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达玛亚,在生涯尽头(2 / 2)

比诺夫在翻白眼,但还是解释说:“以前曾有过一个灾季。正好发生在帝国建立之前的那个灾季叫作流浪季,北极点突然移位,庄稼歉收,因为鸟儿和昆虫都找不着北。那之后,很多地方都被军阀占据——灾季过后,总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人们别无指导原则,只有《石经》,流言和迷信。而由于流言影响,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在这里定居。”她向下指她们脚下的土地。“尤迈尼斯本来就是完美的建城地点:气候条件好,位于板块中部,有淡水,又不靠近海洋,如此等等。但人们害怕这个地方,这畏惧历史悠久,因为这里曾有过某种东西。”

达玛亚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有过什么?”

比诺夫看上去很生气:“这就是我正在努力寻找的答案!这是就历史上缺失的内容。流浪季之后,就是帝国历史了。疯狂季就发生在很短时间之后,而大军阀瓦里瑟——后来的瓦里瑟皇帝陛下,第一位皇帝,在那里建立了桑泽帝国。她的帝国在此地成立,在一片人人畏惧的土地上,以众人恐惧的那个东西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城市。在早期,这的确有助于保证尤迈尼斯城的安全。后来,帝国更稳固之后,獠牙季和窒息季之间的某个时间,支点学院在此地成立。选择是有意而为。就在他们都害怕的那个东西的正上方。”

“但到底——”达玛亚中途闭嘴,她终于明白了,“大家都在害怕什么,历史书上并没有写明。”

“正是。而我感觉它就在这里面。”比诺夫指着那扇打开的门。

达玛亚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件事只有领导者才能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到这里。那么你到底要跟我一起进去呢,还是不去?”

达玛亚没回答,却走过比诺夫身旁,进入砖块砌成的通道。比诺夫骂了句脏话,然后跟在她后面,因为这些,她们一起进了洞。

隧道尽头是一大片黑暗空间。达玛亚一感觉到周围空气通畅,空间扩大,就停了下来。这里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前方地面的形状。她抓住比诺夫,后者正在无视黑暗,特果敢地往前冲(真蠢),她说:“你等等。前方地面上被冲压过。”她在低声耳语,因为人在黑暗中难免这样。她的声音有回声,回声过了一会儿才传过来。这里空间很大。

“冲压,什么冲压?”

“就是向下冲压。”达玛亚试图解释,但跟哑炮们讲事情总是很难。如果是另外一个原基人,马上就会明白。“就像……就像这里曾有过一个特别重的东西。”重得简直像一座山。“岩层因此发生过变形。而且——出现了冲压痕迹。一个大洞。你会掉进去的那种。”

“我×。”比诺夫咕哝了一声。达玛亚几乎要避开这句脏话,尽管从较粗鲁的料石生那里她听过更恶心的,教导员不在的时候会有人说。“我们需要些光。”

前方地面上开始出现光点,一个接一个点亮。每个亮点出现时,都有模糊的咔嗒声(这声音也有回声):小小的圆形白点,出现在脚边,在她们行进过程中组成两条线,然后还有更大很多的,四方形,奶酪黄色,从行进道两旁的亮点向外延伸。

那些黄色亮板继续顺次激活,并且扩展开去,慢慢形成巨大的六角形,渐渐将她们站立其中的空间照亮:一座巨大的中庭,有六面墙壁,头顶极高处是主楼穹顶。房顶距离太远,她们只能隐约看出支撑辐条。墙面平整,了无装饰,不过是主楼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石料,但这个房间的地面大部分都铺了柏油,或者类似的东西,很是平整。像石头但又不是石头,略有些粗糙,很耐用的样子。

在房间正中央,的确有个冲压点。但又何止于此:那是个巨大的,渐细的深坑,有平整的侧面墙和精准的边缘线——切割的像钻石一样精准。“邪恶的大地啊。”达玛亚轻声说,小心翼翼沿着通道向前,到了黄色灯光勾勒出深坑轮廓的地方。

“可不。”比诺夫说,听起来同样被震惊到了。

有几层楼那么深,那巨坑,还特别陡。如果她掉下去,可能沿着斜坡一直滚落,到洞底时全身骨折。但更让她害怕的是那形状,它还是有棱面的。在最底端收拢成一个点。没有人会挖这样的坑。挖了有什么用?挖完就不可能爬出来了,就算你有这么长的梯子。

