多名富豪还抢过运钞车的世纪大盗……
除了不久前已被正法的那位世纪大盗之外,郑能谅并不确定其他角色的真伪,黑帮老大或许学会了用脚打字,下岗女工可以借钱上网,贫困山区也可能通了网络。这些都不重要,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与他们产生任何现实的交集,彼此萍水相逢,转身雁过无痕,偶尔闲聊几句,也是点到即止。于他而言,这些“实则虚之,虚更虚之”的网络社交平台与学府南路、宝辛商城、西都火车站、学校食堂等场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是个人来人往的寻常空间。用了许多天,他那OICQ的好友栏里仍是空空如也,陌生人的申请不少,可他想把第一个好友的位置留给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女孩,这就如同一个仪式,也可以理解为强迫症。
郑能谅拨通了小企鹅宿舍的座机,想打听孟楚怜的Q号或者网上邮箱,接电话的陌生女孩告诉他宿舍调整过两次,原先的住户不知搬到几号楼几号屋去了。他便写了封信寄到小企鹅所在的班级,等到快要期末考试了才收到回复:不知道,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你也玩OICQ啦?号多少?你加我吧,我的是……
郑能谅将信锁进抽屉,没有马上加她,连杰叔和阚戚智的好友申请也未予通过。听完他的解释,杰叔笑了:“你真是个固执的土包子,想知道她的Q号还不简单?来,我教你!”说着,他打开浏览器,噼里啪啦输入一串字母和数字,一按回车键:“喏,这有全国各地的同学录,她在哪个学校?”郑能谅将信将疑地说出了孟楚怜所在的大学、系和班级,杰叔照着一搜:“嗯?还没人建过?哦,才大二,等毕业就有了。对了,你哪个中学毕业的?哪年上的高中?几班?”
“淳源一中,94届,2班。”
“找到了!”
“咦?哪个才是?”郑能谅抑住激动的心情凑上前一看,发现跳出来两条搜索结果,淳源一中高94届(2)班和淳源一中高94届(二)班,一字之差。
杰叔分析道:“肯定是人多的这个,你看那个(二)班,才一个人,可能是换掉的旧群,或者谁建错了。”
郑能谅点开(2)班的同学录,一眼就从几十个名字中找到了孟楚怜,忙问杰叔:“然后呢?”
“点她名字,看资料。”
郑能谅把手掌放到鼠标垫上擦了擦,才小心地点了下孟楚怜的名字,却只看到一行通信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那号码是大一时用的,早换过了。他有些沮丧,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别急,看看那个一个人的。”杰叔提醒道。
“一个人怎么可能……”郑能谅嘴上这么说,心里仍存一丝侥幸,手指便下意识地点了下鼠标。页面弹开的瞬间,他就被那个同学录里唯一一名成员的头像惊呆了:碎花裙、小河边、柳树、面带酒窝的笑脸……
更令他意外的是,她在资料里留下了OICQ的号码。隔壁一位戴着耳麦全神贯注看偶像剧的小伙忘情地跟着插曲哼起了《漂洋过海来看你》,杰叔笑着鼓励郑能谅道:“缘分呐!还等什么?快加!”
对方刚巧在线,好友申请一秒通过。“嘿嘿,金童玉女慢慢叙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杰叔知趣地转身走开,又猛一回头,“大功一件,怎么谢我?”
“粉汤羊血,明晚六点。”郑能谅头也不抬比了个OK的手势,满心欢喜地盯着好友列表里的昵称,自言自语道:“这名字有意思,热带鱼。”
4
“嗨,好久不见。”这是郑能谅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七十九次反复酝酿修改才最终定稿的开场白,为此他特意用搜索引擎搜了“面对久别重逢的初恋女孩第一句该说什么”、“网络聊天经典开场白”、“女生最爱听的话”等参考资料,还认真研究了“嗨”、“嘿”、“哈喽”等词在语气、含义和用法上的细微差别。
对方回复很快:你谁啊?
