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并不能主宰我。”沙法只能在喘息之间快速说出这句话,“它没能夺走我的心。我或许的确……呃……把自己拴进了它的狗洞里,但它无法给我系上狗绳。”
“我知道。”奈松咬着嘴唇说。沙法重重地靠在她肩上,这让她的膝盖撑着地面的位置痛得有点儿厉害。但她不在乎。“你没有必要现在就全部说出来。我自己也渐渐想明白了。”
她已经有了全部的线索,奈松觉得。尼达曾经说过,在谈及奈松连接方尖碑的能力时:这是我们在支点学院特别警惕的事情。奈松当时没听懂,但在感受到方尖碑之门的强大威力之后,现在她能猜到,为什么大地父亲会想让她死,如果她不再受沙法(通过沙法,间接受到大地本身的)控制。
奈松咬着嘴唇。沙法会理解吗?她并不确定,如果沙法决定离开,自己能否承受——或者更糟,如果他转而跟自己作对,又将如何?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灰铁说,月亮正在回来的路上。”
有一会儿,沙法的方向完全寂静无声。这份惊诧极为沉重:“月亮。”
“它是真的。”奈松不假思索地说。但实际上,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真的,对吧?其实她只听过灰铁的一面之词。她甚至不确定所谓月亮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是大地父亲失散已久的孩子,故事里这样讲。但不知为何,她知道灰铁讲的这部分内容属实。她并没有清晰地隐知到它,天空中也没有明显的银线聚集,但她相信月亮存在,就像她相信世界的另一面存在一样,尽管她本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也像她知道山脉如何形成,就像她确信大地父亲真实,活着,并且是个敌人。有些事实,就是重要到无法否认。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沙法直接说:“哦,我知道月亮是真的。”也许他的痛苦消退了一些;现在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当他眼看着雾蒙蒙、时隐时现的日轮,阳光没有强大到足以穿透地面附近的云层。“那个,我还记得。”
“你——真记得?那么你也相信灰铁?”
“我相信的是你,小东西。因为原基人会感知到月亮的引力,当它足够接近的时候。你对它的感知力,就像隐知地震的能力一样自然而然。但此外,我还亲眼见过它。”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好多,紧盯奈松。“那么,到底为什么,那个食岩人要告诉你月亮的事呢?”
奈松深吸一口气,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真的只想住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她说,“住在一个好地方,要……跟你一起。我不会在意工作,做事,当一个好的社群成员。也许,我可以当一个讲经人。”奈松感觉到自己下颌绷紧。“但我无法那样做,到哪里都不行。除非我愿意隐藏本性。我喜欢原基力,沙法,在我无须隐藏它的时候。我并不认为拥有它,作为一名……一名基……基贼——”奈松不得不停下来,红了脸,摆脱说出这种脏话的羞耻感,但现在,就是适合用那个脏话。“我并不觉得作为这样一个人,就等于我很坏,很奇怪,或者说邪恶——”
她再次打断自己,把思路从那里移走,因为那些肯定会回到“但是你的确做过很多坏事”的结论上去。
不自觉地,奈松龇起牙齿,握紧双拳。“那样不对,沙法。人们认定我坏、奇怪或者邪恶的想法都不对,他们逼迫我变坏……”她摇头,寻找合适的表达。“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但我不是,然后……然后每个人,很多人,他们都恨我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你是唯一不仇恨我的人,只因为……只因为我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这样都是不对的。”
“是,的确不对。”沙法挪动身体,倚着自己的背包坐下,看似疲惫。“但是,小东西,你这样说,就好像人们很容易就能克制自己的恐惧一样。”
他并没有明说,但奈松自己突然就想到了:杰嘎就做不到。
奈松突然激动起来,情绪激烈到她只能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去考虑飞灰,还有她的耳朵现在有多冷。她肚子里现在很空,只有刚刚吃过的几颗枣子,但还是感觉恶心,想吐。
沙法一反常态地没有过来安慰她。他只是在观察奈松,表情很疲倦,但除此以外,样子难以捉摸。
“我知道他们做不到。”是的。说出来会感觉好点。奈松的肚子并没有安静下来,但她不再感觉马上会干呕。“我知道他们,哑炮们,不会停止恐惧。如果连我爸爸都不能……”
良心不安。她迫使自己去想别的,抹掉刚才那句话的结尾。“他们只会永远继续恐惧,而我们也只能永远这样生活,而这一切完全不对。应该有个……解决的办法。这种事情,就不该没完没了。”
“但,你是打算强行解决问题吗,小东西?”沙法问,语调很轻。奈松意识到,他已经猜到答案。沙法对她的了解,甚至远远超过她本人,这是奈松爱他的原因。“还是终结这一切?”
