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变迁。支点学院的生活依旧秩序井然,但这世界从未停滞。一年过去了。
破罐消失之后,麦克西瑟再也不跟达玛亚说话。如果在走廊看见她,或者在点名后遇见,他会直接移开视线。如果发现她在看他,他就皱眉。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她也没有那么频繁看他。她并不介意被这个男孩痛恨。他原本也只是一个潜在的朋友而已。现在,她已经清醒过来,不再想要那种东西,也不相信自己将来有资格得到一位朋友。
(朋友是不存在的。支点学院不是什么学校。料石生也不是小孩。原基人都不是人。武器不需要朋友。)
但日子还是很艰难,因为没有朋友,她会感到无聊。教导员们教她学会了读书,补上她父母没能做到的事,但她也只能读那么多书,然后就会感觉词句开始在书页上跳跃、颤抖,像地震中的小石子。反正,图书馆也没有那么多仅供休闲而不实用的书。(武器不需要生活乐趣。)只有在应用课上,她才获准练习原基力,尽管有时候她会躺在铺位上,把课程回想一遍,作为额外练习(毕竟,原基人的能力来自专注),但这种事,做起来也有个限度。
于是,为了消磨她的自由活动时间,以及其他不忙碌、没睡着的时间,达玛亚开始在支点学院内部闲逛。
没人阻止料石生这样做。没有人在自由活动时间及更晚的时候看守宿舍。教导员们也不执行宵禁。如果料石生愿意在睡意蒙眬中撑过第二天,自由时间可以延长为自由夜晚。成年人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料石生离开学校建筑。如果有小孩在戒者花园中被抓到,这里禁止没有获得戒指的人进入,或者被发现接近学院出口,都会受到元老们的惩罚。但只要不触犯上面两条,惩罚都会比较轻,可承受;通常意义上的量刑适当。仅此而已。
毕竟,没有人会被开除出支点学院。运转失灵的武器,仅仅是被移出仓库而已。而可用的武器,理应聪明到忠心照顾好自己。
因此,达玛亚乱逛期间,就一直把自己局限在学院里最无趣的区域——即便这样,还是有足够大的区域可供探索,因为支点学院建筑群真的太大。除了花园和料石生训练区之外,还有好多楼群,有的住着有戒指的原基人,有的设立了图书馆和剧场,另有一座医院,还有全部成年原基人的工作场所,在他们没有到支点学院之外执行任务时待着的地方。院内还有长达数英里的黑曜石步道,加上大片绿地,既没有荒芜,也没有为可能到达的第五季做好准备。相反,那里被修建成园林景观。仅仅是为了美观而存在。达玛亚觉得,这意味着也需要有人欣赏它。
所以每当夜幕深沉,达玛亚就在所有这些景物之间漫步,想象着等她得到戒指之后,要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这些区域的成年人通常都会无视她,来回奔忙,做他们自己的事,有人互相交谈,也有人自言自语咕哝,忙着大人们的事情。其中有些人会察觉她,但也只会耸耸肩,继续走。他们也曾是料石生。只有一次,有个女人停下来对她说:“你应该出现在这里吗?”达玛亚点点头,就从她身旁走开了,那女人也并没有追赶她。
办公楼要更有趣一点儿。她参观过有戒指的原基人使用的练习室:大剧院一样的厅堂,没有房顶,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同心圆环状的图案。有时候,还有巨大的玄武岩散落,其他时候,地面有被扰动的迹象,但是玄武岩不见了。有时,她会见到成年人待在训练场,演练原基力;他们把岩石推来推去,像移动玩具一样轻易,时而让巨石沉入地底,时而又飞升到空中,只用意念就可以达到目的,让他们周围的空气变模糊,放出致命的冰冻之环。这既令人惊羡,也有点儿可怕,她尽最大可能理解别人在做的事,尽管她能看懂的并不多。她自己能做到这种事之前,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最吸引达玛亚的建筑,就是主楼。这座楼是整个支点学院建筑群的核心:一座巨大的六边形圆顶大楼,规模超过其他所有楼宇的总和。支点学院最重大的事务都在这里进行。在这儿,持有戒指的原基人占据办公室,处理文献,支付所有支出,因为他们当然要自己搞定这些事。没有人愿意让别人讲闲话,说原基人毫无用处,只会虚耗尤迈尼斯城的资源。无论是财政还是其他方面,支点学院都是自给自足。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时,主楼工作时间就已经结束,所以这里并不像白天那样繁忙,但每次达玛亚到这里来闲逛,都会发现有些房间里还点着蜡烛,有时开着电灯。
