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奈特醒来时侧身躺卧,感到寒冷。着地的,是她的臀部和肩部左侧,还有后背的大部分。寒气的来源是强风,几乎刺痛着吹过她的头发,掠过她颅骨后侧,这意味着她的头发一定披散开了,支点学院要求的发髻已经解体。此外,她嘴里还有类似尘土的味道,尽管舌头还是干的。
她试图移动,然后感觉全身痛,隐隐作痛。这是一种奇异的痛感,没有具体位置,不是抽痛,不是刺痛,没有任何具体的特性。更像是她全身都变成了一大片瘀青。她无意识地呻吟着,用意志力控制一只手活动起来,向下寻找坚实的地面。她用足够的力气撑在地上,想要得到一份能够控制自己的感觉,尽管她并没能站立起来。她唯一成功的就是睁开了眼睛。
她手掌下,眼前,都是易碎的银色石块:二长岩,或许是吧,或者就是某种较不常见的片岩。她总是没办法记住火成岩的类型,因为在支点学院,给料石生带地质学课的那位教导员讲课无聊的要死。几英尺外,那种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岩石有个裂口,长出了一丛车轴草,还有一撮细长的其他野草,加上某种灌木似的野草。(她对生物课付出过的注意力更少。)那些植物在风中不停摇动,尽管幅度不大,因为她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都滚开啦。她心想,然后略微清醒了些,对自己脑子里想法的粗鲁程度稍感震惊。
她坐起来,这样会痛,而且很难做到,但她还是做了,而坐起之后,她得以看清自己躺在一道平缓的岩石坡上,周围还有更多野草环绕。更远处是连续的、少云的天空。空气中有大海的气息,但跟她过去几周以来习惯的那种不一样:不那么腥咸,海味更淡。这里空气更干燥。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应该是临近中午,而那份寒冷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冬天将过。
但时间本来应该是傍晚;而且埃利亚是赤道附近的城市,气温应该是暖和的。而她躺着的,冰冷的硬地,本来应该是温暖的沙地。所以,我×,她到底在哪里?
好吧。她能找到答案。隐知一下,她躺着的岩石在海平面以上很高,相对接近一个熟悉的交界地:就是麦西默板块,组成安宁洲的两大地质板块之一。米尼默板块还在北方很远距离之外。而且她以前隐知过本板块的这段边界:他们现在离埃利亚不远。
但他们不在埃利亚。事实上,他们现在根本就没在大陆上。
茜奈特本能地想做更多,而不仅仅是隐知,她像以前做过的几次那样,探寻板块边界——
——但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感觉浑身冰冷,不完全因为吹风。
但她并非孤身一人。埃勒巴斯特蜷着身体躺在附近。他修长的肢体蜷成胎儿的样子,要么是失去知觉,要么就是死了。不,没死,他身体侧面还有起伏,尽管很慢。好吧,这是好事。
在他身后,斜坡的顶端,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身穿飘逸的白色长袍。
茜因吃了一惊,愣了片刻。“你好?”她的声音沙哑微弱。
那人形(是个女人,茜因猜想)并没有转身。她在看别处,凭高远望茜奈特看不到的某种东西。“你好。”
好吧,这算是个开始。茜因迫使自己放松,尽管这不容易,因为她无法向大地伸手,汲取让她安心的力量。现在没理由紧张的,她责备自己;不管这女人是谁,假设她想伤害他们,这之前早就有机会动手了。“我们在哪里?”
“一座海岛上,也许距离东海岸一百英里吧。”
“一座海岛?”这太可怕了。海岛就是死亡陷阱啊。仅次于住在断层线上空,或者待在休眠但并未死亡的火山口里。但——是的,现在,茜奈特已经听到远处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在他们待的岩石下面某处。如果它们距离麦西默板块边缘仅有一百英里的话,就过于靠近水下断层线。基本上就在断层正上方,看在大地的分儿上,他们随时可能死于一场海啸。
茜奈特站起来,突然好想看清当前处境有多么绝望。她两腿僵硬,因为在石头上躺了太久,但还是艰难地绕过埃勒巴斯特,直到走向斜坡,站到那女人身旁。在那里她看到:
大海,直到眼睛能看到的最远处,开阔,连绵不断。在她站立位置以下几英尺,斜坡迅速下沉,成了一段怪石嶙峋的陡崖,高出海平面数百英尺。当她小心翼翼走到崖边向下看,遥远的下方,只有浮沫在刀子一样的怪石之间盘旋,掉下去就死定了。她很快退了回来。
“我们怎么到这里的?”她胆战心惊,轻声问。
“我带你们来的。”
“你——”茜奈特转身看那女人,震惊之余,怒火也在迅速燃起。然后那怒火熄灭,只剩下震惊,主宰了她的内心。
做一尊女性雕像:不高,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五官优雅,姿态娴静。将皮肤和衣物选为古旧温暖的象牙白色,只在虹膜和头发那里用些深色(两处都选了黑色),还有指尖。这里是生锈褪色一样的渐变,像是有泥土渐渐玷污。或者是血。
一个食岩人。
“邪恶的大地啊。”茜奈特轻声说。那女人没有回应。
她们身后传来呻吟声,打断了茜奈特本想说的任何话。(但她又能说什么呢?有什么可说?)她把视线从食岩人身上移开,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他在挪动身体,显然并不比茜奈特的感觉更舒服。但她暂时无视他,因为终于想到了一点儿能说的话。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儿?”