她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这样会缓解恶心,还有那份奈松难以名状的,在她体内渐渐涌起的躁动和紧张。“我不知道该怎样解决它。”
但这并不是全部事实,而沙法对谎言很敏感,就像猎食者能够敏锐地嗅到血腥味一样。他的眼睛收窄。“如果真的知道该怎样做,你又是否愿意解决问题呢?”
然后,有段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年多以来,奈松一直不允许自己回忆或考虑的那段时间,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雷诺的最后一天。
回家时。看到父亲站在房子中间,沉重地喘息。当时奈松奇怪他到底怎么了。奇怪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像她的父亲,那个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太大,嘴巴过于松弛,肩膀佝偻的样子看似很痛苦。然后,奈松记得自己低头看。
低头然后瞪视,瞪视然后想着那是什么?然后再瞪视再想是个球吗?就像童园里孩子们午饭后踢来踢去的那种,只不过那些球是皮革缝制的而父亲脚下的那东西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棕色,棕色而且有紫红的污迹遍及表面,松软,像皮球,漏掉了一半的气但是不对,那不是球,等等那是一只眼睛吗?也许是的但它肿那么大闭那么紧就像颗特别肥硕的咖啡豆一样。根本就不是一个球因为它穿着她小弟的衣服包括奈松今天早上给他穿的那条裤子,当时杰嘎正在忙着给她们准备在童园吃的午餐盒。小仔不想穿那条裤子因为他还小,喜欢胡闹,所以奈松给他跳了扭屁股舞,他笑得那么夸张,那么响亮!他的笑是奈松最最喜欢的,等到扭屁股舞跳完,小仔就允许姐姐给他穿上了裤子以示感谢。这意味着地板上那个难以辨认的,放气的皮球一样的东西就是小仔那是小仔他就是小仔——
“不,”奈松激动地说,“我不会解决问题的。就算我知道该怎么解决。”
奈松已经停止踱步。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压在自己嘴上。她现在的每句话都是从自己的拳头边喷出来,她觉得要被这些话噎到了,它们不断地从她的喉咙里涌上来,她捂紧自己的肚子,那里面全是这种可怕的东西,她必须用某种方式说出来,要不然就会被它们从内部扯烂。这些东西已经扭曲了她的嗓音,让它变成颤抖的号叫,时而尖厉,时而更低沉,因为她竭尽全力,也只能止住持续的尖叫而已。“我不愿意解决它,沙法。我不愿意。抱歉,我不想要修补这局面,我只想杀死所有痛恨我的人——”
她觉得腰腹部太沉重,无法站立。奈松蹲下来,然后双膝跪地。她想要呕吐,相反,却在自己张开的两手间,向地面喷吐愤激的语言。“消——消——消失!我想让一切都消失,沙法!我想要让它燃烧,我想要让它烧光,死亡,消失,消失,什么都不——不——不剩下,再没有仇恨,再没有杀戮,只剩空虚,该死的空虚,永远都空无一物——”
沙法的手,坚定又强壮的手,把她拉起来。她在沙法的掌控下挣扎,试图打他。这并非恶意,也不是恐惧。她从来都不想要伤害他。奈松只是需要用某种方式发泄,否则她就会疯掉。她第一次理解了她的父亲,当她尖叫,踢打,掌击,撕咬,拉扯自己的衣物和头发,试图用额头去撞他的头。很快,沙法把她的身体扭转,一只大粗胳膊箍住她,把她的胳膊夹紧在身旁,让她在盛怒中无法伤害他,也不会伤到自己。
这就是杰嘎当时的感觉,她的一部分意念遥远、淡然,以空中方尖碑的形式旁观着这样想。这就是他内心产生的情绪,当他意识到妈妈在撒谎,我在撒谎,小仔也在撒谎。这就是让他把我从马车上推下去的原因。这就是他今天早上手握尖刀来到寻月居的原因。
这个。这个就是她内心里的杰嘎,那样挣扎、喊叫、悲泣。在这段完全崩溃状态下的狂怒中,她感觉前所未有地接近父亲。