守护者们在主楼里也有个办公区。时不时,达玛亚就会看到暗红色制服出现在成群的黑衣人中间。那种时候,她会快步避开。并不是害怕。他们很可能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打扰她,因为她也没有做任何明令禁止的事。这就像沙法跟她说过的:只有在特定的、有限的几种情形下,人们才需要惧怕守护者。但她还是回避这些人,因为在她的技艺提升的同时,她开始发现,有守护者在场时,自己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嗡嗡响,令人不安,带有酸腐味道的感觉,更像是来自听觉和味觉,而不是隐知盘。她不理解这种感觉,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刻意回避守护者的原基人。
在主楼,有些区域已经很久无人使用,因为支点学院的建筑规模超过了当前需求,至少在达玛亚问起时,教导员们是这样回答的。支点学院建成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原基人,或者就是建筑者们以为,会有更多原基人活过童年时代,来这里生活,实际数字却低于他们的估计。无论怎样,当达玛亚第一次推开一道看着气派却貌似无人使用的门,发现后面只有一段黑黑的、空荡荡的走廊时,她马上感到很是好奇。
光线太暗,向里看不到太远。近处,她能看到弃置不用的家具、废旧储存箱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决定暂时不去探索。她可能在此受伤的概率太高了。相反,她返回料石生宿舍,随后几天时间,都在做准备。轻易就能从餐盘里拿到一把用来切肉的玻钢小刀,宿舍区也有足够多的提灯,她私藏一盏并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她也这样做了。她还趁着到洗衣房当值的机会顺了一件枕套,做成一个小背包,这枕套边缘磨破,本来被已经在“废品”堆里,等最终准备就绪,她马上就出发了。
一开始进度很慢,每隔一段,她就用小刀在墙上做标记,以免迷路——直到她发觉主楼中的这个区域跟其他区域的布局完全相同:就是一条中央走廊,每隔一段距离会有楼梯,两侧有门,通往房间或者套间。她最喜欢的是那些单独的房间,尽管很多都特别无聊。会议室,更多办公室,时不时有较大的厅堂,足以用来办讲座,尽管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房间被用来存储旧书和衣物。
但那些书啊!好多都是图书馆里仅有寥寥几本的类型,浅薄的故事、恋爱和冒险小说、一点点胡编乱造的巫术。有时候,那些门后还有些特神奇的事物。她发现一个楼层,以前显然是被用作居住区的——也许是某年招收到的原基人太多,宿舍楼住不下吧。不管什么原因,看起来,当时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仓促离开,把所有私人物品全部丢下了。达玛亚在衣柜里发现好多雅致的长裙,尽管环境干燥,也已经硬生生地开始腐烂了;还有学步期小孩的玩具;她妈妈会垂涎三尺的珠宝。她试戴过其中一些,对着粘满苍蝇屎的镜子傻笑,然后戛然停止,被自己的笑容惊到。
这里还有更奇怪的东西。有个房间里满是华丽的豪华座椅(现在都已经破旧不堪,长满蛀虫),所有的椅子排成圆圈,彼此相对:为什么?她只能猜想。还有一个房间,她到事后才明白,在漫游路线带她去过支点学院专门用于研究的实验楼之后: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一间实验室,那里有奇怪的容器和精巧设备,她后来才知道是用来分析能量,控制化学反应的。也许是因为测地学家们不屑于研究原基力,而原基人只好自己开展研究吗?她只能猜想。
而且还有好多,多得数不清。这成了她每天都期待的事情,仅次于原基力应用课。她时不时会在学习上碰到些麻烦,因为有时候她会做白日梦,想象自己发现的那些东西,在测验时听不清问题。她留心不让自己懈怠得太厉害,以免被教导员们盘问,尽管她怀疑他们已经知道她每天晚上的探险。她甚至在乱逛的时候见到过几位教导员,四处游荡,在下班时间意外地很有人情味。他们并没有打扰过她,这让她非常开心。这种感觉很好,就像自己有个秘密,可以跟他们分享一样,而实际上她并没有分享。支点学院的生活总是井然有序,却是她自己的秩序。她确定这个,其他人都不来扰乱。有片属于自己的空间,感觉真是很好。
