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也是你,或者说,是曾经的你,直到喵坞事件之后。但现在,他是另外一个人。
击碎克拉尔苏号的力量,是运用到空气上的原基力。原基力本来不是特别针对空气,但也并没有特别的原因让它不起作用。茜奈特之前做过练习,可以对水运用原基力,在埃利亚,以及在那之后。水中有矿物,类似的,空气中也有尘埃。空气中还有热力、摩擦、质量和势能,跟大地一样;只不过,空气中的分子间距离更远,原子形状有差异。然而,有一面方尖碑被牵涉进来之后,这种细节都无关紧要了。
沙法刚一感觉到方尖碑的搏动,就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已经非常非常老,茜奈特的这位守护者。那么老,他甚至知道食岩人一有机会,就会怎样对待强大的原基人,也知道原基人的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朝向地面,而不是空中。他见证过当一名四戒者(他还是这样看待茜奈特)跟方尖碑建立连接后,会造成何种后果。你要知道,他的确真心在意她(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份情感并不只是控制权。她是沙法的小东西,而他曾在她不了解的很多方面保护过她。想到她痛苦的死亡过程,会让沙法难以承受。这很讽刺,考虑到随后发生的事情。
在那个瞬间,当茜奈特身体绷紧,全身充斥强光,而克拉尔苏号狭小前舱的空气开始战栗,并变成几乎凝固的厚墙,蕴含不可阻挡的力量时,沙法碰巧站在舱壁开裂处的侧面,而不是前方。他的同伴,那个刚刚杀死茜奈特野种情人的守护者,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那股力量重击过来,令他向后飞出,从墙上突出来的那块船板正好在合适的高度和角度,一下子切掉了他的头,然后那块板子才被打飞。而沙法毫无阻碍地向后飞过克拉尔苏号宽大的船舱,这里是空的,因为海盗船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海打劫了。这段空间足够让他的速度下降一些,并且让茜奈特攻击的大部分力量从他身旁偏出。当他最终碰到舱壁,力道仅仅足够导致骨折,而不是骨骼粉碎。而且等他撞上去,那块舱壁也已经开裂,正跟船体其他部分一起崩溃。这个也对他有利。
然后,当凹凸不平的、尖刀一样的石峰开始从海底穿刺上来,开始戳破爆裂开来的废墟时,沙法又一次交了好运:没有一根石柱刺穿他的身体。到这时,茜奈特已经迷失在那块方尖碑里,也迷失在疯狂的阵痛中,其余波甚至会影响伊松的生活。(沙法目睹了她的手按在小孩脸上,捂住了口鼻,向下按压。难以理解。她不知道沙法会像爱她一样爱她的孩子吗?他会把那小男孩温柔地放下,如此温柔地放在绳椅中。)她现在是巨大的,足以影响全球力量的一个部分,而沙法,她的世界里曾经最为重要的人物,现在已经不值得她注意。在某种程度上他一直对此有感觉,即便是在顽石风暴中逃命的路上,而这份了悟留下深深的烧痕,伤到了他的心。然后他就落入水中,气息奄奄。
杀死一名守护者很难。沙法体内众多的骨折,还有脏器损伤,本身都不足以令他丧命。通常情况下,溺水也不会有问题。守护者不同于常人。但他们的确也有忍耐限度,而溺水加上脏器失常加上暴力损伤后遗症,还是足够冲破极限的。他在随水漂流,不断撞击石柱和船只残骸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当时分不清上下,只觉得有一个方向看似比反方向稍微更亮一点儿,但他正被拖曳得远离那个方向,因为那条船的尾部在迅速下沉。他伸展身体,撞到一块岩石,蓄力,然后试图拨水对抗向下的海流,尽管他现在有一条手臂骨折。他的肺部已空。空气都被撞出体外,他正在努力避免吸入海水,因为那样一来,他就必死无疑。他不能死。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但他也只是人类,大部分是,而随着可怕的水压不断增长,眼中出现黑点,整个身体被水的重量压到麻木,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肺的水。这真是痛啊:盐和酸充斥在他胸口,火在他喉咙里,而且还是没有空气。而最要命的是(他可以承认:在这漫长又可怕的生涯里,他曾经面临过比这更糟的状况)他突然无法再承受,有条不紊的、谨慎又理智的态度,至今一直引导并管理沙法头脑的那种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惊慌失措。