“为保证他的安全。”
正如讲经人所说,食岩人讲话时,嘴巴是不用张开的。她的眼睛也没动。她完全可以就是一尊雕像,外形也像。然后理智占了上风,茜奈特注意到那怪物说出的内容。“为保证……他的安全?”这次,食岩人又没有回答。
埃勒巴斯特再次呻吟,于是茜奈特终于来到他身边,趁他有动静时,帮他坐起来。他的衬衣扯到了肩膀,他嘶声叫痛,然后她也迟钝地想起那位守护者的飞刀。刀已经不见了,但那道浅浅的伤口还有凝血,黏连在衬衣布料上。他睁开眼睛就开始咒骂。"Decaye,shisex unrelabbemet."[1]是她以前听他说过的那种奇怪语言。
“请说桑泽标准语。”她没好气地申斥,尽管她并没有真生他的气。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食岩人,但食岩人继续保持静止。
“……我×,我×,可恶!”他说,一面抓搔伤处,“真他妈痛。”
茜奈特把他的手拨开。“别挠那儿。你可能会让伤口重新开裂的。”而且他们距离文明世界足足数百英里之遥,在多数方向上,都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海面阻隔。还在一个怪物的主宰之下,她的种族向来以神秘著称,另一个特色是致命。“我们有个伴儿。”
埃勒巴斯特完全清醒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茜奈特,然后看她身后。看到食岩人,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他叫苦说:“可恶,可恶。这次你又干了什么?”
不知为何,得知埃勒巴斯特认得一个食岩人,茜奈特并不感到意外。
“我救了你的命。”那个食岩人说。
“什么?”
食岩人的胳膊抬起,那动作特稳,已经超越优雅,感觉几乎是超自然了。她身体其他部位都纹丝不动。她在指示方向,茜奈特转头望向西方的地平线。但那个方向的地平线是中断的,跟其他方向不同:左右两侧都是肥厚的天空和海洋,但在海天线条的中央,有个脓疱样子的小突起,肥大,放射红光,烟雾腾腾。
“埃利亚。”食岩人说。
后来发现,这海岛上有个村庄。尽管岛上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岭、荒草和巨石——没有树木,也没有表层土。作为居住地真的一无是处。但当他们到达小岛另一侧,悬崖没有那么陡峭的地方,他们看到又一片半圆形海湾,跟埃利亚的那个还有几分相似。(跟埃利亚曾经有过的那片海湾相似。)但相似性也仅此而已,因为这个港口要小很多,村子也是直接挖在竖立的悬崖上的。
一开始很难看清。起初,茜因以为她看到的是天然石洞的出口,不规则地分布在凹凸不平的崖面上。然后她才意识到,那些洞窟出口形状全都一个样,虽然大小各自不同:洞口底部和两侧是直线,顶端是两条雅致的弧线,在中间点相交。而且在每个出口两旁,都有人刻出了建筑物正面:线条优美的石柱,屋顶倾斜的方形门廊,装饰繁复的翅托,上面有弯曲的花朵和嬉戏的动物。她见过更奇特的居所。虽然没有更怪很多,但住在尤迈尼斯,在以黑星和皇宫为翘楚的城市中,又在支点学院里,见识过它多变的高墙和黑曜石雕像之后,人们会对怪异的雕塑和建筑有相当的了解。
“她没有名字。”俩人一起走下一段有护栏的石阶期间,埃勒巴斯特告诉她。他们找到的这条路貌似通往村庄。他在谈论那个食岩人,后者在石阶顶端就离开了他们。(茜因只是朝别处看了一会儿,再回头食岩人就不见了。埃勒巴斯特之前向她保证,说她还在附近。他为什么这么确定,茜因并不是很想知道。)
“我叫她安提莫妮。你知道了,因为她全身大多是白色,对吧?这个词指的是一种金属——锑,而不是石头,因为她不是原基人,而且表示雪花白石的‘埃勒巴斯特’,已经有人占用了。”
好萌。“然后你叫这名字,她,不对,是它,也会答应吗?”
“她的确答应。”他回头看了一眼茜奈特,考虑到这里的阶梯特别特别陡峭,这做法还挺冒险的。尽管旁边有护栏,但是从这段台阶上跌落的人,最有可能的结局还是翻过栏杆,掉在下面石头上,死得特别不卫生。“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个,我觉得,如果她在乎,一定会表示反对的。”
“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为了救他们。好吧,他们能看到埃利亚城在冒烟,隔着海面。但安提莫妮的同类通常都会无视,乃至回避人类的,除非人类把他们惹急了。
埃勒巴斯特摇摇头,再次集中精神看脚下台阶。“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原因而言,问不出‘为什么’。或者如果事出有因,他们也都懒得向我们解释。坦率讲,我已经不再追问了;反正问了也白问。安提莫妮过去一段时间总来找我,应该有,嗯,五年了吧?通常都是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发出轻柔的,沮丧的声音,“我从前还以为她是我幻想出来的。”
好吧,随你了。“而且她从来不跟你说任何事吗?”
