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轻笑了一下,尽管他的笑容很快褪去。他很害怕,出于某种原因,尽管他怕的并不是沙法。“人们会杀死原基人。”男孩小声说,“找到了就杀。除非原基人有守护者做伴。”
“他们这样吗?”听起来好不文明的样子。但随后,沙法想起海洋里那道枪矛形的突石组成的桥梁,还有他完全确信那是原基人的杰作。所以他们才应该趁小溺死了事,利兹曾说。
有个漏网的。沙法心里想,然后不得不抑制住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男孩说,“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的,如果没有……没有得到训练。那座火山活动的时候,我险些就做了。控制住自己真的好难。”
“如果你做了,它就会杀死你,可能还有很多其他人。”沙法说。然后他眨眨眼。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岩浆热点太暴烈,根本就不是你能安全封闭的。”
男孩两眼放光。“你果然懂的。”他向前一步,蹲下来,靠在沙法膝前。他小声说:“求你帮帮我。我觉得我妈妈……她看出了我的底细,当那座火山……我想要装出正常的样子,但我做不到。我感觉她已经知道了。如果她告诉我爷爷……”他突然猛吸一口气,声音刺耳,就像喘不过气那样。他在忍住啜泣,但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哭。
沙法了解那种行将溺毙的感觉。他伸手抚摩男孩浓云一样的头发,从头顶到颈根,让他的手指停留在颈部。
“有件事我必须要做。”沙法说,因为的确有这样一件事。毕竟,他体内的愤怒和耳语都是有来由的,而这已经成了他的目标。收集他们,训练他们,把他们变成命中注定的那种武器。“如果我带你跟我走,我们必须旅行到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你将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家人。”
那男孩望向别处,表情变得悽苦:“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会杀死我。”
“是的。”沙法按压,很轻柔,从男孩体内吸取了第一份——某种东西。这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这东西叫什么。也许它本来就没有名称。重要的是它存在,而且沙法本人需要它。不知道为什么,沙法心里知道,有了它,他就能更好的守护残留的那部分自我——以前的自我。于是他攫取,而第一份那种东西,就像是在无数加仑炽热的咸盐中,突然得到一波清新的淡水。他渴望喝尽所有,伸手探取剩余部分,就像他索要利兹的水壶时一样饥渴,尽管出于同样的原因,他迫使自己住手。他可以靠现在得到的东西坚持下去,而且如果他有耐心,这男孩以后还能为他提供更多。
是的。他的思路现在更加清晰。更容易无视那些耳语,自行思考。他需要这男孩,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他必须走出去寻找他们,有了这些人的帮助,他就可以——
——可以——
好吧。并不是一切都变清晰了。有些东西再也不能恢复。他只能将就。
男孩在他的脸上搜寻着什么。在沙法试图拼凑自身碎片的同时,男孩也在跟他的未来角力。他们是天生一对。“我会跟你走。”男孩说,过去的一分钟,他显然还以为自己有权选择,“去哪儿都行。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想死。”
几天以来,沙法头一次露出微笑;上次还是在一条船上,他还是另外一个人。他再次抚摩男孩的头。“你是个好心的孩子。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男孩的紧张情绪马上缓解,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睛。“去吧,收拾些路上用的东西。我去跟你的父母谈谈。”
这些话从沙法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自然,轻易。他以前说过同样的话,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是在何时。但他的确记得,有时候事情并不会像自己答应的那样顺利。
男孩小声致谢,抱住沙法的膝盖,想要用拥抱传达那份感激,然后大步离开。沙法缓缓站起来。男孩把那套褪色的制服留下了,所以沙法再次穿上它,他的手指想起那些缝合线应该在什么位置。本来还有件斗篷的,但那个不见了。他不记得丢在了哪里。当他上前一步,房间一侧的镜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止住,全身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开心。
这形象不对。它完全不对。他的头发被阳光和盐水摧残之后,现在变得软垂,干涩;它本应该又黑又亮,现在却色泽暗淡,发丝纤弱,还有烧伤痕迹。制服松松垮垮地吊在他身上,因为在努力挣扎到海岸的过程中,他当作燃料消耗掉的,是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制服的颜色也是错的,完全无法提示他的身份,无法督促他成为自己应该是的那个人。而且他的眼睛……
邪恶的大地,沙法心里想,瞪着那冰冷的,几乎是白色的眼眸。他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这副模样。
门口地板上传来嘎吱声,他怪异的眼睛转向一侧。男孩的母亲站在那里,在她手举的灯光下眨眼。“沙法,”她说,“我就觉得听到你起床了。埃兹呢?”
这一定是那男孩的名字了。“他给我送来这些。”沙法碰了下自己的衣服。
那女人进入房间。“嚯,”她说,“洗晒完了之后,它看起来像一套制服。”
沙法点头:“我刚刚对自己有了些新的了解。我是一名守护者。”
她两眼瞪大。“真的吗?”她的眼神里还有怀疑,“埃兹一直在烦你啊。”
“他并没有烦到我。”沙法微笑,为了安抚她。出于某种原因,那女人眉头抽动,皱得更夸张了。啊,原来如此;他已经忘记了如何用魅力控制他人。他转身,走向那女人。对方在他靠近时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为她的恐惧感到好笑。“他呢,也对自己有了新的了解。我现在要带他一起离开。”
女人两眼又瞪大。她嘴巴抽动半晌,都没能出声,然后才咬紧牙关说:“我早知道。”
“是吗?”