但话说回来,也没有人挖过这个坑。她能隐知到:有某个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在地面上砸出了这个坑,而且那东西还在坑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下面的土壤和岩石都硬化成了这样平整、精致的平面。然后那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又升高离去,像个醮了黄油的面包卷从餐盘上被拿开一样,只留下它本身的形状在这里。

但等等;那坑的墙壁并不完全平整。达玛亚蹲下来,为了更靠近一些察看,而她身旁的比诺夫只顾瞪大眼睛。

在那里:沿着每个平整的斜坡,她都能看到细细的,勉强可见的尖状物。是钢针吗?它们从平整墙面上的细缝里冒出来,杂乱无序,像是植物的根须。那针应该是钢铁的;达玛亚可以闻到空气中的铁锈味。划掉她之前的猜测:如果掉进这个坑,她会在落入底部之前,就被切成碎块。

“我可没料到会是这样。”比诺夫终于这样说。她的声音极低,也许是出于敬畏,或者恐惧。“我猜想过很多,但……不是这个。”

“这是什么?”达玛亚问,“干什么用的?”

比诺夫缓缓摇头:“这本来应该是——”

“秘密。”她们身后有个声音说,两人都吓得跳起来,警觉地扭转身体。达玛亚站得离大坑边缘更近,她脚下一绊,有个可怕的、恐高的瞬间,她曾绝对确信自己要掉进去了。事实上她放松下来,没有努力向前探身,试图调整重心,也没有做其他很多事,假如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不掉进去,她就会做的那些事。她感觉浑身无比沉重,而那个大坑已经在她身后张开了无法拒绝的巨口。

然后比诺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前一拖,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离那个边缘还有足足两三尺远。只有在放任自己掉落的情况下,她才会真的掉进去。这事情太奇怪,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差点儿跌入。然后,那守护者已经沿步道走来。

那女人身形高大健壮,古铜色皮肤,有一种雕像式的美,灰吹发被修剪成硬毛竖立的斗篷形。她给人的感觉要比沙法更加年长,尽管这种事很难说得清。她的皮肤上没有老人斑,蜂蜜色眼睛旁边也没有鸦脚纹。她只是给人感觉……更沉重,那种做派。而她的微笑也跟达玛亚认识过的每个守护者一样令人抓狂,是宁静和恶意的奇特杂糅。

达玛亚心里想,只有在她认为我很危险的情况下,我才需要感到害怕。

不过,眼下有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故意去了明知道不该去的地方,这样的一个原基人算危险人物吗?达玛亚舔舔她的嘴唇,努力不显得害怕。

比诺夫满不在乎,迅速看看达玛亚,那女人,大坑还有门。达玛亚想告诉她,绝对不要做她打算要做的任何事,很可能就是撒腿逃跑。在守护者面前不能这样干。但比诺夫并不是原基人。也许这就能保证她没事,即便是做了蠢事。

“达玛亚,”那女人说,尽管达玛亚以前都从未见过她,“沙法会感到失望的。”

“她是跟我来的。”比诺夫插嘴说,那时达玛亚还没能回答。达玛亚惊奇地看着她,但比诺夫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一旦开口,就貌似不可能被阻止。“我带她来这里。命令她必须跟着。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道门和这个地方,直到我告诉了她。”

那不是真的,达玛亚想说,因为她早猜到这个地方存在,只不过还不知道怎么找到它。但那守护者好奇地看着比诺夫,这是个好迹象,因为还没有任何人的手骨被折断。

“那你是谁?”守护者微笑着问,“并不是原基人,我猜,尽管你穿了制服。”

比诺夫打了个激灵,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扮演迷途的小小料石生。“哦,唔。”她挺直身体,仰起下巴。“我的名字是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比诺夫。贸然闯入,还请包涵,守护者。但我有个问题,需要你来回答。”

比诺夫换了一种说话的腔调,达玛亚突然意识到:她的每个词间隔均匀,语调平稳,态度也不算傲慢,但很庄重。就像整个世界的存在都取决于她能否得到那个答案一样。就像她并不是某个显贵家族被惯坏的小女孩,一时兴起想做一件特别愚蠢的事。

那守护者愣了一下,侧着头眨眼,微笑暂时淡去。“尤迈尼斯的领导者?”然后她一脸殷勤,“真棒啊!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得到了社群名号。我们非常欢迎你来访,领导者比诺夫。如果你早告诉我们你要来,我们就会带你去看你想看到的东西了。”

比诺夫像是碰了个软钉子,略有惧色:“恐怕我是一时兴起,想自己来看看。也许这并不明智——但时至如今,我父母很可能已经发现我来了这里,所以您可以把这件事告知他们。”