沙法抱着她,直到她筋疲力尽。最后她瘫倒了,浑身哆嗦,喘息着,低声呻吟,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等到奈松显然不会再次发疯,沙法改换姿势,盘腿坐下,把奈松抱在自己膝头。她蜷缩着靠在沙法肩上,就像另一个孩子曾经做过的那样,很多年前,很多英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当沙法告诉那女孩,要为了他通过一场测试,这样她才能活下去。但奈松早就已经通过了她的测试;即便是从前的沙法也会认可她的能力。在她全部的怒火中,奈松的原基力没有发生过丝毫波动,而且她完全没有去寻找银线。
“嘘。”沙法安抚她。他一直都在这样做,尽管现在还添加了抚摩她的后背,以及用拇指为她抹去偶尔溢出的眼泪。“安静,可怜的小东西。我真是狠心啊,今天早上居然还——”
他叹气:“安静吧,我的小东西。只要放松,休息。”
奈松的精力完全耗尽,体内只剩下哀恸和怒火,像火山泥流一样涌过她全身,火热的浊流冲走了一切。哀恸、怒火,还是最后一份可贵的、完整的情感。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沙法。”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你是唯一的原因让我能、能不去。但是……但是我……”沙法亲吻她的额头:“尽管去创造你要的结局,我的奈松。”
“我不想。”她不得不咽下口水。“我想要你——继续活着!”
他轻声笑。“你还是个孩子啊,尽管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这话刺伤人心,但他的意思也很明确。她无法两全其美,既要沙法活着,又要整个世界的仇恨终结。她必须选择两种结局中的一个。
但随后,沙法又坚定地说:“创造你要的结局。”
奈松身体后仰,以便看着他。他又在笑,眼神清朗。“什么?”
沙法拥抱她,动作很轻柔。“你给了我赎罪的机会,奈松。你就是所有那些我本来应该深爱和保护的孩子,甚至应该保护他们不受我自己的伤害。如果那样能让你心里安静……”他亲吻奈松的额头,“我会一直做你的守护者,直到整个世界烧成一片火海,我的小东西。”
这是一段承诺,也是一份安抚。奈松终于摆脱了恶心的感觉。在沙法的臂膀里,安全,又被完全接受,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个强光闪耀、熔岩奔流的世界,但也用它特别的方式得到了安宁。
“灰铁。”第二天一早,她这样召唤。
灰铁闪现在他们面前,站在大路中间,两臂交叉,脸上是一副隐约感觉有趣的表情。
“去往核点的最近途径并不遥远,相对而言。”当奈松向他询问沙法欠缺的那部分知识时,他这样回答,“大约一个月的行程。当然……”灰铁让这句话的音量越来越小,相当烦人。之前,他曾提议亲自带奈松和沙法前往世界的另一头,这显然是食岩人能够做到的事。这将为他们省掉很多艰险,但他们也将不得不把自己托付到灰铁手上,在他带他们穿透大地,用他们同类那种奇特又可怕的方式旅行时。
“不了,谢谢你。”奈松又说了一次。在这件事上,她没有问沙法的意见,尽管他就靠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她不需要问沙法,显然,灰铁只对她本人感兴趣。对他来说,忘记带上沙法,或者中途把沙法丢掉,都是小事一桩。“但是,能否麻烦你告诉我们,我们该怎样到达这个必须要去的地方呢?沙法不记得了。”
灰铁的灰眼睛转向沙法。沙法报之以微笑,一副很有迷惑性的淡然表情。就连他体内的银线也平静下来,只为等待这一刻。也许大地父亲同样不喜欢灰铁。
“那地方被称为站点。”过了一会儿,灰铁解释说,“它很古老。你会称之为死去文明的遗迹,尽管这一座还是完整的,嵌套在另一层不完整的遗迹里面。很久以前,人们使用站点,或者说,是里面存放的交通工具,来进行长途旅行,那要比步行快很多。但现时代,只有我们食岩人和守护者们,还记得站点依然存在。”他的笑容,自他出现以来就没变过,还是冷淡又充满嘲讽。不知为何,讥笑的对象似乎是沙法。