守护者永远不得惊慌。他知道这个。有很充足的原因这样。但他还是慌了,挣扎,尖叫,身体不断被拖入冰冷的黑暗里。他想要活命。对他这类人而言,这是首屈一指最恶劣的罪行。
他的恐惧突然消失。这是个坏兆头。片刻之后,它被一份极为强烈的愤恨取代,强到可以阻断一切其他。他不再号叫,而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但即便在这样做的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愤恨并非来自他本人。当他惊慌失措时,他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中,而他最为惧怕的那种危险,如今正大摇大摆跨过城门,就像已经占领了他身体的庙堂一样。
它对他说:如果你想要活命,这事可以安排。
哦,邪恶的大地。
更多邀约,承诺,建议,还有事后的回报。沙法可以拥有更大力量——力量大到足以对抗海流、伤痛和缺氧。他可以存活……但要付出代价。
不。不。他了解那代价。宁愿死,也不能付出那种代价。但下定决心去死是一回事,实际上真的去死,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在垂死状态下。
沙法颅骨后侧有东西在灼烧。那是一种冷燃,不像他鼻子、喉咙和胸部的灼烧感。那里的某种东西在觉醒,热启,整顿自身。准备好了应对他放弃抵抗的时刻。
我们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那名引诱者的耳语声传来,而这正是数世纪以来,沙法多次用来说服自己的一句话。这句话,能为太多恶行开脱。人总是在形势逼迫下便宜行事,为了尽义务。为了活命。
这句就够了。那冷冷的存在物接管了他。
力量灌注到他的四肢。仅仅几次重启后的心跳之后,骨折之处就已经恢复原状,脏器也恢复了原有机能,尽管略微有些调整,用于应对当前的缺氧状况。他在水中扭身,开始游泳,感觉到他必须前去的方向。不是向上,现在无须向上;突然之间,他能从吸入的水中得到氧气。他没有鳃,但是突然间,他的肺泡吸气能力大大上升。不过,吸到的还只是一点点氧气——甚至不足以好好养护他的身体。有些细胞在死去,尤其是在他脑中的特定区域。他对此有知觉,很可怕。他感觉到那些部分在慢慢死亡,那些让他成为沙法的部分。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与之对抗,这是自然。那份愤怒试图驱使他继续向前,让他依旧待在水底,但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他自己的一切都将死亡。于是他向前游,同时也向上,眯起眼睛,透过混浊的海水凝视光明。这花掉了好漫长的、死亡中的时间。但至少,他体内的一部分怒火还属于自己,狂怒,因为他不得不被逼迫到如此境地,气自己竟然屈服,这怒火让他坚持游动,尽管双手两脚都开始感到刺痛。但是——
他最终到达水面。冲破海水。集中精神让自己不再慌乱,同时呕吐出海水,咳出更多海水,最终吸入空气。那痛感无以复加。但毕竟,吸入第一口气之后,死亡过程随即停止。他的头脑和四肢都得到了它们需要的东西。他视野里有黑斑,脑后有可怕的凉意,但他还是沙法。沙法。他坚持住这个立场,像是用手爪刨挖,吼叫着驱赶那份寒意。地下的野火啊,他还是沙法,他不会允许自己忘记这一点。