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个怪女孩如此隐蔽地混入料石生队伍,达玛亚差点儿就没发现。她们当时又一次走过戒者花园,上过应用课之后返回料石生宿舍的路上,达玛亚虽然累,但也有几分得意。马卡赛特教导员夸奖了她,因为她在身体周围只冻出了直径两英尺的聚力螺旋,就把她的控制区域深入到大约一百英尺的地下。“你就快准备好参加第一次授戒考试了。”他在课程结束时对她说。如果这是真的,她就将比大多数料石生提前一年参加考试,也是她这个年龄组里的第一个。
因为达玛亚沉醉于这样的前景,也因为这是漫长一天的黄昏,每个人都很疲惫,花园里没有多少人,教导员们也在忙着聊天儿,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陌生女孩混进队伍,正好站到达玛亚前面。就连达玛亚也险些没看见,因为那女孩精明地等到他们正在转弯,绕过一道树篱时才加入。一步之间,她就已经出现,跟所有人保持同样步幅。但达玛亚知道她此前并不在那里。有一会儿,达玛亚很害怕。她并不熟悉所有的料石生,但看到之后还是能认出来的,而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其中一员。那么,她是谁呢?达玛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
那女孩突然回头,看到达玛亚正盯着自己。她微笑,挤了下眼睛;达玛亚愕然眨眼。那女孩移开视线之后,她继续跟随,心里慌乱得无法开口。
他们继续穿过花园,进入门防区,然后教导员们离开,回住所休息,留下料石生们随意安排睡觉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其他孩子四下散开,有些去旁边橱窗取食物,新生步履艰难地回床上睡觉。几个精力较为充沛的料石生马上就开始做傻呵呵的游戏,绕着床位互相追逐。像平时一样,大家都无视达玛亚,不管她要去做什么。
于是达玛亚面对那个并非料石生的冒牌料石生:“你是谁?”
“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吗?”那女孩看上去是真心感到困惑。她跟达玛亚同龄,高,瘦,比大多数桑泽年轻人的肤色更浅,但头发卷曲,而且是黑色,并不是灰色直发。她身穿一套料石生制服,而且还把头发扎在脑后,跟其他头发蓬松的料石生一个样。只有她完全是陌生人这一点,揭穿了她的伪装。
“我是说,你并不真心在乎我是什么人,对吧?”那女孩继续说,看上去,达玛亚的第一个问题像是冒犯了她,“如果我是你,就会想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达玛亚瞪着她,一时语塞。与此同时,那女孩环顾周围,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会有很多其他人发现我呢。但你们人数并不多——多少,这屋也就三十个?这比我在童园里的同学还少,要是有人突然在我班里冒出来,我都会发现的——”
“你是谁?”达玛亚继续质问,几乎是凶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不过,她本能地压低了嗓音,为防万一,还抓起那女孩的胳膊,把她拖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这里更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此外,大家都已经有多年经验回避达玛亚,所以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马上告诉我,否则我就叫教导员。”
“哦,这还好一点儿。”那女孩坏笑,“这才更像我预料的情形!但只有你一个人发现,还是有点儿不正常——”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发觉达玛亚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显然打算喊。她语速很快地说起来:“我的名字叫比诺夫!比诺夫!你呢?”