注册OICQ帐号时郑能谅填的网名是他曾经用过的笔名“四裤全输”,在孟楚怜面前,他要做回自己,便将名字改成了郑能谅,回道:“是我呀,郑能谅!”
等了漫长的两分钟,对方才回:郑能谅是谁?
郑能谅心一沉:小孟,你不记得我啦?就是那个初中运动会时摔在你的跑道上弄伤了屁股,后来你去看我,高中和你同班,还跟你一起救过流浪猫的那个郑能谅呀!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哈哈!你的中学生活可真是跌宕起伏呀,不过我真的不认识你呀,我也不是小孟。
郑能谅愣住了:那你是谁?
对话框里跳出一张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的照片:我是热带鱼呀!
郑能谅:我问真名呢。
热带鱼:网上谁会用真名啊?
郑能谅:我的就是真名。
热带鱼:怎么证明?
郑能谅:等我身份证办下来给你看。
热带鱼:哈哈,原来是个未成年儿童呢!
郑能谅:我成年了!办证不是要时间的嘛。
热带鱼:这倒是,考虑到办证机关的工作效率,等你拿到证应该娃儿都会打酱油了,也不需要证明了。
郑能谅: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小孟呢?
热带鱼:这个问题有点难嗳,我也不能证明我不是许茹芸,那我是不是就成了许茹芸呢?
郑能谅:可你用了小孟的头像呀。
热带鱼:你的小孟是大力水手?口味可真重。
郑能谅:我说的不是OICQ头像,是那个同学录网站里的,你看这个链接……
热带鱼:呃,不会是色情网站吧?
郑能谅:哈,我倒想是呢,你有什么好推荐?
热带鱼:原形毕露了吧,头像上这姑娘就是小孟吗?长得挺漂亮,难怪你一往情深。
郑能谅:就是普通同学,我是根据她资料里留的OICQ号码找到你的。
热带鱼: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郑能谅:洗耳恭听。
热带鱼:有三种可能,一是她填错了Q号,可能她的号跟我的只差一两个数字;二是她不想被别人骚扰,故意留了个错的;三是她根本不玩OICQ,为了赶时髦才填的,反正号码又不保密,碰巧搜到我的就填进去了。
郑能谅:第三种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第二种也不合逻辑,不想被骚扰,空白一片就行了,何必要留错的?
热带鱼:也许她想把骚扰者引流到别处去呢?
郑能谅:不,她才不会这么有心机。
热带鱼:呵呵,看来这个小孟在你眼中是个完美无缺的姑娘呀。
郑能谅:缺点还是有的,她的缺点就是太完美了,没有进步的空间了。
热带鱼:哟,说的我都有点嫉妒她了。
郑能谅:这有什么可嫉妒的,每一朵花都有采蜜的蜂,每一幅画都有欣赏的人,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他眼中,你是完美无缺的。
热带鱼:你不去写心灵鸡汤实在太可惜了。
郑能谅:我还是喝老母鸡汤更在行,一砂锅一口闷不带换气的。
热带鱼:哈哈,吃货相见分外眼馋,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除了吃还有什么爱好?来唠个天昏地暗吧。
不知不觉间,郑能谅平生第一次网上冲浪竟从早上九点半持续到了晚上七点一刻,直到眼皮发酸手指发麻才如梦初醒:我的天!跟一个人聊了一天!
热带鱼发来个得意的表情:聊天可不就是聊一天么。
郑能谅马上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错误:晕,最宝贵的第一次也被你占了!
热带鱼满屏幕问号:什么?!话不能乱说,我可连你一根毛都没碰过。
郑能谅忙解释:想哪去了,是说第一次网聊,还有第一个好友的位置,本来都是留给小孟的。
热带鱼只问了一句:那初吻是不是也为她留着?