(但,他还是失去了许多其他。请注意:我们迄今为止认识的沙法,那个达玛亚学会了惧怕,茜奈特学会了反抗的沙法,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是个习惯微笑的男子,带着一份扭曲的父爱冲动,还有一份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怒火,自此驱使他从今以后的一切作为。
也许你将痛悼那个已经消失的沙法。你大可以这样做。曾经,他也是你的一部分。)
他重新开始游泳。大约七小时后——这是他用自己的记忆换来的力量——他看到仍在冒烟的埃利亚火山出现在地平线上。游向那里,要比直线靠近海岸更远,但他还是调整方向游向火山。那里会有帮手,他不知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现在太阳早已落山,周围一片黑暗。海水冰冷,他也口渴,浑身伤痛。还好,没有任何深海怪物来攻击他。他面临的唯一真正威胁是自己的意志力,它是否会在对抗海洋的过程中崩溃,或者输给吞噬他意志的那份寒冷。另一个不利因素,是他独自一人,只有冷漠的星光做伴……还有那座方尖碑。他看到过它,一次,在他回头张望时:如今它是䀹动的、无色的棱锥体,飞在洒满星辰的夜空中。它看上去并不比第一次在船上看到时更远,当时他无视方尖碑,一心追捕自己的目标。他本应该更加小心的,应该好好观察,看它是否在接近中,应该记得,在特定情况下,即便是四戒者也会是个严重威胁,而且——
他蹙起眉头,暂时停止划水,仰面漂浮。(这很危险。他马上感觉到极度疲乏。那股支撑他的力量毕竟有限。)他盯着那座方尖碑。一名四戒者。谁?他试图想起。曾经有过某个人……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不。他是沙法。重要的只有这一件事。他继续泅游。
临近黎明时,他脚下感觉到粗砾的黑沙。他摇摇晃晃从水中站立起来,不习惯这样支配自己的身体,也不习惯陆地行走,几乎是在爬行。海浪在他身后退开,前方有棵树。他倒在树根上,进入接近睡眠的状态。那其实更像是昏迷。
当他醒来,太阳已经升起,他浑身火辣辣的,同时感觉到各种疼痛:肺部肿痛,四肢酸痛,未恢复的小骨头阵阵抽痛,嗓子发干,皮肤皴裂。(还有一种,更深的痛。)他呻吟,某个东西把阴影投在他脸上。“你还好吧?”有个声音问,音质就像他的体感。粗糙,干涩,低迷。
他勉力睁眼,看到一个老人蹲在自己面前。那人是东海岸土著,瘦小枯干,卷曲的白发大部分脱落,只剩脑后一个半圆。当沙法环顾周围,他发现两人身处一片小小的、长满树木的海湾。老人的手划船停在沙滩上,离这儿不远。船上杵出一根钓竿。海湾里的树全都死了,沙法身下的沙子里面掺有灰烬;他们还是十分靠近埃利亚旧址的那座火山。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记得自己游泳。但他为什么落水呢?那部分记忆已经消失。
“我——”沙法开口说,却被自己干涩、肿大的喉咙哽住了。老人帮他坐起来,然后给他一个打开的水壶。略带盐味和皮革味的白水,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老人等他喝完几口,就把水壶拿走,沙法知道这是明智之举,但他还是呻吟着,向水壶方向伸了一次手。但只有一次。他仍旧坚强到不会乞求。
(他身体内的那份空虚,并不仅仅是饥渴。)
他试着集中精神。“我现在,”这次,感觉说话没那么艰难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有事。”
“船沉了吗?”老人伸长脖子向周围观望。在近处,很显眼的地方,就是那条刀剑一样的石块组成的陆桥,茜奈特召唤出来的,从海盗岛屿直到大陆。“你之前是在海上吗?发生了什么?某种地震吗?”
看起来简直难以置信,这老人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沙法一直都觉得吃惊,普通人对现实世界的了解那样贫乏。(一直?他一直都为此吃惊?真的吗?)“基贼。”他说,他太累,没力气说三个字组成的,更文明的称呼。这就够了。老人的面容严峻起来。
“肮脏的大地所生的孽种啊。所以他们才应该趁小溺死了事。”他摇头,注意力集中在沙法身上。“你块头太大,我背不动你,拖着走又会痛。你觉得自己能站起来吗?”