这段对话的问题就是太平常,达玛亚来到支点学院之前的生活里,太过于习惯这样的对话,以至于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达玛亚,壮——”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想到过自己的职阶名称,也忘记了这部分名字不再适用,这些过去太长时间了,以至于她惊异地发现自己险些说出来。“我叫达玛亚。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她无助地向那女孩做手势,包括那身制服、发型、比诺夫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嘘。现在你就要问一百万个问题吗?”比诺夫摇头,“听着,我不会在这里停留,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是需要知道——你在这个学院内部,见过什么奇怪的现象没有?”达玛亚再次愣愣地瞪着她,比诺夫样子有点儿烦。“一个地方。有个奇怪的形状。可以这么说吧。一个巨大的——嗯,一个特别的东西,它——”她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显然是想比划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但完全无法让人理解。
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她不完全是乱比划。
支点学院整体是圆形的。达玛亚知道这一点,虽然只有在跟其他料石生一起穿行戒者花园时,她才能感觉到。黑星就矗立在学院所在地的西方;在北面,达玛亚也曾看到过一组建筑,高到超过那些黑曜石围墙。(她常常会好奇,不知道那些建筑里的居民会怎么想,每天从他们高耸的窗台和屋顶上,俯视达玛亚和她的同类。)但更重要的是,主楼也是圆形的——接近吧。到现在,达玛亚已经经常去那座楼黑暗的走廊里游荡,只带一盏小灯,用手指和自己的隐知盘寻找引导自己的去向。所以当比诺夫用两手比出六边形,她马上就知道这个怪女孩指的是什么。
看,主楼的围墙和走廊都没有足够的宽度,不足以占去那座建筑的全部空间。那座楼的房顶下面,覆盖着一个隐蔽的核心区,楼里的工作区和通道,都没能进入那个区域;正中央一定有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区域。也许是院子,也许是座大剧场。尽管支点学院已经有另外几座剧场。达玛亚找到了环绕这片空间的围墙,也曾沿墙走过。墙不是圆形的,有平直的段落,也有拐角。都是六个。但如果有那样一道门,通往这个六角形的中央密室,肯定不在被弃用的区域——至少她还没有找到过。
“一个无门可入的房间。”达玛亚咕哝着,想都没想。她脑子里,早就开始这样称呼那个看不到的房间,从她意识到它一定存在时开始。然后比诺夫深吸一口气,探身向前。
“是的。就是。那房间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就在学院正中间那座大楼里面?我本来就怀疑它在那地方的。就是。”
达玛亚眨眨眼,皱起眉头:“你。是。谁。”那女孩之前说的没错;她并不真的想问这个。但,这个问题跟现在迫切需要解答的一系列疑问都有关系。
比诺夫面有难色。她环顾周围,想了一会儿,咬紧牙关,最后说:“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比诺夫。”
这对达玛亚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在支点学院,没有人拥有社群和职阶名称。任何人,如果在被守护者带来之前曾经是领导者,现在也不再是。生于此地,在外养育到一定年龄才被带回的料石生,已经有了一个原基人的名字,任何其他人,都会在获得第一枚戒指时被要求重起一个原基人名字。他们只有这样一个名称。
但随后,本能开始发挥效用,让几条线索连缀到了一起,突然之间,达玛亚意识到,比诺夫并不只是在对社会习俗表达不合时宜的忠诚,尽管那些东西在这里并不适用。对比诺夫来说,那些还是适用的,因为比诺夫不是原基人。
而且比诺夫不是随便哪一个安宁洲仔:她是个领导者,来自尤迈尼斯,她属于整个安宁洲最有权势家族之一,是贵人之后。而且她还偷偷溜进支点学院,假装自己是个原基人。
这太让人难以置信,太疯狂,以至于达玛亚一时间目瞪口呆。比诺夫看出她已经明白,凑近过来,压低嗓音:“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惹上麻烦。我现在就去,去找那个房间。而我对你全部的要求,就是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之前,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那个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要找到那个房间。”
达玛亚的嘴巴这才能闭合:“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发觉达玛亚目光凶悍,比诺夫抬起两只手。“这是为了你个人的安全着想,也为了我自己的。有些事情,只有领导者才能知晓,就连我,现在也不应该知道的。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我把这种事说给你听,那么——”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置你我。但我也不想知道。”
破罐。达玛亚点点头,心不在焉:“他们会抓到你的。”
“很可能。但等他们抓到,我只要告诉他们我是谁就行了。”那女孩耸耸肩,只有一辈子都没真正害怕过的人,才会这样满不在乎。“他们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有人会通知我父母,我会有点儿麻烦,但反正我整天都在惹麻烦。不过,要是我在被抓到之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那就值了。现在,那个无门可入的房间在哪里呢?”