这样说还挺精明,达玛亚吃惊地发觉,在此之前,她并没觉得比诺夫有什么脑子。现在说别人知道她的去向,时机很合适。

“我会的。”那个守护者说,然后她冲着达玛亚微笑,这让她的肚腹紧绷起来。“而且我还要跟你的守护者谈谈,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谈。那很值得期待,不是吗?是的。请吧。”她退开到一旁,微微躬身,示意两人在她前面走,尽管这态度还挺有礼貌,但达玛亚和比诺夫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拒绝的请求。

那名守护者带她们离开房间。再次进入砖砌隧道时,身后的灯光熄灭。等到门关闭,办公室上锁,她们进入守护者区域,那女人碰了下达玛亚的肩膀,让她止步,而比诺夫继续向前走了一两步。然后当比诺夫停住,困惑地看着她们两个,守护者对达玛亚说:“请在这里等着。”然后她上前几步,站到比诺夫身旁。

比诺夫看着她,也许试图通过眼神来传达什么。达玛亚移开视线,所以这消息没能收到,守护者带她继续沿走廊前行,进入一扇原本关闭的门。比诺夫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

当然,达玛亚在那儿乖乖等着。她并不蠢。她站在一个繁忙区域的门口,尽管已经是这个时间,仍然有守护者进进出出,并且看她。她并不看这些人,而这样的态度像是令他们满意,于是他们继续忙,也不去打扰她。

过了一段时间,在有坑的房间里抓到她们的那个守护者回来,带她穿过那道门,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现在,让我们谈谈,好吗?我已经叫人通知沙法赶来;幸运的是,他目前就在城里,而不是像平时一样巡行四方。但在他赶来之前……”

门外有一片巨大的,铺了地毯的空间,分成很多精致的小格子,摆了很多小桌。有的坐了人,有的没有,那里来往的人,有些穿黑袍,有些穿暗红制服。还有极少数根本没有穿制服,而是平民装扮。达玛亚愣愣地、着迷地盯着看这一切,直到那名守护者一只手按在她头上,轻柔但是坚决地使她移开视线。

达玛亚被带到这间大屋尽头的一间私人办公室。但是,这里的那张桌子上完全是空的,房间也有一种很久不曾使用的感觉。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达玛亚于是坐了客人一侧的那把。

“我很抱歉。”守护者坐在桌对面时,达玛亚说,“我——之前都没有想清楚。”

守护者摇摇头,似乎这个并不重要:“你碰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什么?”

“接口里面的东西。”那守护者依然面带微笑,但他们永远都在笑;这笑容没有任何意义。“你看到接口墙面上的突起了。你当时难道不好奇吗?有一个突起,距离你站的地方仅有一臂距离。”

接口?哦,还有墙壁上冒出来的钢铁突起。“不,我没有碰过其中任何一个。”这接口是连接什么的?

守护者坐得更靠前一点儿,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它并没有渐渐淡去,也没有皱起眉来取代那种表情。她的脸上只是突然就没有了表情。“它有没有召唤过你?你有没有回答?”

情况不对。达玛亚突然就有这种感觉,本能反应,而这种感觉让她无言以对。那守护者连声调都变了——她的声音更低沉,更轻柔,几乎是在刻意压低,就好像她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正在说的话。

“它对你说过什么?”那守护者伸出一只手,尽管达玛亚马上驯服地伸出自己的手来回应,她的内心却并不情愿。她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必须服从守护者的指令。那女人抓住达玛亚的手,让她的掌心向上,她的拇指抚摩最长的那条掌纹——生命线。“你可以告诉我。”

达玛亚困惑不解,摇着头问:“你是说什么东西跟我说过什么?”

“它目前很愤怒。”那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变得特别单调平板,达玛亚意识到,她现在已经不再避免被别人听到。守护者的声音变化,是因为这不是她的声音。“生气而且还……害怕。我听到两者都在聚集、增长,那愤怒和恐惧。正在准备,迎接回归之时。”

这就像……就像守护者的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现在是那个人在说话,只不过用了守护者的脸,她的嗓音,还有其他一切。但就在这女人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抓住达玛亚的那只手开始握紧。她的拇指正好停在沙法一年半之前捏碎的骨头上,现在开始下压,达玛亚痛得几乎昏厥,心里想着,我不想再受更多伤害。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哀求,但那名守护者仍在继续按压,就好像她根本听不到。