这句话就像深谙人体穴位的校医务室小护士手里的一根银针,指哪打哪,招招制敌,扎得郑能谅措手不及。他先是鹰窗穴被狠狠扎中,心弦猛地一震,又感到天鼎穴一酸,几乎不能呼吸,紧接着承浆穴一紧,双唇下意识地抿了起来,同时翳风穴一热,耳根和脸都红了,急欲回应她的提问,却发现胳膊根本不听使唤,犹如被制住了小海穴一般。
郑能谅最终没有回答出这个问题,热带鱼也没追问。他走出网吧,到食府路点了只三鲜砂锅,吃完回到宿舍,一推门就看见换好了休闲裤和运动鞋的阚戚智正对着镜子摆各种姿势进行多角度自恋。得知郑能谅这一天都在网聊而且只跟一个人聊,阚戚智惊呆了:“我说你傻啊,在网上搞从一而终可没人给你立牌坊。”
“其实是个误会,我本来想加另一个人,结果加了她,也不知怎么就聊了一天。”
“那就是缘分呀,哪儿的?先约出来见个面呀!”
“才认识一天就见面?再说我还是有女朋友的。”
“你这家伙,身体进入了网络时代,脑子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呢!有女朋友怎么了?就不能有别的异性朋友了?见个面,吃个饭,拉拉手,逛逛街,看看电影,有什么关系?”
“然后呢?”
“顺其自然啊,都是成年人,爱干嘛干嘛呗。”
“我可没那么开放,你是不是因为跟九哥打赌比谁先有女朋友输了,索性自暴自弃,饥不择食啦?”
“小看我?这跟九哥没半毛钱关系,是思想观念的自我进化,谁也不是一辈子就谈一次恋爱的。你不也是先有个什么孟什么怜,再谈了小蓓的嘛?两个和十个、二十个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区别大了,动机和行为都不同,你一开始就是抱着占便宜的目的去的,有失手也有得手,而我发乎情止乎礼,跟她俩都没发生过关……过分的事。”
“不是吧?你之前跟那个姓孟的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和小蓓一年多了,什么也没干我可不信哦。”
“怎么干?你没看我每次跟她出去都戴手套穿长袖么?哪像你,就知道带香水和套套。”
“少给我装清纯,你这种面相老实的家伙其实花花肠子最多了,对少女极具欺骗性。”
“真没有,我对天发誓,不信你看我这胳膊,粉红的守宫砂还在呢。”
“滚,女人才有守宫砂,你那是毛囊炎。”
“你爱信不信,只要你够胆,下次可以自己问小蓓去。”
“哈哈,要是真的你就太怂了!不,不是怂,是笨。你是不是以为这样是对女生的尊重?很绅士是不?告诉你,真正的尊重是要主动亲近她、调戏她、占有她,要是连碰都不敢碰才叫最大的侮辱,因为这就等于暗示她没有女人味。”
“这逻辑太流氓了。”
“说真的,你长这么大,就从没跟任何姑娘亲热过么?再不济,啵总打过吧?”
郑能谅今天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其实在热带鱼问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当时还无法消化,现在面对阚戚智对他与秦允蓓关系的质疑,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搬出火车上发生的那个吻来还击了。
阚戚智带着饱受煎熬的表情听完郑能谅关于那个“吻”的讲述,挤出两个字:“变态。”
郑能谅狠狠地点了下头接受这个评价,拥有盗格能力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即使不是盗格者,他与生俱来的性格也会让他做出同样的选择。他曾怀疑自己在故作正派,再卑鄙点就是欲擒故纵,却不曾怀疑过自己对待感情的认真与坚持。秦允蓓出现的时候,他的心里装着孟楚怜,也对秦允蓓如实相告。一路走来,无论他是旁敲侧击的暗示,还是斩钉截铁的拒绝,都治标不治本,反而一次次激起秦允蓓更大的兴趣和斗志。“众心之心”雪莱想必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否则怎会写下如此深刻的诗句:“爱虽被拒绝,仍会投怀送抱。”听从智者的教诲,郑能谅放弃了无用功,和秦允蓓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关系,他相信四年一过,天各一方,距离和时间就会替二人做出选择,也许还用不了那么久,她就会发现彼此的不合适,或者感到厌倦,其结自解。所以他不止一次告诉秦允蓓:“发现适合你的,千万不要错过。”但秦允蓓显然理解错了,她一直觉得他就很适合,并且认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暗示她要坚持到底。
