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能量实质上相同,尽管在不同状态下,会有不同的名称。运动会产生热后者也就是光其波形跟声音相似声音会导致晶体中的原子链收紧或放松它们跟强力和弱力一起共振哼鸣。反映并呼应所有这些能量的就是魔法,生存与死亡的绚烂闪光。
我们的角色是这样:将各自不同的能量编织在一起。承担操控和协调之职能,透过我们知觉能力的折射作用,产生一个单独的合力,令其威力达到最强。变繁杂喧嚣为美妙的交响。那座人称地府引擎的巨大机器就是我们的乐器。我们就是它的调音师——谐调者。
而我们的目标就是:践行地质魔法学。地质魔法学的目的,是建立一个拥有无限潜能的能量循环。如果我们成功,全世界就再也不会有匮乏和纷争……至少我们听到的消息是这样。引导员很少解释更多,只会讲解我们做好自己角色必须的知识。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我们,将会帮助人类走上全新的发展道路,奔向超乎想象的光明前景。我们或许只是工具,但我们是很高级的工具,承担着了不起的职能。很容易为此感到自豪。
我们彼此之间有强烈共鸣,以至于在特鲁瓦之后,有段时间总是遇到麻烦,当我们一起组成启动网络会感到不平衡。特鲁瓦曾是我们中间的上次中音,正好处在声音波形的中段;没有他,我是最接近的,但我的天然回音波段略微偏高。这样组成的网络,要比应有的状态更弱。我们的输入能量线总是会试图寻找特鲁瓦空出的中段波位。
最终,是婕娃填补了缺失。她深入更多,提供了更强的回声,这样就补全了空缺。我们必须花费几天时间,重新布设整个网络的连接机制来创造新的和谐状态,但这并不困难,只是耗费时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迫这样做。
克伦莉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进入网络。这让人郁闷,因为她的声音——低沉强大犀利到让人脚底发麻——堪称完美。比特鲁瓦的声音还要好,音域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更宽广。但引导员们告诫我们,不要习惯她的存在。“她有可能会在引擎真正启动的时候加入工作序列,”我询问时,一名引导员说,“但仅仅是在她无法教会你们的情况下。真正启动时,盖勒特引导员只想让她充当备用人选。”
这看似合理,表面看来。
当克伦莉在我们中间时,她会占居首位。这很自然,因为她的存在感比我们强很多。为什么?跟她被制造的方式有关?是另外的原因。她有一份……隐忍不发的东西。在她平衡的线条中段,有一份永久持续的空洞燃烧感,那是我们其他人全都无法理解的。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有类似的燃烧,但我们的火焰都微弱,更多间断,有时炽烈,而且很快就会恢复低迷。她的火焰一直在熊熊燃烧,其燃料看似无穷无尽。
不管这种隐忍的燃烧实质如何,引导员们都已经发现,它跟缟玛瑙组件吞噬一切的混乱感极为协调。缟玛瑙组件是整个地府引擎的控制半球体,尽管还有其他办法启动引擎——更粗糙的办法,通过子网络绕行,或者利用月亮石——但是到了发射日,我们绝对需要缟玛瑙组件的精确性和控制力。没有它,我们成功启动地质能量的希望就会大大降低……但迄今为止,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力量控制缟玛瑙,最多也只能坚持几分钟。克伦莉却可以驾驭它足足一小时,我们带着敬仰旁观,当她脱离接触时,居然还是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而当我们连接缟玛瑙组件时,却会被它惩罚,被剥夺掉可以挤出的一切精力,事后只能关机睡觉几小时甚至几天——她却没事。缟玛瑙组件的能量线会轻柔地抚摩她,而不是恶狠狠地抽打。缟玛瑙组件喜欢她。这个解释不理性,但我们每个人都会这样想,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就是这样。现在,她必须教我们变得更可爱,更能得到缟玛瑙组件的欢心,这样才能代替她。
当我们完成再平衡,他们让我们起来,脱离头脑上线期间照管我们身体的绳椅时,我们摇摇晃晃,只能靠在引导员身上回到各自房间……当所有这些都结束时,她会来看我们。单独访问,以免引导员们起疑心。通过面对面交谈,说一些能听到的废话——与此同时,用大地的语言跟我们所有人讲道理。
她解释说,她给人感觉头脑更犀利,超过我们其他人,是因为她经历更丰富。因为她在本地组件周围的院落之外生活过,而我们从离开生产线,就一直被困在这里面,这里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她曾经参观过更多锡尔-阿纳吉斯特站点,不止我们居住的这一个;她看过、触摸过更多组件,而不只是我们这块紫石英。她甚至还去过启动区,月亮石所在的地方。我们听了,都觉得很了不起。
“我有知识背景。”她对我们说——或者是对我一个人说。她坐在我的长椅上。我当时脸朝下趴在窗前座位上,脸背向她。“等你们有了这种背景,也会变得同样犀利。”
(这算是某种小圈子里的语言,利用大地给可以听到的语言更多含义。她的语句很简单。“我更年长。”而潜意识中的躁动添加了时间维度上的轻微变形。她是变质过的,为了承受难以承受的压力,改变了自身的构造。为了让这段讲述更简单,我会把所有内容都翻译成口头语言,除非是无法转译的部分。)
“如果我们都像现在的你一样犀利就好了。”我疲惫地回答。我不是在诉苦。再平衡的日子总是很艰难。“那就给我们这种知识背景吧,这样缟玛瑙组件就会听话,我的头也就不会再痛了。”
克伦莉叹了口气。“这些围墙里面,并没有什么能让你们头脑变犀利的东西。”(反感迅速破碎,研成粉末,抛撒到四周。他们给你们的环境过于安全,保护过于周到。)“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帮助你和其他人达到那种状态,如果我能带你们走出这个地方的话。”
“帮助我……变犀利吗?”