“她只说她是为我而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支持的那种意思——你知道啦,‘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巴斯特,我会一直爱你,不要介意我只是个活雕像,只有外表像个美女,我会一直守护你。’或者是更险恶那种含义。但,这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她已经救了我们。”
茜因也觉得没什么区别:“那么,她现在去哪儿了?”
“走了呗。”
茜因抑制住想把他踢下山崖的冲动。“去了,啊——”她记得自己读过的书上是怎样写的,但说出来,还是感觉很荒谬,“去了地下吗?”
“我猜是的。他们能在岩石中穿行,就好像石头是空气。我见过他们这样做。”他在台阶中间一段时常出现的平台上停下,这让茜奈特险些撞上他后背。“你的确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她带我们来这里的方式,对吧?”
这是茜因一直不愿去想的一件事。即便是想到被食岩人触碰,都会让人心惊胆战。再去想被那种怪物拖带着,进入数英里厚的岩层,穿行于海水之下:这让她不寒而栗。食岩人是一种难以用常理猜度的存在——就像原基力,或者死亡文明的遗迹,或者其他任何无法用合理方式度量和预测的事物。但就连原基力也可以被理解(到一定程度)并被控制(经过勤学苦练),死亡文明的遗迹通常也可以回避,直到它突然从你面前的海底冒出来,但食岩人完全是为所欲为,任意来去。讲经人的故事里,谈到这类怪物时总忘不了大量警告;没有人敢跟他们作对。
这想法让茜因本人也停下脚步,然后埃勒巴斯特自己走完一段阶梯,才注意到她没有跟上。“那个食岩人,”她说,当他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回头看她,“方尖碑里的那个。”
“并不是同一个啦。”他说,那份耐心适合特别愚蠢、但又不能当面指出他们的愚蠢、因为他们当天过得很不容易的那类人。“我跟你说过了,我认识这个食岩人已经有一段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大白痴。“方尖碑里的那个食岩人看到了我,然后……然后。它就开始动弹。它没死。”
埃勒巴斯特瞪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的?”
“我……”她想做手势,但又不知该怎样做。这事无法言传。“当时……就是在我……我觉得我应该是看到过。”或者就是她出现了幻觉。某种“死前回放自己一生”类型的幻觉,是守护者的刀子触发的吗?那感觉好真实。
埃勒巴斯特打量她好半天,他平时很灵动的面庞现在特别安静,她已经开始把这种表现跟不满联系在一起。“你做过某件事,那本应该让你丧命。结果却没有,但这仅仅是因为纯粹的狗屎运。如果你……看到某些异象……我并不感到意外。”
茜奈特点头,并不反对他的评估。在那些瞬间,她感觉到了方尖碑的力量。它的确可以杀死她,如果它还完整的话。即便当时,她也感觉……被火焚烧过一样,事后有些麻木。这就是她当前无法使用原基力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守护者做过的某件事仍在发挥影响?
“在那边发生了什么?”她问他,有些丧气。这整件事都有太多部分不合情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死埃勒巴斯特?为什么会有个守护者来完成这件工作?这些又跟那块方尖碑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待在一个堪称死亡陷阱的海岛上,困在可恶的汪洋大海中间?“目前正在发生什么事?巴斯特。大地吞掉我们吧,你这家伙明明知道,却不肯说。”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但他最终叹气,两臂交叉起来:“我并不知道,你应该理解的。不管你可能会怎么想,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掌握全部答案。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我知道。”
因为他懂得太多她不懂的事。还因为他是个十戒高手:他能做到她无法想象的事,甚至无法描述的事,她心里有时会觉得,他很可能也会理解她不理解的事情。“你了解守护者啊。”
“是啊。”他现在看起来很生气,虽然不是生她的气。“我以前是碰到过一些那样的人。但我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也只能猜想。”
“这还是比毫无头绪要强!”
他看起来很抓狂:“好吧,听着。我猜:某个人,或者很多个某人,了解埃利亚港口中那块方尖碑的真相。不管是什么人,他们很可能也知道,一名十戒高手一旦开始隐知周边区域,很快就会发觉它。因为事实上,要激活方尖碑,需要的只是一名四戒者胡乱往海底隐知一下,自然而然的推论,就是那些神秘人并不清楚那块方尖碑到底有多敏感,以及多危险。否则,你和我都不会活着到达埃利亚城。”
茜奈特皱起眉头,一只手扶在栏杆上,稳住自己的身体,因为这时有一阵特别强的风吹过山崖。“某些人。”