阚戚智还在执著地传播着他的恋爱观:“你呀要看开点,这年代啊什么专一啊纯情啊,统统都过时了。人国外的科学研究都证明了,在当今社会,一个男人至少要谈五个以上的女朋友才能找到真爱。”
“真爱”这个词让郑能谅想起了《盗格七律》,他已经不知道进了盗格空间几次,与真爱修成正果怕是遥遥无期了。他无可奈何地笑笑,叹息道:“咳,这么多呢?那可真要累死在石榴裙下了。”
“死也是快乐地死呀,值!”阚戚智从桌上抓起一条紫色纱巾,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露出田伯光似的坏笑。他的衣柜底下摆了只上了锁的黑色木箱,里边装满各种小玩意,每一件上都贴着小纸签,标注着时间地点人物,成为他每一次约会的见证,其功能与裘比轼的“女友分类法”有的一拼。
“你这更变态,”郑能谅说,“好莱坞电影里的连环杀手都有你这种收集战利品的怪癖。”
阚戚智不以为然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将纱巾收进箱子,锁好,又站在镜子前左右晃了几下,边边角角修理一番,才满意地朝门口走去。
“又约会去?”郑能谅问。
阚戚智一脸得意:“白天在网上碰到一个文艺女,我随手复制了几首北岛的诗,她就以为是我写的,崇拜得要死。哈哈……我的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
“我晕,你是纵欲过度得了健忘症吗?顾城和北岛都傻傻分不清楚?还有这文艺女是火星移民来的吗?她是崇拜你脸皮够厚吗?”
“嘁,谁写的重要吗?人家兴许是觉得我有气质呢,你就嫉妒去吧,拜拜了你呐。”阚戚智哼起《赤裸裸》,快乐地飞出门去。
空荡荡的宿舍里,郑能谅独自躺在床上,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纱窗,瞥见一弯新月。她轻轻抿起嘴唇,巴巴地望向桌角,那儿摆着一台二手电视机,是一年前六人集资买的。刚买来的时候,人人争抢遥控器,战况之激烈惨不忍睹;而当抢到遥控器的胜利者打开电视,才发现节目更惨不忍睹:电视剧不是沉闷无趣的套路戏就是投机取巧的跟风者,一摔倒就亲嘴、一坠崖就挂树、一撞头就失忆、一咳嗽就出血,完全不考虑观众的智商和感受,一部剧一旦火了,很快便会涌出一堆同母异父的,犹如一个人一朝练就了葵花宝典,所有的习武之人立马集体自宫一般;难得来几出情景喜剧,却味同嚼蜡,还从头到尾配满了爽朗的笑声,既有王婆卖瓜的自夸,更有沐猴而冠的心虚;无所不在的商业广告更叫人头大,贫乏的创意、直白的表达加上粗糙的特效,还常常循环播三五遍,胜似传销式的洗脑口号;最令人费解的是西都电视台的一档情感热线,主播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尤其喜欢奚落和羞辱别人,常常把打进热线寻求帮助的听众骂得狗血淋头,跟父亲教训儿子似的,每次看这个节目不超过三十秒,霍九建都会胸闷气短坐立不安,有一回还抽出水果刀要冲到电视台去为民除害。
“想看电视了?”郑能谅柔声问月亮。
月亮满怀期待地望着电视机,欲言又止。
“唉,以你的品位,应该有更高的追求,不如听听音乐吧。”郑能谅不忍心她被那些节目毒害。
月亮轻轻拽过一片薄云遮住半边脸,不置可否。