(她用一个磨砺动作来安抚我。那些人让你们这么迟钝,可不是出于好心。)“你需要更加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本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了解:“我是一件工具。”
她说:“如果你真是一件工具,不应该被打磨到尽可能锋利的状态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周围有一份被压抑的、愤怒的战栗——空气分子在颤抖,我们脚下的岩层发出不协调的摩擦声,就在我们隐知范围的边缘——这让我知道,克伦莉痛恨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转头面对她,发现自己很着迷,奇怪那份纠结并没有表现在她的脸上。这是她跟我们相似的另一个方面。我们早就学会了隐藏痛苦、恐惧和哀伤,不让它们显现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下的任何空间。引导员们告诉我们,我们被建造成了雕像式的模样——冷漠,无情,少言寡语。我们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会相信我们真的是这样;毕竟,我们的身体摸起来跟他们的一样温暖。我们有感情,他们看似也有,尽管我们的确更不愿意用面容和身体姿态表露情绪。也许这是因为我们有大地的语言?(他们看似并未察觉。这是好事。在地下,我们可以做自己。)我们从来都不清楚,是我们被制造错了,还是他们对我们的理解错了。以及两者是否重要。
克伦莉的内心在燃烧时,表面却完全平静。我观察了她那么长时间,以至于她突然回过神来,发现了我。她微笑:“我觉得,你喜欢我。”
我考虑了这件事的可能推论。“不是那种喜欢。”我说,出于习惯。我有时候要向年轻引导员和其他职员解释这种事。我们在这方面,也被制造得像雕像——这方面的设计思路是成功实现了的,我们仍然有能力交配,但对此毫无兴趣,如果费力去做,也不会生育后代。克伦莉也是一样吗?不,引导员们说,她跟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仅有一个。她拥有我们那种强大、复杂、灵巧的隐知盘,世上其他人都没有。除此之外,她跟那些人一样。
“真幸运,我谈的并不是性。”她这句话拖着长腔,似乎感到有趣;这让我一半欣喜一半心烦。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克伦莉对我突然产生的混乱毫无知觉,站起身来说:“我会再来。”然后就离开了。
她有几天时间没有回来。但她还是我们上一次网络运转中的一员,所以她总是在场,无论醒着,进食,排泄,还是在我们睡觉时懵懂的梦境里,我们为群体和每一位同伴感到自豪。但这感觉,还是不像看到她本人在场,虽然她也在关注我们。我不能代表其他人,但我喜欢有她在附近。
其他人并不是全都喜欢克伦莉。婕娃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尤其暧昧,在我们私下谈话时,她传来了这样的内容。“她恰好在我们失去特鲁瓦的时候出现?恰好在计划临近结束时?我们都付出过艰辛的努力,才成为现在的样子。等到事情完成,别人会因为我们的工作夸奖她吗?”