达玛亚摇头,马上就看出了陷阱。“要是帮你的话,我可是会有麻烦的。”她可不是什么领导者,甚至都不能算人;没有人会救她。“你应该离开,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就走。如果你马上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行哦。”比诺夫一脸的自以为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混进来。而且反正呢,你现在也惹上麻烦了,因为你发现我不是料石生之后,并没有马上报告教导员。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同谋。对吧?”
达玛亚大吃一惊,感觉肚子里发紧,意识到那女孩说的没错。她也很愤怒,因为比诺夫正在试图控制她,而她痛恨被控制的感觉:“那么,我现在大声喊还好些,胜过让你走开之后自己在别处被抓到。”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宿舍门口。
比诺夫惊叫一声,快步跟在她身后,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这样!求你了——听着,我有钱。三个红钻片,还有一整颗变色宝石!你想要钱吗?”
达玛亚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加愤怒:“可恶,我要钱干什么?”
“那就特权吧。下次你离开支点学院时——”
“我们根本就不能离开。”达玛亚眉头紧皱,把胳膊从比诺夫的抓握下甩开。这个愚蠢的哑炮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门口有卫兵的,来自城市民军,严密看守着每一条能走出学院的通道。但那些卫兵的职责是把原基人困在学院里边,并不是不让哑炮进来——就算卫兵们曾经试图阻止她,这个领导者家族的女孩或许也能用她的钱,她的特权,她的胆大包天,克服那些障碍。“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因为只有在这个地方,我们才能避开你们这种人的迫害。滚出去。”
突然之间达玛亚不得不转身朝向别处,紧握双拳,努力集中精神,着急地深呼吸,因为她太过于生气,体内那个知道如何移动断层线的部分已经在向地底游离。这是可耻的失控,她暗自祈祷没有任何教导员察觉,因为那样一来,她就不会再被看作是最接近首枚戒指考试的学生了。更不要说,她最终可能会把这女孩冻成冰块。
让人抓狂的是,比诺夫还欠身绕过她身旁说:“哦!你是生气了吗?你是不是在运用原基力?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太荒谬,她的无所畏惧也太不正常,以至于达玛亚的原基力迅速消退。她突然就不再生气,只是感到震惊。领导者小的时候都这副德行吗?佩雷拉太小,并没有领导者这个职阶,属于领导者职阶的人,往往居住在值得领导一下的地方。也许只有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才这样。或者就是这女孩本人不正常。
就像达玛亚的沉默也是一种答复一样,比诺夫笑起来,在她面前转着圈子跳舞。“我以前都没机会见到原基人哎。我是说,我见过成年的,那些戴戒指,穿黑色制服的人,但没见过跟我一样的原基人小孩。你并不像讲经人说的那样可怕。但话说回来,讲经人就爱说谎。”
达玛亚摇摇头:“我真是搞不懂你在讲些什么。”
让她意外的是,比诺夫清醒了过来。“你说话跟我妈似的。”她看着别处,待了一会儿,然后双唇抿紧,显然是下定了决心,热切地看着达玛亚。“你愿意帮我寻找这个房间吗?还是不愿意?如果你不帮忙,至少也不要说出去好吧。”