郑能谅打开收音机,调到西都音乐台,小喇叭里传出悠扬的钢琴曲《乡愁》,如泣如诉,这是他的最爱之一。月亮也很喜欢,从云后探出头来,伸长耳朵想听得更真切。郑能谅将收音机朝窗边挪了挪,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点,对于趣味相投的知音他总是这么体贴。他从小就喜欢音乐,也喜欢与喜欢音乐的人做朋友,所以无论是听《It'sOhSoQuiet》的孟楚怜还是送他BeeGees乐队唱片的秦允蓓,他都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不过凡事皆有例外,任赣士也是个喜欢音乐的人,在成长的不同阶段都有最爱听的名曲,初中时是脍炙人口的《小燕子》,给老师们留下了天真可爱的好印象;高中时换成《感恩的心》,又给老师们留下了情深义重的好印象;大学军训期间,他毅然爱上了《我的老班长》、《严守纪律歌》等歌曲,赢得了教官们的好感,顺利加入纠察队,拿到了优秀学员,还因为经常领唱饭前一支歌,为控制众人食欲、节省伙食开销做出了贡献;军训结束后他终于回归自我,跟随内心的呼唤找到了音乐生命里的挚爱——《毛毛歌》,迷得神魂颠倒,走在路上也唱,排队打饭也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不闲着,以致方圆五十米以内的听众个个全身汗毛闻鸡起舞、瘙痒难耐。对于如此热爱音乐的人,郑能谅就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乡愁》的最后一个音符悄然落地,声线柔美的主持人又和一位刚打进热线的听众聊了起来。这是个想为过生日的女友点一首《太想爱你》的大一男生,肉麻的祝福词还没念完,郑能谅就灵光一闪,自言自语道:“对啊,小孟也爱听歌,给她点首!”
被这浪漫念头点燃的热情就像钢铁侠的方舟反应炉,一下将郑能谅从床上射到桌边。他抓起电话就拨号,没想到这平时比银行客服还难打的热线电话竟然一下接通了。老天都帮忙,他朝月亮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心情激动得仿佛电话那头就是孟楚怜本人:“喂……喂?通啦?你……您好……我是……真的是我吗?”
主持人笑得像一只风铃:“嘻嘻,这位听众朋友一定打了很久才打通,有点语无伦次了呢。是的,当然是你哦,请问想点一首什么歌呢?”
“呃……我想点,想点……”郑能谅本来准备边拨热线边想曲目和祝福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拨通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答非所问道,“点给……初恋。”
“嗯哼,初恋,很浪漫哦,那想点一首什么歌呢?”
歌到用时方恨少,郑能谅搜肠刮肚,曾经听过的千百首曲子此刻忽然变得像天边的繁星一般朦胧,叫不出名字也哼不出旋律,卡了七八秒,才灵光一闪蹦出颗“北极星”来:“嗯,就点《FairyWings》吧。”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中文名应该是叫《精灵之翼》,一首很好听的钢琴曲,收录在凯文?科恩三年前的……”
“对不起,我们只点歌,不包括钢琴曲。”
“那换LisaEkdahl的《It'sOhSoQuiet》可以吗?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听的就是这首歌……”
“嗯,你的故事很浪漫,也非常感人,可是很不巧,这位艾……艾丽莎的专辑有些磨损,暂时无法播放,你看是不是再换一首同样浪漫感人的歌曲呢?比如《纤夫的爱》,或者《对你爱不完》……”
“呃,还是点《寂静之声》吧,《毕业生》主题……”
“喂,喂喂,你还在吗……唉,信号故障,很遗憾不能继续和这位先生愉快地聊音乐了,那就为他的初恋女孩点一首《纤夫的爱》,祝福他们早日破镜重圆、涛声依旧,这也是今天最后一首点播曲目,同样送给各位亲爱的听众,明天同一时间……”
握着嘟嘟作响的话筒,听着收音机里热情洋溢的“妹妹你坐船头”,郑能谅仰起头,一脸茫然地望向似笑非笑的半轮明月,喃喃道:“早知道选《对你爱不完》还好点。”
月亮终于憋不住,躲进云里偷着乐去了,郑能谅懊恼地关掉收音机和台灯,一头钻进了被窝。
5
电话铃声刺破美梦时,已近正午。意犹未尽的郑能谅挠挠蓬乱的头发,揉揉惺忪的睡眼,一扫空荡荡的宿舍,悻悻地抓起话筒:“都不在!没人!”
