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两个小时前,我们没能阴差阳错地找到进入遗迹深处的办法,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你确定是这根石雕?”乔安上下打量着它,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信,“没什么特别的嘛。它的结构啊花纹啊,和其他遗物的风格没什么区别啊。”
我没兴趣去讨论那些充满抽象意味的壁画与雕像,现在我所关心的,就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根雕塑明明已经被机器人推倒过了,现在它却还是昂然矗立,丑得一如初见。
“奇怪,”我摸着下巴,绕着石雕又走了一圈,“我明明看到那机器人一巴掌扇倒了它,而且是在1500年前……如果这1500年没有人去扶它,它又是如何自己竖起来的呢……”
啪!
赶在我继续自语下去之前,枭12突然一步冲了过来,连肘带肩地这么轻轻一撞,将整根石雕再次推倒——巧得很,就和刚才“读取”时所看到的方式一模一样,也许它那扭曲的形状就适合像这样倒下。
“是不是像这样撞倒的?”德美尔大汉有些戏谑地比画了一下,“还是朝另一个方向?俺还可以扶起来再撞一次。”
“你!你疯啦?!”乔安歇斯底里地大叫道,“雄性德美尔人果然都是些野兽!野兽!你知道你破坏了多么珍贵的文物?!天哪!你知道你……”
他愣住了,紧紧抿住了嘴,正如我紧紧抿住了嘴一样,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奇景,不敢出声。
以诡异方式倒下的石雕,又缓缓地以同样诡异的方式,旋转着重新竖起,轻轻插在刚刚支撑其根部的凹槽里。与此同时,整个遗迹微微地摇撼着,并发出了诡异的微光,而与此相比,更可怕的是,那几秒之前还存在着的入口,眨眼间就封闭起来,与墙壁完全融为一体,快到连刻意去留意它的我都没能看清楚过程。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个当前唯一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人——穿着动力装甲的尼雅。她也是我们之中唯一不慌不惧的,也不知是真的处变不惊,还是压根儿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喂,定位仪!”乔安的声音有些发抖,“看看你们的定位仪!”
所谓的定位仪,采用了相当古旧而可靠的科技——它接收悬停在标的7远轨道上的阳炎号战列巡洋舰发来的讯号,形成一个点对点报平安的双向机制,比起复杂沉重而昂贵的量子系统,它能提供的定位距离十分有限,但却也是小型团队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这定位仪的读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飙升,几秒之内就突破了上限,跳出了“领域外”的警报字样。这说明要么是仪器坏了,要么是我们在这遗迹里面坐地起飞,跑出了阳炎号的定位范围——无论是哪种都让人非常不安。
震颤与闪光很快便停了下来,继而那无声无息消失的入口,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与半分钟前不同,入口外已经不见了积雪的那种白茫茫,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深不见底的黝黑。
并不是单纯对危险的恐惧,这地狱深渊似的黑暗,让我产生一股强烈的生理反感,它就像是某只巨大怪物的食道,准备将仍被含在口中的我们一口吞入。
我从未想过一个合成人也会失去理智,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我开口问询尼雅的问题,竟然不是“你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而是——
“老陈的科考队,来了几个人?”
“9个。”尼雅也极罕见地露出些许惊愕,“我感觉不到索耶,他们应该都……死在这里面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退该进,直到枭12又一次放声大笑,那像野兽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震撼人心。
“哈!不过就是死了9个人而已!”隔着大袄,他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肚子,“你们人类征服了几乎整个文明世界,杀戮何止万亿?哦,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就怕啦?!”
这家伙虽然粗野异常,但说得没错,人类成为银河霸主的道路,充满了血腥。
曾几何时,我们断言,依靠分裂生殖的纳西姆人不可战胜,但在研究出了合适的生化毒剂后,他们差一点点断子绝孙;曾几何时,我们断言,嗜血尚武的德美尔人不可战胜,但在“荒火协议”签订后,他们却成为了人类军队的一部分;曾几何时,我们断言,钢筋铁骨的撒伯人不可战胜,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世纪,这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机械文明便成为了历史;曾几何时,我们断言,而且无比确信,能够靠一个眼神便夺人心魄、移山填海的夏姬人是真的不可战胜,但现在,他们却困居在保留地中,服服帖帖地将自己的后代贡献出来,与人类受精卵融合成共生体——就像站在我身旁的尼雅。
终于,我们断言,至少在已知宇宙的边界内,在所谓的“文明世界”之中,人类已经不可战胜,无论是虫子、机器还是能量体,顺者昌,逆者亡,决心对抗的种族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身为人类的这种自豪与得意,建立在一个确凿无疑的前提之上——西帝人已经灭绝,而且灭绝了很久。
就像现在,我站在西帝人的遗迹之中,心中燃起了每一个在场者都应该会有的敬畏与恐惧。
“洪荒万年,谁人永生?”