尽管有种种顾虑,达玛亚心里还是充满好奇——对这个女孩,对可能找到无门可入房间的可能性,还有自己这份好奇心本身的新奇感。以前,她从未带过任何人一起探索。这还真是……令人兴奋啊。她挪动双脚,不安地四处观望,但她心里,已经有几分打定了主意,不是吗?“好吧。但我之前都没能找到进入的路径,而我在主楼探索过好几个月了。”
“主楼,那幢建筑叫这个名字吗?嗯,也是,这并不意外。很可能并没有容易发现的道路进入。或者本来是有的,只不过现在被封闭了。”她无视达玛亚瞪着自己的眼神,揉了揉下巴,“不过,该到哪里找入口,我倒有些想法。我看过一些古老的建筑结构图……好吧,无论怎样,入口应该是在那建筑的南侧。地面层。”
不妙的是,这个并不是无人使用的区域。不过,达玛亚还是说:“我知道路。”看到比诺夫闻言兴奋起来的表情,还真是让人高兴呢。
她带比诺夫走上自己平日常走的路线,走上她日常游荡的路途。奇怪的是,也许因为这次特别紧张,达玛亚发现一路上有更多人发现她经过。看她第二眼的人明显要比平时更多,当她经过一眼喷泉旁边,碰巧看见了加莱那教导员(加莱那,就是有一次发现她喝了酒,没有上报,救了她一命的那位教导员。)的时候,他甚至还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才回头继续跟爱讲话的同伴聊天儿。达玛亚这才意识到别人为什么要看她:因为他们都了解那个怪癖又沉默寡言的料石生,她总是一个人到处逛。他们很可能通过传言之类的渠道了解达玛亚,他们欢迎今天的变化,因为她带了个同伴一起探索。他们以为她有了个朋友。达玛亚很想笑,如果现实没有那么不可笑的话。
“真奇怪。”比诺夫说,她们当时走在黑曜石步道上,穿过又一片小花园。
“怎么了?”
“这个嘛,我一直都以为,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发现我不对劲。但事实相反,几乎没有人留意到我。尽管我们是这边仅有的小孩。”
达玛亚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应该有人拦住我们,问一些问题之类。我们有可能做些不安全的事情啊。”
达玛亚摇摇头:“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受了伤,在流血而死之前被人发现,他们会送我们去医院。”然后达玛亚履历上就将多一个污点,很可能导致她永远不能参加持戒测试。她现在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危及那件事。她叹了口气。
“那挺好。”比诺夫说,“但或许,更好的办法是在小孩子伤到自己之前就制止他们。”
达玛亚停在草地小路中间,回头面对比诺夫。“我们不是小孩子,”她厌烦地说,比诺夫眨眨眼,“我们是料石生,正在接受训练的帝国原基人。你现在看起来也是这样子,所以别人也把你当作我们这样的人对待。如果有几个原基人受伤,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
比诺夫盯着她:“哦。”
“而且你讲话太多。料石生不这样的。我们只有在宿舍里才能放松,那也得是教导员不在场的时候。如果你一定要装作是我们中的一员,至少也请装得逼真一点儿。”
“好的,好的!”比诺夫举起双手,就像要讨好她,“抱歉,我只是……”面对达玛亚的怒视,她露出一脸苦相。“行啊。我不再说话就是。”
她闭了嘴,于是达玛亚继续走路。
她们到达主楼,从达玛亚习惯的位置进入。只是这次,她向右转弯,而不是左转,下楼,而不是上楼。这条走廊的房顶更低矮一些,墙面装饰的样式也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每隔一段就有小幅壁画,描绘些令人愉悦的日常图景。过了一会儿,达玛亚开始担心,因为她们越来越接近她从未涉足过,也从来都不想去的区域:守护者区。“具体在南侧的哪个位置?”