“她只是个备用人选。”我说,试图充当理性的代言人,“而且她跟我们目标一致。我们需要合作。”
“只是她本人这样说。”这是雷瓦,他总是自以为比我们所有人更聪明。(我们被设计成智力相等。雷瓦只是比较混蛋而已。)“引导员们此前一直都把她拒之门外,这是有原因的。她可能是个爱找麻烦的人。”
我认定这想法很蠢,但我不允许自己说出来,即便是在地语对话中。我们都是伟大机器的一部分。任何能够提升机械效率的事情都重要;与这个目标无关的就不重要。如果克伦莉真是个惹麻烦的人,盖勒特早就把她跟特鲁瓦一起送到荆棘丛里去了。这件事我们都明白。婕娃和雷瓦只是在闹情绪而已。
“如果她是个爱惹麻烦的人,时间久了自然会暴露。”我坚定地说。这话不能了结争论,但至少可以推迟它。
克伦莉第二天回来了,引导员们把我们召集起来。“克伦莉已经提出过申请,要带你们去执行一次谐调训练任务。”那个来布置工作的人说。他比我们个头儿高很多,甚至比克伦莉还要高,而且瘦削。他喜欢穿色调完全一致的衣服,配华丽的钮扣。他的头发长而且黑;皮肤是白的,尽管不像我们的这样白。但他的眼睛跟我们很像——白中套白。白如冰雪。我们从未见过他们中间有人长着我们这样的眼睛。他就是盖勒特引导员,项目总管。我把盖勒特看作一块地府引擎组件——透明的一块,钻石一样亮白。他角度精准,抛面清透,有一份独特的美。如果不能精准地操控,他也会毫不留情,足以致命。我们不允许自己去想特鲁瓦被他杀害的事实。
(他并不是你感觉他是的那个人。我想让特鲁瓦的样子像他,就像我想让你像她一样。这就是记忆有缺陷的坏处。)
“一次谐调训练……任务。”婕娃缓缓地说,以表示她不理解。
克伦莉张口想要说话,但随后止住,转脸看盖勒特。盖勒特见状,真诚地微笑。“克伦莉的工作表现,是我们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达到的,但你们的状态总是有差距。”他说。我们觉得紧张,不自在,对批评特别敏感,尽管他只是耸耸肩。“我已经向首席生命魔法师咨询过,而她坚持说,你们的相对能力方面并没有明显差距。你们的潜能跟克伦莉完全一样,但你们没有展现出同样的技巧。我们有些修正措施,来尝试解决这份差距,就是所谓的精调,但现在,发射日期已经非常接近,我们宁愿不去冒险。”
我们一时之间同步震颤,所有人都对这个决定表示开心。“她说过,她是来教我们知识背景的。”我大着胆子,很小心地说。
盖勒特冲我点头。“她相信,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外部经历。让你们受到更多刺激,挑战你们解决问题的认知能力,这类事情。这个建议有些可取之处,而且冲击性较小——但是为了计划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能派你们全部同时出去。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相反,我们会把你们分成两组。因为只有一个克伦莉,这就意味着你们中的一半成员现在跟她出去,另一半一周后再去。”
到外面。我们要到外面去了。我特别急切地想分到第一组,但我们没有傻到在引导员面前暴露出渴望的程度。工具不应该那样盼望逃出工具箱。
相反,我说:“即便没有这个提议中的任务,我们之间的谐调程度也很高了。”我的声音特别平板,像个雕像。“模拟训练表明,我们已经足够可靠,能够控制引擎,表现符合预期。”
“而且我们与其分成两组,还不如分成六组。”雷瓦补充说。透过这个愚蠢的建议,我看出了他的渴望。“每一组的经历都会不同吧?在我想来,那个……外面……应该没有办法控制刺激因素的稳定性。如果我们一定要为了这个放弃项目准备工作,当然应该用风险最小的方式吧?”
“我觉得,分成六组的方式会加大支出,效率也太低。”克伦莉说,同时无声地发出认可信号,夸奖我们的表演聪明又有趣。她扫了盖勒特一眼,耸耸肩,没有费心掩盖自己的漠然;她只是看起来很无聊。“其实,我们就算只有一个组,也跟两个或者六个一样。我们可以严格计划路线,沿途多派卫兵,再请站点警方协助进行监控和支持。老实说,如果多次出行的话,反而会增加风险,不满的市民或许会预知路线和行程安排,谋划……令人不快的事。”
我们都很困惑,不理解“令人不快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克伦莉抑制住我们兴奋的战栗。
她这样做的同时,盖勒特引导员面露难色。刚刚这句话打动了他。“你们之所以一定要去的原因,是获得巨大收获的可能性。”盖勒特引导员对我们说。他还在微笑,但笑容里多了某种锋芒。“一定”这个词,是否稍微加重过语气呢?那么轻微的区别,有声的对话真是好烦。我对刚刚这句话的理解,是盖勒特不只要派我们出去,而且改变了分组外出的主意。部分原因,是克伦莉的建议的确更有道理,但剩下的部分,是他有些恼羞成怒,因为我们表面看来并不想出门。
啊,雷瓦就是这么擅长惹人烦,他这个能力运用自如,简直像把钻石凿子一样精准。干得好,我用波形告诉他。他礼貌地回了一个“谢谢”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