“上一次,它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压力,收紧。这名守护者不像沙法,她的指甲很长,拇指上的指甲已经开始切入达玛亚的肌肉。“它渗过墙壁,污染了它们纯粹的创造物,在能被利用之前利用了它们。等到至高连接建立起来,它就将改变那些能够控制它的人。束缚他们,命运连接到命运。”

“请不要这样做。”达玛亚小声说。她的手掌已经开始流血。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有人敲了一下门。那女人全都置之不理。

“它把他们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根本就听不懂。”达玛亚说。这很痛。很痛。她已经浑身发抖,只等着自己骨折的声响。

“它希望得到交流。实现妥协。相反,那战斗……却愈演愈烈。”

“我听不懂啊!你讲的毫无头绪!”这全错了。达玛亚在对一名守护者大喊大叫,而她明知不能这样做,但这种行为本身也不对,沙法答应过,只有理由充足时才会伤害她。所有守护者都应该遵循这条准则;达玛亚在跟其他料石生和持戒原基人交流的过程中,看过很多可以作为证明的事例。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而这个女人正在打破它。“放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放手啊!”

门打开,沙法冲了进来。达玛亚惊得喘不上气,但沙法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盯在握住达玛亚手的守护者身上。他站到那女人身后时,脸上并没有笑容。“提梅。控制住自己。”

提梅不在家,达玛亚心想。

“它这番话只为警告,听好,”她继续用呆板的声音说,“下一次再不会有妥协——”

沙法轻声叹气,然后把他的手指插入提梅的颅骨后侧。

从达玛亚的角度看,一开始并不清楚他已经这样做。她只看到沙法有个突然的、暴力的动作,然后提梅的头向前突出。她发出的声音如此沙哑,喉音如此之重,几乎有点儿色情,然后她眼睛瞪大。沙法面无表情,又做了些什么,胳膊在动,这时才有第一道血痕绕过提梅的脖子,开始浸入她的外袍,洒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握着达玛亚手的那只,突然放松,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

达玛亚也是这时开始尖叫。她继续尖叫,眼见得沙法又一次扭动手腕,鼻翼张开,很用力的样子,尽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骨骼碎裂和肌腱撕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沙法抬起一只手,举起一个小小的、难以辨认的东西(上面沾了太多血污),夹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提梅这时向前栽倒,现在达玛亚才看到她后脑部位,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安静些,小东西。”沙法温和地说,达玛亚闭了嘴。

又一名守护者进来,看看提梅,又看看沙法,然后叹气:“真是不幸。”

“非常不幸。”沙法把那血淋淋的东西交给这个人,他捧起两手接住那东西,很小心的样子。“我希望你们把这个挪走。”沙法向提梅的尸体点头示意。

“好。”那人带了沙法从提梅身上取出的东西离开,然后又有两名守护者进来,像第一个人那样叹气,然后把她的尸体从椅子上抬起来。两人把她拖出去,其中一个还暂停片刻,用手绢擦掉了提梅倒下时滴在桌上的几滴血。一切都很高效。沙法坐在提梅的位置上,达玛亚抬眼看他,只因为她必须这样做。他们静静地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让我看看。”沙法温和地说,而达玛亚顺从地伸出手给他。神奇的是,手并没有发抖。

他用左手握住女孩的手——这只手还干净,因为没有用来扯出提梅的脑干。他翻转她那只手,细细察看,见到提梅的指甲掐破皮肤的新月形伤口时做了个怪相。单独一滴达玛亚的血从手掌边滚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正好在提梅的血迹刚被抹掉的地方。“很好。我本来还担心她会把你伤得更重呢。”

“怎么——”达玛亚想要开口问,却没有勇气说出更多。

沙法微笑,尽管这笑容很接近哀伤:“就是你不应该看到过的事了。”

“什么。”这句消耗了十戒级别的勇气。

沙法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们守护者……跟别人不一样。”他微笑,好像在提示她有哪些不一样。所有守护者都笑得很多。

她点头。不说话。

“有那么一个……标准程序。”他暂时放开她的手,触碰一下他自己的颅骨后侧,在瀑布一样的黑色长发后面。“需要做到一件事。一种植入物。有时候那东西会出故障,然后就不得不被移除。像是你看到的。”他耸耸肩。右手依然沾满血污。“一名守护者跟他负责的原基人之间那份纽带,有助于避免最坏的结果,提梅却放任自己那部分朽坏。愚蠢。”

北中纬地区一座阴冷的谷仓;一瞬间貌似深情的表现;两根温热的手指,按压在达玛亚的后脑根部。职责优先,他当时说。这东西会让我更舒服一些。

达玛亚舔舔自己的嘴唇:“她——她当时。在说一些事。根本没有。意义。”

“我听到她说的一些话了。”

“她当时不是。她自己。”现在是达玛亚讲话毫无头绪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人。我是说,她当时是另外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就像是……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在她脑子里。在她嘴巴里,通过她的嘴巴发言。“她总是说起一个接口。还有‘它’很愤怒。”

沙法侧着头:“大地父亲,当然是的。这是个常见的幻象。”

达玛亚眨眨眼。什么?它目前很愤怒。什么意思?