“什么?”比诺夫只顾东张西望——这比喋喋不休的她更醒目,现在眨巴着眼睛,惊异地看着达玛亚。“哦。就在……南侧的某个地方了。”她被达玛亚瞪得一脸苦相。“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我只知道以前曾经有道门,现在有没有都不一定了。你就不能——”她晃动手指,“据说原基人是能做到那种事的。”
“什么,找门?除非这门是安在地底下的。”但就在达玛亚这样说的同时,她皱起眉头,因为……好吧。她的确能够隐知到门的位置,靠推断就可以。承重墙的感觉像是基石,而门框的感觉,就像是岩层中的空处——那些地方,建筑对地面的压力更小一点儿。如果这层有某扇门被藏了起来,门框是否也将被拆除呢?或许吧。但感觉起来,那里跟周围的墙面是不是还有区别呢?
达玛亚已经在转身,十指揸开,像她努力扩大感知范围时常做的那样。在原基力应用课堂上,地下有标记,小块的大理石,有词句刻在表面。要有很强的控制力,才能不仅仅找到石块,而且辨认出石头表面的刻字。这就像品尝一页书,察觉有墨的纸面跟空白处之间味道上的细微差异,用这种方式来读书。但因为她在教导员们的严格督导下一遍一遍又一遍做过很多次这类练习,她意识到同样的做法也适合当前情况。
“你是不是在使用原基力?”比诺夫急切地问。
“是,所以请闭嘴,小心我万一走神把你冻成冰块。”谢天谢地比诺夫还真听话了,虽然隐知不能算是原基力,也并没有把任何人冻死的风险。达玛亚对这份安静只有感激。
她沿着楼内的墙面摸索。跟坚实舒适的岩石相比,它们感觉只是力量的影子,但如果她够细心,还是能追踪它们的形状。然后,那里,那里,那里,沿着建筑内层的墙面,围绕隐藏密室的墙面搜寻,她能感觉到墙体……中断的地方。达玛亚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怎样?”比诺夫真的已经口水直流。
达玛亚转身,顺着墙面一直走,等她到了正确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确有一扇门。在有人使用的区域随便开门是有风险的;这搞不好是某个人的办公室。走廊很安静,空无一人,但达玛亚可以看到有些门下面有灯光透出,这意味着附近至少有一些人在加班。她先敲门。确定无人回应后,才深呼吸一下,尝试转动门把手。锁着。
“等一下。”比诺夫说,她在衣兜里摸索。片刻之后取出一件东西,样子像达玛亚以前用过的工具,用来挖自家农场里收获的库格坚果的那种。“我读的书上讲过怎么做这种事。希望这是把简单的门锁。”她开始用那东西捅锁头,一脸专注的表情。
达玛亚等了一会儿,随意靠在墙上,用耳朵和隐知盘一起侦听,留意任何接近的脚步震荡和话语声——或者更糟糕的,守护者接近时会有的嗡嗡声。不过现在是后半夜,即便是最勤于工作的人,也已经打算在办公室睡倒,或者返回住处过夜,所以在比诺夫努力搞清楚怎样使用那工具的漫长时间里,并没有人来打扰焦灼的她们。
“够了。”没完没了的等待之后,达玛亚说。如果有人到场发现了她们,达玛亚不可能推脱掉自己的责任。“明天再来,我们再试一次——”
“我来不了啊。”比诺夫说。她大汗淋漓,两只手都在发抖,这当然于事无补。“我能骗过保姆一个晚上,但第二次就不会管用了。我上次差点儿就成功了。再给我一分钟吧。”
于是达玛亚继续等,越来越紧张,直到终于听到咔嗒声,比诺夫吃惊地吸气。“成了吗?我觉得刚刚应该是成功了!”她试着推门,门开了。“大地那火焰熊熊的臭屁啊,这招儿居然管用!”