在老人的协助下,沙法的确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手划船旁边。他战栗着坐在船头,老人划船带他们离开那片海湾,沿海岸线向南。他哆嗦的部分原因是冷——他躺倒休息时,浑身衣物还都是湿的——另一部分是惊魂未定。但还有一部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原因。
(达玛亚!他花费了极大努力,回想起了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印象:一个小小的、被吓坏的中纬度女孩,跟一个高大、傲慢的中纬度女人的形象叠合在一起。她眼里有爱,也有恐惧,沙法心里却只有伤悲。他曾经伤害过这个人。他现在需要找到她,当他寻求自己那部分感知力,理应知道她所在地点的那部分,却一无所获。她已经跟其他一切同时消失。)
整个旅程中,老人一直对他喋喋不休。他是麦特镇的壮工利兹,而麦特是个打鱼小镇,就在埃利亚城以南数英里。埃利亚城那些破事发生以后,他们一直在讨论要不要集体搬迁,但突然之间,那座火山平静了下来,所以,现在看来,邪恶的大地并不打算灭绝他们,至少暂时不会。他有两个孩子,一个蠢,一个坏,还有三个孙子孙女,全是蠢的那个所生,希望他们自己没有那么蠢。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宽裕,麦特只是个普通的沿海小社群,甚至没钱修建像样的城墙,而只是种了些树,立了些木桩,但普通人还是要过普通人的日子,你知道啦,所有人都会出力好好照顾你,所以你不用担心。
(你叫啥名字?老头儿没完没了的讲话期间问过,沙法告诉了他。老人问他名字的其他部分,但沙法只有这一个称呼。你出海干什么呀?沙法体内那种守口如瓶的倾向,让他打了个哈欠当作回答。)
这镇子特别容易受灾,它有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船屋和木屋之间,通过码头和防波堤通连。利兹帮沙法登上码头时,好多人围上来看。好多双手触摸他,他禁不住畏缩,但那些人只是想帮忙。贫穷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能提供很少的东西满足他的需求,还因此心怀愧疚。居民们推他,引导他。他洗了个冷水澡,水是干净的淡水;然后有人帮他穿上短裤和家织布的无袖上衣。他洗头时撩起头发,人们惊讶于他脖子上的伤痕,伤口宽大,经过缝合后,消失在头发下面。(他自己也为此感到惊讶。)他们对他原有的衣物也困惑不解,因为阳光和海水影响,现在几乎已经褪去了所有颜色。它们看起来是棕灰色。(他记得那些衣服本来是暗红色,但忘记了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更多的水,好水。这次他能尽情喝够。他吃了点儿东西。然后睡了四小时,头脑深处总有愤怒的耳语声,一刻不停。
沙法醒来时是深夜,有个小男孩站在他床前。油灯的灯芯被拨得很短,但房间里还有足够的光线,沙法可以看到他的旧衣物,已经洗好晒干,捧在男孩手里。男孩把一个衣兜翻转了过来,整套衣服只有那里保持了原色。暗红。
沙法单肘撑起身体,这男孩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你好。”
男孩看起来很像利兹,他只需要再老个几十年,褪掉些头发,就可以充当老头儿的孪生兄弟了。但这男孩的眼睛里带有一份决绝的希望,跟利兹完全不同。利兹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这男孩,应该有十一二岁,年龄足够得到他所在社群的承认……但有些东西,导致他躁动不安,而沙法感觉自己知道原因所在。“这是你的。”男孩说着,举起那套衣服。
“是。”
“你是个守护者吗?”
模糊的,几乎是记忆的印象。“那是什么?”
看起来,男孩的样子像沙法自己的感觉一样困惑。他向床前迈近一步,然后停下。(靠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他们说,你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能活命就算幸运。”男孩舔舔嘴唇,忐忑不安,“守护者……是要守护的。”
“守护什么?”
惊诧把恐惧从男孩身上冲开,他更加靠近。“原基人啊。我是说……你守护原基人,让别人不去伤害他们。也让他们不能伤害其他人。故事里都是这样讲的。”
沙法爬起来,切换成坐姿,让两腿从床边垂下。他的伤痛几乎已经过去,在体内那股愤怒力量的协助下,他的恢复迅速加快了。他感觉很好,事实上,只有一方面不满足。
“守护原基人,”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