“还用你说!三个电话都没反应,早知道人不在啦!只剩你这一头懒猪了!”秦允蓓的调门比警笛还醒脑。
“姑奶奶!”郑能谅叫苦不迭,“今天礼拜六!你这么早打鸣干嘛?!”
“还早?可以喝午茶啦!你还记得礼拜六啊?那就不记得和美女有个约会啦?人家可在游泳馆等着呢!”
“啊?游……真去啊?”郑能谅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什么真的假的,当面答应过的。”
“那是你答应的,我又没说要去。”
“咦,这你可不能钻空子,阿珧请的是‘我们’,你、我还有九哥,都要去啊。昨天碰见九哥的时候还问过他,他说一定去的。”
“那正好啊,九哥陪你去,我也放心了。”
“不行!你必须去!我特地买了件新泳衣,你不看就白买了!”
“你回头让九哥把泳衣带过来,我一定仔细看。”
“想死啊你!去游个泳会死啊?赶紧给我起床!十五分钟后我到楼下等你,要是敢开溜,我就穿着泳衣到你系主任那里告你非礼我!”
“……要不要玩这么大啊!系主任有心脏病……”
“还有十四分五十六秒。”
就这样,为了系主任的生命安全和自己的一世清名,郑能谅一秒挂上电话,三十秒洗漱完毕,六十秒穿戴整齐,十秒冲刺下楼,提前十多分钟到达指定地点恭候秦允蓓,然后被一脸窃笑的她“押”赴沙海俱乐部。
沙海俱乐部是西都首家综合性运动休闲会所,集游泳、健身、桑拿、洗浴、娱乐等功能于一身,环境优美,设施齐全,却不是一般学生可以消费得起的,所以郑能谅只听过它的大名,远远望见那气派的轮廓也不免啧啧称奇。戴珐珧和霍九建早已等在门口,耿志寒要参加球赛,何茹媲嫌公共泳池不卫生,都没来。“两男两女也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戴珐珧随口开了句玩笑,倒令霍九建脸微微泛红。
一到俱乐部门口才发现贴着一纸告示:今日定期检修,暂不对外营业。“啊?白跑一趟。”秦允蓓瞬间变成泄了气的皮球,郑能谅则暗暗庆幸老天有眼,正要建议打道回府,却听戴珐珧说:“没关系,我有后门。”说着,她走到员工通道的铁门旁,轻轻敲了三下。
喀拉一声,门开一道缝,露出一张五官拥挤的苦脸,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与戴珐珧一照面,似陈年干花般紧缩的五官忽然绽放开来,嗓音也嫩得像刚磨好的石膏豆腐:“嘿呀,来了。”
“我朋友,”戴珐珧推门而入,朝身后一招手,“来吧,跟上。”
霍九建钦佩道:“厉害啊,芝麻开门。”
老男人搓着手:“小事一桩,谁让她是我的……”
“我是这儿的白金会员,这点特权算什么?”戴珐珧淡淡一笑,又问,“游泳馆的热水暖气开了吗?”
“开了开了,我一小时前就来开了,不会冻着你们。”老男人邀功似地谄笑着,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秦允蓓看了看外头的告示,问道:“不是检修吗?”