门后果然是某人的办公室:里面有张桌子,还有两张高背坐椅,靠墙放着几个书架。桌子比常见的更大一些,椅子也更偏华丽;不管是谁在这儿办公,肯定是个重要人物。对达玛亚来说,看到有办公室仍然有人使用,也是一次冲击,她在老楼那侧见过太多被弃用的办公室。房间里没有尘土,灯还亮着,尽管灯芯调得比较低。真奇怪。
比诺夫环顾四周,眉头紧皱,这办公室里面并没有另一道门存在的迹象。达玛亚走过她身旁,径直来到一个看似壁柜的地方。她打开壁柜:扫帚和拖布,还有一套备用的黑色制服,挂在横杆上。
“仅此而已吗?”比诺夫已经开始骂脏话。
“不会。”因为达玛亚能隐知到,这间办公室太短了,从门到远端墙壁的距离不够,跟这座建筑的宽度并不符合。而这个壁柜也不足以补足两者之间的差距。
她小心翼翼伸手越过那把扫帚,推了下远端的墙。没反应,那里是硬实的砖块。好吧,总之可以试一下。
“哦,对了。”比诺夫也凑过来,跟她肩并肩,摸遍整个壁柜里的墙面,还把备用制服推到一边。“这种老旧建筑总是有暗门,通往储藏室或者——”
“支点学院根本就没有储藏室。”达玛亚说这句话的同时,眨了眨眼睛,因为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灾季来临,他们能怎么办?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尤迈尼斯的居民应该不会愿意跟一帮原基人分享食物。
“哦,好吧。”比诺夫有点儿泄气,“不过,毕竟,这是尤迈尼斯城里,虽然是在学院以内。总该有些——”
这时她身体停住,眼睛瞪大,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她微笑,把一端按下,直到另一端翘起;用这种办法拽出了这块砖。砖下面有个门把手,看上去像是用铸铁做成的。
“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比诺夫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达玛亚靠近过来,很是好奇:“拉开它。”
“现在你开始感兴趣了?”但比诺夫的确用手紧握门把手,用力拉扯。
整个壁柜内墙松动,打开,暴露出背面的一个入口,还是用同样的砖块砌成。那条狭窄的通道几乎马上就转了弯,隐入黑暗。
达玛亚和比诺夫两人一起往里看,谁都没有第一个迈步。
“里面有什么?”达玛亚轻声问。
比诺夫舔舔嘴唇,盯着黑黢黢的隧道:“我也搞不清楚。”
“真是屁话。”这样讲话有一种可耻的快感,就像自己成了有戒指的成年人。“你来这里,肯定是希望找到某些东西。”
“我们先进去看看吧——”比诺夫想从她身旁挤过去,达玛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比诺夫吓一跳,达玛亚手里的胳膊也变得紧绷。她居高临下怒目而视,就像自己受到了冒犯。达玛亚不在乎。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要不然等你进去了,我就把这门一关,再开启一场地震,让墙倒下,把你困在里边。然后去告诉守护者们。”这是吹牛吓唬人。在大地父亲的世界上,当着守护者的面擅自使用原基力肯定是最愚蠢的事了,然后还去跟她们说是自己干的。但比诺夫并不知道这些。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只有领导者才应该知道!”比诺夫想要甩脱她。
“你不就是个领导吗;把这规矩改改。这不也是领导该干的事吗?”
比诺夫眨眨眼,瞪着达玛亚。好半天都没说话。然后她叹口气,揉揉眼睛,小细胳膊也不再紧绷。“好吧。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在支点学院的核心地带,有个东西,一件圣器。”
“什么样的圣器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比诺夫迅速抬起两手,其间甩开了达玛亚。但达玛亚也已经不再试图拖住她。“我只知道……历史上缺失了一些东西。那儿有个空洞,有段空白。”
“什么?”
“在历史上。”比诺夫瞪着达玛亚,就好像她说的话真有什么意义似的。“你知道啦,就是教导员们教你的那些东西?关于尤迈尼斯如何建立之类?”
达玛亚摇头。她只是勉强记得童园里的老师提到过,尤迈尼斯是古桑泽帝国的第一座城市,除此之外,她几乎没听过关于它建立的任何事情。也许领导者受的教育就是比别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