枭12突然用德美尔语唱起了雄浑而激昂的歌谣,踏着简直可以说是行军似的步伐走出那个重新出现却又明显指向别处的入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嗯,它真的是疯了。”
我朝乔安点点头,苦笑着跟上枭12,跨入了那个椭圆形的入口。
就在我们走进黑暗的刹那,这外面的世界,突然亮起了光。
西帝人的遗迹中,从来就看不到任何照明设施,然而一旦有人靠近,它们就会在进入者的身边产生光源,将一小块区域照得宛若白昼。
那些流线型的墙壁和地板,明明都透着纯粹的黑暗,却又能散发出让人匪夷所思的柔和光芒——而且随着我们的移动,那光圈也会跟着推进。由于至今都无法解析西帝人的建筑材料——以现有的科技,我们甚至不能将其破坏以提取样本,所以更谈不上对这种人性化的照明系统进行复制。
但这光圈的照明范围又实在太过有限,并不足以覆盖视野能及的地方,因此还是得借助传统的探照灯来照亮远处。
在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从没有在任何资料中出现过的奇观——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半径大约有一公里,我们处在它的底部边缘,而在差不多相似的对面位置上,有一个与我们身后入口差不多相似的椭圆形洞口,两者相距约有100米。虽说是很显而易见的出路,但要就这样从那弧形而空无一物的底部一路走过去,似乎也有点怪瘆人的——它让我联想起了广告中的某种新式厨具,可以直接把皮从肉上烤下来的那种。
“上面好像有字。”枭12抬头仰望着穹顶,伸手指指点点。
由于距离太远,遗迹自带的光芒没有把那边照亮,我扫了一眼德美尔人脸上眯成一条缝的猫眼,半信半疑地举起突击步枪,果然,透过瞄准具,能看到穹顶上确实有某种类似于文字的图案——非常巨大的图案。
“意思是‘边’,嗯?第二个字是……‘境’?”身后的乔安同样也抬起头,他穿的虽然只是民用的轻型动力装甲,但夜视仪什么的肯定还是有配备。“边境?”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边境?什么意思?”
在他们的那个时代,西帝人可以说是所向无敌的存在,就如那句谚语所言,“星空所及之处,皆为王土”。既然没有任何像样的敌对威胁,那就自然不应该存在什么“军事”意义上的“边境”。因此我也不禁跟着心生疑窦:
“你确定没看错?从没听说过西帝人有过什么‘边境’。”
“别跟我争这个,我研究了一辈子西帝人了好吗?”
我没兴趣与一个老学究争论学术,便赶紧转过头岔开话题:
“尼雅呢?她人去哪儿了?”
我们退回墓六,迎面碰到尼雅像小朋友散步那样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我怕等会儿出不去,就研究了一下那个石像,结、结果……”她欲言又止,好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结果呢?”凭以前与尼雅共事的经验,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用超能力轻轻一碰就坏掉了!”她举起手里的棒状物,面有苦相,“里面就剩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是一根约莫一米长的黑色棒状物体,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纹路,同时还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在一端有个明显是与什么东西相结合用的多边形凸起,应该是可以插进“墓穴”中央的那个小小凹槽,启动什么机关。不需要“一辈子的研究”,我就能断定这是一个西帝人的造物,而且就是刚才那阵异动的开关,至少在尼雅把它玩坏之前是。
“怎么回事?那个石雕呢?”
“这就是啦,”尼雅用力点点头,“我想把它拿出来看看的,结果用力太猛,散架了。”
“哦哦哦!”乔安来了精神,抢过黑棒左右端详,“这个是‘如意棒’嘛,作用相当于西帝人的‘钥匙’,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你们刚才怎么没发现的?”
“被本地原住民做的石雕包住了,”我解释道,“应该是推倒时有了破损,才露出来的。”
“扫描仪识别不出西帝人的遗物的材质,”枭12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还以为里面是实心的呢,也没多想就撞过去了……”
就在我打算仔细研究一下这个东西到底怎么用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在那几只棺材中间,明显多了一件之前没有的物品。
“那是……”我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指,“我的幻觉吗?”
软趴趴摊在地上的白色防护服,与我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是专供合成人使用的款式,只能提供有限的防护,主要作用还是“遮羞”。
“用我十二个老婆的忠贞担保,”枭12面目已经认真到狰狞的程度,“俺刚才用扫描仪扫遍了这里,绝对没有看到这玩意儿。”
四个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是一头雾水,我试图提出一两个哪怕是值得推敲的假设,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我说,如果这是咱们公司的员工的制服,上面应该会有编号和姓名的吧?”