“呵呵,不影响的,这次主要修小影厅和养身馆那边,游泳馆这边就整整墙面、玻璃和几台设备。”老男人看着戴珐珧的脖子,流利地答道。
“那我们去玩了,回头等我电话。”戴珐珧头也不回地朝更衣室走去。
“你们先去游,我运动一下!”霍九建兴致勃勃地奔向了健身馆。郑能谅便和两位姑娘分头去换了衣服,陆续来到泳池旁的休息区。空气暖洋洋,四周空荡荡,七八名穿工作服的男子或站在脚手架上或蹲在墙角忙着自己的活。
戴珐珧穿了件黑色半透明高叉连体泳衣,完美的肌肤和曲线展露无遗,一亮相便艳惊四座,犹如一面凸透镜,瞬间将男人们的目光聚到一处,一抬脚又步步生莲,仿佛一个震源体,带动一颗颗小心脏跟着狂跳不止,好一个媚意横流,霸气侧漏!相比之下,秦允蓓的粉红色挂脖式分体比基尼就显得过于保守,黯淡了许多,其实她的五官与戴珐珧各有千秋,只是缺乏一些打扮的技巧;身材也丝毫不输对方,不过少了几分张扬的自信。奈何男人们感性得只喜欢性感,自然就忽略了这一抹含蓄的美丽。
秦允蓓并不在意被忽略,她只在意一位观众的看法,而这位观众也没令她失望。当戴珐珧闪亮登场时,郑能谅确实也眼前一亮,但他的目光在那面“凸透镜”上只逗留了数秒便迅速逃离。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公交车上的那场遭遇,想起了她酒后吐出的那番话,想起了藏在那美丽外表下的重重谜团,不禁觉得眼前这场游泳之约另有文章。这个姑娘每一次出现都会有出乎他意料的举动,也不断刷新着感官刺激的尺度,令他既困惑又不安。正纠结犹豫间,一道鲜亮的小粉红半路杀出,宛如炽热阳光下的一缕清风,瞬间将他的烦闷与忧虑一扫而空。在他眼中,活泼比性感更迷人,率真比神秘更亲切。
望着郑能谅注视自己的目光,秦允蓓心花怒放,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这眼神?是不是很傻气,很难看吧?”
郑能谅又痴痴地看了她几秒,才缓缓道:“我是想问你,这一身哪买的,我都想买一套来穿穿,简直太美了。”
“哈哈哈!我这你也敢穿?逆天吗!”秦允蓓一指自己,又指指郑能谅,才发现他的异常,“咦?你裹这么大块浴巾干嘛?冷啊?”
“呃,不冷。”
“不冷拿掉啊,裹得跟个粽子似的难看死了。”
“不是,拿掉……”郑能谅扭捏道,“更难看。”
“嘿嘿!那我就更要看了!”秦允蓓说罢作势欲扑。
“别!我自己来!”郑能谅早有防备,向后一跳,主动卸下“粽叶”,露出一身墨绿色的潜水衣。
“我的天呐!你是来海底寻宝的吗!哈哈哈!”秦允蓓笑得前俯后仰,可她哪知道,这都是郑能谅再三思量之后的无奈之举——要在游泳馆这种场合避免触发盗格空间,实在是没有更好的着装选择了。
“哟,你可真会挑衣服和颜色,老远一看还以为是只直立行走的癞蛤蟆呢。”款款而至的戴珐珧也不禁莞尔。
“我可不敢吃二位的肉,”郑能谅推了推眼镜,自嘲道,“何况我也不是癞蛤蟆,顶多是只四眼田鸡。”
“我最喜欢吃田鸡了,”秦允蓓坏坏一笑,“你这身蛤蟆皮啥时候买的?来的路上也没见你带这么大件家伙啊。”
“我才买不起,更衣室凳子上捡的,”郑能谅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墨绿,又瞄了瞄她胸前那一抹粉红,冷不丁发出一句感慨,“唉,真是绿肥红瘦啊!”
秦允蓓一愣,顿时花枝乱颤。戴珐珧也一边捧腹一边竖大拇指:“哈哈,这联想,我对你真是一个大写的服!”
“嗨!是大写的胖吧,”郑能谅撇撇嘴,“我这身材在这张蛤蟆皮里真是无所遁形啊!”