“我们都要为力量付出代价。”沙法说。他的声音冷静又油滑,就像他平时考虑干坏事的时候那样。
“的确。”灰铁停顿的时间刚好长出一拍。“要使用这种运输方式,也需要付出一份代价。”
“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奈松犯愁地说。
“幸运的是,世上还有其他付出代价的方式。”灰铁突然换了个角度站着,脸侧向空中。奈松循着他的方向转身,看到——哦。蓝宝石碑,它在一夜之间靠近了许多,现在处于他们和杰基蒂村之间。
“那个站点,”灰铁继续说,“来自第五季开始出现之前的年代。那个建造方尖碑的时代。那个文明遗留下来的所有人造物品,都能识别同样的能量来源。”
“你是说……”奈松深吸一口气,“那种银线。”
“你是这样称呼它的吗?好有诗意哦。”
奈松不自在地耸耸肩:“我不知道还能怎样称呼它。”
“哦,这世界变化真大。”奈松皱眉,但灰铁并没有解释他这句不知所云的感慨。“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直到你们到达老头儿噘嘴丘。你知道那个在什么地方吗?”
奈松还记得很久以前,曾在一幅南极区地图上看到这样的地名,当时觉得这名字好逗。她扫了一眼沙法,后者点头说:“我们能找到。”
“那么,我就在那里跟你们碰头吧。遗迹就在荒草森林的正中央,内圈里面。要在黎明刚过的时候进入噘嘴丘。前往中央的路上不要耽搁;你绝对不想在入夜之后留在那片森林里。”然后灰铁停顿了一下,换成新的姿势,这次绝对是深思状。他的脸侧向一旁,手指扶在面颊上。“我本来以为,会是你的妈妈。”
沙法身体静住,奈松也很吃惊,感觉体内先是涌过一道怒火,然后是一阵寒意。慢慢地,一面体味着复杂的情感变化,她开口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她会是来做这件事的人,仅此而已。”灰铁没有耸肩,但他声调中的某些物质表现出了满不在乎,“我威胁过她的社群。她的朋友们,那些她当前在意的人。我以为他们会背叛她,然后这个选择看起来就会更加诱人。”
她当前在意的那些人:“她不在特雷诺了吗?”
“不。她已经加入了另外一个社群。”
“而他们……没有背叛她?”
“没有。好意外。”灰铁的眼睛滑转过来,面对奈松的视线。“她现在已经知道你的位置。方尖碑之门告诉了她。但她并不会赶来,至少暂时不会。她首先要把自己的朋友们安顿好。”
奈松咬紧牙关:“反正我也已经不在杰基蒂村。而且她很快会失去那道门,然后就再也不会找到我啦。”
灰铁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这个动作太慢,太多人类的流畅细节,所以不可能是人类的动作。尽管他的震惊貌似由衷。奈松讨厌他这种慢动作,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没有任何事情能长久啊,真是的。”他说。
“这又是什么意思?”
“只表示我一直低估了你,小奈松。”奈松马上就开始讨厌这个称谓。他又一次切换成深思状,这次动作很快,让奈松长出一口气。“我觉得,以后还是别再犯这个错误。”
说完这句话,他消失了。奈松向沙法皱眉,后者摇头。他们背上行囊,继续西行。
帝国纪元2400年:赤道东区(检查该地区抑震网络当年是否过于薄弱,因为……),社群不详。古老的当地歌谣记述,有个护士制止了突然的火山喷发和火成碎屑流溢,办法是将其冰冻。她的一名病人扑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了一支弩箭,让她免受暴民伤害。暴民放她离开,她随后销声匿迹。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