乔安的话音刚落,那件制服便腾空而起,像被什么东西托举着一般突然飘到我的眼前,离鼻尖只有2.8厘米——即便是早已习惯了尼雅的各种“神力”,我多少也被这小把戏给吓到了:
“丫头,下次再这样做的时候麻烦你跟我打个招呼!”说归说,我倒是很欣赏她的手法,毕竟对于这种凭空出现的异象,用“接触”的方式去检查确实太不明智了。
“嗯?空的?”
无论我看见了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惊讶——因为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本应该标记着编号与姓名的位置上,却像是新出厂的产品那样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乔安慌得牙齿都打起战了,“明显有什么不对劲啊!”
尼雅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防护服的袖口,摇了摇头:“就像是……新出厂的衣服一样,没有任何人穿过的感觉……”
正如乔安所说,这事儿确实非常不对劲,但我又记起了公司的格言——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想想工作。
“先不要为这种小事儿分心了,也许只是科考队遗落的一件备用衣物。”我用枪托劈了一下防护服,将它从空中打到地上,“先去找科考队!别忘了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拾破烂的。”
我把那根黑色的“如意棒”丢给了枭12——看他这身板和体形,不用来背包驮物实在太过可惜,何况他本人也对这东西分外感兴趣,刚入手便把玩个不停。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圆形的巨大空腔,与预料中一样,弧形的底部非常光滑,我把鞋子的摩擦系数调到了最高才勉强能在上面站稳,每走一步更是需要十二分的小心。而那德美尔男人——这些蛮族不愧是由猫科动物进化而来,他四肢着地时的样子,既霸气又稳健,爬得比用两只脚走路时还要稳当。
而由于穿着动力装甲,乔安与尼雅就轻松多了,他们直接用推进器飞过了弧底,从这边直接飞到了另一侧的洞口前。
“呼!这到底是谁设计的!”
刚刚下到最底,我终于被那光滑的表面弄得恼羞成怒:
“尼雅!帮我一把!”
对一个大老爷们儿来说,直接喊“把我抱过去”或许有些羞耻,不过却很能反映实际上的过程。听说在夏姬征服战役期间,有一个夏姬人甚至能够把轨道上的轻巡洋舰强行拉坠到地面,想来尼雅把我“抱”过去根本不花什么力气——就算是把我直接扔上同温层大概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谢了,没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尼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憨笑着说“不用谢”,而是神色凝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尼雅上一次说出“有东西看着我们”而被置之不理时,我们在查诺星的沼泽里遭到了一大群隐形猫妖的突袭,损失惨重。“大家靠紧点,”我伸手示意,“互相有个照应,谁要是发现什么异常,哪怕再小,立即告诉我!”
洞口里面,是一条约莫150米长的倾斜隧道,倾角不大,25度左右,所以走起来倒也不费事。隧道的尽头一马平川,应该是一个“主厅”——通常来说,西帝人的建筑无论大小如何,里面总有这么个结构,“主厅”往往都是半椭圆形,从外面看的话样子就像是个放在桌上的馒头,至于其作用则众说纷纭,从迎客议事到安保消防,说什么的都有。
“是厕所!”一聊到这个话题,乔安便斩钉截铁地断定,“我研究这么多年西帝人了,不会错的!这个‘主厅’啊,其实就是厕所!”
“这么笃定啊,”枭12揶揄道,“看来是西帝人亲自告诉你的啰?”
如果说主厅是厕所,那这间未免也太过霸气了——面积足有两个音乐厅那么大——我指的不是二流摇滚歌手小打小闹的那种小场面,而是哈呐人歌神露露开演唱会时用的那种十万人规模的音乐厅。
这个巨型房间的整体形状也很独特,就像是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碗,内壁与地板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缝和“组装”的痕迹,似乎如此之大的结构,是由一整块金属掏空打磨而成。那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墙壁一直向上延伸,在差不多50米的高度上突然向中央收缩,变成一个标准的西帝式穹顶,比起外面那个标着“边境”字样的蛋状密室,它显然更加典型——至少在各种考古学的资料图片上都能看到。
听说,西帝在其最初发现者伊拉贡人的语言中意思就是“天花板”。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以伊拉贡人那种触手般的发声器官,是如何说出“西帝”这个词的。
巨大的穹顶中央,有一圈不规则的雕纹,看起来就像是烫伤后所留下的疤痕,很难说这是刻意为之的“装饰”还是用什么恐怖武器打出来的“伤痕”——如果是后者,那这武器同样也已经超越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科技水平高低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