秦允蓓比划了一下:“还好,就有点小肚腩,要不是穿这么紧的也不会这么明显。”
“没办法啊,难言之隐,”郑能谅耸耸肩,一摊双掌,“都怪我汗毛太多,没脸见人,哪能跟你俩似的,天生丽质,想露就露啊。”
戴珐珧嘴角微翘:“呵,这马屁拍的,我倒想看看,能有多茂盛的汗毛,让你这么害羞。”
秦允蓓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让我们见识一下,不用脱掉,露一截小腿看看就好,嘿嘿,我也就好奇。”
郑能谅深知如果不满足她的好奇可能带来的危险,只好自觉地翻开裤脚,让她俩一饱眼福。
“哇塞!”秦允蓓两眼放光,“自带纯天然皮草啊!”
郑能谅飞快地把裤子拉好,脸红到了脖子根:“小点声,把猎人招来非扒了我皮不可!”
“谁在叫我呢?哪有皮草?”刚洗完澡的霍九建一边舒展筋骨一边走到郑能谅身后,笑着去扯他的裤脚,“来,让爷收了它。”
郑能谅忙一闪:“去去!你自己也有,相煎何太急!”
秦允蓓瞅了眼霍九建健硕性感的大长腿,对郑能谅说:“就是啊,你看人九哥,汗毛不比你少,大大方方露出来,有什么关系?不更man嘛。”
郑能谅苦着脸:“拜托,他man是因为肌肉不是因为汗毛好不好,肌肉上长毛才叫man,肥肉上长毛那叫豪猪。”
戴珐珧忍俊不禁:“哈!你可别侮辱豪猪了!豪猪才没多少肥肉。我就奇怪了,九哥是运动健将,雄性激素旺盛,毛多正常,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也这么长势喜人啊?不会是传说中的‘植须种毛’吧?那可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
“什么呀,”郑能谅尴尬地道出原委,“高一的时候,发现腿上胳膊上汗毛多了起来,觉得不好看,就自己偷偷拔掉了,没想到越拔越长,越拔越多,就变这样了。”
“原来是传说中的‘拔毛助长’啊!”秦允蓓的神补刀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好了好了,今天主题是游泳,可不是研究毛发问题,你们穿得这么火辣惹眼,要是在这干聊一下午就太辜负自己的好身材了,赶紧下水去谋杀眼球吧!”郑能谅的提醒瞬间燃起了三人的激情,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戴珐珧和霍九建有说有笑地朝泳池走去,秦允蓓还在对郑能谅进行最后的动员:“一起来嘛,我教你。”
“不着急,我先观摩一下,你来几段示范,”郑能谅一边躲进躺椅,一边暧昧地望着她,“这可是我第一次看你穿这么少,别提多赏心悦目了,眼瘾还没过够呢。”
得到意中人的鼓励和吹捧,秦允蓓喜不自胜,欣然跃入池中,时而展臂似绢蝶,时而弹腿似雨蛙,时而翻搅似鳅鳝,时而潜行似蛇龟,时而逐浪似燕鳐,时而漂荡似浮萍,曼妙的身形在水花间时隐时现,灵动的泳姿在郑能谅心底撩起层层涟漪。
望着秦允蓓不时探出水面与他互动的笑脸,郑能谅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温暖,踏实到听不见嘈杂,看不见其他,包括戴珐珧性感的娇躯和幽怨的目光;温暖到蠢蠢欲动,恨不能就此抛开一切束缚,下水陪秦允蓓游上几圈……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浑身躁闷不已,瘙痒难耐,真的有种马上脱光光的冲动——原来这件潜水服从来没洗过,主人还有狐臭。
郑能谅失魂落魄地冲出休息区,一路狂奔到淋浴间,连撕带甩褪去那身蛤蟆皮,从头到脚狠狠搓洗了七八遍,直到皮肤又辣又痛红得像只烧鸡才罢休。
这潜水服是不能穿了,可也不能只兜着一条内裤出去。郑能谅低头看了看下身,又瞅了瞅门外,一想到那两位姑娘可能出现的眼神和表情就深感不安。他的目光扫过静悄悄的淋浴区,落在汗蒸房旁边的衣柜上,顿时一亮。套上汗蒸服,尽管胳膊和腿还露在外面,他心里却踏实多了,正要返回休息区,却听隔壁女浴室传来一声尖叫和猛烈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