“我也不想知道的。”她咽下口水,两手握紧,小小灯盏的火苗颤动,因为她内心涌动的随便什么情感。“不要带走他,求你。”
沙法侧着头问:“为什么?”
“这会害死他爸爸的。”
“但他祖父没事吗?”沙法逼近一步。(再近些。)“他的叔叔阿姨堂兄弟姐妹都没事?你也没事?”
她又一次在发抖。“我……现在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摇头。
“可怜啊,可怜的东西。”沙法轻声说。这份同情也是自发做出的反应。他深深地感应到了那份哀戚。“但如果我不带他走,你能保护他不受其他人伤害吗?”
“什么?”她看着沙法,又惊又怕。她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些?估计不可能。“保护……他?”沙法知道,她既然会问这样的问题,就证明她无法胜任保护儿子的职责。
所以他叹气,抬手,像是要把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同时摇头,像是要传达同情。对方略微放松,并没发现他的手勾在她脑后。他的手指就位之后,那女人的身体马上变僵。“怎——”然后她倒地身亡。
沙法在她倒地时眨眨眼。有一会儿,他感到混乱。这个也是理应发生的事情吗?然后——他自己的思路进一步变得清晰,因为她也给了他一点点某物,跟埃兹提供的数量相比,小得不值一提——他明白了。这件事只能对原基人做,他们拥有的远远超过自身所需,可以分享。那女人一定是个哑炮。但沙法感觉好多了。事实上——
再吸取更多,他意识深处的愤怒对他说,吸取其他人。他们威胁了那个男孩,也就间接威胁到你。
是的,这貌似是明智之举。
于是沙法起身,穿过这座宁静、黑暗的房子,触碰埃兹所有的家人,吞噬他们身体的一小部分。他们多数人都没醒来。那个傻儿子给的,要比其他人更多;几乎就是个原基人。(几乎就是个守护者。)利兹给的最少,可能因为他太老了——也可能因为他醒着,在挣扎,反抗沙法捂在他嘴巴和鼻子上的那只手。他当时试图用一把杀鱼刀捅沙法,刀是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真遗憾,让他不得不面对如此强烈的恐惧!沙法用力扭转利兹的头,以便触及他的后颈。他这样做的时候发出折断声,沙法几乎没听到这声音,直到从利兹身上流出的某物变软,消失,无用。啊,是了,沙法为时已晚地想起:这办法对死者无效。他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
但现在真是好多了,他体内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他感觉……也不能说完满吧。永远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但当他体内有那么强大的敌对势力时,哪怕收复一点点失地,都是莫大安慰。
“我是沙法,守护者……来自沃伦?”他咕哝着,想起最后一部分的同时眨眨眼睛。沃伦是个怎样的社群?他想不起来。但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名字。“我只做了必须要做的事。只做对世界最有利的事。”
这套词感觉不错。是的。他一直都需要这种目标明确的感觉,现在像是铅块一样,在他脑后坐镇;真神奇,他之前居然没有这个。但现在,怎样?“现在我有工作要忙。”
埃兹在客厅找到了他。男孩呼吸急促,很兴奋,背了一个小包:“我听见你跟妈妈谈话了。你……告诉她了吗?”
沙法蹲下来,为了平视他的眼睛,同时按住他的双肩:“是的。她说她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然后就没再说别的。”
埃兹面露难色。他扫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是成年人们居住的房间。那个方向的所有人都死了。门全部关着,一片寂静。沙法留下了埃兹的兄弟姐妹和其他同辈,因为他并不完全是妖孽。
“我能向她告别吗?”埃兹小声问。
“我觉得,那样做会很危险。”沙法说。他是真心的。他还不想现在就杀死这男孩。“这事情咱最好做得干脆一些。来吧,你现在有了我,而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男孩闻言眨眨眼,身板挺直了一些,然后敬畏地点头。他已经这么大年龄,这番话本不应该对他有这么大影响力。它们管用的原因,沙法怀疑,是因为埃兹过去几个月都活在对家人的恐惧里。对这样一个孤独、疲惫的灵魂来说,骗过它简直易如反掌。这甚至不是谎言。
他们离开那座半死的房子。沙法知道他应该带这个男孩……去某个地方。某个有着黑曜石围墙,镀金门钉的地方,某个十年后将死于烈火的地方。所以,他脑子受损太重,想不起来目标地点,其实反倒是好事。无论如何,那愤怒的耳语已经开始操纵他去往另一个方向。南方某地。他在那里有工作要忙。
他把手放在埃兹肩上,为了抚慰男孩,或者也许是为了抚慰自己。他们一同步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要被骗。守护者要比桑泽古国古老得多,而且他们并不为我们效力。
——穆萨蒂皇帝留下的最后遗言,记录于他被处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