“而且你说的对。提梅当时已经不再是她本人。我很抱歉她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你不得不见证那个。我真的很抱歉,小东西。”沙法的声调里有那么多真诚的歉意,脸上有那样真挚的同情,以至于达玛亚做了她在北中纬区阴冷谷仓之后再也没做过的事情:她开始哭泣。

过了一会儿,沙法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抱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女孩蜷在自己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尽情哭泣。支点学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看到没,它就在这里:如果没有被惹怒,守护者就是基贼所能得到的最接近安全保障的东西。于是达玛亚哭了好久——并不仅仅因为她当天晚上见到的东西。她哭,因为她一直感觉到有苦难言的孤独,而沙法……好吧。沙法爱着她,用他温柔与可怕兼具的独特方式。她不去注意他血淋淋的右手在自己臀部留下的印迹,也不去担心他手指抚摩在自己后脑上——那手指强壮得足以致命。整体来说,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不过,等到这番暴风雨似的哭泣平息,沙法用他干净的那只手抚摩她的后背。“你现在感觉怎样,达玛亚?”她还是没有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他身上有汗味,还有皮革和钢铁的气息,这些将永远跟舒适与恐惧联系在一起。“我没事。”

“好。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

“做什么?”

沙法轻轻握她的手,以示鼓励:“我要带你去大厅,然后去一间演练室,在那里,你将面对赢得第一枚戒指的考验。我需要你通过它,为了我。”

达玛亚眨眨眼,皱起眉,抬起头。他对她微笑,很温柔。但她突然明白了一点,通过一刹那的本能闪光,她知道这次考验的不只是她的原基力。毕竟,大多数基贼都被提前告知了考试内容,以便他们进行练习,做好准备。而这场考试却是马上就让她参加,没有预警,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服管束。不可靠。因为这个,达玛亚也必须证明自己有用。如果她不能……

“我需要你活下去,达玛亚。”沙法用自己的额头触及她,“我的有爱心的孩子啊。我的一生充斥着太多死亡。拜托你;为了我,通过这场考验。”

她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提梅是什么意思;比诺夫将是什么下场;那个接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去年破罐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沙法还要给她这次机会。但在支点学院,生活自有它固定不变的秩序,而她在其中的位置,并不允许她对守护者的意愿提出质疑。

但是……

但是……

但是。她转过头,看着桌面上她自己滴落的唯一那滴血。

这样做不对啊。

“达玛亚?”

这样做不对,他们现在对待她的方式。这个地方对待高墙里面每一个人的方式。他迫使她去做的事,活命的方式。

“你愿意去做吗?为了我?”

她还是爱他。但,这个也不对。

“如果我通过。”达玛亚闭上眼睛。她无法看着他说这番话。无法避免让他从自己眼神里读到这样做不对。“我,我要给自己挑选个基贼的名字。”

他没有责备她用词不当。“你想好了吗?现在吗?”他听起来还挺高兴,“是什么?”

她舔舔自己的嘴唇:“茜奈特。”

沙法靠着椅背,听起来若有所思:“我喜欢这名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自己选择了它,不是吗?”他在大笑,但是好的那种笑。跟她一起欢笑,而不是嘲笑她。“这东西形成在地质板块边缘。在热力和压力下,它并不会退化,而是越来越强。”

他的确懂了。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感觉又有一波眼泪有溃堤的危险。她并不应该爱这个男人,但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应该和不正确的事。所以她忍住眼泪,下定决心。哭泣代表软弱。哭泣是只有达玛亚才做的事。茜奈特将会更坚强。

“我愿意去做。”茜奈特轻声说,“我会为你通过考试的,沙法。我向你保证。”“我的乖女孩。”沙法说,然后微笑,紧紧拥抱着她。

[前文佚失]那些与大地过于亲近的人。他们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主人;断不可允许他们主宰别人的命运。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